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西海的底裤


    对于秦殊干劲满满的宣言, 玉虚表示全力支持。


    她在京市呆了那么久,可不是为了等人来救她的对象,而是一直用自己和敖闰留下的力量, 竭力维系残缺之处的稳定状态。


    在她和敖闰眼中, 天下稳定的优先级,其实一直都是最高的。


    而现在敖闰醒了, 龙珠回到真正的主人手上, 使用方法会变得更为丰富而灵活。


    他们在出发前,先在五显财神的地盘上做了点小实验,发现让敖闰控制阵法,效果更好, 资源损耗也会更小,还能让玉虚腾出手来,去做她更擅长的事情。


    于是众人一拍即合, 请了财神兄弟帮忙给个好运祝福, 当天午后就火速展开行动。


    由于白龙被龙宫里的事情缠得手忙脚乱, 出远门的首选交通工具, 自然而然落在了敖闰头上。


    敖闰非常乐意。祂之前被安排去镇压虚无,本来就憋得慌,被打入虚无后更是吃尽苦头, 很久没能放飞自我, 在高空中多飞一会儿了。


    祂变回龙身,骄傲展示自己那威风凛凛的大脑袋, 大半截才刚挣扎着长出血肉的脖子, 以及与其相连的森白骨架。


    “看看,老君的九转金丹,吃下去也就只有这点本事。说什么活死人肉白骨, 结果才长了半截脖子,哈哈哈哈……”


    敖闰自个儿说着说着,忍不住乐得笑出了声,低下头让玉虚从祂脑袋爬了上去,确认她严丝合缝坐好坐稳了,随后看向秦殊。


    “哎,暂时还显得不太美观,秦小友多多担待。抱着昭渊君往前坐一点,小心空中颠簸,被骨刺扎到可就不好了。”


    “好的,”秦殊看得却有些难受,侧身翻上龙颈,“走吧,赶紧多捞几个能帮忙的神仙出来,叔叔就能再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哇!好快!”


    他才刚刚坐稳,手才刚刚放到裴昭腰间,敖闰就迫不及待地冲天而起,拖着身后一大串哐当作响的白骨架子,循着空中龙气流转的轨迹而翻飞翱翔,做出一连串紧张刺激的高难度动作。


    “修养?哈哈哈哈,飞行和战斗就是真龙的修养!”


    敖闰浑厚的笑声在他耳边嗡鸣,听上去比昨日在庆功宴上还要真诚而有力。


    秦殊也稍稍放松下来,把脑袋搭在裴昭肩头,安静欣赏起了高空之下的九州风景。


    他不是第一次骑龙,但骑到一次真正的龙王,这曾经也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经历。而事实证明,老头龙的飞行技术,比宝宝龙不知要高出了多少个层次。


    别说颠簸了,秦殊早已忘记那些哐当作响的嗡鸣白骨,全身心都被吸入这场流畅的体验中,从未经历过如此行云流水的飞行感受。


    不仅不会担心被摔下去,秦殊甚至有种就是他自己在飞的错觉。仿佛连他也可以选择穿过哪片云层、跨过哪条江河,仿佛连他也可以滑翔翻滚、决定飞行的高低,仿佛连他自己也长出了支配高空的双翼。


    直到他发现这好像不是错觉,他真的长出了翅膀,而且好几次都抱着裴昭离开了龙背,好无自觉地在万丈高空中飘了一下才重新坐回去。


    “……我去。”


    秦殊自己根本没发现,直到他察觉到了裴昭分外火热的注视。


    真的可以说是火热了。除非他脱光衣服,裴昭很少会直勾勾朝他投来这种,嗯,相当富有温度的目光……


    秦殊差点以为自己的衣服破了,下意识伸手到处检查,结果被自己背后毛绒绒的温热手感吓了一大跳。他当即本能地抓住一把羽毛,用杀鬼的力气猛地揪下来,然后被痛得张口结舌。


    痛痛痛!这居然是从他身上拔下来的!这合理吗!


    秦殊盯着掌心里随风摆动的漆黑羽毛,倒吸一口凉气,掐着羽毛又摸又碾反复观察,还用手扇风闻了好几次,心跳如鼓。


    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怀疑自己在龙宫时跟龙母近距离接触太久,一不小心被龙脉之力给污染了,身上长出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联想到小珠的模样,真是差点没被吓死。


    还好,裴昭情绪比他稳定多了,抬手就把羽毛从他手里抢走、收好,轻声说:“不准再拔了,翅膀秃毛很丑的。”


    “……翅膀,”秦殊弱弱重复这个词,随即蓦地瞪大眼睛,“真的?我的翅膀?”


    裴昭无语:“难不成是我的?”


    “快快快,好昭昭快给我拍个照,我自己看不到!连拍模式!卧槽,我长翅膀了!我要记住这个历史时刻!”


    秦殊手忙脚乱把手机拿出来,塞给裴昭,迫不及待侧身让裴昭帮他拍照,又迫不及待凑过去紧盯屏幕。


    这是一对通体幽黑的双翼,却并未将他后背的衣服彻底毁掉,只在肩胛骨两侧顶出了恰好能通行的小洞,长到衣服外面之后才完全舒展开来,非常懂事。


    虽然拔下来的羽毛手感很柔软,热乎乎毛绒绒的,但从照片里来看,这对翅膀却没有秦殊想象中那样可爱。


    绒羽贴合得极为细密紧实,色泽也相当均匀纯正,晃一看去,更像两轮漆黑的冷冽弯月,仿佛摸上去就会有割伤皮肤的风险,不太好惹。


    “现在还是宝宝翅膀,”裴昭放大图片,眸中浮出笑意,“以后会慢慢长得更大,可以把你全身都包裹进去。”


    秦殊试探着又摸了摸,有点不太适应。这双翅膀就像他额外长出来的器官,有血液循环,用手摸上去会有真实反馈,随着秦殊逐渐接受这个事实,他甚至能通过翅膀来感受高空冷风的真实温度。


    但他从来没有过飞行的经验,脱离出最开始那神妙的专注状态之后,尝试操纵这对翅膀,就像小孩儿第一次学习使用筷子,怎么都协调不了。


    不过这种生疏感也是正常现象,以后多练练便是。更令秦殊摸不着头脑的,是这对翅膀出现的时机。


    毕竟按裴昭的估算,他想长出翅膀还得需要经历一系列“返祖”的附加条件,应该没那么快才对。


    而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敖闰得意的笑声划破长空:“哈哈哈哈哈!秦小友,我就知道你非常人,这悟性可真是了不得啊,如何,可喜欢我的这份谢礼啊?”


    “欸?!”秦殊一惊,随后恍然大悟,“我就说怎么这次在天上的感觉特别不同,真的好像进入了全息体感游戏一样……原来是叔叔你故意的!”


    “这便是神韵的真正用处,助有缘之人尽快开悟,昭渊君你也得学学这招,我为了教我家里的那一串臭小子如何修行,私底下可是研究了好久的。若是生性愚钝蠢笨,再飞个白来次也不会有所进展……不过嘛,哈哈哈哈!”


    敖闰越说越得意,摇头摆尾大笑着,那叫一个心情愉悦:“哎,没想到秦小友一次就会,一点就通!哈哈哈哈哈,哎呦,太舒服了!”


    从祂过于舒畅的笑声中,秦殊大概能想象到一大群被宠坏的笨蛋小白龙,究竟有多么难带,多么难教……敖闰辛辛苦苦带崽千年,看样子还真没教出过几个聪明孩子。太不容易了。


    玉虚敲了敲祂的硬脑壳:“行了行了,笑得太大声会扰民。住在附近的人会以为是白日打雷呢,传下去很吵的。”


    “白日惊雷又如何,没打下真雷就行!难得高兴一场嘛……”话虽这么说,敖闰还是很听话地安静下来。


    “秦道友见笑了,敖闰祂就是这种简单性子,喜欢你就会想尽办法给你最好的,其他没入祂眼的人和妖全都无关紧要……还好有我看着祂,闹不出大乱子。”


    玉虚对秦殊笑了笑,轻声解释:“祂昨夜发现你听不进去祂的讲经,没能因此获益,回去了就一直在琢磨,要如何才能给你再准备一份额外的谢礼。祂折腾了好久,差点把敖望也抓来咨询了。毕竟你与昭渊君如此亲密,物质上定然是不缺什么,天材地宝也都见怪不怪了……如果想不出来,怕是睡觉都睡不安稳。”


    秦殊听得怔然,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哎,怎么这么客气,咱们又不是需要客气的关系,都可以算是一起对抗虚无的战友了。当初就说好要把叔叔救出来,这都是我该做的,哪里还要什么谢礼。”


    “哈哈哈,话可不能这么说,与你们说好的是小玉儿,被救下的是我!无论你们率先约定与否,救命之恩必须厚报。”


    敖闰再次笑了起来,分贝却比之前稍低一些。祂也不再拖延,驮着众人抵达了东海周边,在半空中稍停片刻:“唉,我还嫌报答得不够呢。等今日事毕,我带你俩回西海,再去宝库里随便挑几样东西,拿回去玩。”


    “我也能拿?”裴昭歪头,“你说的,随便挑。”


    敖闰脊背一僵,连尾骨都传来了不自然的紧绷噪声:“……咳,昭渊君手下留情啊,家里有好多小孩要养,明年还要娶媳妇的。别把西海的底裤拿走,行不?”


    “行。”裴昭答应得很干脆,看了眼别过脸去的玉虚,若有所思。


    而秦殊忍不住偷偷戳了戳他,传音好奇地问:“昭昭,西海的底裤是什么?”


    “三足金乌的遗骸。”


    秦殊沉默片刻,过往的古籍阅读量在他脑中浮现,紧接着瞳孔地震:“那不就是那个什么,上古妖皇的尸体吗?!”


    “嗯,祂胆子大,运气好,在妖皇陨落的混战里接住残骸就跑,”裴昭提起这事,似乎还有些遗憾,“当年打仗可没有严格的军纪,谁抢到宝贝并且留得住,宝贝就是谁的。全都归祂了。”


    “……人家妖皇的家属不会围殴祂吗?把尸体都抢走了也留得住?”


    “嗯,因为根本打不过,”裴昭笑了笑,“如果敖闰被打伤了,他的兄弟都会来帮忙一起打架。”


    这下秦殊就听懂了,经典款,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当年妖族气运最盛,在此加持之下的年轻版敖闰,必然是绝世狠龙……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仨同胞兄弟,也一样是年轻的绝世狠龙。


    龙种对外护短,对内也不胡乱争抢,还硬是让敖闰把妖皇的尸体也抢到了自家宝库里。


    “据说三足金乌是太阳化身来着,真的假的?”


    “假的,但在法力最鼎盛时,妖皇可以轻而易举替代太阳,维护人间百年风调雨顺、日照充足,”裴昭说着一顿,“残骸的效果弱了很多,但今时不同往日……依然能算是镇宫之宝。”


    “……赚翻了啊。”


    上古时期是力量膨胀期,路边随便两个流氓打架,都有可能一不小心把天打破个窟窿。从当初留存到现在的妖皇尸体,那其中蕴含的力量更是难以想象。


    秦殊想象了一下,这大概和家里藏着高达的安心感差不了多少,不愧为“西海的底裤”。


    而拥有如此伟力的敖闰,本身却过了那种喜欢炫耀的年纪,不再年少轻狂,甚至还显得挺朴实的。


    他们抵达东海附近,敖闰已经变回人形,拿出一份纸质版的左哲手绘地图,眯着眼睛仔细观察。


    “这儿离海市有点近,空气里也有被污染的气息,淡淡的……”


    敖闰说着吸了吸鼻子,指着地图上沿海的圆圈标记:“我大哥当年被指派在原地镇守,要同时兼任护卫东海之责,所以我怀疑此地残缺,怕是在海底洞穴里……而海市的那块残缺,多半夜是大哥部下的河神负责镇守。哎,那条小蛟龙我有印象,年轻有为,再攒攒功德修行五百年,越过龙门根本不在话下,可惜了。”


    “河神尽忠职守,那就更不能辜负祂的付出,现在不是感慨世事无常的时候,”玉虚把地图抽走,柔和神念向宽阔的东海铺开,“海底洞穴,是吗?那就走吧,尽快将大哥救出来。秦道友,记得把避水珠带好。”


    “……好。”秦殊还在为陨落于海市的河神而恍惚,刚伸出手,裴昭就把那颗黑珍珠放在了他的掌心。


    龙母倒下了,但龙母分发出去的千年蚌珠依然非常好用,它像是超级加倍的深潜设备,只要周边尚有灵气流转,就能一直支撑秦殊在海底里自由穿行。


    裴昭认真解释:“我修改了避水珠上的传送机关。底层逻辑改不了,但触发条件可以改,如果遇到生命危险,它会自动把你传送回江城龙宫。”


    好昭昭你怎么这么聪明!不过我有传送珠,那你呢?”


    “我不会遇到生命危险。”


    裴昭语气淡淡,但这的确是很嚣张狂妄的一句话。秦殊哑口无言,而敖闰在旁边听得大笑一声,重重点头,一脸认同并带了点小骄傲。


    连龙王都觉得裴昭说得对,那秦殊更没什么好说的了。进入深海对于龙种来说,就像回了老家一样,唯有他和玉虚才会有安全隐患。


    不过好在实战训练做得够多,当秦殊跟着负责引路的敖闰一路下沉,直到冰冷刺骨的海水渐渐将他彻底包裹,秦殊也没有感觉太过慌乱。


    哪怕海底幽黑至极,伸手不见五指,但神仙可是会发光的。敖闰化作龙身在海中游走,哪怕身上根本没几块好肉,残存的白金鳞片也同样十分引人注目。


    不仅祂会发光,裴昭的眼睛也在发光。在陆地上的透亮金珀被海水所浸泡,泛起浓郁的幽幽暗金,多了一层微妙的朦胧质地。


    像深夜大雾里悬浮的灯笼,衬在那张冷调苍白的脸上,濡湿黑发犹如活物在海里缓缓摇曳,透出一股无法忽视的强烈非人感。


    “你好漂亮,”秦殊有点看呆了,拉住他的手,“亲一下!”


    认识裴昭那么久,他还是会时不时因为人家长得太好看而突然看呆,而且这种反应根本控制不了。


    敖闰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头,而是用自己的龙脑袋偷偷撞了玉虚几次,反复进行暗示……但是颗粒无收。


    玉虚已经进入作战状态,整个人严肃得很,根本没注意到祂的小心思。


    祂没人可亲,这才不满地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打情骂俏回家去,我们已经到了,速战速决!”


    秦殊循声望去,发现敖闰停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土包旁。这小土包的高度只到秦殊腰间,长着几根稀疏的海草,水土流失已经很严重了,兴许再过几个月就会变成一块平地。


    而紧接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敖闰已经动了。口吐龙珠高悬于头顶,仰头长吟,随后还从身上咬下一片本就少得可怜的龙鳞,扔在土包之上。


    色泽金红的龙血随之洒出,只有那么一星半点,在水中扩散开来,效果却格外显著。


    附近的浮游生物和大小鱼类瞬间消失,就算不跑也会立刻躲进泥沙里原地装死,与此同时,若有若无的震动从秦殊脚下传来。


    他下意识后退几步,随后就见眼前的土包也开始剧烈震动,大量泥沙被漩涡夹带着翻涌而出。“轰隆”一声巨响过后,他们脚下的地块被掀翻了一大片,真正的海底洞穴终于露出真容。


    秦殊呼吸微滞,抓紧了裴昭的手,下意识想把他往身后藏一藏。


    这深海山洞,可完全不是他所想象的模样。


    洞穴入口开阔,寸草不生,由坚硬古老的厚重青石所搭建,形成了尺寸完美的弧形拱门。


    但拱门及向内延伸的石壁之上,全都被挖出了密密麻麻的壁龛小洞,彼此之间距离很近、紧密堆叠,像为密集恐惧症患者所打造的私人地狱。


    更可怕的是,这些小洞里装满了石雕人头,同样密密麻麻。人头的雕刻精细至极,五官细腻,神色悲悯,雌雄莫辨……甚至能称得上一句宝相庄严。


    这是菩萨的头。


    有且只有头,成百上千颗头。


    第137章 我那时挺恨你的


    速战速决这四个字, 还真只有敖闰才有能耐说得出口。


    祂没有再变回人形,只施法让自己的巨大龙身缩小了一些,以免高耸的龙角冲撞到洞穴顶部的壁龛小洞, 一边往前游走, 一边饶有兴致地介绍起来。


    “别怕别怕,这是万佛窟, 很安全的。别看壁龛里只有人头, 但菩萨可全都是正儿八经的菩萨。”


    敖闰说着,抬起森白的骨头尾巴,指了指高处的一个光头脑袋:“看到没,这就是地藏, 祂旁边那个小小的摆件可爱吧?那就是谛听。秦小友,那小东西和你还算是同道中人呢,都是极为擅长判断善恶的存在, 不过我听传言都说, 人家的性格应该比你更好相处些, 哈哈哈……”


    “欸, 还真是……”秦殊心中稍稍安定几分,这个菩萨他确实认识。小时候被家长带去爬山也参观过佛庙,早就见过很多有名的菩萨尊像。


    玉虚没有看风景的闲心, 年轻时也早就见识过此地风光, 比秦殊淡定多了。她动作很麻利,直接取出一堆小山似的灵石, 还有少许从龙母那儿抢来的生机结晶, 开始在洞穴深处布阵。


    “两位道友稍等。敖闰,别着急,你先协助我搭建安全空间。”


    “有我在你还怕这……”


    “过来, 龙珠给我。”


    “好好好。”敖闰反对无效,屁颠屁颠地老实跟了过去,看样子被使唤得乐在其中。


    龙气翻涌,灵力阵法转眼就布置好了。有龙王从旁协助,玉虚的施法效率显然有了巨大提升。


    趁着安全屋还在搭建,秦殊转身在空旷洞穴里逛了逛。借着龙珠散发的光芒,眯眼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壁龛仔细查看,挑出好几张认识的脸。


    敖闰说得不错,万佛窟里确实都是正儿八经的菩萨。万佛窟的存在通常寓意美好,象征万众皆可成佛,这大片大片的菩萨也正是即将成佛的预备役。


    可话虽如此,秦殊还是觉得洞穴里的氛围不太舒服。有一部分菩萨脑袋上刻画的神色堪称凶恶,或是铁青狰狞,全都睁个大眼睛直勾勾看过来,无论秦殊走到哪,都隐约觉得自己被祂们死死盯着。


    理智上他明白,有些神像就是故意被雕刻成凶狠模样,用来吓退邪祟,也有些菩萨本来就是负责打架的,长得凶恶吓人也很正常……可秦殊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不该感到这么难受和奇怪,不该如此毛骨悚然坐立不安,因为他又不是邪祟,他是邪祟的反义词!


    “昭昭,你觉得这里的环境氛围怎么样?”于是秦殊低声咨询裴昭的感受。


    “……很舒服,”裴昭也在检查这些石像,闻言微微皱眉,“这有点奇怪。我在佛像面前通常都不太舒服。”


    这不就对上了!非要说难听点,他家裴昭才能算是邪祟,甚至还是超级邪祟大王。


    这群密密麻麻的菩萨本该用于恐吓裴昭,让裴昭这样的存在觉得浑身难受,可效果却全都作用到了秦殊身上来。简直是倒反天罡。


    “我怀疑左哲当初在这里动了手脚,”秦殊也跟着皱眉,没有再节省魂力,全神贯注地盯上了最吓人的那颗脑袋,“稍等,我看看。”


    看破,但进阶版。最近这段时间,秦殊自个儿琢磨出了各种使用魂力的办法,算是宝宝级别的新款魂术,而且仅限会开天眼的魂修才能使用。


    他也没取什么高大上的名字,只要自己记得住就行。


    而被看破所笼罩的菩萨像,恰好属于秦殊的魂术特攻范畴……他盯着对方阴狠凶戾的石头眼睛,数息过后,那双看似毫无光泽的石头瞳孔,逐渐流露出一抹诡异而非人的笑意。


    悉悉索索的窃窃私语声随之传来,伴随着若有若无的窃笑和泣音,似乎还有人歇斯底里的嚎叫与嘶吼,在发疯一样地念着古老梵文,全都在远方遥遥回荡着,混沌不清。


    这些噪音都是老朋友了。秦殊挑眉,对此浑然不惧,甚至还抬手戳了戳对方笑吟吟的眼珠子:“你需要帮助吗,菩萨?”


    “砰——!”


    话才刚问完,就是一声巨响。


    戳了一下没事,但是第二下,这菩萨脑袋却直接被他的手指也戳得爆炸了。


    外表虽然长得是石雕模样,但实际上,这玩意更像个拥有薄脆外壳的膨胀气球。


    只要外壳破碎,内里的成分复杂的软肉便会失去保护,随之变得脆弱敏感……秦殊只用一根手指就能随手戳爆。


    爆炸的脑袋里,涌出一大团粘稠恶臭的黑浆,有陈旧的血腥气混着老鼠的尸臭,以及一系列难以形容的发酵怪味。


    秦殊看着自己指尖流淌的浆液,沉默片刻,下意识想深呼吸调整心态,但又只能生生忍住,幽幽开口:“我是一个很有素质的人,我很讲文明,我很有素质……我想把手给砍下来,昭昭,救命!”


    裴昭迅速赶来救援。他握住秦殊的手腕,不紧不慢拿出手帕,先给他擦拭干净,然后还额外涂上了许久未用的护手霜。


    看秦殊浑身难受的表情,裴昭又默默给他多涂了几层:“这样好点了吗?”


    “……嗯。”


    “看来还是不太好,”裴昭若有所思,“你需要新的护手法器,稍等。”


    他在储物空间里翻了翻,找出一对从龙母宝库里偷走的手套。从外形来看,和秦殊当初在地铁站抢的那双颇为相似,皆是薄如蝉翼、猛毒不侵的类型。


    秦殊迫不及待戴上感受了一下,还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被恶心到陷入空白的脑子,终于开始修复运转:“特别轻,几乎没有戴手套的感觉……话说之前那个洋人的法器,会不会也是从龙宫那边供应出去的?”


    “是,我偷了一大箱,都长这样。防护效果还可以,但是过于薄了,只能当作消耗品,”裴昭说着把他挤开,也戴上了手套,拿起残破的石雕脑袋碎片,仔细摩挲观察,“看来,左哲把万佛窟里的很多佛像调包了,都换成了这种污秽至极的脏东西……帮我把剩下的全部找出来,进入虚无之前,必须清理干净。”


    “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秦殊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开始干活。


    “调换小部分神像,只要一直没被发现,后果终究会不堪设想。等到长年累月的放置过后,气机交融、互相渗透……这些脏东西最终都会融入其中,成为万佛窟生态的一部分,被其他神像逐渐当做同类,”裴昭叹了口气,“神像有灵,但终究不能算是神灵本身的意念,很笨的。”


    “只要脏东西也被当做同类,融入这里的生态,剩下那些神像就会渐渐被它们污染,”秦殊恍然接话,“神像被污染的下一步……就是菩萨被污染。”


    “嗯,他真的很聪明,也谨慎,还知道选了这么一个只有菩萨脑袋的地方。”


    裴昭接过秦殊找到的另一尊假神像,看着那张堪称慈眉善目的精细石面,不由感慨:“如果这里有拿到果位的真佛,如果这里放置了完整的全身菩萨像,如果这里不是东海龙王的领域,因此气息太过繁杂……他的小布置都会立刻被察觉。”


    但从这些假神像的隐蔽程度来看,左哲马上就要成功了。


    真假神像之间的气机交融,已经快到了近乎无懈可击的圆融程度,敖闰和玉虚根本没感觉到氛围的异常。


    何况为了威慑邪祟,万佛窟在建造之初,就特意偏向了更为渗人的设计理念。被成百上千颗脑袋盯着,感觉有点不舒服才是正常的……把真正的污秽隐藏其中,这同样也是非常聪明的心理学技巧。


    还好,虽然左哲狡猾至极,诡计多端,但偏偏秦殊这人视力不错。


    当玉虚把球形空间搭建完毕时,秦殊已经找出了所有不对劲的菩萨像,堆放在裴昭那里集中处理。


    而他吃了几颗四方道君赞助的回魂丹,赶紧抓紧时间打坐修复魂力。


    忙活这么久,对秦殊消耗还真挺大的,若非他对精神污染有了强大的抗性,还真不一定能撑得住。换个没有心理准备的魂修遇到这种脏东西,说不准刚一碰上就直接走火入魔了。


    真累人,这就是祸害遗千年的威力……依仗着四方道君那药效极强的高级丹药,秦殊紧赶慢赶休息完毕。


    一睁眼,就见这三个人都围坐在他身边,敖闰也变回了人形,像看动物园里的猴子般神情专注,全都目不转睛盯着他。


    “……哈喽?”秦殊弱弱开口。


    “昭渊君已和我说明情况,辛苦了,小兄弟,要不要再休息休息?”敖闰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好有你这双眼睛,否则……我大哥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东海的未来,恐怕要毁于一旦。”


    “应该的,我们今天的行动也容不得差错,”秦殊赶紧站起身,活动活动紧绷的肩颈,“万一把大哥救出来之后,在洞穴里磕磕碰碰的不小心让污染爆发,那更加不好收场。”


    裴昭把脏东西全都收了起来,具体用途不明。他歪头看着秦殊:“休息好了?”


    “休息得特别好。”


    “好。”


    下一瞬间,裴昭的身影消失在众人眼前。那股熟悉的存在感,却依然萦绕在秦殊身侧。


    “哟呵,千年不见,昭渊君的实力真是精进不少啊。”


    敖闰挑眉,对于自己第一次参与的打捞活动感到兴致勃勃。他胳膊已经搭在了秦殊身上,拉着人往球形空间里走,边走还边盯着秦殊反复打量:“我居然压根看不出来他在哪儿,你看得见吗?”


    “不特意去看的话,我也看不见,”秦殊笑了笑,“对了,他其实不太喜欢我在外面勾肩搭背……”


    “哦?哈哈哈哈哈早说嘛,可别把叔叔我害死。”敖闰头皮一紧,赶紧尬笑着收回了手,领着秦殊来到阵法中心。


    这是敖闰第一次加入,但祂能发挥的作用,比白龙要多得多。玉虚依然负责把控阵眼和力量补给,而这一次,敖闰不仅可以辅助她,还能在秦殊需要的时候帮忙寻路找人,强化引灵阵法。


    因为祂与龙王们血脉相连,且在虚无里呆的时间足够漫长。虽说有了严重的阴影……可这种时候,再严重的心理问题也得往后稍稍。


    秦殊还蛮佩服祂的。如果是他自己被虚无啃食得只剩脑袋,拖着一具白骨架子在绝对的黑暗和孤独里静静等死,那他被救出来之后,绝对不会瞬间变成敖闰这样气血十足的高精力人士……


    换个角度看,有敖闰在旁辅助,安全感真是超级加倍。


    秦殊熟门熟路地盘腿坐下,闭眼入定,令自己恢复元气的神念与阵灵相连,看向虚无。


    这片浓稠而复杂的混沌,也是他的老伙计了,一点也不吓人。更惊喜的是,秦殊发现自己的神念也长出了翅膀,像两轮暗色弯月融入这抹盛大的黑暗里,严丝合缝。


    能飞起来,那前进的速度可就不知快了多少。秦殊起初并不熟练,尝试使用翅膀时,能感觉到强烈的滞涩感和阻力,和敖闰之前在高空中带给他的意韵假象完全不同。


    但沿着龙气的金光引路一路向前,秦殊发现,这片没有尽头的黑暗就是他最好的锻炼之所。


    他的速度逐渐变快,途中敖闰隐隐窥探到了飓风的波纹,还能提醒他半路急转,换到另一条安全的路径之上。


    有血脉为引,这次探索的效率极高。在龙气蔓延的尽头,有一位蜷缩成团的硕大青龙。引灵阵法的牵引环绕在祂周身,但祂一动不动,似乎完全没有跟着向前的想法。


    察觉到秦殊的快速靠近,那团根本分不出首尾的青绿色里,终于出现了更为显眼的色泽。一双熟悉的金色竖瞳蓦然睁开,冷冷锁定在秦殊身上。


    “你是什么东西?”


    “大哥好,”秦殊停下脚步,传音回复,“不对,辈分乱了,我叫你大伯比较合适……我是来救你出去的。能自己动吗?实在不行我拉着你走也可以。”


    “吾为何要信你?你神魂气息诡谲且残缺不全,境界又全然不够,本该被虚无碾为尘土,却能用上如此分量的龙气护体,”那双金瞳愈发冰冷,充满审视与怀疑,“这双翅膀更是可疑。谁的龙珠在你手上?”


    “……昭渊君是我对象,”秦殊无语,卷了卷袖子露出手腕,“视力这么好的话要不再看看这条红线呢?你算是家里的老大哥了,应该早就知道昭渊君喜欢谁吧?看看,是不是我?”


    “你是獬豸?!你不是已经……”


    敖广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沉默片刻,缓缓舒展开自己庞大如山脉的苍青龙体,朝秦殊飞来,绕着他前前后后看了又看,中气十足的声音如隆隆雷鸣。


    “第三世了啊。人类的壳子,又不只是寻常血肉之躯,獬豸该有的东西都还在,不错。用上这天道宠儿的皮囊,你的道途会比当年更为顺畅……这一次,别再带着那孩子一起死了。”


    “咱能别当谜语人吗,大伯?”秦殊听到最后,心里不知为何莫名一抽,没好气地开口,“我魂魄确实有缺,所以我根本没有前几世的记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要么你就说清楚,要么就干脆别说。”


    敖广又沉默少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酆都塌陷时,世间残缺初次显形,地脉震荡不休,九州中心的土地城池尽数落入虚无,只剩下一口浩瀚无边的狰狞大洞,不断将邻近的万物生灵吞噬其中,那才算真正的人间地狱……说来,那也是一段佳话。前有女娲补天,后有你与昭渊君,以身补地,还世间一片沃土。”


    “……啊?”


    “说得够清楚了吗?彼时东海也逢大灾,海啸倾天,吾有职责在身,无力前去营救,也只得以知晓大概的前因后果,”敖广盯着他震惊的脸,幽幽道,“你是天地造化而生,自然有能力以身填补残缺,这是你的职责,吾为天下万灵而感谢你。但这些年来,吾却又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昭渊君也同你一并消逝在了深渊里?”


    秦殊心里翻江倒海,但面上丝毫不显,只理直气壮地回看着敖广:“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他超爱我?没人这么爱过你,所以你才怎么都想不通。”


    敖广:……


    终于让这凶巴巴的大龙露出了呆滞表情,秦殊满意了,转身扬起翅膀,不太熟练地扑闪两下:“要不你先跟我出去,待会儿亲自问问昭渊君到底是怎么想的?走吧,在虚无里呆太久不安全,跟上我。”


    显而易见,敖广的情况,比敖闰要好太多太多。虽然在虚无中迷路了很久,龙鳞色泽稍显黯淡,但整条龙精神头十足。


    祂是东方青龙,天生便拥有傲视群雄的庞大生机之力,比玉虚所修的长青功还要高出一个阶层。不仅极其难杀,而且就算想用放逐之法将人家耗死,那也得耗个百十上千年。


    这让秦殊的任务轻松多了,循着阵法牵引,行云流水领着敖广回到现实世界。


    “大哥!”


    敖闰的大吼吓了秦殊一跳。他才刚坐稳,就见敖闰迫不及待扑了上来,狠狠抱住青龙的粗壮脖颈,上手摸来摸去检查伤口,边摸边抹泪。


    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见面,自然要有一番拥抱叙旧、嘘寒问暖,非常温馨的家庭重聚。敖广想谈正事都没招,只能呆在原地被搂着抱着,必须先把四弟的情绪给安抚好了再说。


    秦殊没有打扰他们,扭头看向重新现出身影的裴昭,目光微深:“上辈子我们一起死了?”


    他问得很直接,毕竟敖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裴昭眨了眨眼,轻声说:“是你把我拉进去,陪你一起死的。你说……光靠你自己不够,要加上我这一身龙肉,才能补得更严实。”


    秦殊一怔,翻江倒海的心绪蓦地静止,脑袋里传来“轰”的一声,甚至还有种耳鸣的错觉。


    他说不出话,不敢置信,但却知道裴昭不会说谎。那若有似无的耳鸣幻象,因此更为强烈。而裴昭仍在继续。


    “那时我的身上还有好多束神锁链,你见过的。一动就痛得要命,但你根本不在乎,把我硬生生从天字牢房里拽出去,跳进那片黑色的混沌里,堵上那团来自虚无的飓风……靠近飓风,我们都变得好丑,你还故意嘲讽我,说我们像两团挤在绞肉机里的血泥。”


    裴昭轻声说着,微微垂眸:“我不介意被你杀死,一起死也很好。但你最后把我的魂魄护住了,你把我推回人世间,只带走了我的那身血肉。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秦殊。我那时挺恨你的。”


    第138章 最优的活法


    这是秦殊第一次听到裴昭说“恨”这个词。


    其实他觉得裴昭早该说了。他觉得秦司狱对昭渊君做过的所有事情, 都值得裴昭去恨。


    可裴昭恨他把昭渊君独自留在了人世里,只剩一团破破烂烂的龙魂,沾染着被虚无飓风所搅碎的血肉, 混杂着不可名状的界外邪物。


    他不再是纯粹的龙, 从多种意义上来说,甚至也不再能算是真正活着。


    “你活下来了, 还有恨我的力气。真好, ”秦殊心里涩涩的,却缓慢地松了口气,握住裴昭的手,“就算是我在最坏、最恶劣的时候, 也会想要把你从深渊里推出去,这很好。我上辈子肯定也很喜欢你。”


    “没感觉到,”裴昭小声开口, “你对我很坏。”


    “那没办法, 那时候我天生就这么坏。但身为宇宙超级大坏蛋, 难道就不能喜欢上你吗?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互不干涉。”秦殊捏捏他的手,想说些话让氛围轻松点,可效果并不算好。


    裴昭仍微垂着眸子, 轻声说:“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我还以为, 你会到除夕夜时才知道这些事……至少给我一点准备的时间。”


    “心理准备吗?说真的,我也需要心理准备, ”秦殊想了想, 认真组织语言,“昭昭,我们的关系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 我也不会让它改变。无论是我杀你,还是你杀我,过去的事情都影响不了此刻的我。还好,还好我现在就知道了这些事,提前知道才是最好的。”


    “为什么?”


    “如果我在床上才知道我过去对你做了什么……万一正好在我心理最脆弱的时候,肯定会直接抱着你哭半天,”秦殊咳了一声,“而且我的表现肯定会变得很差。”


    “……噢。你说得好对。”


    “对吧!现在我先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应该就不会因此,那个……嗯。”


    “嗯,破坏氛围。”裴昭完全听懂了他的意思,颇为认同地郑重点头。


    方才那些来自过去的压抑与酸涩,暂时都全被【不能毁掉跨年夜】的决心所占领。两人莫名其妙变得斗志昂扬,目标极其一致,完全没有了悲春伤秋的氛围。


    他们的交流没有背着任何人,因此,敖广不仅被迫染上了一身来自敖闰的眼泪,还被迫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了尾。


    祂越听越不敢置信,本来还想保持沉默,以示对昭渊君的尊重,没想到最后话题居然跑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方向。


    敖广忍无可忍,无语地扭过头:“这是重点吗?!你们两个真的有病。”


    “多谢夸奖,”秦殊露出笑容,“既然大伯你身体状态不错,那就别歇着了,跟咱们一起继续救人。反正时候还早呢,如果事情顺利的话……要不趁今天就把两个叔叔都救出来?”


    没搞明白情况的敖闰听到这话,终于眼前一亮。


    他压根都没懂方才发生了什么,但他听得懂救人二字,猛地松开敖广的脖子,站起来活动手脚:“好,走走走!就这么办!有大哥在,搭建安全隔层很简单的,待会儿到地方了先让玉儿休息休息,时间完全来得及。”


    “不需要休息,”玉虚也随之站起身来,看起来精神极了,很有干劲,“今日消耗不大,秦道友进步很快,承受力越来越强,倒是让我这边轻松多了。”


    “哈哈哈哈,真不愧是我家媳妇,这么厉害!但你可不准逞强啊,至少要调息半小时,我来负责布阵。”


    打捞大业就这样继续如火如荼地进行了整整一夜。有敖广这个新增的苦力,他们工作效率愈发飙升,很快就把剩下的两位血脉兄弟救了出来。


    南海敖钦受伤稍重,已经失去意识多日,只比敖闰要稍好一点,被紧急送回财神兄弟那儿修养去了。


    而北海敖顺的状态倒是不错,那身油光水滑的黑色龙鳞依然闪闪发光,变出人形时甚至还是个高壮的黑皮大帅哥,把秦殊帅了一大跳。


    虽说都是上万年的老龙,但没有把自己化形成中年大叔,纯粹是因为敖顺自己爱美罢了。


    身为同色系生物,秦殊和敖顺一见如故,还畅聊了一番黑色元素的穿衣搭配理念,例如如何在展开秦殊那对漆黑翅膀时显得更帅,搭配上独角又该如何减负……敖顺对此聊得头头是道,颇有心得,道别时甚至有点不舍。


    热火朝天忙活一晚上,收获颇丰,唯独没有人咨询敖广的意见,包括裴昭。


    敖闰和玉虚纯粹是捞人捞得上头了,忘记嘘寒问暖,而裴昭则是对祂有点小意见。


    不是因为敖广把当年发生的事直接告诉了秦殊。是因为祂在虚无里时,对秦殊的初见态度不算很好,太凶了。


    敖广自己是永远想不通这个原因的,等到过了几天想找昭渊君叙叙旧,熟悉一下当今江城的情况,结果被裴昭已读不回……玉虚看在眼里,这才偷偷告知祂可能的缘由。


    敖广听得目瞪口呆,身为在座四龙王里唯一不向往爱情的老大哥,祂难得为了裴昭的变化而怀疑龙生:“这孩子当初多么温雅文静,怎么现在脾气如此古怪?”


    “哎呀大哥,昭渊君当初脾气就很古怪啊,不过是一直尊敬你这个大哥才藏着没有暴露本性!”


    敖闰听得直乐,语重心长地补充:“大哥你别忘了,他小时候躲过长辈跑出家门,独自一龙横跨万里,把大家都吓得魂飞魄散,那时候他的怪脾气不就初见端倪了吗?”


    “不过是年少轻狂……”


    “远远不止!当年他还偷偷和三哥说过,只是想去看玄冥陨落的热闹,其实呢?就是为了去看看獬豸到底长什么样,只有这一个原因。结果把自己看得陷进去了,却等这么多年过去才泡到手,又死又活的多不容易……你这一上来就对人家小秦凶神恶煞,万一把人给吓跑了,那还得了?”


    敖广更不理解了:“秦殊是走是留,何曾能被吾左右?他此番本就未被吾所恐吓,长相是显得年少稚嫩,可骨子里的恣意仍在,当初不也是另一尊尽惹麻烦的凶神?”


    “事实是这样,又不代表昭渊君是这么想的!哎哟我的大哥,你可真没浪漫细胞,”敖闰无语地叹了口气,朝玉虚扬了扬下巴,“你看我媳妇,在外边都说她是顶天立地的明虚真君,可在我眼里,她就是我的宝宝……哼哼,我的小玉儿。”


    “恶心死了。”敖广听不下去,立刻翻了个白眼。


    玉虚重重点头,随即和看热闹的敖顺一并异口同声地附和:“恶心死了!”


    “哎哎哎你们怎么又统一战线了,这不公平!”


    *


    龙王兄弟们的秘密交流,秦殊并不知晓,暂时也无心关注。


    因为冬令营准备要结束了!而结束之前,还有最后一次结业大考。


    老傅特意在放假前找他强调过,收假回来之后要看看秦殊的成绩如何,综合分析后给他定制补强计划。


    别的老师也就算了,但老傅的关注可不能无视,因此秦殊最近发愤图强,开始在考试前高强度一心二用。


    早上学习,中午吃顿好的,下午准点出发继续捕捞大业,一天都没停过。考试是很重要,但残缺更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少一个能做事的神仙,这世间就多一分潜在的危险。


    四海龙王是救到了,可还有同样不可缺少的五方帝君。左哲留下的引线肯定也没清理完,像万佛窟这样在暗处腐蚀神灵的污秽,光靠秦殊一个人忙不过来,但如果能再多几条龙神,事情可就轻松多了。


    龙神的生机足够强悍,救援起来也更为轻松,祂们基本上都在虚无中进入了冬眠状态,这样就能在出现希望之前,尽量保存下足够外撤和躲避飓风的余力。


    这就方便了秦殊干活。他紧赶慢赶,在考试之前一鼓作气把那五位都捞了出来,尤其是龙母的姘头……秦殊才刚带路把应德王领出虚无,人家就被裴昭毫不客气地赶去了江城龙宫,帮着白龙一起收拾烂摊子。


    五方帝君和四龙王算是堂兄弟,虽没有同胞那么亲近,可关系依然不错,或多或少也都对裴昭颇为尊敬。秦殊估摸着,不仅是因为裴昭的硬实力,还因为裴昭是消灭血祸的最大功臣。


    除了小珠聪明绝顶,能借助大量龙脉之力、窃取洞神居所来隐蔽自身,其余各家族的年轻后辈里,基本都不再有血祸的病变残存。


    而这份足以消灭血祸的诡异力量……实际上,与血祸的来历是同源的,都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裴昭是在深渊里走过一遭、死过一次之后,才终于拥有了拯救族群未来的能力。


    龙族得以延续下去,唯有他再也不是纯血的真龙。


    有关裴昭身上所发生的事,知晓者寥寥,毕竟酆都旧部的冥官们几乎全都死光了,要么被拖入深渊,要么被倒塌的山脊压成薄片……事到如今,连昭渊君这一名号,也早已不再有人流传。


    除了裴昭自己,以及对此事闭口不言的龙王们,最清楚的恐怕只有……觉醒宿慧的徐道长,也就是当初的乙小二。


    这么一想,人家害怕裴昭害怕到这种地步,似乎也很正常。


    当然了,裴昭自己是不太在意身份变化的。


    “我当龙当得够久了,其他龙也活得太久了,老头子们根本死不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困在一模一样的社交圈里,每次出门都要看到那几张一模一样的大脸……很腻的。换一种活法并非不好。”


    他们在宿舍收拾行李时,裴昭才有机会与秦殊私下解释。


    有些事情不适合在外面说。裴昭不在意被趴在窗外的白龙听到,却特意控制了自己说话的音量,免得被那几位热爱大家族的叔叔伯伯给听了去。


    万一把人家惹伤心了,还得自己去安抚,更麻烦。


    但白龙就不一样了,白龙就爱听这种刻薄的话,哪怕是裴昭说出口的,它也能听得嘿嘿直乐。


    “昭渊君啊,变成死龙到底是什么感觉?”


    它好奇地用龙角推开窗户,直接把脑袋探进宿舍里,抱怨起来:“我现在感觉当真龙真的特累,父皇天天半夜找我聊,跟我说要担起族群复兴使命,又要学礼仪又要搞传统……还好,总有一天我也得死,日子还算有盼头。”


    “只要有能力控制自己的欲望,离桃木剑远一点,其实当鬼才是最优的活法,做什么都很方便,”裴昭说着顿了顿,语气淡淡,“白龙,你别想了,你控制不了。”


    “等会儿,什么叫我控制不了?我都没控制过,你怎么知道我控制不了!”


    白龙急了,秦殊却深有同感,若有所思地附和:“我肯定也控制不了。变成鬼之后,你的食欲,□□,杀欲,全都会在你生前欲望的基础上叠加。至少翻个倍,而且还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强,越来越难以自控,直到那种渴望变成抓骨挠心的痒,不解决就会被折磨到发疯……很难的,尤其对你们龙种来说。”


    “你怎么这么懂?”


    “我杀的鬼多啊,看得够多就知道了,”秦殊耸肩,“最直接的例子,左哲的求生欲。左哲的阳寿早就耗尽了,他就算穿着人皮也已经变作亡魂,根本不能再算作人。你看他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能不顾一切做到什么地步?”


    “……嘶,这家伙确实有够疯狂的,”白龙听明白了,不由得心里发毛,“那昭渊君,你怎么没变成他那样儿?”


    裴昭把大将军放在腿上,不紧不慢给它梳理羽翼:“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你生前都有什么欲望来着?”


    白龙话刚问出口,秦殊就哼笑了一声,颇为得意:“你说呢?”


    白龙:……


    感觉自己成为了小情侣play的一环,白龙没好气地皱起脸:“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动作快点,我说昭渊君,你怎么这个时候还要给那只母鸡梳头?”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回家过年,有什么不好?”秦殊挑眉,盯着白龙打量片刻,“你想打扮吗,我给你头上扎个蝴蝶结?白色可百搭了,配什么色的头饰都好看。”


    白龙被盯得头皮发凉:“你,你是不是疯了……我不要!”


    “真不要?”秦殊从口袋里掏出毛绒绒的煤球,得意展示它那双袖珍翅膀上的粉色蝴蝶结,“你看看,多漂亮?如果嫌弃粉色太嫩了,给你整个大红的更喜庆。”


    煤球扇动翅膀,骄傲挪动着自己圆润肥美的身躯,配合秦殊一起三百六十度激情展示。它一个激动,差点幻化出了随机的死人脑袋,被秦殊戳着肚子紧急制止。


    “……元宝也有吗?”白龙沉默片刻,吞吞吐吐地问,“还有,还有那个吓人的眼球……”


    “都有啊,许芊姐太光滑了,戴不了头饰。我左思右想,干脆用毛线织了一件红毛衣,”秦殊又掏了掏另一侧口袋,拿出被厚实毛线所包裹的水晶眼球,“还真别说,包起来特别像红鸡蛋,多好看?”


    他一边展示,元宝一边配合地从领口钻了出来。血红的小蜈蚣身上,绑着两条金丝带,从后颈一路缠到尾足,最后变成精致的蝴蝶结装饰。在阳光下金红交错,泛着鎏金幽光。


    元宝对此相当满意,高高举着尾巴晃来晃去,让那个漂亮的蝴蝶结也随着颤抖。


    它还没意识到自己被秦殊设计了。如果想留着这身独特的装扮,元宝就不能轻易变得太大,否则会把丝带直接撕碎……


    小小手段,成功避免了孩子非要变成小猪形态,大过年的,不能再让任何人把家里新装上的防盗门给撞飞出去。


    白龙脑子也挺一般的,不仅没看出元宝被丝带控制,反而看得有些蠢蠢欲动。


    如果只有它一条龙被秦殊打扮,那会显得很蠢。但如果只有它一条龙没有被秦殊打扮,光秃秃地挤在这群小东西旁边……那会显得更蠢!甚至还有点可怜。


    于是稀里糊涂的,它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当白龙带着两人回到江城,当横跨高空的雪白巨龙,在宽阔江水上映出伟岸身姿……


    在江岸巡逻的两只大虾被阴影笼罩,一个激灵,正想下拜见过龙王,抬起头却看呆了。


    它们的新任龙王,今日长得好像有点不一样。白玉龙角上分别绑着流光溢彩的金红丝带,脑袋上还顶着朵大红花。


    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神圣了,但却很有过年的氛围。


    白龙察觉到两只虾色的注视,微微眯眼,俯冲而下,将自己的硕大龙头伸到战战兢兢的部下面前,毫无边界感。


    “好看吗?”它幽幽开口。


    坐在它背上的秦殊赶紧给虾卫兵使眼色,俩无助的小妖连忙拼命点头,异口同声:“好看!”


    “哼。”


    白龙这才满意,面上不显,转身重新腾空而起,顺便转过身,超绝不经意地晃了晃自己的巨大尾巴。


    尾巴上也绑了精美的丝带,甚至还有几颗圆润的珍珠缠坠其中,特别漂亮。这是裴昭的手艺,秦殊做不来如此精细的设计。


    白龙喜欢得要命,把尾巴交给裴昭时相当配合,就是不太好意思说,非要强行板着一张脸,结果还是忍不住炫耀给了一脸惶恐的下属。


    驮着他俩回到家,白龙一言不发就腾空而起,自顾自飞上高空,在院子里刮起一阵狂风,紧接着直接跑没影了。


    秦殊有点想笑,偏头对裴昭道:“赌十块钱,它肯定是第一时间要跑回京市,让敖闰看它的尾巴。”


    裴昭拿出手机,给他发了十块钱的红包。


    “谢谢裴老板。”


    “不客气。”


    “对了裴老板,我趁冬促买了几个双人游戏,今晚玩不玩?”


    “汤睿诚不是也闹着要等你回来一起玩?”


    “我可以玩两次嘛。第一次肯定要先和你玩,这样才有游戏体验。”


    “好。”


    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收拾东西,把大将军放在院子里让它自个儿探索,顺便又在家里做了一次大扫除。


    他们考试才刚结束,成绩一出就迫不及待回到了江城。


    冬令营其实挺好玩的,但最初的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再怎么有意思,也比不上满世界到处跑、到处吃并到处捞人的刺激感。


    而当新鲜尽头和刺激感全都过去之后,秦殊就开始想家了。虽说不久前才刚回过一次,但那是在打完龙母过后的暂时歇脚。


    把行李全都带回来放好,把落灰的厨房擦拭干净,把地下室的红锅炉重新点燃,把客厅沙发套和靠枕都拿去换洗,再铺上新的羊绒毯子,换一身松软的家居服,舒舒服服躺下……这才能算是真正回家了。


    年节时分,江城迎来最后一次倒春寒。冷风从窗沿里渗进来,窗外院子的花草也随之摇摆,唯有大将军不惧寒冷,昂首阔步地巡视着自己的新领地,刚入住便已经彻底适应。


    大扫除结束,裴昭在喝冰水,而秦殊裹着毯子打开了电视,调到青春电视台。


    明天就是除夕,今日的青春电视台全天直播,走遍江城的大街小巷,看看大家都在为除夕夜忙活些什么。


    这是每年都会举办的跨年预热活动,每年都会有小意外,会在大街上碰到最奇怪的人,相当有节目效果。


    梁明月的脸出现在镜头前,笑意柔和,看上去比去年直播时要年轻了十岁。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也出现在镜头里,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


    现场工作人员看了看镜头,又看了看梁明月身边的空旷处,被吓得魂飞魄散。


    第139章 这,这么唯心?


    “丫丫太坏了, 哈哈哈……”


    秦殊能听到摄影师傅紧张的呼吸声,工作人员略微不自然又强装笑意的表情。大过年的,大白天的, 拍个直播节目居然撞鬼了。


    这种事可以算是直播事故, 可实际上,虽然丫丫被拍进了镜头里, 但只要没有在直播现场进行对比, 根本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圆滚滚的小女孩是鬼……除了大受惊吓的工作人员。


    为了不让观众意识到这件事,不引起被采访者的恐慌,他们却只能全都假装看不见,硬着头皮继续跟在梁明月身后拍摄。


    梁明月则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从耳机中听到工作人员的颤抖指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笑吟吟地采访着街边卖烧卤的小摊主。


    她的淡定与控场能力, 让在场众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既然明月姐一点也不怕鬼, 那今天的直播指定能成。


    当然没有人知道, 她才是把这闹鬼大事给惹出来的罪魁祸首。单亲妈妈带孩子上班嘛, 不寒碜。


    更搞笑的是,秦殊本以为徐敏不在,但仔细盯着丫丫看了又看, 发现人家一直都在。他居然假装成了白色的狐毛围巾, 暖烘烘地缠在丫丫颈间,严丝合缝的, 毫无违和感。


    就算是小女孩鬼, 在倒春寒时也要戴围巾保暖!


    “这才叫真正的宠孩子,我们还是对家里的小朋友太苛刻了,”秦殊不由感叹, 再次深刻反省,“要不咱们给元宝换几条加大版的金丝带?”


    “明天再换。”


    “为什么要等明天?”


    裴昭幽幽回答:“我不想等明天早上起床,一下楼就看见防盗门飞到了汤睿诚家的院子里。”


    “哈哈哈哈哈……你说得对,委屈你啦元宝。”秦殊戳戳小蜈蚣的脑袋,“这样吧,你想不想让自己变得亮晶晶的?杂物间里有几盒闪粉,以前美术课没用上,都送你了,自己去玩。”


    “只能在杂物间里玩,不准把东西带出来。”裴昭赶紧跟着补充。


    元宝脑袋翘得老高,闻言便迫不及待跳下沙发,朝杂物间冲去。它情绪太过激动,几十对肢节把地板踩得啪啪作响。


    裴昭叹了口气,重新窝回沙发上:“它刚被你捡回来的时候,可没这么闹腾,头脑也没有这么简单。”


    “有咱俩在,它当小朋友就足够了。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一辈子都不需要再想那么多事情,”秦殊懒洋洋地偷走了裴昭的杯子,喝了一口,被冻得轻嘶一声,“咳咳……嗯。开开心心的多好。”


    “还好我们不生孩子,”裴昭把杯子抢回来,“你也别再反省了,你很溺爱它们。”


    说到这个秦殊可就不困了,情不自禁坐直起来,清了清嗓子:“话说,昭昭,我们是真生不了吗?”


    “……嗯?”


    “你之前不是看了那些跨物种烟酒嘛,我就有点好奇,这几天也在研究古籍。我看人家古代学者的记载里,鬼魂都是可以怀孕的,也可以让别人怀孕,虽然基本上都是鬼胎和鬼婴……但鬼魂生孩子,好像特别简单。”


    “……嗯。”裴昭偏过头,微微垂眸。


    秦殊也有点不好意思,欲言又止半天,又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不能不谈。明天就是除夕夜了,必须谈。


    他硬着头皮轻声开口:“所以,那个,我们明天要不要……就是,买套啊?我知道你讨厌小孩,所以,是不是得做点保护措施?”


    裴昭听得一僵,沉默少许,耳尖肉眼可见泛起了淡淡粉意。他声音越来越轻:“人的保护措施对我没用。只要我不想,你也不想,就不会有。”


    “这,这么唯心?”


    “对,所以我们不能想,”裴昭紧接着补充,轻声再次强调,“秦殊,你千万别想。”


    “好好,我不想,”秦殊又咳了一声,“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想,你就……”


    “嗯,我不一定能制止。天地造化之力,本来就……很难制止。”


    原来如此,是造化之力的特殊性质,导致“创造新生”变成了一件特别容易发生的事情。再加上龙种繁衍本就不受太多生理限制,变成鬼魂后的自由度甚至还更高……


    如果不主动避免,家里岂不是真的成动物园了!


    毕竟,他俩能弄出来什么正常玩意儿?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意外造出个谁都打不过的魔王出来,那乐子就大了。


    秦殊越想越心惊,倒吸一口凉气:“我保证什么都不想,元宝是我唯一的宝贝!”


    “嗯。”见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裴昭稍稍松了口气,看似若无其事地捧起杯子继续喝水,尝试给自己降一降温。


    但煤球听到秦殊这话却很有意见,从口袋里猛地蹦出来,先攻击了秦殊的脸,又攻击了裴昭的脖子,在他俩之间飞来窜去的,一副极为不服的模样。


    想当初捡到它的时候,这小黑团子还是个瑟瑟发抖、胆小如鼠的幼崽。


    自从动不动就被白龙带去混社会,还在二中里发展出了大部队,这家伙的胆子也越来越肥了。偏偏秦殊也喜欢惯着,他就希望家里的小朋友都嚣张跋扈一点。


    “咳咳,我错了我错了,你也是我的宝贝……不对。你们全都不是我的宝贝。”


    不过这一次,秦殊手忙脚乱哄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决定重新调整自己的宣言。


    他伸手捏住煤球,把这小家伙对准裴昭的脸,煞有介事:“煤球,看到没?这才是我的宝贝。”


    煤球一呆,对上裴昭无语的眼睛,似乎若有所悟,周身雄赳赳的气势逐渐消失,然后主动钻进了裴昭衣领里,用翅膀蹭了蹭他的侧脸。


    “没错,就是这样,大家都要和谐相处。”


    秦殊满意了,把裴昭搂进怀里,学着煤球那样将脸也埋进他颈侧:“昭昭,你才是我的……”


    “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腻歪的话。”裴昭没有挣扎,却毫不犹豫掐住他腰间软肉,紧急打断。


    “为什么!”


    “因为明天才是除夕,”裴昭停顿片刻,“我不太信任自己的自制力。”


    “你自制力比我还强,真是的,”秦殊嘟囔,“那我明天再说?”


    “嗯。”


    “明天什么都能说?”


    “……嗯。”


    秦殊深呼吸:“怎么办,你应得这么爽快……你说今晚我还睡得着吗?”


    “反正我睡不着,”裴昭语气尚且镇静,可耳尖的红意却一直都消不掉,“咱们要找点事做。”


    “你说得对……走走走,打游戏去!”


    秦殊精神一震,直接把裴昭单手抱了起来,朝二楼冲去。虽然他重新设计的电竞房被闲置了很长一段时间,但秦殊在一开始就知道,必然会有派上用场的这天。


    厚重遮光的自动窗帘,磁吸在墙上的霓虹LED灯牌,装满饮料和冰淇淋的小冰箱,一抽屉的零食,双份的键盘手柄和显示器……除了常规的两张椅子外,还有一张拉开就是床的巨大沙发椅。


    沙发上的毛毯是刚烘干后收回来的,蓬松绒毛间仍散发着淡淡暖香。而这沙发的唯一重要功能,就是可以强迫裴昭坐他怀里看电影,玩游戏也可以坐在一起。


    如果裴昭没有想到这一层,那他就把其他椅子都藏起来,让裴昭别无选择。操作方法非常简单。


    不过,裴昭在享受生活这件事上,和秦殊还是相当默契的。


    他把冰饮放在桌上,拿起手柄,自然而然就窝进了秦殊怀里,迅速找到最舒服的躺平姿势,歪头:“启动?”


    “启动!”


    ……


    几个小时后,当秦殊终于想起来把窗帘拉开,天已经全黑了,夜幕下流淌着朦胧月色与摇曳的重重龙影。


    龙宫易主,天有异象。龙王齐聚,天也有异象。江城的气运在缓缓发生变化,且变化得一点也不低调。


    若有人和他一样有着阴阳眼,此时抬头望天,怕是要被吓得不轻。


    “好饿……”


    裴昭蜷在毛毯里,手柄也塞在怀中,整个人看起来几乎要被沙发吞噬,懒洋洋地回:“出门吃?”


    “算了,吃泡面吧,我还有好多囤货,”秦殊拉开最下层的柜子抽屉,挑出最辣的那款,随后又开了两罐冰可乐,全都推到裴昭面前,“时髦的法修大人,能不能帮我烧个水,再拿两片芝士进来?”


    裴昭接过可乐,挑眉配合:“看在供品不错的份上,本座便满足你这俗民的愿望。”


    两分钟后,热气腾腾的泡面碗出现在小桌子上,连融化的芝士都已经拌好了,裴昭甚至不需要多抬一根手指,果真非常时髦。


    秦殊火速解决饮食问题,心满意足地关上窗帘,再次挤回裴昭身侧。


    “太好吃了……如果明天不是过年,我肯定还要再吃一次,”他惬意地叹了口气,“但除夕吃泡面,说出去好像显得太惨了,算了算了,再等两天。”


    裴昭歪头:“启动?”


    秦殊精神一振,立刻拿起手柄:“启动!”


    一时打游戏,是为了避免擦枪走火。一直打游戏,那就是真的玩爽了。


    他们打双人游戏只用最高难度,还从来不看攻略。一个人玩是坐牢,两个人玩,那就是最完美的约会夜晚。


    最难得的是,他还可以在裴昭脸上看见真实的胜负欲……活人感这不就来了!


    这才是他拥有的生活。秦殊告诉自己。


    无论明天看到什么,都要记住,裴昭现在正好端端地窝在沙发里。


    盖着毛毯,靠着软枕,腿也漫不经心搭在他的腿上,还会冷不丁把手伸进他衣服里,莫名其妙冰他一个激灵,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无论明天看到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不在地狱,也不在虚无。他活在他最想要的世界里。


    *


    话虽如此,在迎来除夕的当天,秦殊还是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而当他挣扎着醒来时,已经瞬间忘记自己梦到了什么,只有那股控制不住的颤栗仍残留在心尖上,后颈覆着冷汗,心跳如嗡嗡雷鸣。


    然后他又被裴昭冰了一下。冰凉的唇贴在他脸侧,慵懒地动了动,似乎有被闹醒的淡淡不满:“你的心跳好吵。”


    秦殊呼吸微滞,伸手搂住裴昭,用最简单的方法让自己平静下来,半晌后才发现这人居然睡眼惺忪的,看上去特别萌。


    那个不再记得的梦被秦殊瞬间抛在脑后,他笑了一声:“昭昭,你昨晚睡觉了?”


    “嗯,”裴昭眼睛还没睁开,脑袋往他颈窝里钻了钻,“我紧张,还不如让自己直接昏过去,这样时间过得快一点。”


    真是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秦殊失笑,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毕竟紧张这个词,放在裴昭身上哪儿哪儿都不合适。裴昭从来不紧张,无论是秦殊浑身是血的时候,还是秦殊第一次说自己喜欢他时,他都没有紧张过。


    结果现在他倒是紧张了……这说明一个问题,那种事的优先级,在裴昭心里真的特别高。


    仔细一想倒也合理,人家本来就是龙,如果完全不想这事儿,那才真的算是出问题了。


    但此时此刻,裴昭的紧张感已经被睡眠所模糊,反倒让秦殊有点受到影响了。噩梦才刚刚过去,脑海里差点没忍住上演白日美梦。


    秦殊赶紧把自己从床上拔出来,去冲了个澡,穿好衣服快速下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时候,最适合进行体力活动。他先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水,再给闲庭信步的大将军梳一梳羽翼,然后将沾满亮晶晶闪片的元宝从杂物间里抓出来,打开陶罐给它喂了几口吃的。


    许芊和煤球都在前廊的白色小窝里,安安静静的。可秦殊忙活到一半,正在擦拭自己手上的毒汁和闪粉,却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了一阵血水涌动的声音……


    他一转身,看见自家雪白漂亮的墙面上,浮现出一行大红色的粘稠血字。


    【今晚我回凤凰寨吃饭。】


    秦殊默默抬头看向高处,与那颗外表文静精致、裹着大红毛衣的水晶眼球对视片刻,一时间突然就特别想笑。


    “……咳,嗯,好的许芊姐。我给你带点年货,别急着走太早,”秦殊努力忍住了,尽量让自己显得正经点,“待会儿我和昭昭出门逛逛,给你买点江城土特产带回去,还有牛奶水果也要带上,总不能空手回家过年嘛。”


    血字再次涌动,重新涌现的字体变得特别庞大,几滴血珠沿着瓷砖缝隙向下流淌,没入廊下草坪里。


    几行龙飞凤舞的吉利话逐渐填满墙面,密密麻麻,全都是亮眼的大红色。


    【谢谢。除夕快乐,恭喜发财,心想事成,学业进步,和和美美。】


    秦殊盯着自己家血淋淋的外墙,沉默半晌,忍了又忍,实在没绷住笑出了声:“好好好,除夕快乐。这颜色还真挺喜庆的,哈哈哈哈哈……等会儿,我拍张照!”


    他把这张写满血字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里,并配文:来自许芊姐的美好祝愿,大红大紫~


    当然,秦殊也没疯,他特意屏蔽了秦女士以及老师同学,只专门展示给朋友圈里认识懂行的人看。


    点赞如潮水涌来,除了没被屏蔽的秦有为评论了一个“?”以外,大家的反应都很正常,他的评论下很快被就填满了板板正正的吉利话。


    不太擅长这些的小妖修们,甚至还学会复制其他人的发言。尤其是风栖山的蛇妖们,不约而同去复制常柳意的评论,留下了一水儿的复制粘贴,非常具有喜剧效果。


    从某种角度来说,所有在他朋友圈里的修士,全都只评论了这些特别正常的吉利话和新年祝福……这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的现象。


    毕竟大家都不敢赌,见过许芊的人尤其不敢赌。


    万一创造出这面血墙的眼球女士,也会浏览秦殊的朋友圈呢?如果不过脑子胡乱发言,被它看见什么不该说的……大过年的直接离奇暴毙了该怎么办?


    秦殊回到屋里,一边煮面一边刷着评论,看得直乐。


    因为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总不能让他一个人遭受如此强烈的视觉冲击,大家都应该要来体验一下他家美妙的风土人情。


    没过多久,裴昭也点了赞,在评论区留下一句特别可爱的“谢谢OvO”,五分钟后穿戴整齐下了楼。


    他自然听得到之前秦殊和许芊的对话,甚至还在床上多躺了会儿,等秦殊吃完早餐后才不紧不慢地下来。


    这屋子里的隔音再好,对裴昭来说也等同于没有秘密。特别方便。


    秦殊看了眼天气预报,早晨是晴天,下午小雨,入夜后会再次由雨转晴……每年除夕都会下点雨,这次的天气还算不错。


    “走吧,趁现在刚开门人还不多,先去超市逛逛,还要给苏阿姨也买点年礼,”秦殊牵起他的手,丝滑地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一边往外走一边筹划起今日安排,“我准备了项链和檀木珠串,再添点吃的喝的,咱俩算一家送礼就行。”


    “嗯。”裴昭乖乖任由他牵着,没有多说什么。


    “你会嫌麻烦吗?”于是秦殊冷不丁问,“过年事情还挺多的……在江城拜年还算简单,招待来拜年的人才麻烦。哎,希望今年那些奇怪的亲戚别来。”


    裴昭轻轻摇头,紧接着也冷不丁回问:“他们不会再来了,你忘了吗?”


    “……嗯,欸?”


    秦殊一呆,看着裴昭似笑非笑的表情,蓦地想起一些元旦跨年时的记忆碎片。


    他喝了点热红酒之后,酒意上头,似乎嘟嘟囔囔和裴昭吐了好一通苦水……比如亲戚没占上便宜,在外面到处说他家的闲话。


    当时裴昭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他们以后不会再说了。


    第140章 除夕


    秦殊没有追问裴昭做了什么, 只笑着说了一句“记得”。


    大过年的,有可能不太吉利的问题就不必再问了。反正裴昭又不会害他,其他事情都无关紧要。


    来到超市, 秦殊选了个容量最大的推车, 听着熟悉的背景音乐,在逐渐开始膨胀的人群里快速穿行, 把超市上下两层的年货全都扫荡了一遍。


    他的动作非常熟练, 因为自从上高中之后,秦殊筹备这种过年活动就不再需要大人帮忙,也不需要靠苏听莲带着俩闹嚷嚷的小毛头到处乱逛……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该送什么礼,该找谁拜年, 又该在家里等着谁来上门拜访。


    幸好秦殊家里人少,住在同城的亲戚更少,基本也没什么需要折腾的。而且老爸老妈从来没把他抓去参加什么祭祖……毕竟他俩自己都一般没空参加。


    扫荡了年货, 他们先把一部分打包交给了许芊, 让白龙带着它和几大箱的土特产年货风光回村。


    放在以前, 白龙必然会在嘴上抱怨几句, 控诉秦殊把它当运输货车来使唤。但这次可不一样,这次它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已经在各大叔叔伯伯面前展示过一遍, 还完全没过瘾呢, 正愁找不到更多炫耀的地方。


    龙种爱美,这一特点就算是最为嘴硬的白龙也根本藏不住。自然, 裴昭也是喜欢买新衣服的。


    虽然有些款式看上去差别并不算大, 但只有和裴昭住在一起之后,秦殊才终于有机会发现……其实它们是完全不同的衣服!


    因此在和白龙交接完之后,两人顺路又去买了新衣服, 还给苏听莲和秦女士也分别挑了些风衣帽子和薄丝巾,以及应季上新的皮包。


    秦殊不太懂这些,全靠死记硬背,并严格要求两位女士给出他准确的款式偏好,最好能直接把真正想要的东西截图扔来。


    苏阿姨尚且还不太好意思总是麻烦他,但秦女士让他跑腿买东西的次数可不少,渐渐的秦殊也就相当熟练了。


    他们边吃边逛,东西提不下了就运回家里堆着,然后再次出门,一上午过得无比充实。等折腾到中午饭点时,正好就可以直接提着送给苏听莲的礼物,去她家里吃饭。


    相比起元旦时的少许生疏,这次苏听莲对裴昭的态度可就亲近多了。


    毕竟秦殊宣布自己谈恋爱的时候,这道大新闻基本传遍了他们小区的每家每户。和秦殊打过照面的邻居全都知道了,就连门口的警犬大黄都有所耳闻。


    那个时候,甚至还有些心碎少年的消息从邻里间传了出来,苏听莲和朋友闲聊时听说过,但为了这小情侣的和谐相处,她一个字都没有多嘴。


    她暗暗站队在裴昭这边很久了,以前秦殊脑子里没这根筋,苏婷连尚不好明着喜欢……而如今,两人光明正大谈着恋爱再来吃饭,她终于有机会把裴昭当做闺蜜家的小孩招待,还笑眯眯把人拉去楼上,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


    秦殊忍着没去偷听,强行假装若无其事,歪头检查起汤睿诚身上是否有邪气残留,又和他闲聊起了他俩给彼此选的新年礼物——游戏盲盒。


    汤睿诚送了他一款大制作恐怖游戏,小几百块,据说是震撼的视觉盛宴,而秦殊则很不给面子地送了他最新发行的足球联赛模拟……毕竟汤睿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踢不了球了,最多只能在电脑上过个瘾。


    汤睿诚爱玩这个,但也被这美好的寓意气到笑得不行。


    他俩互损了老半天,苏听莲才笑眯眯地领着裴昭从二楼下来。汤睿诚完全没感觉到氛围变化,但秦殊只瞥一眼就发现裴昭的表情不太自然。


    “你们都聊了什么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他故作随意地歪头发问,裴昭回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而苏听莲则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回去再说,回去你们再慢慢聊。”


    “……嗯,回去再说。”裴昭也点了点头,幽幽赞同。


    “什么什么?!”


    汤睿诚左看右看,这才觉得好像有点怪怪的,心中瞬间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他瞪向苏听莲:“老妈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嘿你这小子,从小就对这些事情敏锐得不得了,那怎么就是不知道给我找个对象回来?”苏听莲也瞬间熟练地倒打一耙,挑眉叉腰,“你看看人家小秦,平常好像傻乎乎的,结果这对象说找就找,还这么优秀这么合适,一找就找了个最好的孩子……你呢?”


    汤睿诚听得一噎:“……不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秦你说,咱家对儿媳妇的要求还高吗?真是的,妈都跟你说过了,只要是个活的,长得是个人样儿、心地善良就行,你在学生时代找不到好的,出了社会哪还有什么美好的初恋给你谈?小心被骗得底裤都没了。”


    苏听莲说着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哪怕你想去当别人家儿媳妇,妈也没说不可以吧?你要能找个比小秦还帅的,我当场含笑九泉都行,但怎么从小到大连个苗头都没有过?奇了怪了,一天天的就知道往抽屉里藏那些动漫海报……”


    秦殊忍笑忍得很辛苦,听到最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赶紧出面给汤睿诚说句话:“苏阿姨您就饶了他吧,他现在只喜欢纸片人,活人不在考虑范围以内。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动漫里的人可比活人好看多了,至少不会骗他的钱。”


    “老秦说得对!”汤睿诚立刻跟着追击,“我才不会被骗得连底裤都没了!”


    苏听莲挑眉:“那你上个月刷的那一串648,是被哪张漂亮纸片给骗走的?”


    汤睿诚:……


    秦殊:……


    秦殊轻咳一声,决定不再参与他们的战争,火速拉着裴昭撤离到客厅沙发避难,挑了个橘子开剥,假装自己突然很忙的样子。


    趁着这母子俩还在日常拌嘴,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秦殊状若无事地将一瓣橘子塞进裴昭嘴里,同时偷偷戳了戳他的胳膊,小声传音:“苏阿姨之前跟你聊了什么?”


    裴昭胳膊一僵,沉默半晌后拉住秦殊的手,缓缓放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秦殊摸到了一个冷冰冰的小方盒,没有拆封,但从大小和形状来判断……


    他也随之跟着僵硬片刻,小心翼翼缩回手,把剩下的橘子猛地塞进自己嘴里,然后专心致志徒手掰起了桌上的金黄柚子。一片一片,剥出干干净净的一大盘。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假装很忙。


    本来忙活了一早上,都快把这事情暂时压在脑后了,可苏听莲送上这么一个善意的小礼物……就像一根燃着火星的火柴,在最不合时宜的时机,径直掉在了导火索的引线之上,还顺便刮了阵小风,加速燃烧。


    秦殊那深埋在心底的紧张感再也控制不住,差点把苏听莲家的厚皮水果全都掰开之后,才勉强稳住心神,低声说:“我们走,苏阿姨肯定不止准备了这个。现在不走,会被抓住留下来吃年夜饭。”


    “……嗯,走。”


    当他们提出告辞之时,苏听莲果然提着食盒出现,给秦殊打包了几盘规规整整的预制硬菜,红烧肉,烤肋排,一整条松鼠鳜鱼……全都是简单加热后就能上桌的漂亮菜。


    就算不在她家吃饭,苏听莲也得确保秦殊吃的年夜饭能有点氛围感,顺便可以拍照让远在海外的秦女士看看,安心一点。


    这种模式持续了很多年,秦殊也习惯了,完全没和苏听莲客气,接过食盒后笑眯眯说:“苏阿姨,今晚记得拆我的新年礼物。”


    “不会又是什么贵重东西吧?”苏听莲挑眉,“又给我买又给你妈买,你这孩子哪来的钱?”


    秦殊哼哼两声,牵紧裴昭的手:“我不跟您客气,您也不准跟我客气。走了,明天再来。”


    故作潇洒地迅速撤退,他俩出门后却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加快脚步往家里走。


    白龙已经送货回来了,吃饱喝足,趴在屋顶上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们,脑袋上顶着一圈巨大的花环,色泽秾丽鲜艳,好似由烈火铸就。


    一看就是凤凰寨的传统特色。


    “哟,漂亮啊,红宝石和火焰花的搭配很好看,”秦殊真诚夸赞,紧接着又毫不留情地开口,“今天你别在我家呆着,赶紧回你的龙宫去,等我叫你了你再回来。”


    白龙一呆:“为什么?!”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晃了晃裴昭的手:“你说为什么?”


    白龙沉默片刻,从记忆里找出一段差点忘记的对话,恍然大悟:“你们真是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行吧行吧我现在就走……年夜饭到底在哪吃?给个准话。”


    “当然在我家吃,到时候叫你。”


    秦殊说着拉开院门,把亮晶晶的元宝和煤球一起扔给了白龙:“把它们一起带走。”


    紧接着他又扭头看向草坪上闲庭信步的母鸡,语气缓和几分:“大将军,你也去龙宫玩玩怎么样?尝一尝它们的河鲜。”


    大将军拍拍翅膀,饶有兴趣地直接飞向江水的方向,根本不需要白龙引路。白龙不耐烦地“啧”了声,乖乖把俩小家伙都含进嘴里,也跟着扭头就走。


    秦殊目送它们远走,把院门重新锁上,深吸了一口气:“好了,现在只剩咱俩了……”


    “家里好安静,”裴昭推开门,穿过玄关,难得有些感慨,“我竟也会不适应。”


    “没事,马上就不安静了。”秦殊轻咳一声,三两步跟上去之后径直将裴昭给抱了起来,毫不犹豫往二楼走去。


    拉紧窗帘,打开台灯,关上房门,秦殊才舍得将人放下,稳稳地放在床边。


    裴昭说得没错,家里忽然变得极为安静,两人频率不同的呼吸声缠绕在一起,在沉默中渐渐同频。


    裴昭坐在床边,抬头看着他,金珀眸子在昏暗灯光下透着幽光。平日圆润的瞳仁被暗色晕染,不知不觉间,似乎悄然变得尖细锐利,冷血生物特有的竖状轮廓,只是被朦胧鎏金柔化了冷厉边角。


    秦殊能看出那根本不是紧张情绪,而是捕食者在猎物即将到手之前,眸底泛起的嗜血与兴奋色泽。


    他们已经很熟悉了。浑身上下都长什么样,皮肤摸起来是什么质感,接吻又会有什么体验,都很熟悉。


    但秦殊不得不承认,他对裴昭的凶戾神情并不熟悉。裴昭从不喜欢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也许并不是因为担心吓到秦殊,而是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让所有事情都无法收场。


    毕竟,秦殊爱死他现在的眼神了。仅仅是被盯着如此打量,心跳便像聒噪的恼人音符在耳边疯狂鼓动。


    从一个吻开始,秦殊告诉自己。要规规矩矩的,先从不会出错的动作开始。


    他俯身而下,吻住裴昭微凉的唇,一只手自然而然撑住了微微凹陷的床榻,另一只手顺势按在裴昭脑后,无甚温度的柔软发丝悄然在指间裹缠。


    一声极轻的闷响,裴昭后背落在床垫上,而秦殊的手早已悄然下滑,不轻不重扣住了他的后颈。


    温热的吻从唇角落至颈侧,覆盖了冰冷的动脉,伪造的心跳,直到皮肤上的淡淡红意如烈火燎原般扩散开来,彻底染上不属于裴昭自己的生机。


    秦殊没有问裴昭是否准备好了,因为裴昭在他耳边轻声低语,呼气成冰,似诉说情话,也像阴测测的死亡威胁:“抬头,秦殊。我要一直看着你。”


    于是秦殊听话抬眸,静静看向裴昭,盯着他眼尾浮起的氤氲淡红,盯着他被吻得温热的唇。在那双幽光流转的瞳眸倒影里,秦殊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似血海翻涌的凶戾暗色。近乎归于原始的、古老的饥饿感,正在被静静孵化而出。


    没比裴昭好到哪儿去。


    他非常需要品尝鲜血的滋味。秦殊是这么想,也紧接着这么做了。


    没有任何预警,他低头咬开裴昭轻颤的侧颈。听到那声控制不住的低呼,秦殊随之无声凑近,染上猩红的唇角即刻将那些噪音尽数吞噬,抵在裴昭唇边,给了他一个轻之又轻的吻:“嘘。”


    台灯灭了。


    余下的故事在黑暗中续写。


    *


    “哈?涨潮了?只是零星小雨而已,这条小破江还会自己无缘无故突然涨水?”


    白龙坐在宝座上,正忙活着处理龙母的“尸体”。黄龙应德王在后殿开辟了临时的道场,与它协力无害化这具尚未彻底陨落的神灵身躯。


    除夕已至,年兽要来了。虽说那玩意鲜少会来江城作祟,但白龙总能闻到那股恼人的气息,在九州大地上的各处悄然蔓延着,无孔不入。


    对它们妖类来说,过年其实挺烦的。野兽的本能总会在这时被轻易激发,又因年兽逼近的危险而躁动,爆发出不合理的力量,与彼此产生不该有的冲突……对动弹不得的龙母来说,也是一样的道理。


    人家又没真的死透,万一被这年味儿一刺激,莫名其妙又活过来,那事情就非常麻烦了。


    白龙不怕龙母打自己,它只怕实在是打不过之后,不得不跑出龙宫摇人。


    因为现在真不是一个好时机。真的,非常不好,秦殊已经反复警告过它了,一步也别靠近他的房子。


    如果它不得不……不得不让秦殊和裴昭光着屁股跑出来救他的小命……


    白龙想,那在解决掉危机之后,它未来的命运,大抵和被龙母弄死也没什么区别。说不定还会死得更惨,被围殴成颜色喜庆的细细臊子。


    这种时候它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意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紧急情况。直到马小娘飞奔入内,“砰”地单膝跪下,语气紧张地通报起极端异常的江水上涨情况……


    在它的眼皮子底下,江水毫无预兆地涨潮,甚至还需要属下通报它才知道。这确实极为异常,到底哪来的神人打上门来了?


    白龙听得皮都紧了,后背泛起阵阵凉意。


    确认马小娘所言为实,它痛苦地甩了甩尾巴,坠在其上的小珍珠们发出清脆响动:“行,你别出去,也别让其他巡逻队再乱动了,涨潮结束之前如果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都不准随意发动攻击!我先自己上去看看。”


    “是!”


    马小娘精神一振,低头应声,等到白龙离开后才站起身来。她无甚情绪的目光,缓缓扫过殿里幽光浮动的巨大“蚕茧”,又重新落在白龙快速上浮后留下的水波漩涡中。


    黄龙的眼睛在水光里幻化而出,与她对视。


    马小娘立刻抱拳行礼:“见过应德王。陛下,您为何不去查看情况?”


    “不必紧张,本也没出大事,”黄龙说着低笑出声,“敖望那孩子有点傻……但你不同。马小娘,是吗?你的忠心仍留在祂那里?”


    “臣的忠心,只为侍奉江城龙宫之主,”马小娘面色不改,“如今它尚不能算是正主,仍需少许时日。臣的一切行事只为龙宫。”


    “是吗,对未来的龙宫之主来点恶作剧,也算是侍奉的一环?”黄龙话里的笑意更浓,“别把孩子吓坏了。它不欠江城什么。”


    “……惭愧。试探必不可少,试探未来君主脾性的深浅,也是臣之职责。”


    马小娘没有否认,她就是在恶作剧。因为除了白龙以外,许多江城土生土长的妖修们,早已对裴昭的气息无比熟悉。


    不单单是昭渊君的气息,而是裴昭的气息。


    他们或许不知道裴昭具体是谁,但心里都是有数的——这偌大城池的阴影里,住着一位从未露面的超级大妖。有龙气,也有更为强烈的死气,以及某种无法辨别的诡谲味道。


    而每当裴昭那极为特殊的气机外泄,偶尔也会导致短暂的气候异常和江水波动。


    往常对龙宫附近影响较小,毕竟有龙母的神力坐镇把控。可现在龙母已成为了过去式,负责处理波动的任务,自然就落在白龙身上。


    但全龙宫里,只有白龙不知道……城中有诡谲气机外泄,压根不代表末日要来了,单纯是因为“那位”出现了较为强烈的情绪波动。


    单从今日的涨潮幅度来看,大概是非常强烈的情绪波动,前所未有……马小娘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哈哈。”


    与此同时,白龙已经浮出水面。那身水灵灵的雪玉龙鳞,在傍晚夕阳的烘烤下瞬间速干。


    它紧张地检查涨潮情况,刚一转过身子就听到“轰隆隆”的水波噪声,紧接着迎头就是一片大浪打来。


    它下意识施法挡水……没挡住。一点都没挡住。


    裹缠着未知力量的江水咆哮而至,将它浇了个劈头盖脸透心凉。冷得刺骨,冻得要死,还差点当场溺水,有种一不小心就要直接被打死的错觉。


    这种可怕的错觉,可不是谁都有本事让白龙感受到的。它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咬牙切齿。


    偏偏与此同时,在远远的对岸河堤边上,坐着十来个闲散江城钓鱼佬。大过年的鱼都被鞭炮吓跑了,没事可干,他们便举着手机保持安全距离,专门过来观潮,还大惊小怪地朝它指了过来。


    “卧槽!那是龙吗?!”


    “不可能吧,说不定是水蛇?”


    “不对啊你看那对大角,哎呦我去真漂亮!那绝对就是龙吧!”


    白龙沉默片刻,终于也逐渐认出了江水里涌动的特殊气机。它猛地扭头沉回江里,对着空荡荡的江水怒吼:“狗男男!你们到底是在上床还是打世界大战啊!”


    这一个大浪,把它的障眼法都打失效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