第126章 多谢娘娘赐宝


    说来, 在龙母娘娘统治江水的时期内,鲜少有人提起过祂的丈夫。


    因为龙王本就不是祂的丈夫。


    这是一个寻常没人敢于讨论的问题,比较尴尬, 还容易小命不保。


    毕竟能被称上一句龙母娘娘, 不是因为龙母与龙王结婚了,而是因为……祂确实诞下了龙的孩子。


    可龙生九子, 本就有九个母亲, 实际上大家都能被世人尊称一句“龙母”。不过是这位娘娘身为长子之母,身份多少会更特殊些,而且黄龙帝君应德王,本就是龙族中地位最高的统治者之一。


    但这九个孩子都是黄龙生的, 不代表其他的龙王没生孩子。


    其他龙王的个人作风再如何不好,好歹都是正儿八经娶了自己的龙王妃,正儿八经生了一串串的真龙子, 自家宫内的礼制、继承都没出过任何问题, 非常安静稳定。


    只有黄龙把自己的感情问题弄得乱七八糟, 偏偏实力又太过强劲、地位太过崇高, 导致这位帝君的存在感实在太高了,诞下的混血龙子也同样影响深远,轻易便可搅动世间风云……


    任何看似不可理喻的奇怪事件, 都是由一连串小小的失误和无心的巧合叠加而成的。


    所以稀里糊涂到了今日, 反而是这位从未与龙王结婚的龙母娘娘,既有神位又有信众, 确确实实拿到了一大块肥美的统治地位, 在群众间兴起的势头,比销声匿迹的龙王们还要盛大。


    很励志,若非祂罔顾法纪伦理, 抢了人家梁明月的孩子,杀了人家梁明月的对象,还莫名其妙看不惯裴昭……秦殊都能诚心敬祂是一位乱世枭雄。


    但既然丧尽天良的事情都干出来了,那秦殊也不打算在意自身素质问题。


    既然没有正统的王妃身份,是一个无人敢提的痛点,那他就得尽可能往这痛点上戳,还要多加点别的小料,让刺激的效果发挥到最大化。


    而此时此刻,他已经抬上了龙母娘娘的轿子。肩膀被几颗棱角分明的宝石硌着,又冷又痛,钻心一样碾压着他肩头皮肉。


    那层装饰用的白金软甲,早就悄然裂开,任由坚硬至极的华丽宝石们,偷摸着给秦殊留下几道数日不消的淤痕。


    不光是这白玉堆砌的豪华轿子重得要死,坐在珠玉帘子内的龙母也重得要死。


    秦殊面色不变,站在正殿门口,听着大虾司仪铿锵有力的迎接语和贺词,像报菜名似的念出龙母娘娘乱七八糟的头衔,跟随着阿刀大姐的节奏,缓缓抬轿前进。


    很显然,只有他一个人在遭这些石头的罪。黄玉元是牛妖,皮厚得要命,软甲被压破了也根本没有感觉。两位海马大姐更是专业,肩头都有厚实的老茧了,被珠宝钻石压一压,和挠痒痒差不多。


    秦殊甚至能感觉到一股相当不加掩饰的……愉悦情绪,从这小房子似的豪华轿子里蔓延出来。


    怪不得龙母愿意让他抬轿。分明知道秦殊不怀好意,却也没有当场将他驱逐,原来是想故意让他遭这个罪呢。


    但祂就不怕秦殊趁着距离太近,做出什么避无可避的偷袭行为吗?


    算了,不能试图理解龙母的想法和逻辑。秦殊已经在龙宫里和许多妖修搭上了话,也趁机打探过,从大家遮遮掩掩的反应里,成功拼凑出了这位娘娘的日常行为规律。


    总结下来,就是短短的一句话概括——只在意眼前的好与恶。


    情绪来得快去得快,无论赏罚,都像狂风骤雨一样劈头盖脸,不仅让旁人来不及反应,甚至连自己在行动时,也没有停下来思考过半分……


    据说祂前段时间,在大喜之下,把囚牛的一只龙角赏给了宫里的炼丹师,过两天又因此而勃然大怒,哭着喊着自己可怜的儿子,随后将那个胆敢收下赏赐的炼丹师给凌迟处死。炖了,吃了,鲜鱼汤当场被分给身边侍从。


    说实话,这本身就是精神状态很不正常的表现了,尤其对统治者而言。光是听着都让人浑身发毛。


    思索至此,秦殊故意低低地“嘶”了一声,熟练地将眉头轻皱起来,让自己的唇色稍微发白,特意表露出他的痛苦,以助长龙母此时的愉悦情绪。


    既然情绪来得快,来得疯狂,就让祂再疯狂一点。


    效果拔群。当轿子停在宝座之下,清脆珠帘陡然晃动起来,一位美得不可方物的妙龄女子探出脑袋,抬手掀开珠帘,身姿轻盈地跳了出来。


    “这大袖子真碍事,哈哈!”


    少女的声音清亮如银铃,眸子黑亮剔透,穿着华丽繁复的千层礼服,尾摆是七彩的蛟鳞与飘渺鸟羽,在鎏金堆砌的地砖上拖曳出炫丽光影。


    祂扯掉最外层装饰太多的衣袍,随手仍在司仪的脑袋上,蹦蹦跳跳坐上了那个对祂而言太过宽大的宝座。脱掉外袍,祂浑身依然缀满了珠宝装饰,连发丝都泛着满是贵气的软润金光。


    “拜见龙母娘娘——”


    司仪顶着那件沉重外袍,就这样半弯着腰,拉长嗓音宣告。众人都习以为常地起身见礼,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秦殊:……


    秦殊这一次是真的目瞪口呆了。他想过种种龙母可能的长相,硬是没想到祂居然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这是梁明月的脸。


    土生土长的江城人绝对都能认出来,这就是梁明月回到青春电视台,第一次以主持人身份出道的样子。年轻活泼,漂亮灵动,洗刷掉以往的童星印象,以“明月姐姐”的身份再次一炮而红,成为所有江城姑娘的偶像……


    真是一模一样的脸,那种早已消逝的气质和状态都一模一样!


    太变态了,太猎奇了。在场的妖修们或许不知道梁明月,但活到现在的人类修士,但凡看过几天电视,刷了几天短视频,多多少少都会知道梁明月是谁。


    例如此刻,躲在牛妖身后的刘阳阳就认出来了,吓了一大跳,险些没搞好表情管理。


    但硬是没人敢直接质疑,身为妖修首领的龙母娘娘,就这样堂而皇之复刻了一张人类女生的脸,甚至把人家鬼马精灵的气质也复刻走,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没事,大家都不敢,秦殊特别敢。


    秦殊当场倒吸了一大口凉气,满面震惊,颤抖着伸出手指向龙母:“明、明月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豪华大轿子也从他肩头滑落而下,重重砸落在地,边缘当场被磕得碎了一大块。


    黄玉元也配合地脱力倒地,被压在他那侧的轿子底下,直接开始吐血撞死。


    “哞——!血,血,是血啊!阿元出事了!”老黄牛一看到血,立刻发出惊恐的巨响牛叫,仿佛惊骇欲死,“恳请娘娘让小臣去救外甥,娘娘啊!”


    老黄牛哭着喊着,坐在位子上没动,他带来的一群牛妖们率先骚动起来,见龙母娘娘僵着脸不吭声,还真大着胆子跑下席位,争先恐后去搬轿子救牛。


    训练有素的两名海马也僵在原地,但是她们没听到主人号令,不肯轻易躬身落轿,就这样和一群恐慌的牛妖们拉拉扯扯……然后硬生生把轿子扯碎了。


    真碎了,在后坐力的作用下把拉扯的双方全都弹开,断成两半轰隆落地,白玉石砖摔得粉碎,珠宝钻石“丁零当啷”掉了一地,几颗圆润的大珍珠从底座脱离,“骨碌碌”向宾客席里滚去。


    在场众宾客齐齐看呆,一时间鸦雀无声,从额头流出的冷汗都变得格外响亮。


    打破沉默的,是玉虚。


    悄然回到席位上的玉虚,堂而皇之拿起其中一颗珍珠,饶有兴致地把玩起来,温声开口:“好珠子,色泽饱满均匀,质感通透,软润如丝绸。多谢娘娘赐宝。”


    常柳意见此情形,也赶紧跟着拿了一颗,顺手又抓了点炼器用的玉石塞进兜里。


    龙母精神不正常,但龙宫里的好石头,那可都是外边再也找不到的,用来搭轿子真是暴殄天物了……能拿多少拿多少。就连刘阳阳也跟着趁乱偷了一颗,躲在假哭的大黄牛身后,动作相当隐蔽迅速。


    拿完石头,常柳意甚至堂而皇之地开口补充:“风栖山常家,多谢娘娘赐宝。”


    龙母娘娘一直没吭声,像个木头人般坐在宽大的宝座之上。听到风栖山三字,祂右眼皮不着痕迹跳了跳,这才缓缓僵着脸冷哼:“都拿啊,反正全都碎了,还愣着干什么?”


    “多谢,多谢娘娘赐宝……”


    “多谢娘娘赐宝!”


    众宾客只好跟着一起捡破烂,部分人是觉得赚大了,部分人感觉自己是被逼着在地上捡垃圾,颇为有失颜面……但娘娘威严太甚,敢怒不敢言,也只能硬着头皮一起道谢。


    一时间混乱的秩序重归稳定,牛妖们抽抽搭搭地把黄玉元搬去了后殿,在殿里大声叫嚷着要找最好的宫廷医师出来,赶紧给他们家阿元看看伤势。


    那一道道中气十足的洪亮吼声,就算隔着两殿墙瓦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对比起正殿里的严峻气氛,实在有点小尴尬,可人家是龙母娘娘的亲戚,向来自由惯了……跋扈点也正常。


    阿桂和阿刀很有眼色,在龙母下令让众人去瓜分轿子的残骸时,就分别抓了几个宝石,拍拍屁股赶紧行礼退下了,迫不及待地溜之大吉。


    于是此时此刻,只剩下一块石头也没拿的秦殊,依然直愣愣站在正殿中央,披着自己那件被宝石划破的白金软甲,被其余宾客偷摸着反复打量。


    秦殊并不在意他们好奇的打探视线,只专心致志盯着龙母,用最快速度将祂从头到尾反复看了好几遍,仔仔细细地看,信息量相当庞大。


    脑袋上涂抹了护发的柔顺用品,用珍珠磨制而成,耳坠上的珍珠也是最高档的东珠。缀满礼服的七彩鳞饰确实都是蛟龙的鳞片,但那些用于点缀的鸟羽最多只是寻常珍禽,和凤凰之类的神鸟全都沾不上边。


    牛皮和羊皮,精细的丝绸刺绣,足料金丝……挺奢侈的,但不够奢侈。


    除去海里游的限量宝物以外,剩下这些装饰衣物,随便一家地上跑的山大王,有点家底应该也都能拿得出来。


    被砸得粉碎的轿子,都比龙母娘娘穿着的这一身装扮要更加昂贵,说实话,有点倒反天罡的意思了。按照妖修礼数,最是稀罕贵重的宝贝,应该全都放在身上才对。


    看来龙母把私库里好东西,都拿去购买“三千世界”了,现在的经济情况好像略显穷困……秦殊思索着,也没有忽略更重要的细节。


    祂穿着人皮,一整套,严丝合缝。


    如果加上这身人皮外套的价值,那勉勉强强算是撑得起大型寿宴的场面。金碧曾经也穿过如此邪性的人皮装束,果不其然,龙母手里的人皮不止一张。


    而穿在祂自己身上的,自然是做工最为精细贵重的,用料最为扎实的,炼制手法最为……反人类的。


    表面柔软丝滑,质感轻薄如云,精心定制的剪裁贴合自身皮肉,完美包裹身躯线条,还足够灵动透气,真真是了不得的法宝。


    若非秦殊提早就看过劣质版本的人皮大衣,而且视力比较不错,单纯只用神念细细检查,恐怕都很难看得出这身人皮的缝隙在哪里。


    当然,贴身灵动又透气,对秦殊也是有好处的。他现在就能看见龙母娘娘僵硬的眉毛,已经紧蹙在一起微微上扬着,许久没动了。


    祂在害怕,那双黑沉沉的、不属于祂的瞳孔也放大着。但又不仅是害怕。


    鼻孔轻微外翻,嘴唇紧闭,这是愤怒。鼻梁山根的皮肤悄然缩紧,在两眼之间折出些许细小的褶皱,这是厌恶至极。


    就算只是转瞬即逝,可在秦殊眼里,那都等同于无限放慢的清晰反应,根本藏不住。


    龙母娘娘的养气功夫,比他想象中要稍好一点,忍得很辛苦嘛。不过既然祂的心情乱成一锅粥了,那秦殊当然就要趁此机会,火上浇油才是。


    “明月姐姐,你对象怎么没在啊?”秦殊一脸好奇,并坚定地把祂当成了梁明月来对待。


    神奇的是,龙母对秦殊这种强行装傻的态度,表现出了些许很微妙的矛盾情绪。一抹很诡异的暗喜,还有被戳到痛点的愤怒,同样都是转瞬即逝。


    “秦小友,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呀,”少女清亮的声音,从龙母喉头里强行挤出来,又恢复了那幅鬼马精灵的活泼态度,“娘娘我念你抬轿辛苦,自个儿寻个空地方入座吧,多吃点……呐,这是琼脂酿海藻,好吃的。”


    相当奇怪的态度,特别莫名其妙的反应……秦殊却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祂恐怕很喜欢被强行称为梁明月的感觉,却不好表露得太过明显,便借此来放任秦殊的无礼。


    “不吃,”秦殊笑了一声,“你别恶心人行不行?几千几万岁了还偷别人小姑娘的脸,害不害臊?你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们,知道你身为妖族却嫌弃自个儿长相,非要去模仿人类女孩的外貌吗?”


    本就是一片死寂的正殿里,顿时变得愈发鸦雀无声。几条德高望重的老鱼妖,已经承受不住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而贵宾席上的江城山君,那位曾在鬼市上露出了一只巨大眼睛,和秦殊短暂说过几句话的母老虎……她白着脸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白玉酒杯,丝毫没有为了龙母而发作训斥秦殊的意思。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她怜悯的目光落在司仪身上。司仪此时在宝座下缩成一团,由于职责所在、不敢逃跑,实在没办法了,只好直接开始装死。


    玉虚眼皮跳了跳,被秦殊这胆大的挑衅行为弄得颇为哑然,但她已经是在场人类宾客之中,情绪最为淡定的那一个了。其余几位人类修士的表情都没好到哪儿去,个个气息不稳,不约而同地学着司仪的反应,开始假装自己是瞎子、聋子。


    “大胆狂……”


    无人愿意出面,无妖胆敢出头,龙母只能自行出声训斥,可话还没说完,就又被秦殊颇为无礼地轻笑打断。


    “哦对了,你还把人家对象也杀了,这又是弄的哪一出呢?抢了人家孩子,偷了人家的脸,偏偏这还不够,你非要把孩子亲爹也给弄死,难不成……”


    秦殊说到这里,极为故意地停顿片刻,幽幽回答了自己的问题:“难不成是因为,你对象不要你了,你孩子也没亲爹了,所以你就跑出来报复社会?不不,那也不对,你什么时候有过对象?应德王和你不过是露水情缘,你倒好,顶着个前女友都不算的身份,就趁着主人不在家,腆着脸住进龙宫里来,趁机指挥起了不属于你的部下,果真是不顾礼法的大胆狂……”


    “轰隆——!”


    话未说完,正殿中央那一大片金光灿灿的地砖,在巨响声中轰然塌陷。


    秦殊飞快地躲闪避开,径直跳到了玉虚身后,吓得周围的几个修士都险些呼吸骤停。


    而残留在正殿塌陷处的景象,是一大片……难以言表的恐怖画面。


    尚未陷下去的金砖边缘,共同绘制出一个巨大的龙爪凹痕,像是有威严真龙从天而降,愤怒地击出了致命一爪,想把秦殊像碾蚂蚁那样当场碾死。


    但秦殊没被碾死,龙母自己的秘密,却被此等冲击给强行碾了出来。


    宫殿之下,埋着一口炼丹炉。


    袖珍可爱,雪玉通透,有着饱满圆润的大肚子,像颗顶上开口的珍珠。


    没人知道这是什么。但活了几千年的玉虚,却是一眼能看清其中玄妙。


    “大胆!”


    玉虚瞳孔骤缩,头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之色:“龙母,你竟敢……大胆!”


    第127章 四王五帝


    “敢问前辈, 这是何物?在下苦修丹道多年,竟从未见过如此,如此……”


    龙母面色僵硬, 仿佛被钉在了自己豪华奢靡的宝座之上, 怔怔看着被自己亲手暴露的隐秘,喉咙里发出几声不可置信的微弱气音, 好半天动弹不得。


    但现在众人的关注点, 反而从祂身上抽离开来,齐刷刷在玉虚和那口炼丹炉之间反复游走。


    身为炼丹宗师,四方道君率先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心开口。


    他直勾勾盯着雪玉丹炉, 眼里满是好奇与向往,说到一半,甚至蓦地停下话头, 艰难调整自己过于粗重的呼吸。


    像入了迷、着了魔, 恍惚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又有些羞赧地重新发问:“抱歉, 看得有些痴了……在下从未见过,如此完美圆融之物,这简直不可思议!丹道, 本就是逆天而行之道, 炼丹所用器具不可完美无瑕,练出的丹丸也绝对不可彻底圆满……但, 但这是一口真正无瑕的丹炉!”


    秦殊眉头一跳, 还真涨知识了。他从未真正深入接触过炼丹事宜,并不知道这个小小的隐秘。


    法器皆有人类打造,这世上真正完美的法器本就少有, 炼丹炉自然也是人做的。而人做的东西,很难能被真正称上一句“完美无瑕”


    ………何况是这种会在高温与法力淬炼中反复磨损的炼丹炉呢?


    除非是极为罕见的顶级法宝,否则有点不完美才是正常的。


    秦殊能看得出各类法器的细小弊端、缺陷,但完全不会影响实际战斗,无伤大雅。所以看到各种豪华丹炉的微小缺陷时,他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这种不完美,是炼丹师们刻意维持的“有缺”之处……


    既然如此,在龙宫里凭空出现一个完美无瑕的美丽炼丹炉,这情况就很诡异了。


    龙母是不会炼丹的,至少不会炼寻常的回春丹、回灵丹,否则祂不必花费重金,频繁从四方道君那里购入大量丹丸。但若是这丹炉是用在某种邪法之上,那祂说不定还真的比在场丹师都要精通此道。


    玉虚最是清楚问题的严重性。她表情冷肃,在四方道君陷入痴迷的同时,早已开始双手掐诀,直到淡青灵力萦绕于她周身,渐渐变成一圈圈浓稠欲滴的幽绿。


    “四方道君,莫要打探,此事于你道心有损。往后也别再为了钱财,给这些丧良心的歪门邪道炼丹了……”玉虚轻声开口,“以免哪日,你在开炉之时,被九九天雷劈成焦尸,十世不得超生。”


    她语气不重,却让四方道君猛然颤抖起来,脸色霎时变得雪白,仿佛被狠狠扇了一耳光那般,许久都喘不上气,“呼哧呼哧”地流着冷汗,将身上华美丝绸尽数浸湿。


    显然,身为炼丹宗师的四方道君,对这世间隐秘的了解也并不少,一点就通,如梦初醒般陷入了悔悟之中。


    “那……那我能打探吗?”秦殊弱弱开口,瞥了眼坐在宝座上面色铁青的龙母,趁祂还在发呆,忍不住轻声发问。


    玉虚悄然颔首,却不急着为他解答,手中法诀尚未收起,直到她从头到脚都被那一团浓稠的幽绿彻底包裹。


    她缓缓起身离席,落在凹陷的正殿中央,幽绿光团中伸出一道柔软如藤蔓的法光触手,将埋藏地底的雪玉丹炉圈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带出地表,收进她幽光弥漫的光团之内。


    “……还给我。”


    眼见丹炉被夺,龙母才慢了半拍似的哑声开口。不再是那灵动少女的银铃音色,而是更为沙哑粗粝的苍老女声,她真正的声音。


    “玉虚,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否则,江城会为你陪葬。”


    简单短促的威胁,伴随着强烈的恐怖威压,顷刻间溢满正殿。


    领头的几名妖修首领率先察觉不对,早已在江城山君的信号暗示下,悄然无声地联合起来,联手施法以作防御大阵,保护部族里更为脆弱的年轻孩子。


    磅礴妖气与龙母施加的可怖威压相互碰撞,瞬时形成巨大的冲击之力,把周围几个惶然无助的人类修士压得当场吐血,险些直接去了。


    玉虚的幽绿领域也随之展开,扩散到正殿四角,勉强可以调和这股力量冲撞的巨大压力,但还不够。除了低头装死的凌霄真人,其他为首的修士也不得不出手抵抗。


    霜妙仙子率先行动,毫不犹豫开始凭空布阵,冷声催促道:“四方,无极老头,都别愣着,快帮我护法起阵!这老妖婆终于露出本相了,优先护好本家修士,就算我们命丧于此……也必须要有一个敢说话的人能逃得出去,把今日之事告知于天下人。”


    龙母双眼一瞪,闻言威压更甚,装点在正殿墙砖上的鎏金珠宝随之颤抖,接二连三倾倒落下,露出内里纯净的白玉梁柱。


    龙宫内运转的维护阵法轰然崩溃,裂缝如蛛网蔓延……那些干净剔透的青白砖瓦,才是在去除纯金装饰之后,龙宫最原始的模样。


    “你找死!”祂冷声吼着,浑然不顾自家快要塌陷的建筑,抬手直指霜妙仙子。


    一道令人作呕的诡谲气息随之迅速射出,无光无影,气味却像团腐烂的海鱼。


    看似毫无威势,但这是触之必死的杀招。


    秦殊微微眯眼,发现自己仅是看着那道近乎全无痕迹的攻伐之力,便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充血胀痛,太阳穴周围的血管都绷紧到了极限,仿佛随时都可能被刺激得爆炸开来。


    “找死的是你!”玉虚向前一步,直接施法打回那道无形的恶臭之力,与龙母正面斗法数个来回,竟还能维持着势均力敌的架势。


    势均力敌,然而,伤亡数量好像在迅速飙升。


    秦殊闻到了血腥味,视线快速扫过殿内东倒西歪的宾客,太阳穴的胀痛感愈发强烈。


    不对,龙母所使出的攻击,不光是针对霜妙仙子的杀招,也不光是为了和玉虚斗法对抗。神仙的战斗力何止是一个修士就能挡住的呢?或许祂其实很擅长群体攻击……


    秦殊强忍着胀痛,睁着自己酸涩的眼睛,再次仔细扫过大殿,发现其余几个大着胆子抬起头偷看的小妖,脑袋已经爆炸了。


    蜷缩在宝座旁的司仪,也不知何时发出“噗嗤”一声,转眼变成了血淋淋的肉泥。它坚硬的外壳化作倒刺,将它自己的身体扎得满是孔洞,变成一团黏糊的烂肉。


    金碧就是这么死的。


    那只刺豚脑袋爆开后的狰狞尸体,至今还在秦殊记忆里难以抹去。


    这种诡异的力量,本身就是灾难的源头,带有引导身体自爆毁灭的副作用。寻常修士只要被波及到一星半点,恐怕便会轻易被引导着将自己残忍杀害。


    秦殊心头一跳,毫不犹豫出声大喊:“所有人,所有妖,闭眼闭嘴闭气,别心怀侥幸!立刻撤离,都跟着我的声音走!”


    他边说边跑,快速绕过了中央的凹陷处,冲进最靠近门口的牛群之中。明智的老黄牛早就开始偷偷带着族人后撤,刘阳阳也被夹在这群强壮大汉之间,被连带着一起向殿外撤退。


    秦殊一跃而起,把被挤在中间、嘴里还嚼着软嫩海胆的刘阳阳给硬生生拔了出来,浑然不顾他慌乱的“呜呜”声,将刘阳阳高举着向远处猛地一扔!


    “轰隆——!”


    他投掷的力气极大,利用刘阳阳作为人肉道具,在江水中绞出了漩涡与许久不散的泡沫水道。水道形成,会游水的妖修们就无需再由他来引导,循路逃跑的速度比秦殊自己要快多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刘阳阳脑袋着地,像颗巨大的葱头栽倒在宫殿外围。秦殊眯着眼瞥了眼,便没再理会。这货才刚换过龙骨,脖子硬得很,就算再多砸几次也砸不断。


    不过刘阳阳的硬度,从另一个角度为秦殊提供了有价值的战斗参考。一根龙脊椎都硬到这种程度,那么龙母就更硬了,只靠他拳头打……可能打个十年都只能打出几条缝隙来。


    他没有着急掺和进去,继续咬牙稳稳站在殿门口,顶着龙母散发的压力,高声引导其他宾客向外逃跑,同时侧耳听着战局里的交流。


    “这边!往左再走三步,不要睁眼!”他扶着一名颤颤巍巍的狐狸老头向外走,护送着眼前一团团慌乱的狐狸精离开,突然发现徐敏居然没出现过。


    不过这也不是关键,徐敏胆子太小了,要是在这儿忽然哭起来,反而会打乱眼前的节奏。秦殊把最后一团沉甸甸的狐狸团子扔出去,眼神扫过依然坐在席位上的常柳意,心中稍定。


    龙母完全没敢碰常柳意一根毫毛。风栖山来的蛇妖们,全都情况稳定,安安静静坐着垂眸吃席,姿态相当优雅。


    与之相比,秦殊的声音就分外高调了,甚至盖过了玉虚怒不可遏的斥责,遭受的待遇也全然不同。因为他发现他每次开口,那股压迫到自己身上的威压都会更强几分,耳鸣声悄然出现,连骨头也被碾出了几次细微的脆响。


    龙母一听到他说话就想生气。


    这一生气,情绪就会更加不稳定。这越来越不稳定,玉虚能逼问出的事情就越多,至少比他秦殊能逼问的要多。


    龙母对秦殊是设有强烈心防和蔑视的,自然不可能轻易吐露出太多线索,可对上玉虚这样地位崇高的隐世大能,这个已经被敖闰偷偷登记在册的准王妃,反而就显得弱势太多了。


    因为祂会心虚。很多事都会让祂心虚。


    “这只是一个炼丹炉,不是你的儿子,还要我重复多少遍呢?说来也怪,这小玩意儿的质感,的确有些奇特……”


    玉虚被包裹在幽绿光团里,提前准备的防护领域让她到现在仍毫发无损,一边拦截着龙母愈发毫无章法的杀招,为霜妙仙子拖延时间,一边还有余力仔仔细细地检查手中宝物,说话气息更是平稳。


    “噢,我知道了,有意思,这是四王五帝的生机结晶……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把所有龙王都偷了个遍,却都取得不多,反而能在炼制时平衡五行之力,巧妙避开天道窥伺,”玉虚缓缓捏碎了丹炉,在龙母倒吸冷气的呼吸中低声感叹,“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偷。”


    碎裂的雪白丹炉,化作齑粉掉落在玉虚脚边,引来龙母凄厉的怒吼,祂颤抖着手撕扯起自己身上的人皮,似乎想露出原型和玉虚正面搏杀,却撕了半天也没撕开,人也好端端地坐在宝座上,竟是站立不能!


    “去死!去死!还我!还给我!”苍老沙哑的吼声逐渐变得不成声调,成为断断续续的挣扎和闷哼,吐出的字句,仿佛是被捂住口鼻般说得混沌不堪。


    怪不得在龙母坐上宝座之后,无论秦殊说了什么冒犯的话,祂都像被钉在座位上一样,一次都没站起来,看起来简直就是高超绝顶的养气功夫。


    原来如此,原来和养气功夫没有半点关系,竟是这张同样堪称完美的人皮,居然主动限制了龙母的行动,故意将祂狠狠钉在了原地,轻易撕扯不开。


    趁此机会,秦殊扭头去看地上散落的丹炉粉末,发现原本雪白的碎屑,竟都开始缓缓变色,分别化作了互不融合的七彩齑粉,在地上散发出熟悉又陌生的威严力量。


    龙的力量。好几条不同的龙。


    方才玉虚提到了四王五帝……秦殊一怔,也登时有些讶然,不得不认同龙母的大胆程度。


    所谓四王五帝,那不就是四海龙王,五方帝君?祂们皆是九州内的龙族统领。


    而他们江城的这位龙母,居然从各家的龙王那儿都偷走了那么一点点生机结晶。


    这东西秦殊原先也不认识,还是前几天听裴昭和玉虚聊起敖闰的治疗问题,这才知晓。生机结晶,其实就是龙种们口下龙珠的增生物,和龙涎香的原料差不多,但非常纯粹凝实,其中蕴含的能量也更为精纯。


    有些老龙王年纪大了,闲来无事喜欢嚼嚼东西,还会不小心把自己的龙珠也咬碎几次。而在重新修补的过程中,总会剩下些没补回去的龙珠碎片。这也是生机结晶的组成部分。


    所以实际上,这件事的性质几乎可以相当于……龙母把四王五帝的龙珠之力全都偷走了些许,或许还参考过凌霄真人和无极子这些炼器和命理宗师的意见,特意避开四方道君,最终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完美无瑕的炼丹炉。


    胆子实在是太大了!这其中但凡出了什么差错,但凡有一个龙王尚且还在世间、有所感知,都能察觉到自己的东西被龙母偷了去,被炼制成了这么一个违逆天道、后患无穷的诡异法器。


    这说明龙母在炼制之前就很清楚,龙王全都不在了,亦或者说,根本不可能还在这个世界上。而龙王不在世的唯一可能性,就是祂们都已经被整整齐齐放逐到了虚无里。


    龙母若是对此事相当了解,那么祂与左哲之间,或多或少一定会有着信息交流和利益往来。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倒不如说秦殊早有预料。最值得警惕的是,左哲究竟能为龙母提供什么样的……小巧思。


    人体实验?复生尝试?以假乱真冒充梁明月并偷走她的孩子,有没有可能也是瞒骗天机的一部分?


    这些下九流的邪法,通常都参杂着与其有关的命理知识。就连当初那个被裴昭制裁的纸扎店主张聪,其实也颇为擅长此道。虽然人家喜欢夸大效果欺骗客户,但也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


    若是不择手段滥用邪法,使用这一尊绝对完美的炼丹炉,加上精心保存的囚牛骸骨,是不是真的可以炼制出一具绝对完美的龙子身躯?


    不,还缺一样东西。梁明月手上的逆鳞。


    龙无逆鳞,便不能算是完整的龙,嗯,除了像蜃龙这种满肚子都是逆鳞的怪胎,可能要另算。


    逻辑捋到这里,有些问题秦殊还是想不通。


    龙母在最初抢孩子的时候,为什么要把逆鳞送给梁明月?真要凶残无道一点,直接把这孩子的父母全都杀死,那事情不是更简单吗?


    便是当时不杀,后来随时也都可以杀。可龙母想把逆鳞要回来,却又不敢自己亲自去抢夺,还得装模作样伪造点罪名,把人家打成五湖四海通缉犯,让自己那些无能的属下去尝试夺宝……


    更重要的是,就算把龙子身躯完美复刻出来,也不代表囚牛的魂魄就能被顺利引回。从黑心眼纸扎店的经验来看,复活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若是囚牛尚未转世投胎,那龙母必须要去地府里,把囚牛的魂魄给带回来。成功带回来之后,人家还真不一定愿意被复活,说不准一心求着回地府坐牢。


    若是囚牛已经转世,那就更难找了,需要在广阔九州的亿万生灵里大海捞针……需要命理大师相助。一个极其厉害的命理大师。


    秦殊微微皱眉,看向正在帮霜妙仙子设阵护法的两位大能修士。


    四方道君脸色非常苍白,眼神倒比最初清明不少。而无极子,仍是一幅高深莫测的淡定老头模样,周身的“高人”气质,与徐道长有隐隐相似。


    秦殊不是阵法专家,但他有眼睛,而且他身边的专家太多,太多太多。


    于是秦殊拿出了一把小刀。通体漆黑,冰冷刺骨,出鞘无声。


    他没吭声,扬手把小刀直接扔了出去,在浮力满溢的水底,依然能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噗嗤”一声,直直洞穿了无极子的天灵盖。


    第128章 祂手上有龙珠


    “你干什么?!”


    专注布阵的霜妙仙子被吓了一大跳, 瞳孔剧烈收缩,险些气息不稳。四方道君白着脸将她扶好,赶紧往她嘴里送了几颗回灵丹丸, 才勉强得以稳固。


    无极子就在她身后打坐, 距离很近。方才那一抹刀光凛然,刺骨冷意犹如实质, 仿佛隔着几寸也能撕开她后颈皮肉。


    那是一股令人眩晕的、濒临死亡的气息。像他们这样的大能修士, 或许已经有千百年都不曾真正感受过了。直到数秒之前。


    “不好意思,那老头是坏东西。我应该把他的紫府捅穿了……唔,四方前辈,还请帮我检查一下, 如果无极子没有死透,再多补几刀。”


    秦殊说着笑了笑,扭头对上龙母投来的怨毒视线:“你的小棋子又少了一颗, 绝对打不过我们的。所以真的不想和我聊聊吗?你这身人皮是从谁身上扒下来的?人家可恨你恨得要命啊, 都死透了还是想给你当绊脚石。”


    “……是, 是, 死透了。”四方道君迅速检查了无极子的尸体,掰开他颅顶那道深而窄的洞口,又往里丢了点奇怪的丹丸。


    而龙母没有来得及回答, 玉虚便挑眉开口:“具体细节我看不清楚, 但这一身是男人的皮。年轻男人,最多也就二十出头, 被反复炼制加工后自然缩水了些许, 才能糅制成如今这样,大小正合适的贴身套装。”


    “住口……住口!”龙母挣扎着抬手施法,数道恶臭的灰白法光却被玉虚隔空拦截下来, 就连龙母自己也像被猛地打了一拳,硬生生又倒坐回了宝座之上,严丝合缝。


    “欸?”秦殊一时间若有所思,扭头看向了风栖山的宾客席方向,“嫂子,你对这些东西更熟悉,你看看?这不会是……那个,梁明月她对象吧?”


    问题一出,众人齐齐安静下来,就连刚刚调息稳定的霜妙仙子,也没忍住微微偏头听上了八卦。


    此时在场宾客基本尽数撤离,只剩下蛇妖们还留在现场,一边姿态优雅地进食,一边帮着给常柳意布菜。


    由于太过安静,常柳意嘴里那十分清脆的海草咀嚼声,突然变得极为明显。


    “……唔唔,还真有可能。若能拆下来进一步确认,我才敢把话说死。但从眼前情况推断,八|九不离十,那就是她的男友。”


    常柳意说着放下筷子,迅速咀嚼吞掉了嘴里的食物,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抱歉,孕中期,最近真是馋死了。”


    龙母也是真的快要气死了,喉咙里无意识地传出了野兽似的嘶哑低吼。


    祂从没见过这么一群人,胆敢这样堂而皇之地不把祂当一回事。当着祂的面讨论祂的人皮套装、讨论梁明月,甚至到现在还不停吃祂家宴席的好酒好菜,还有人敢偷摸着侧耳听八卦……


    被有意无意蔑视、轻视的感觉,比秦殊直接提起祂心中痛点的效果,似乎还要好上不少。


    而祂被气得难以控制之后,也终于做出了真正难以挽回的事情。


    秦殊耳膜鼓胀,像是周身重力环境突然有了巨大改变,身体却尚未反应过来。


    殿里的景象陡然变得分外混沌,桌椅梁柱的线条全都开始颤抖,以不合理的形态扭曲起来。殿外有隆隆巨响如雷鸣,若有似无的愤怒龙吟声在众人脑中回荡。


    这纯正典型的龙吟声,可不是龙母能发出的声音,而是来自更为久远的上古时代。


    是黄龙应德王的意韵残留!


    “祂手上有龙珠,应德王的那一颗。不要让祂把龙珠引爆。”


    秦殊眉头一跳,被突如其来的传音定在原地。玉虚也同样收到了相同的传音,毫不犹豫顶着空间错乱的压力上前一步,蔓延殿内的深绿领域里幽光大作,顷刻间,那曾经令人舒心的色泽,化作了暗不透光的浓稠深黑。


    龙母的宝座瞬间被暗色包裹,如一团无处逃生的黑色蚕蛹。水晶眼球从玉虚肩头跳了出来,像吐丝般喷射出一大片雪白透亮的丝线,将黑蚕蛹点缀成漂亮数倍的圣诞节装饰。


    他们仍在按提前定好的计划继续行动,因为……那是裴昭的声音。


    秦殊深呼吸一瞬,默默退至众人身后,在霜妙仙子布下的防护阵法里,当场开始搭建简单供桌。他没有关注玉虚的动作,头也不抬地问:“孩子怎么样了?”


    “安全,让徐敏抱出去了。他是心理老师,比我擅长带孩子,”裴昭轻声回,不紧不慢地给他们说清情况,“黄玉元认路,带刘阳阳一起去宝库,他们两个搬东西很快,元宝也在。你不用着急,先把龙涎香点上。”


    “没着急,主要是急着见你。”


    秦殊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三根纤细至极的线香,分别插在三碗米饭上,摩擦点燃。他想了想,又把之前从常柳意那儿订购的玉石工艺品也拿了出来,整整齐齐一字排开,摆在由餐桌强行改造的供桌之上。


    他麻利地做好事前准备,盯着龙涎香蔓延四散的纹路,确认眼前混乱扭曲的景象也在随着烟雾悄然恢复,这才舒了口气:“想你了,你在哪儿?”


    “杀鱼。”


    秦殊笑了一声:“怪不得龙宫护卫全都跟摆设一样……也别杀太多,影响江水生态就不好了。那个叫马小娘的统领你见到没?其实她人挺好的,武力值特别高,就是有点愚忠。”


    “被黄玉元的舅舅拉去叙旧了,脱不开身。”


    “哈哈哈哈……那行,那没事了。不过我还有好多问题,梁明月她对象的魂魄,还在这张人皮上面吗?”


    “嗯,在深刻执念和怨恨里留存的残魂印记,气息隐蔽至极,且难以抹除。他是这具皮囊的主人,所以只要意识尚在,他对这具皮囊的支配权就会天然高于龙母。”


    “既然是由执念存下的印记,那等事情结束之后怕是留不住……话说回来,龙母为什么要把这一家子都祸害了,却都没祸害干净呢?”


    “借命转生大法,上古之术。创作者不明,后经左哲之手,细枝末节都有所修改。”


    话说到这,秦殊忽然听见蚕蛹里传来一阵激烈的挣扎声,却转眼又被玉虚的力量强压下去。紧接着,裴昭的身影,居然已经悄然无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秦殊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裴昭却盘腿坐下,懒洋洋从邻座的席位上拿来一颗新鲜海胆,空手掰开,用金镶玉的豪华勺子挖出嫩肉,边吃边继续:“用这一古法,若想求得真正的复生,要求极其严苛。从选取借命目标的环节,就特别难了。孩子的父母都必须是天生的错位龙凤命,孩子本身则必须是童子命,借此才能阴阳倒转……一个由人为精心设计的巨大骗局,用来欺瞒天地。”


    他停顿了一下,吞下甜软的海胆嫩肉,满意地微微眯眼,又抬手接过了秦殊递来的海胆,继续道:“流程很繁杂,需要多年的小心设计,像龙母这样想复生自己的孩子,便不得不以身入局,成为骗局中的一环。祂强行假冒梁明月的手法太粗糙了,可能是精神不稳定吧,做得不算很好。”


    “如果祂那身人皮真是梁明月的对象,那龙母是不是在同时假扮两个人?”秦殊若有所思,“如果应德王同意和祂一起假扮这对人类情侣,一起养梁明月的小孩,事情应该更简单。但人家龙王肯定不会答应,所以龙母只能一人出演两个角色,又当爹又当妈……”


    “对,就是这样,而且他们必须把孩子养够至少七年,才有效果。”


    裴昭看向那枚巨大的蚕蛹,挑眉:“理论上,祂必须要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潜移默化改变‘事实’,长年累月地维系这一骗局。直到这个虚构的事实,被强行搭建成了真正的事实,得到天地默认,祂才能推进到下一步——炼制容器,一具货真价实的、可以沟通五行的……血脉正确的龙子身躯。”


    “这一步差点真让龙母办成了,有原料又有工具,只要用上那个完美炼丹炉,还真能搞出一具混血龙子的身体,”秦殊倒吸一口凉气,“还好祂精神一直不稳定。”


    “就算精神稳定,也很难。这偌大龙宫里,除了你,其他人都只敢尊称祂一句龙母娘娘,”裴昭歪头,“就你,开口直接喊明月姐姐。再多喊几次,说不准就真有用了。”


    “啊这……你怎么没提醒我!早知道是这样我肯定不会乱喊,太吓人了。”


    “没关系,祂活不过今日了。想复生囚牛,可以理解,但不能是偷走别人人生的强盗行径。”


    裴昭淡淡开口,话中并无杀意,却让室内本就冷寒的水温,一瞬间又下降了好几度。


    “小心行事,谨防污染,这可是你对我说的,”秦殊低声嘱咐,“我会小心,你也要小心一点。”


    “嗯,之前我就在忙这些。龙宫外围沿线都封锁好了,除了背景相当干净的几位,其他人全都不能离开这里,”裴昭说着,又舀了一勺新鲜饱满的鱼子酱,送入口中细细品味,评价道,“食物和水质都检测通过,没有污染迹象。唔……龙脉的力量也没有显露。”


    “那不如先杀了再说?等会儿,昭昭,你确定你真的能杀神仙吗?”秦殊压低声音。


    “我能杀,你也能。”裴昭没有压低声音。


    秦殊挪近了些,搂住他的腰:“我的意思是,杀了神仙的后果……会有后果吗?”


    “有也要杀。”


    “好有道理。”


    裴昭这才微微弯唇:“嗯。首先要处理祂身上的人皮,如果祂自己剥不下来,那其他人也是剥不下来的,要靠你了。”


    “好。”


    秦殊知道他的意思,抬手捋了捋额前碎发,幽黑兽角在他掌中悄然露出狰狞尖顶。


    这次没有尖锐刺痛,也没有撕扯皮肉的血腥。这是比玄阴寒玉更为森冷凶戾的杀人器,却也是秦殊身上最为完美圆融的器官,自然而然就长了出来。


    本就阴冷的龙宫愈发显得森寒,秦殊柔和的五官被噬人般的阴影缓缓笼罩,悄然露出一丝罕见的冷戾。


    他缓步向前,绕过坍塌凹陷的正殿地砖,在霜妙仙子和四方道君那像看疯子一样的注视下,伸手抱住裹满雪白丝线的黑色蚕蛹,把脸也贴了上去。


    裴昭放下勺子,稍微调整了一下供桌上的物件位置,又重新点起了一根纤细的线香,亲自握于手中,朝着秦殊的背影微微躬身。


    一拜,两拜,三拜。


    漆黑兽角早已没入蚕蛹,摧枯拉朽般割开了眼球喷出的丝线,划烂了玉虚那厚重的法力屏障,直直捅入龙母的面门。


    在兽角触碰到那层人皮之前,秦殊甚至还有余裕睁开眼睛,短暂地与龙母对视一瞬。他看见了那双在怨怒中泛红的漆黑眼睛,那难以掩饰的愕然和恐惧,那不敢置信的疯狂抗拒……


    祂想挣扎,可却被人皮牢牢地钉在原地,四肢皆被丝线缠绕,密密麻麻裹成一团,只能发出几声“嗬嗬”的挣扎声。


    “这,这是在……”常柳意大受震惊。自从被带回风栖山,她就没有参与到对付龙母的详细计划里来,只提前说好了可以帮忙接应。


    但她万万没想到,对付龙母的方式之一,居然是让秦殊抱住龙母,把脑袋埋在龙母身上。


    从外面看,真是怎么看怎么奇怪。


    “我知道这姿势很奇葩,不要笑我!”秦殊能感受到她震惊的视线,忍不住闷闷地出声抗议,“可以穿透皮囊,但再往前一点,我力气可能就不够了……昭昭,再多点几根,我还能扛住。”


    “好。”


    裴昭对他的要求,总是相当慷慨,而且完全没把秦殊当人看。两人交流片刻后,供桌上的三碗珍珠米饭,已经变成了刺猬形状,被线香全部插满。


    室内烟雾缭绕,龙涎香的力量太过强势,竟将墙壁上的鎏金装饰都腐蚀得干干净净,露出最原本的通透白玉砖石,像是瞬间做完了一次深层江水清理。


    而秦殊抑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低吼。痛痛痛。


    之前被裴昭持香拜了三次,借此取巧的手段将力量短暂传递给他,其实对秦殊来说还不算很痛,压力也不大。


    虽然裴昭是龙,平日里一不小心鞠个躬,说不定能把普通修士直接拜死……但与此同时,裴昭还是他对象呢!名正言顺被红线牵着的,正儿八经的,天地承认的,互相磕几个头那都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秦殊命里受得起这三拜,不过,他的身体和神魂可受不起全盛状态的龙气灌顶,只能暂时接纳到一个限度,超出限度就会有爆体而亡的风险。


    更别提,裴昭传给他的龙气里还掺了东西。那是些许不能外传的、只有他俩心照不宣的小料。


    之前在虚无里反复实践的训练和实战,让他们的配合熟练度进一步提高,才得以在这一天发挥出最好的效果。


    简而言之,裴昭不会再担心自己一不小心把秦殊弄死,秦殊也不再怕自己会一不小心被裴昭弄死。放开了手去做就行。


    很痛,但这是一种早已让秦殊感到适应的剧痛,甚至有种回家的感觉。


    他只吼了那一声作为发泄,接下来的漫长时间里,黑色蚕蛹里接连不断的痛苦嘶吼声,都来自龙母的喉咙。


    秦殊在专注地切割人皮,要快,要准,更要稳。这是一份非常重口味的工作,但他必须确保没有一丝血肉黏连,确保那些不属于龙母的人体组织,都能被尽数剥离下来。


    和秦殊之前想象中的风干状态不同,这种定制皮囊的内部状态,和活人几乎没有区别……是活着的。


    血管之间的交互畅通无阻,因此被割开后的血肉也是一团刺目的狰狞鲜红,挖至深层的黄色脂肪粒清晰可见,肌肉组织与纤维都条条分明。


    若非这具皮囊缺失了关键的五脏六腑,也没有颅脑,秦殊还真会有种在生剖活人的反胃错觉。


    他思索片刻,将兽角插在心脏的空缺处上,拿出漆黑匕首,任由浓稠的龙气顺着他手腕环绕而上,借助工具进行更为精细的细节清理。


    往好处想,反正被剖开的不是他自己,他现在再痛,那也没有龙母痛。


    “人类的身体,果然就是没有妖兽方便,你说对吧?”


    秦殊没有再看龙母的眼睛,但还是会忍不住和这位恨意滔天的神仙聊聊天,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如果我是最初的样子,说不准能把你直接吃了。可惜,人类的身份限制了我的大脑活动。现在我道德感特别高,根本吃不下长成人类样子的生灵。”


    他不需要龙母答复,一个人聊得挺来劲儿,同时将这一套完整的皮囊被缓慢剥离,终于窥得龙母本相。


    初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厚实浓密的漆黑鬃毛,濡湿而混乱,散发着牛妖特有的腥膻味道。秦殊微微发力,将兽角捅得更深,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碰到祂的心脏,只碰到了……胃袋?


    皮肉被利角撕裂,一股浓郁的清香从中迸发。是上品丹药的混合气息,这胃袋里都快被天材地宝腌入味了。


    甚至来不及完全消化,有几颗圆润的丹丸掉出来,秦殊正想看看是什么玩意,就被从口袋里探出来的煤球一口气全都吃了。


    “哇,煤球可挑食了,看来这确实是真材实料的好东西,”秦殊挑眉,“你可是神仙啊龙母,吃这么多人间丹药到底想做什么?还在想着那个借命大法,非要不择手段压抑体内的邪气?真浪费,那可不是寻常邪气,吃再多丹药也盖不住的。”


    “把龙儿还给我,我的孩子……还给我。”


    似乎是因为秦殊的话太多了,龙母终于忍不住从嗓子眼里挤出自己嘶哑的声音,磕磕绊绊回了话。


    结果还是已读乱回。


    “龙长子囚牛,生性柔和纯善,不喜纷争阴谋……”于是秦殊喃喃说着,将祂上半身的人皮尽数剥下。


    下一瞬间,墙塌了,砖石碎屑在江水中沉浮四散。摇摇欲坠的鎏金宝座,在“轰隆”一声后蓦然塌陷,高挂于殿顶照明的明珠宝石也被顶得散落一地。


    就像打开了压缩包那样,从紧窄人皮里解放而出的东西,是大半只比油罐车还要庞大的漆黑牛身。


    相当美丽的、令人窒息的巨物。从毛发、犄角到形体结构,几乎全都是圆融无缺的正确比例。像一轮漆黑的太阳压迫在高空之上,俯瞰蝼蚁。


    第129章 好想全都吃掉


    巨物现形, 原本宽敞的大殿里,瞬间显得就压抑逼仄起来。


    而秦殊在祂胃袋上留下的狰狞穿刺伤口,此时再看, 和被蚂蚁啃了一下没差多少。


    但无论再如何庞大, 其中不和谐之处,也全然逃不过秦殊的眼睛。


    虽然真的非常美丽, 但龙母根本无法接受自己的本相, 祂整个身子都陷入了木僵状态,一时间竟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而那对伪装人类时所用的漆黑眼珠,在祂显出原型后便自然掉落而下,滚了几圈, 落在玉虚脚边。


    “好漂亮的黑珍珠……”


    玉虚直接捡起珠子,当场放入口中,嚼得“嘎嘣”作响, 然后生生吞了下去。常柳意更是行动迅速, 化作青蛇沿着砖缝飞窜而出, 无声张开血盆大口, 咬住那团被活剥下来的人皮套装,囫囵吞吃入腹,然后迅速溜回族人身边。


    龙母发出“呼哧呼哧”的愤怒喘息, 却无力阻止。


    秦殊见状, 也不由跟着大胆起来,把意犹未尽的煤球掏出口袋, 放出去让它自由活动。


    所谓的自由活动, 自然就是钻进龙母被剖开的胃袋里,趁机狂吃祂尚未消化的丹丸。


    龙母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依然是那幅木僵的呆滞模样。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血红的、真正属于祂自己的巨大眼睛……被过于丰富磅礴的情绪给彻底填满。


    汹涌的杀意,惶然不安的回避与恐惧,滔天的怨恨,一系列理所当然的复杂心绪。祂想躲回皮囊里,却无处可躲……但这并不是让龙母陷入宕机状态的唯一罪魁祸首。


    因为除此之外,秦殊还能看见一丝很奇怪的食欲。


    不,也不能算是食欲,秦殊抬手擦拭自己血糊糊的兽角,同时眯着眼细细抬头打量,发现龙母……肚子饿了。


    祂居然肚子饿了,甚至因为太过饥饿,有些难以维持自己在这具庞大的身躯里活动。胃袋里的丹丸正在被快速消化,试图给祂提供能量,然而祂消化的速度,一时还比不上煤球疯狂进食的迅猛。


    早知道这么简单就能让龙母动弹不得,他就早点动手了,何必搞得这么复杂,真是……秦殊兀自吐槽一瞬,不过暂且没有揭开这一事实,反手给裴昭打了个信号,同时继续和龙母聊天。


    “话说回来,你不会真相信左哲的话吧?他那种人,怎么可能为了你的利益而鞠躬尽瘁?他可是偷走人生和命格的行家,而且,他也很需要一具强大的完美身躯,为此做了不知道多少人体实验。”


    秦殊摇头感慨:“如果你用那口小小炼丹炉,把你儿子的身体炼制出来,真不怕被他当场抢了去,直接自己穿走吗?”


    问题一出,从天花板传来的“呼哧”喘气声,似乎悄然停顿了一瞬,而秦殊的话仍未说完,像追命鬼一样追着龙母的脊梁骨继续下去。


    “好,若说你是神仙,你厉害,可以把左哲握在掌心里,让他不敢轻易妄动。那假设你真的可以成功,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该怎么解释?”


    秦殊的目光意有所指,落在祂装满丹丸的庞大腹腔,落在祂脚边的人皮套装上,又缓缓回升,对上那双猩红失焦的眼睛:“你儿子会乐意踩在旁人的血肉上重获新生吗?他要是真被你复活了,看到他可敬的母亲从变成如今这模样,做出这般人神共愤的恶行……他会不会在羞愤难耐之下,再次代母自尽?”


    “轰隆——!”


    正殿彻底塌了。


    自尽果真是敏感话题。龙母依然动弹不得,可祂彻底爆发的愤怒情绪,本身就是一种自然灾祸。


    江水浑浊混沌,有股难以解释的异味,接触久了还有点烧眼睛。躲藏在远处的宾客和宫人,全都瑟瑟发抖抱成一团,在残垣断壁中,探头探脑地朝这边打量。


    有几名吓到失智的妖修,瞧见了龙母娘娘的真实面貌,下一秒便已经跪在地上,毫不犹豫哭喊着开始磕头拜神。


    秦殊眯眼看着那独特的香火信力,从远处快速传递而来。这是神仙最喜欢的能量补给,就像方才裴昭亲自点香、躬身拜他的取巧手段一样,对于短期提升来说非常方便有效。


    信力的结构和灵气不同,不会被霜妙仙子的阵法和玉虚的领域所阻拦,以最为精纯浓郁的状态输送到龙母身上,却又紧接着被快速弹开,居然连一丝都没能祂被收进体内。


    龙母居然接收不到信徒的信力!怪不得祂肚子饿成这样!


    更诡异的是,那些被弹开的信力,有一部分当场在冲击之中自然消散,而剩下那部分更为强韧的力量,莫名其妙地在江水里绕了几圈……然后涌进了秦殊的身体里。


    “这,这不对吧?”


    秦殊一惊,赶紧上下检查自己的身体情况,反复感受是否有所异样:“昭昭!玉虚前辈!你们看见了吗?这什么鬼?!”


    裴昭没有回答,因为他早已静静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而玉虚只短暂地愕然片刻,若有所思地看看龙母,又扭头看看秦殊,深吸了一口气,幽幽发问:“你当初怎么杀的左哲?”


    这是一个看似突兀,却分外一针见血的问题。


    “……我把他的神魂打碎后直接吃了,一口气没吃完,另一大半是裴昭吃的,”秦殊轻咳了一声,小声回答,“我也不是故意想吃的,用因为魂术不太熟练。”


    “那个不要脸的老东西,果真有过谋夺神格的念头,真是个鬼才,”玉虚再次愕然少许,摇头感慨,“这是盗取命格所用的因果转□□,他果真有在偷偷盗取龙母的神格和身份……裴道友应该对此比较清楚。幸好,左哲千方百计为自己盗走的东西,都被你们两个瓜分了。”


    “前辈的意思是,龙的神格一直在被左哲暗中盗取,隐秘地藏在左哲自己身上……结果还没盗取干净,他的神魂就被我和昭昭给吃了。”


    秦殊停顿片刻,缓缓呼气:“那怎么办?我现在能吸收人家送给龙母的信力,这不太好吧?”


    玉虚摊了摊手:“只要神格的主体尚能正常运作,缺少一点边角应该无甚问题。而且裴道友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应该吧。”


    “哎,不行,昭昭的想法绝对不能以常理来看!前辈我跟你说,他以前就特别想让我当神仙。虽然我早就拒绝了,但他肯定也在偷偷琢磨其他事情,比如怎么能给我弄个半仙当当……”


    秦殊说着,扭头看向同样愕然的龙母,挠了挠头:“而且前辈你看,问题就在这里。我觉得龙母的神格已经不能正常运作了,绝对已经快被左哲掏空了,一丁点信力都吸收不了。”


    “的确,若非如此,只靠我与你还有那张人皮,怕是无法将祂轻易禁锢在此。但还是很奇怪,祂被掏空之后却依然有如此伟力……是什么在支撑祂的空壳?龙脉的力量?”


    “第二个问题就在这里,龙脉之力生而自晦,我和昭昭之前就看了好半天,没在祂身上看出半点根源迹象。祂用出的攻伐术法,确实都很有那种邪门的感觉,可源头在哪儿呢?”


    秦殊一脸苦恼,抬手摸了摸龙母那厚实的鬃毛,重新将漆黑小刀拿出来,贴在祂身上到处比划着,似乎是想多开几刀,用最原始的方式探探源头。


    “滚!滚!……滚远点!”


    龙母被玄阴寒玉的阴气所刺激,陡然疯狂挣扎起来。庞然身躯动弹不得,江水却自发在祂周身形成了一个个幽深噬人的巨大漩涡,水纹如刀割般冲击着秦殊的身体。


    秦殊身上的漂亮礼服算是彻底破了,白金软甲变成碎石飘走,头发被扯断了几根,但仅此而已。


    他已经在深海里打过上千场架了,水下的“自然灾害”对他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危险。


    龙母瞪着血红的眼睛,恨不得通过怒视把秦殊给瞪死。


    而秦殊瞥了眼祂的胃袋,确认那团晕乎乎的煤球无甚大碍,随即微微勾唇:“龙脉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装满了被虚无所污染的邪恶力量,污染性很强的。龙母,如果你儿子真被复活了,你一时激动,抱着他又哭又喊的……这份污染一定会传染给他,你信不信?”


    “住口!住口!”


    “你想要的儿子,是一个浑身长满眼睛和牙齿,和你一样精神错乱,只会为了繁殖后代而伤害自己的疯子吗?要知道,龙种被污染的后遗症,比起你这样基因稳定的牛妖,可要恐怖多了。”


    “你胡说,你胡……”


    秦殊扬声打断祂的驳斥,笑了一声:“还有最坏情况呢,假设你儿子被复活了,你还没来得及污染他。但他才刚复活,脑子还不太清楚,用鼻子反复闻闻味道,循着本能的气机牵引来确认谁是妈妈……结果发现,诶,我比你闻起来更像他亲妈。”


    “不,不可能!胡言乱语!”


    “哎,太可怕了,我妈妈怎么变成男人了?”秦殊歪头,“反正你家信徒的香火都被送给我了,干脆你把儿子也送我行不?省得他纠结困扰。反正我家不缺他这一条龙。我很会养龙的,至少比你擅长。”


    话音甫落,隆隆雷鸣拔地而起,悠长的龙吟声再次响彻龙宫,听得秦殊头皮一阵发紧。


    龙母眼里的猩红色泽,浓稠得近乎化作液态,一滴一滴落入漆黑鬃毛里。祂死死盯着秦殊,咬牙反驳:“你!你痴心妄想!我儿,我的龙儿绝不会认贼……”


    吼道一半时,那咬牙切齿的声音骤然消止,龙母的声带仿佛被猛地卡紧,喉咙里只剩下牙齿打战的剧烈“咯咯”脆响。与此同时,还有另一道让秦殊无比熟悉的黏腻响动,从天花板传了过来。


    那是裴昭进食的声音。他吃饭的习惯,和狂塞丹药的龙母像是像个极端。


    裴昭总会不紧不慢地品味食物,细细咀嚼后才缓慢吸收,绝对不会出现任何消化不良的附加问题。


    哪怕他在吃龙母的眼睛,流程也一样。


    失去眼珠的神仙,不会变成瞎子。


    可龙母似乎真的变成了一个瞎子,那尊美丽而庞大的牛首之上,硬生生透出了一抹浩然的空洞与茫然,颇为清晰而灵动,比之前那些浑浊不堪的愤怒和怨恨都要灵动。


    裴昭坐在牛角上,少年人单薄的身影悄然现形,远远望去,更像一朵簪于牛神鬓角的雪色霜花。


    他轻舔唇角,垂眸看着秦殊,堂而皇之的小声抱怨:“太好吃了,好想全都吃掉。”


    “不行,人家的龙珠你不许吃,”秦殊歪头,朝他伸出手,“但你可以亲我一口。”


    “哦。”


    话落瞬间,裴昭已经挤进了他怀里,凑近轻轻地亲了亲秦殊的唇角,眉眼稍稍舒缓,却仍泛着一丝不情不愿的感觉。


    他低声问秦殊:“还疼吗?供桌上的香已经快烧完了,烧完就不会疼了。”


    “别提别提!疼习惯之后就完全没感觉了,但你一说起来,我又觉得浑身骨头都要裂开了……”秦殊轻“嘶”一声,不由得搂着裴昭又亲了好几下,“难受,急需治疗。”


    裴昭任由他亲着,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挂在秦殊身上,被捞着膝盖抱起来亲也毫不反抗。浑然是一幅吃得实在太饱的慵懒状态。


    他趁着秦殊呼吸间隙,偏头对玉虚道:“龙脉之力都被我吃了,之前全部被封印在眼睛里,和应德王的力量互相制衡,所以污染不会外泄。祂现在就是一头比较厉害的牛,玉虚你处理吧。”


    “好,”玉虚微微颔首,掐诀的同时又忍不住追问,“龙珠呢?”


    “黄龙的龙珠……暂时保管在我肚子里。”裴昭轻皱着眉,那抹幽幽的不情不愿之色愈发明显。


    他的神色变化被秦殊看得一清二楚,让秦殊也有些惊讶:“你居然这么想吃人家的珠子?”


    “只要是龙珠,我都非常想吃。没放进嘴里就可以忍住,但是我现在都已经吞进去了……”


    秦殊若有所思,悄然掐了一下他腰间软肉,力气不小:“不许吃。”


    “……嗯。”裴昭已经把脸埋进了他颈窝里。


    他抱着裴昭回到供桌旁,再三确认不再需要自己出面打架,随后直接把供桌上的龙涎香全部掐灭,不动声色舒了一口气。


    真是痛死了,就算掐灭龙气的传输,浑身肌肉骨头也还没反应过来,仍然在自顾自地隐隐作痛。


    好在这种暗疼,秦殊完全可以强行忽视,他开始收拾桌子,将没烧完的龙涎香都收回储物空间里。这可是珍惜资源,下次还能继续再用的。


    而至于那堆满香灰的三碗米饭,秦殊也没有浪费,凑合凑合夹了点宾客们来不及吃的大鱼大肉,当即开始大快朵颐,吃得很香。


    反正这供桌是用来供他自己的,也不会冒犯到谁。


    秦殊专心吃饭,裴昭在他怀里睡着了,而玉虚也并没有急着杀牛。


    她趁此机会,抬手覆上龙母庞大的身躯,幽绿法力沿着秦殊割开的伤口探了进去,饶有兴致地观察起龙母的胃袋和身体结构。


    “好结实的身体……秦道友的刀可真是够利的,我不费些劲儿,轻易还真割不开。”


    玉虚喃喃感慨着,随后对煤球招了招手,从那团黑乎乎的毛团里取出一颗没有被消化的玉色丹丸。


    三千世界。如膏脂似的温软玉色。


    “这么好的东西,浪费在这里就可惜了,给大家分了吧。”


    她随手施法,巨大胃袋里剩下的丹药都被平均分配,下雨般“哗啦啦”落在室内众人面前。除了吓晕过去、全程没出力的凌霄真人,其余修士都分到了自己的一份,包括跟在常柳意身边的蛇妖们。


    玉虚甚至不忘留出几份,待会儿还要分给在正殿外忙活的人。牛有四个胃,她的确折腾了好半天才终于全部剖开,其中三个胃袋里都有尚未消化的丹药。


    这些丸子的数额之夸张,若放在以前……供给一个小型修行门派,都够用好几年。


    霜妙仙子正在打坐调息,根本分不出心神收下自己的那份丹药。


    她面色苍白,还得靠四方道君一个劲儿往她嘴里塞回灵丹,才勉强能坐稳。见此情形,玉虚还亲自从自己的那份里分出一半,亲自掐诀传法为她调息。


    没有龙珠这样厉害的阵眼,她独自维持一个大型防护阵法的消耗,实际上极为巨大。


    旁人可能不太看得懂,但玉虚可是一清二楚——霜妙仙子,才是保证龙宫没有彻底坍塌,江底泥土没有严重塌陷,潮水也没有淹没江城的最大功臣。


    为了减少伤亡,他们早就安排好了每个人都位置。


    裴昭需要全程减少存在感,等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再出手,用最高效的方式进行处决。而秦殊负责吸引火力和仇恨,如果真引得龙母不顾一切出手杀他,白龙会随时破殿而入,与煤球和许芊一起配合接应。


    在危机备案里,秦殊还能随时把二中里的煤球亲戚大军们召唤过来,通路都提前打开了。就连召唤五显财神的请神供品(大将军鸡蛋五枚),也一直都在他兜里装着。


    玉虚的位置,则是确保秦殊用不上这些备案,确保龙母根本没有办法全力出手,没有办法只针对秦殊一人。


    毕竟,长青功不是杀人之法,其法力特性却是相当浩大、悠久而绵长的,只要玉虚自己把控得当,几乎不可能出现力竭的情况。


    她杀不死龙母,却有能力压制如今的龙母,短期内甚至可以互不相让,但这需要玉虚付诸全力、全神贯注,根本顾不上去关注旁人的安危……


    霜妙仙子是计划外的援助,而且特别努力。有这样一位额外的阵法宗师在旁护法,真的给他们省下了很多的麻烦,不知道救下了多少可能被波及的小鱼们。


    想到这里,玉虚看向霜妙仙子的眼神都慈爱了许多。她加快速度,将龙母空荡荡的三个胃袋全都割了下来,收入囊中,只给这头眼神空洞的巨牛,留下了一个完整的胃袋器官。


    紧接着,幽绿法力将巨牛彻底包裹,把正殿里浑浊的江水稍稍净化了些许许,附带着森林特有的清香气息。


    玉虚累得呼了口气,随即缓步靠近两名修士,伸手捏了捏霜妙那逐渐红润的脸颊:“好姑娘,再过一会儿就不难受了……对了,四方道友,待会儿两位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去?在龙宫里肯定没吃好吧?”


    四方道君呆滞片刻,有些不敢置信地挠了挠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目光甚至不敢在秦殊大快朵颐的身影上停留太久。


    他看着玉虚,弱弱地小声开口:“慢着,慢着,三位前辈,龙母祂这是……真死了?这样就行了?”


    “唔,差不多?”


    第130章 双喜临门


    “唔……你也知道神仙是很难杀的, 咱们现在先进行无害化处理。完全封闭祂的神智和行动能力,其实和杀死祂也差不多了。只要没有龙脉滋养,祂这辈子也动不了。”


    这话是秦殊接上的。秦殊把周围席位上的美食全都洗劫一空, 这才稍微觉得舒服了些。


    他喝了一大口茶, 缓了口气后继续道:“主要问题在于,天庭里没人干活, 地府里空空荡荡, 后续保障工作还得咱自己弄。如果直接杀了龙母,黑白无常又不会来收尸,我们还得面对祂的怨魂,需要再杀一次。”


    四方道君一愣, 登时恍然大悟。他知道秦殊的意思,龙母若是死而为鬼……那就是超级无敌大鬼王预定了。


    像龙母这般巨大体量的存在,加上祂自己那满腔怨愤不甘, 以及生前被多方人士伤害、欺瞒设计的惨痛过往, 复仇buff简直是完全叠满了, 以鬼王之姿诞生是必然的事。


    而一旦有鬼王诞生, 鬼域便会随之形成,这是完全无法避免的特殊“自然现象”,甚至可能导致江城水域的环境全面崩坏……连锁性的灾难后果, 说不准还会成为乱世战争爆发的导火索。


    就算如今确实算是九天无序的乱世, 他们也要竭力避免一切可能出现的战争和动乱。


    少死点人,比多出几个乱世枭雄要有价值多了。


    “等善后工作都做完之后, 我们会慢慢分解祂的神魂。只要小心一点, 在不致死的情况下吃掉大半魂魄,直到剩下的残魂无法形成完整实体,再去杀祂就很安全了。”


    玉虚笑了笑, 盘坐在霜妙仙子身后,接替四方道君的位置为她调息,同时轻声解释:“我们运气很好,龙母早已深陷于左哲的恶意设计,被迫害成了一具神格残缺的空壳。没有龙脉之力和龙珠的支撑,祂甚至无法操纵自己的身体……连神智也无法维持。”


    “在下大致明白了,前辈们当真是用心良苦,”四方道君擦了擦额前冷汗,仍有些许不安,“但是这个,这个神位空悬的问题,实在是不同与以往。龙母还没有彻底陨落,神格却被恶意分散成了数份,难以自行循环运作,偏偏,天道也不会修补祂的空缺……因为龙母确实尚未……”


    话未说完,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从地底传了出来。


    “想法真多,问这问那的还没个头了?烦死了,这里可是龙宫,肾虚的人类!”


    “肾、肾虚……”


    四方道君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喃喃复述,随即只见脚下那片还算整齐的白玉地砖,猛地被顶出一个大洞,就连他本人也差点被那巨大的龙头顶得人仰马翻。


    白龙灰头土脸地从地底钻出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甩着尾巴慢悠悠爬到玉虚身边,尾巴尖儿自行缠在了玉虚腰上。


    自从那口炼丹炉被龙母自己暴露出来,白龙就被秦殊直接安排去翻地了。毕竟它的体型相当适合翻土,可以快速检查河床之下的软土与巨石,看还有没有藏着其他的攻击阵法和各种宝贝……


    在泥水里搅和那么久,本就心情不好,白龙又不敢随便对秦殊发火,四方道君这个颤颤巍巍的炼丹师傅,自然就撞上了白龙的枪口。


    “说你肾虚有问题吗?在座的大老爷们这么多,就你一个人啥也没干,脸色比小姑娘都要虚浮,唧唧歪歪的烦不烦?本来龙母能活到现在,就少不了你出的一分力!


    “吃着妖血馒头卖丹药,分明已经赚了百来座金山银山吧,怎么还是虚成这样?私底下怕不是在给人家娘娘卖屁股吧?!真烦,有人给你兜底善后你还不乐意了?”


    四方道君快要晕过去了。偏偏白龙骂他的一部分内容,他确实是无法反驳,支支吾吾半天,也只能弱弱辩解:“没……没卖屁股。”


    “咳,咳咳,好了好了。双喜临门的事情就别吵了,消消火。”秦殊咳了几声,赶紧出声打圆场,因为再不打圆场他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失礼失礼。


    所谓双喜临门,一喜自然是对抗龙母、救走小孩的目标顺利达成,而这二喜……


    “四方前辈你放心,现在龙宫是我们的了。处理的办法很多,总比困难多。”


    只要是纯正的真龙血脉,出入龙宫就是不需要邀请和传送珠的,具体缘由还得追溯至上古之时的数次世界大战,让本就稀少的龙族变得凝聚力极强,对同族血脉分外珍重之因。


    别说是无主龙宫,就算是有主的,混不下去的龙也可以住进来混日子。


    而秦殊这儿的情况就更特殊了,不仅有两位拥有战斗力的真龙,京大的山洞里还躺着一位正儿八经的龙王,办法可多了。


    想把江城如今的无主龙宫占为己有,其实只需要安排其中一条龙住进来,将自个儿的龙珠放出来激活认主阵法,然后在寝殿里住上七天就行。流程非常简单,依然遵循上古的战时规则。


    抢了龙母的宫殿,就等同于成为江城及周边淡水水域的主人。而江城水域的主人,就是龙母神职的覆盖范围。


    只要不随便乱来,不做得比龙母更差劲,并且有能力接收来自民众的信力……这个空悬的神位就能重新开始运转。


    最为符合条件的,就是某位怒气冲冲的白龙。


    对它这样地位微妙的四太子来说,只要亲爹不死,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当个正经龙王。这么一看,还真是双喜临门了。


    “反正我俩平常也相看两生厌,这不正好?现在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家,咱俩平日互不干涉。你想谈恋爱我看不到,我谈恋爱你也不必看到,谁也碍不着谁的眼睛。”


    秦殊挑眉,拍拍白龙角上的泥水:“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江龙王的宝座你暂时还坐不上去,这地方也晦气。我建议你重新建个新的正殿,打个新的宝座……你懂的,龙母还得在这里睡上一段时间。”


    “呸!”


    白龙闻言,臭着脸张嘴就吐,但它不是朝秦殊吐唾沫,而是把自己从泥土里翻出的东西都吐到了秦殊怀里。


    除了乱七八糟的珠宝法器和古董一大箱,还有少许作为备用的生机结晶,都是龙母从其他龙王那儿偷来的宝贝。被刻意搓成七颗色泽各异的水晶小丸子,龙气悠悠萦绕,又微妙地与彼此互不干涉。


    玉虚偏头瞥见,眼睛一亮:“我要这个。”


    “给,全拿去。哦对了,分一点点给常姐,她要负责处理人皮,好像挺麻烦的。”


    秦殊将生机结晶交给她,扬扬下巴,指向倒在蛇妖堆里呼呼大睡的常柳意。


    自从把那张人皮吞入腹中,常柳意就陷入了漫长的睡眠。据她的蛇妖小姐妹表示,这不算什么大问题,纯粹是吞噬的能量过多、过杂,需要高强度的漫长睡眠才能消化。


    秦殊完全理解,因为他也是个需要靠睡觉来变强的主儿。


    风栖山是炼器宗师里的宗师,这群蛇妖们没有辜负老祖宗的创造天赋,不仅能把自己的蛇蜕炼制成高价法宝,还最为擅长处理各种旁人都处理不了的……天灾级危险物品。


    这一张能把神仙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人皮,就是个典型案例。别人多摸几下,怕是要被怨气缠身倒霉八辈子,唯独蛇妖们满身都沾着老祖宗传下的功德,对邪物的抗性从出生就拉满了。


    它们唯一没有抗性的,就是来自界外的污染。所以常柳意敢怀着孕出席龙母寿宴,帮忙打打辅助,说实在话,这是相当之勇敢的义气行为。


    而常柳意吞下人皮,消化其中蕴含的复杂力量,很可能会导致下一年的冬眠期提前到来,要睡上很长一段时间,具体多久,谁也说不好。


    秦殊都不太敢立刻把具体的事情告诉刑勇,免得哥们今晚就上门追杀自己,人家还以为自己老婆正安安心心在山上修养呢……话虽如此,给常柳意提供一些辅助消化的东西,还是可以加快进程的。


    生机结晶是大补品,七个龙王的龙气整整齐齐摆出来,只要常柳意能吃得下,那可就赚大了。只要不把它们一起炼制成那种违天下之大不讳的完满无缺之物,便都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宝贝。


    玉虚自然也很慷慨,直接把所有结晶一分为二,轻声与她的小姐妹细细嘱咐之后,这才满意收起自己的那份。


    蛇妖们没有再继续逗留。确认江城的形势算是稳定下来,不需要她们提供更多帮助,就及时选择了礼貌道别,要率先带着常柳意赶回风栖山,让长辈们也帮着看看情况。


    她们也怕龙脉污染。就算龙母身上的污染被裴昭处理了,但如今这江水质量,也不一定能安全到可以让孕妇长期停留。


    随着蛇妖们安然无恙离开这里,其余不敢擅动的宾客们也都放心下来,自行开始陆续疏散撤离。


    起初还有不少人想凑近看热闹,被领地意识极强的白龙甩着尾巴一个一个抽飞出去,就没人敢来自找霉头了。


    至于龙母那些残存的妖族部下……暂时都跟在牛妖们和江城山君身边。有牛虎压制,众妖不会轻易造反生乱,此时倒是显得过于安分无措了,满眼写着惶恐茫然。


    正殿塌得不成样子,龙母顶天立地的巨大身躯突兀暴露在江水里,被幽绿法光包裹,还有大量雪白的丝线缠绕其上。美丽而诡谲,不可直视,不可方物。


    有眼睛的妖修都能看出来,水下的世界要变天了,江城龙宫定将易主。


    但易主之后呢?


    它们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家,是不是已经无处可回。


    偏偏安抚民心、收拢部下这样的事情,白龙相当不擅长,特别不擅长。不过秦殊没有打算帮它,还特意远远地给刘阳阳使了个眼色,叫他停在边上,把元宝送来,但是别靠近那群妖修。


    有些时候,人教人不一定能教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更重要的是,江城不仅是这群妖修的家,也是秦殊的家,所以秦殊需要的是长治久安。


    如果白龙没有能力自己安置好余下残存的妖修,甚至制不住面露冷光的马小娘……那等尘埃落定以后,秦殊不会让它继续拥有这片偌大水域下的王国。


    如今也就是先放手让孩子试试,暂时予以信任,以观后效。


    元宝飞快地跑了过来,看起来有点小疲惫,据它自己表示,这是它帮着带孩子带累的,以后再也不想带孩子了。


    秦殊低笑一声,让元宝赶紧变回原型,随后将裴昭放在这条巨大的血红蜈蚣背上,自己也跟着跨了上去。


    他摸摸元宝的硬脑壳,给它顺手喂了几颗好吃的丹药,都是煤球从龙母肚子里掏出来的极品。


    确认元宝吃得满意,秦殊扭头看向玉虚:“午饭就不一起吃了,吃晚饭吧,正好算是庆功宴。昭昭还想多睡会儿,我先送他回家休息,明月姐应该也在我家呢,还有好多事要处理。”


    至于究竟要处理什么事,就不方便在公开场合直接说了。龙宫宝库被扫荡一空的秘密,最好还是仅限内部人员知晓。


    “好,我先要赶回去看看敖闰……四方道友,劳烦你带上霜妙姑娘,今晚在京大北方的玉君阁汇合,”玉虚微微勾唇,“秦道友说了,这可是庆功宴,不许不来。”


    四方道君白着脸弱弱应下,实在不敢反驳。


    被白龙吓一大跳也就算了,这条恍若远古凶兽的巨大蜈蚣,更是非同寻常的狰狞可怖!


    实际上直到现在,他也只认得玉虚这位人族大能,并依稀能分辨出白龙的身份……但他根本搞不明白,裴昭和秦殊究竟是谁。


    他们几人聊的许多事情,更是听上去让人云里雾里,尤其是虚无和污染,和龙脉沾上了边,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


    骑着猩红蜈蚣、头上长角的秦殊,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他不敢说。


    身为给龙母供货的炼丹师,没有被众人乱棍打死,晚上甚至还有他的一份饭吃,四方道君已经相当知足了。


    四方道君这人痴迷炼丹,还喜欢研发新品和花样丹丸,偏偏这世上的门门学科都一样,开展大型研究时需要投入的钱财,是一个天皇老子都填不满的无底洞。所以谁给他钱和材料,他就愿意给谁炼丹。


    何况这百来年,他一直也没学到什么打架的本事,遇到龙母这种凶神恶煞之辈,非要当他的头部顾客,他哪还有本事说个不字?


    但就算是半推半就,就算被情势所迫,当白龙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之后,四方道君也不敢再自欺欺人,不敢再捏着鼻子把自己当成纯洁的科研人员。


    首要任务是赎罪。


    眼瞧着这群可怕的妖魔鬼怪都离开了龙宫,四方道君长舒一口气,盯着正殿里的绿白蚕蛹沉默片刻,开始行动。


    他没敢再触白龙的霉头,只默默打开自己原先准备给龙母的寿礼。分出一批包装最为奢华精美的,留给白龙。另外那些量大管饱的寻常丹药,被他分给了龙宫里受伤的修士们。


    无论是妖是人,只要被龙母数次情绪爆发时的冲击所波及……虽然没那么容易死,但其实全都伤势不轻。尤其是那些好奇心太强的,仗着自己修为高就靠近打探的,喜欢到处乱跑的,被吸进水中漩涡搅碎了胳膊和大腿,甚至都只能算是轻微伤。


    反而是直面冲击的秦殊,居然一丁点皮外伤都没有,大吃大喝一通之后就这样骑着蜈蚣走了。


    四方道君想不通,因为他有眼睛,他能看得出秦殊的年龄,也能看得出秦殊分明就不是那皮糙肉厚的妖修。十八岁都算顶天了,身上还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他是去过凤凰寨的,也知晓体修与法修之间的的不同之处。为了购买炼丹材料,他早就成为了寨子里的超级至尊客户。但便是凤凰寨当年最鼎盛的时期,也没有出过这么夸张的少年天才。


    将回魂丹喂进陌生修士的口中时,四方道君发现自己的手依然在抖,想到秦殊头上的兽角。从事件爆发开始,一直不停地抖到了现在。只有像他这样真正了解龙母的人,才会真正理解这一切有多么……不可思议。


    像外星人攻打地球一样的不可思议。


    幸好幸好,在惹到不该惹的怪物之前,他还有弥补的机会。四方道君帮忙照料了受伤的修士们,随即转身扛起两个同行人,连带他们的仆从一并带走。


    先把霜妙仙子送去安全的洞府休息,再给凌霄真人喂了十来颗会让人不停放臭屁拉肚子的丹药,然后把这个比自己还怂的孬种扔回他自己的道场。


    至于无极子的尸体……高境界修士的尸体是很有用的,死透了之后可以炼制成傀儡,扔进锅里炼丹,亦或是更加阴邪的杀伐武器。


    因此死在龙宫的尸体极其储物袋,也等同于龙宫领域内的可回收资源,他就不帮忙收敛了。


    给霜妙仙子留下一张便条,他默默把江城的河堤也重新加固一番,随即就转身朝京市飞驰而去,没敢再长久逗留,甚至不敢抬眼看看风景。


    这地方要变天了。除了那鬼气倾天的江城二中,江城其余范围内的气场都在发生变化。巨大的变化。


    依旧是妖修繁盛之地,但人气也跟着旺了起来。曾经泰山压顶般的龙母庙,此刻却如一颗已经坠落的暗色陨石,再也压不住人族气运。


    而与此同时,梁明月坐在秦殊家的沙发上,盯着自己莫名其妙开始发光的手指,陷入沉思。《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