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谢允明圣眷正浓
霍公公带着皇帝的赏赐再次踏入长乐宫时,那股沉疴的死气似乎消散了些许。
炭火足了,药味淡了。
谢允明就那么散着一头墨黑的长发,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他颊边。
他听着霍公公一一唱喏那些珍贵无比的赏赐,脸上没什么动静。直到霍公公寓意身后小太监将东西呈上,他才抬了抬眼,问道:“若我真不收,父皇会如何?”
霍公公一噎,但觑着谢允明脸色比前几日确实缓和了不少,不似之前那般拒人千里,脸上堆起无奈的笑:“哎呦,我的殿下,您这可真是为难老奴了。陛下的一片心意,您若真不肯收,难不成……难不成还要陛下亲自一件件给您送进来不成?”
谢允明低低笑了一声:“霍公公,您还是回去跟父皇说一声吧,别再送了,您看看我这长乐宫,都快被赏赐堆得转不开身了,再送,怕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霍公公苦脸:“殿下,您这话叫老奴如何回禀?陛下正在兴头上,老奴若真这么说了,岂不是扫了陛下的兴致?依老奴看啊,您要是真觉得东西多,不如……不如您自个儿去跟陛下说?”
谢允明却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气息微促,待平复后,才抬手指了指那本古朴的游记:“罢了,父皇的心意,我岂敢真拂逆,就留下那本游记吧,闲暇时翻翻,至于那暖玉棋盘……”
“我于此道并不精通,只会依葫芦画瓢,临摹些山水花鸟。这般珍贵的棋盘落在我手里,岂不是明珠暗投,白白浪费了?公公还是带回去吧。”
殿下这是愿意下台阶了,是好事。
霍公公连忙点头:“是是是,老奴明白。殿下身子要紧,这些琐事不必挂心。”他立刻吩咐随行内侍将其余赏赐原样带回,临走前,又不失时机地提醒了一句:“殿下可要保重身体,陛下还在紫宸殿等着您呢。”
谢允明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分寸。待我身子好些,自然会去向父皇请安的。”
霍公公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满面笑容地退了出去。
谢允明伸手拿起那本被特意留下的游记,随手翻了两页,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山水地名与笔迹,眼中没有丝毫兴趣。随即便将那本无数文人梦寐以求的孤本丢在了榻边的小几上。
“支开些窗子吧,闷得很。”他垂头吩咐。
厉锋沉默上前,将支窗又推开了一些。三月的阳光已有了暖意,肆无忌惮地涌进来,清晰地照亮了谢允明半边脸颊。
那光扑到谢允明脸上,逼退了几许病气的青白,唇色亦随之泛起极淡的樱红。
谢允明看着窗外渐盛的春光,微微眯起了眼,神情活像一只被暖阳烘得餍足却仍旧挑剔的猫。
片刻后,仿佛才想起披散的长发碍事,懒懒抬手,指背掠过鬓角,对厉锋道:“头发散着终究不便,还是替我束起来吧。”
厉锋应了一声是,绕到他身后。
厉锋的动作自然而熟练,显然是做惯了这件事,他先是用手指轻轻梳理着谢允明那头如同上好墨玉般凉滑的长发,力道不轻不重。
谢允明似乎很喜欢这种侍弄,微微向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厉锋垂眸,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取过一旁小几上的玉梳,更加细致地将长发梳顺,然后灵巧地将其挽起,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住。
厉锋再站起身,目光沉静地落在谢允明身上。
的确,红气养人。
这几日,随着陛下态度的软化乃至近乎讨好的赏赐不断送来,主子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阴郁病气,似乎真的被冲淡了些许。
谢允明随口对宫人提了一句,说病中久卧,想看看宫里的春色,又怕吹风。
不过一句闲谈,不过半日,皇帝的口谕便传遍了六局一司,尚工局,内官监,惜薪司已络绎于途。
向阳避风处,一座楠木暖亭拔地而起,雕棂覆琉璃,地龙通炭,四角悬锦帘,可收可放,亭未竣工,皇帝口谕又至:“选栽西府海棠,江南早樱。”
太医院正的请脉变得前所未有的勤勉,每一次诊脉的详细记录,脉象的细微变化,汤药的进益效果,都会事无巨细,第一时间呈报至紫宸殿的御案之上。
皇帝夜深批折,先问:“殿下今日进药几许?”
这份宠爱,细致入微,几乎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引得六宫瞩目。
春日的暖阳彻底驱散长乐宫最后一丝寒意,太医院正终于带着一丝欣喜地向皇帝禀报大殿下脉象已趋平稳,身体大有起色时。
谢允明知道,他面圣的时候到了。
当谢允明出现在紫宸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时,一直留心着门口的霍公公几乎是立刻就看见了。
他脸上瞬间绽开如同老菊般的笑容,小跑着迎了上去,声音里充满了久违的热切:“殿下!可算把您盼来了!陛下正在里头,快随老奴进殿。”
通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传进殿内,御案后的皇帝几乎是应声而起,手中的朱笔甚至来不及放下,目光已急切地投向殿门。
当看到谢允明迈过那高高的门槛,依礼欲拜时,他立刻出声阻止:“免了!快起来!你身子才好些,这些虚礼就免了!”
谢允明顺势站直了身体,抬起头,迎上皇帝复杂难言的目光。
殿内一时间静默下来。曾经的亲密无间,被几个月的冰封与抗拒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皇帝看着他明显清减了不止一圈的脸庞,下颌的线条都比以往更加清晰锐利,心中那股后悔与心疼再次翻涌而上,堵得他喉咙发紧。
“瘦了,明儿,你瘦了太多了……”皇帝走上前几步,想拍拍儿子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又有些尴尬地停住,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是朕……是朕之前疏忽了。”
谢允明只是安静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皇帝顿了顿,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只盯着谢允明平静的脸色。
谢允明一眼就看见了御座后方新悬的画幅,知晓这是皇帝主动递来的台阶,他眉尖微挑,“父皇何时得此画?儿臣从前从未见过。”
皇帝立刻顺着说道:“你说这幅《春山烟雨图》啊,朕觉得此画意境尚可,便叫人挂在此处。你不在朕身边陪着批阅奏章,朕也觉得这殿中空旷无趣,挂幅画,也算添点生气。”
皇帝问谢允明:“明儿觉得……这画如何?可喜欢?”
谢允明移步近前,仰首细赏,片刻回首,唇边绽出浅笑:“烟云吞吐,笔墨酣畅,果是大家手笔,儿臣自然喜欢。”
这一句喜欢,瞬间吹散了皇帝心头积压多日的阴霾。
皇帝龙心大悦,立刻大手一挥:“既然明儿喜欢,那便取了,带回你的长乐宫去,挂在朕这里,也不过是件摆设,你既善临摹,拿去正好可以细细揣摩。”
“儿臣谢父皇厚赐。”谢允明躬身,他腕骨细瘦,皇帝看得分明,心中又是一酸,亲自俯身扶住他臂,触手处只觉衣下嶙峋,再忍不住,低声道:“明儿,是父皇不好,让你受委屈,是朕……错了。”
他握紧那只微凉的手,声音发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你还怨父皇么?”
谢允明抬眸,眼圈微红,却轻轻摇头:“儿臣从来没有怨过父皇,只是……怕。”
“怕什么?”皇帝连忙问。
谢允明答:“怕父皇……再不愿见儿臣。”
皇帝胸口大恸,忙将人拉得更近:“傻孩子,你是朕的骨血,朕怎会舍得!日后断不如此了!”
谢允明垂首,似在掩饰情绪,再抬眼时,已换了温雅笑意:“父皇政务繁忙,儿臣虽不能分忧,为父皇研磨,陪伴左右,还是做得到的。”
皇帝心情大好,他拉着谢允明走向御案,“看来朕身边,实在是离不了你。”
谢允明垂眸,拿起那方熟悉的紫玉光墨锭,动作娴熟地往砚台中注入清水,他道:“儿臣也不想离开父皇身边。”
“好!好!”皇帝畅怀大笑。
谢允明笑而不语,低垂的睫羽掩去了眸底闪过的冷光,有几分得意,几分算计,不叫外人瞧去。
谢允明前脚离开紫宸殿,皇帝后脚便催着内库又开出一长串礼单,鎏金狻猊香炉一对,汝窑天青釉盏一套,并添西域夜光明珠百颗……
皇帝对大皇子的宠爱,非但没有因之前的波折减弱。反而更甚从前,几乎到了有求必应,无求也主动赏赐的地步。
只要谢允明目光在某件东西上多停留一刻,不日那物件便会出现在长乐宫。
然而荣宠沸天,长乐宫却仍旧静水无波。谢允明深居简出,晨昏定省皆免,只偶去新修的暖亭小坐,凭栏看柳絮沾水,日光浮金,一坐便是半日。
五皇子是长乐宫的常客,淑妃娘娘更是乐见其成,明里暗里给谢允明添置了不少东西,今日是开过光的檀木佛珠,明日是玉雕的观音像,连带着上好的沉香也源源不断送来,他宫殿里的袅袅香火气,都要飘到长乐宫的宫门了。
这般做派,虽显刻意,带着后宫妇人结盟常有的势利与算计,可五皇子却浑不在意,甚至甘之如饴。
谢允明待他越是温和,与他言笑越是亲近,他便越是高兴,只觉得这位大哥是真切地站在自己这一边,比他那动辄训斥的母妃更懂得体谅他。
而三皇子只受到谢允明的冷遇,亲自前来叩门也有两三回,得到的回复却始终只有那冰冰冷冷的两个字:“不见。”
几次都不相见,三皇子不受谢允明待见的消息就传开了。
连皇帝也觉得奇怪,问过一次。
谢允明只道:“我也不知道怎的,三弟总是来得不巧。”
说是巧合,但谁会信呢?
皇帝没有多问。
可消息传到德妃宫中,这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妃子,气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好!好一个谢允明!当真是小人得志,便如此目中无人!陛下给他几分颜色,他便真开起染坊来了!这是摆明了不将我们母子放在眼里!”
淑妃心情却是截然不同。她捻着腕间的碧玉珠串,对身边心腹道:“本宫果然没看错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该站在哪边才能得着最大的好处。”
淑妃再次派了身边最得脸的掌事宫女,亲自前往长乐宫,笑容可掬地传达邀请,只说新得了江南刚贡上的几样极其精致的茶点,五殿下也在,请大殿下务必过去一同品尝,叙话家常。
这一次,谢允明依然没有拒绝。
他命人取来常服换上,虽不算隆重,却比平日在宫中所穿更为正式几分。
主仆二人出了长乐宫,不疾不徐地向着淑妃的宫殿方向行去。
阳光和暖,微风拂面,本该是惬意的时辰。
然而,一道在谢允明意料之中,却又带着沉沉压迫感的身影,恰好拦在了路中央,仿佛已在此静候多时。
厉锋的目光率先探去,只见三皇子负手而立,是特意在这里等谢允明的。
三皇子看着缓缓走近的谢允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凤眸却锐利如淬了冰的刀锋,先是在谢允明那身显然是用心打扮过的衣袍上扫过,随即牢牢锁住他的眼睛。
“大哥当真是贵人事忙,身子也金贵,能见父皇,能应淑妃娘娘之邀,怎么独独到了本王这里,就总是精神不济,连宫门都不肯让本王踏入一步呢?”
第22章 博谢允明一笑
谢允明只轻轻拢了拢袖口:“三弟倒是愈发的闲散,是在这里等人么?”
三皇子笑里带刺:“大哥心知肚明。”
“我又不是三弟肚子里的蛔虫,三弟脸色难看。”谢允明微侧头,语气轻飘,“有气该回府找夫人宽慰,跑到宫里,不怕传出去更难听?”
三皇子有些急,上前半步,目光钉在对方脸上:“秋猎之后,我以为我们已经是真正的盟友。”
谢允明挑眉:“难道不是么?”
三皇子嗤笑:“身为盟友,大哥却一度将我拒之门外,叫本王成了一个笑话?”
谢允明回道:“三弟这话说得诛心,可分明是三弟先做了壁上观,如今却来找我倒打一耙?”
谢允明仅迈了半步,三皇子却觉得他陡然升起了股气势,逼得三皇子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了半分。
谢允明声音轻:“我被父皇禁足长乐宫,病重在榻,生死难料之时,不知三弟在哪里?你可曾派心腹送来一句问候?我的人可是为了三弟挨了板子,如今倒成了我的不是?”
三皇子喉头一滚,那时他没有作为,自然是想看谢允明自己的造化,好瞧瞧他还没有本事,现今被点出来,他的气势瞬间塌了半边。
谢允明继续道:“如今见我解禁,与淑妃,五弟那边有了往来,你便坐不住了,急不可耐地跑来质问我?”
三皇子脸色青白,急声辩解:“大哥此言差矣!本王正是信任大哥的智谋,知大哥必有后手。若我贸然出手相助,万一打乱了你的布局,岂非弄巧成拙?”
“信我?”谢允明「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既然信,那现在急什么呢?”
没有彻底得手的东西,岂会不急?
谈合作,三皇子手里必然握有官员的把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他却掌控不了谢允明。
三皇子半点理没站,已败下阵来,头低下去,恨不得将自己微微涨红的脸埋进衣袖里。
“三弟啊。”谢允明的目光对着三皇子上下一扫,缓缓摇头:“我原以为你是个真正的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懂得何为谋定而后动,怎么如今,行事却变得和五弟一样……沉不住气了?”
“我……”三皇子被他拿与自己最看不起的五弟相比。顿时一股怒气冲上头顶,但他深知谢允明话中有话,只强压下怒火,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连姿态也放低了些许:“是弟弟思虑不周,还请大哥……指教。”
见对方服软,谢允明却不急着回话,他转身,慢条斯理地走向不远处宫苑边缘。
那里有一池寒水,谢允明站在池边,背对着三皇子,隔了半响儿,他的声音随风折回:“五弟笨,心思浅,我只需说几句好话,哄他一哄,他便觉得我这个大哥是真心待他,可淑妃娘娘浸淫后宫多年,心思缜密,多疑善妒,可不像五弟那般好糊弄。”
“我若在此时,与你过往甚密,毫不避讳。你猜,淑妃会如何想?”
“三弟,你若真为大业着想,此刻就该避嫌,而不是大摇大摆地到我这长乐宫来,险些让我之前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
三皇子咬了咬牙,再次拱手:“是……是弟弟心急了,还请大哥见谅。”
“你不是心急。”谢允明的声音陡然转冷,“你是太在意,是嫉妒,是露怯了。”
三皇子心头一震,舒尔抬头,只见谢允明步步逼近。
谢允明丝毫不留情面:“你母妃抢不过淑妃,这是你心里跨不过的坎,你向来视五弟为蠢物,处处都要压他一头,什么都想与他争,与他抢,以往你无往不利,可这一次,你却觉得没有完全抢过他,甚至觉得我可能偏向了他们,所以你慌了,你乱了方寸!”
“你明明知道这很可能是我计划中的一步,你明明知道此刻最该做的就是静观其变,可你还是忍不住,急冲冲地跑来,要向我讨个说法,好涨涨你心里的底气。”
谢允明停下脚步,距离三皇子仅一步之遥,“我说得对不对啊?”
三皇子愣在原地。
一步之遥,谢允明微微仰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最割人:“三弟啊,想要九五之尊,却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你真让我失望。”
三皇子心里雪亮,今日冒进,在谢允明面前已输得精光,越急着落子,越被人看得通透。
“若换作别的,我什么都能忍,可换作大哥,我就会如此惶惶不安。”三皇子道:“只能怪大哥你太聪明,我实在猜不透大哥心中所想,此间种种,大哥什么话也不与弟弟明说,淑妃多疑,难道弟弟我就不能多疑吗?”
“哦?”谢允明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情绪激动的三皇子:“三弟竟如此没有信心?”
“是大哥没有给我这个信心!”三皇子死死盯着他,“大哥智计百出,定然有法子既能稳住淑妃,又能让弟弟我安心!大哥何不妨告诉弟弟接下来的计划。或者,干脆寻个理由,拒了淑妃的宴请,让弟弟我……安心这一次呢?”
谢允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三弟啊三弟。”他轻轻摇头:“这世上,想要得到什么,总得自己去争取,去付出代价。我又不是庙里的泥塑菩萨,你许个愿,磕个头,我就能满足你所有要求。”
“更何况,此次我能如此顺利得父皇疼爱,也少不了淑妃娘娘在父皇身边的美言,她帮了我,我承她的情,给她一些面子不是应当的么?”
三皇子语塞,脸色更加难看:“我母妃……她人微言轻,在父皇面前说不上话!同样的话,若从她口中说出,只怕非但无用,反而会引来父皇的猜忌和怒火!”
“可是……”谢允明道,“我这个当大哥的,是半点也没有感受到三弟你的诚意,空口白牙的盟友,如何能叫人放心托付呢?”
三皇子沉声道:“好!大哥既然说要诚意,那弟弟我便给你诚意!大哥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弟弟我能办到,绝无二话!”
谢允明脸上那丝怜悯的笑意加深了,变得有些诡异,有些莫测。
他踱回池塘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水,却被一旁的厉锋阻拦。
厉锋轻握了握他手:“主子,水凉。”
谢允明便作罢,站起身,继续对三皇子说道:“金银珠玉,奇珍古玩,最好的都在父皇那里。”
“既然三弟有心,我就不找你要那些俗物了。”
“我啊,也没什么追求,在榻上躺久了,只是觉得心里头憋闷得很,就想找三弟你……讨一份开心,如何?”
三皇子一愣,顺着话头问:“请大哥明言。”
谢允明微微一笑,那笑意先是从眼尾漾开,薄薄的眼皮下,那双狭长凤目弯出温润的弧度,笑意却冷得刺骨。
他抬手指向池水,缓慢地说,确保每一个字都钻进三皇子的耳朵里:“这次冬天多冷啊,可即使那池子结了冰,里头的鱼儿也能照样活着,可怜我却做不了鱼。”
“三弟既然有心,不如……就为大哥下去,摸一摸鱼儿,替大哥感受一番,可好?”
话音落地,宫苑仿佛被抽走所有声响,连风也暂止。
三皇子瞳孔骤缩,耳膜嗡嗡作响,身为皇子,却要跳进这水池里摸鱼?!
“大哥!”他脸色青红乱窜,“这……这成何体统!若是让旁人看见……”
“不愿也罢。”谢允明倦倦拂袖,转身欲行,“时辰不早,淑妃与五弟还等我赴宴,不能叫他们久候。”
“等等!”三皇子猛地出声。
谢允明回头,只见三皇子踉跄半步,忽然仰头大笑,“能博大哥一笑,弟弟我……高兴还来不及!什么体统,什么闲言碎语,我岂会在乎这些?!”
说罢,他就将外衣一脱,直接扎进了池水里。
“噗通!”
人体落水也就轻描淡写的一声,只比谢允明的笑声大一些。
好在这池水不算深,三皇子猛地从水里冒出头来,池水没到他胸口,寒气入骨,他冻得浑身剧颤,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乌发一绺绺黏在煞白的脸侧,水珠顺着眉骨滚进眼眶,再淌进胸口,他咬紧打颤的牙关,提一股狠劲往岸上游,水糊住眼,睁不开,只隐约听见岸上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笑声
谢允明负手立在池沿,锦袍曳地,先冷眼旁观,随后抬手啪,啪的击掌,笑声明媚如春风拂面。
“好!好!三弟果然有诚意!”
这里的动静早已惊动了附近巡逻的侍卫和路过的宫人。
有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有人慌乱地跑去禀报。
三皇子知道,他马上就会变成笑话传遍京城,可他已无暇羞恼,手指死死抠住池沿鹅卵石,冷水顺着袖口倒灌,石面覆一层青苔,滑如凝脂,怎么也攀不上去,倒让指甲缝里塞满泥腥。
谢允明瞥见远处人头攒动,声音喧哗,唇畔的弧度便倏地收拢,眉峰轻蹙,语带责备地对厉锋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扶三弟一把,可别让三弟冻伤了,那为兄的罪过,可就大了。”
厉锋一声不吭,领命上前,他俯身探臂,拎住三皇子后领,将人从冷水里提上岸,三皇子扑通瘫倒在石地,如同一只落汤鸡,哪里还有半分皇子的威仪?
三皇子抖着身体叫冷。
谢允明抬了抬下巴:“把外衣给他。”
厉锋捡起地上的外袍,随手一抛,便盖在三皇子头上。
谢允明俯身,笑得温雅:“三弟,下回进宫还是带几个随从罢,若再下水,也好有人递帕子。”
三皇子落下外跑,抬起头,对上谢允明那双俯视的眼,不怒反笑,问道:“大哥——这下,可尽兴了?”
第23章 三皇子疯了么?
淑妃宫中,暖香缭绕,宴席已备,只等贵客临门。
心腹太监却一路跌扑闯进殿来,额头磕在地上咚地一声脆响:“娘…娘娘!大殿下他……来不成了!”
淑妃眉头一蹙:“说清楚,是出了什么事?”
“大殿下在半道上遇着了三殿下!”太监咽了口唾沫,艰难道:“结果三殿下他……他失足落水了!如今人被救起,大殿下将其送到德妃娘娘的宫里,可这一来一回又受了惊,他就先回自个宫歇下了,大殿下方才遣了奴婢来告罪,今日实实赴不得宴了。”
“失足落水?!”淑妃猛地站起身,“那谢永是什么三岁孩童么?路都走不稳?”
那太监伏在地上,略一斟酌:“回娘娘,殿下,据当时远远瞧见的宫人说,三殿下他……他好像不是意外,是……是自己跳下去的!”
“自己跳下去的?”五皇子手中酒盏当啷一声掉在案上,滚了两圈,“老三他疯了么?!”
“真疯了才好。”淑妃看向五皇子:“泰儿,你觉得他为什么闹这么一出?”
五皇子幸灾乐祸地说:“他一定是看抢不过我,心急了,从小他都是这样,只是这次出了回儿丑!”
淑妃却冷笑:“蠢材!他正是要你这般想,还能和咱们斗到现在?”
三皇子此人,阴鸷隐忍,绝非冲动无脑之辈,他如此自损八百,甚至不惜赔上皇子颜面,所图必然极大。
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谢允明一次不来,她能再邀,日子可长着呢,三皇子闹一次,失了体统,丢了面子,分明是稳赔不赚。
五皇子劝道:“母妃,咱还是先关心关心大哥吧,半路撞见个傻子,万一被吓病了怎么办?”
淑妃深吸一口气,心思又回到了谢允明的身上,她吩咐身旁的掌事宫女:“去,将本宫今日准备的点心,装盒,立刻送去长乐宫。就说本宫听闻大殿下受惊了,特送些点心压惊,宴席之事,改日再叙。”
宫女领命前去。
五皇子仍抚掌偷笑,被淑妃一记眼风扫过,忙敛了神色,垂首称是。
淑妃看不明白,身为三皇子的亲生母亲,德妃同样觉得荒唐极了。
德妃看着她裹在锦被里,脸色苍白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急:“永儿!你……你真是糊涂啊!他叫你跳,你便跳了?那池水是能随便跳的吗?万一有个好歹……”她气得眼圈发红,“他这分明是在作践你!拿你当笑话看呐!”
三皇子虽然冻得厉害,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儿臣今日……的确是成了满宫的笑话……但是,值得!”
他突然猛地抓住德妃的手,冰冷的触感让德妃一颤:“他谢允明这次没进淑妃的宫门!就是向我示好,让宫里人笑笑又何妨?只要能叫谢允明满意,儿臣这点颜面,不算什么!”
“可你是皇子!”德妃痛心疾首,“天家颜面何存?陛下若是知道了……”
三皇子冷笑:“父皇知道了又如何?老五近日在御前装乖卖巧,得了多少彩头?春闱权柄虽在我手,可秦烈与乐陶的婚事一日不废,我便如鲠在喉,谢允明能替我拔了这根刺,莫说跳一次冰池,便是再跳十次,我也甘之如饴!”
德妃急道:“他能有什么办法?”
德妃还要再劝,殿门吱呀一声,贴身婢女端着姜汤疾步而入,后头跟着个小太监,双手捧一只鎏金锦盒,低声回禀:“娘娘,大殿下临走时暗地交给奴婢,说务必亲手交与三殿下。”
“快拿来!”三皇子眸光骤亮,挥开姜汤,几乎是抢过锦盒,盒盖掀开,只有薄薄一张雪浪笺,却重若千钧,他一目十行,眉心越拧越松。
三皇子猛地抬起头,因为激动,连身体都不抖了,哈哈大笑起来:“母妃!你看!你看!我就说他非同凡响!非同凡响啊!”
德妃被他这模样吓住了,手足无措地问:“永儿,信上……信上写了什么?”
三皇子将信纸塞到德妃手中:“是破局之法!斩断秦烈和乐陶婚事的绝妙好计!母妃,我们马上就能赢老五一局!此事一成,淑妃的脸才叫丢大发了。”
德妃连忙看去,越看越是心惊。信上,谢允明说道,他在秋猎之时,便已未雨绸缪,叫厉国公行了个方便,当皇帝的目光落在他和秦烈身上之时,叫人将公主引入陷阱,公主当日被困,得了一个马夫相助。
马夫二十出头,身份干净,还是进京赶考的学生,名叫李承意。
李承意得了谢允明吩咐,凭借人为创造的机会有意勾引公主。如今,公主对这位俊朗又带着几分书生气的马夫暗生情愫,才试着在五皇子和皇帝那推脱婚事。
只是乐陶公主作为五皇子一党自然会顾虑轻重,当秦烈的重量远高于李承意的时候,她便只能克制,不会做落人把柄出格的事情。
谢允明明确指出,需要三皇子出手,利用即将到来的春闱,由掌控礼部的三皇子一党暗中操作,务必让李承意高中!
一旦寒门学子鱼跃龙门,身价倍增,足以点燃乐陶公主心中最后那点顾忌,让她有勇气去抗争,逼父皇为她另择佳婿。如此一来,五皇子和淑妃赖以维系与秦烈关系的最大筹码,将不攻自破,而他们,干净利落,片叶不沾身!
信末还附言,李承言有才气却不够突出,可在今科举子中,挑选出才学出众却出身微寒者,作为调换的绝佳人选。
春闱乃礼部职责,正是三皇子的势力范围,五皇子难以插手。
只要操作得当,确保朝廷能选拔真才实学之人。即便三皇子安插自己的人手,只要不过火,皇帝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但德妃看完,手都在发抖:“永儿,这……这计策虽妙,可若事情败露,科场舞弊,这可是会殃及礼部的。”
“母妃!”三皇子双目赤红,声音压得极低,“儿臣岂不知其中厉害?可人是谢允明找的,局是他布的,儿臣不过顺水推舟。即便天塌,也有他顶在前头!再退一步,真到万不得已,礼部里随便扔个替罪羊,也能断尾求生。母妃,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德妃捂着胸口,总觉得心慌:“好吧……既然你决定了,母妃就不劝你了。”
三皇子精神大振,催促道:“母妃,快派人去长乐宫传信!就说他的条件,我答应了!”
德妃看着眼前激动得近乎恍惚的儿子,心中百味杂陈。她从未见过儿子对一个人如此信服,那个谢允明,究竟给永儿灌了什么迷魂汤?
长乐宫中,谢允明披着一件素雅的外袍,正临窗泼墨,临摹着皇帝不久前赏赐的一幅前朝名画,他神态专注,运笔从容。
可苍润神韵只在眉宇之间,笔墨之下毫无丹青之意,与原画差距颇远,画至半途,他忽而顿笔,凝视那满纸荒唐,竟嗤地笑出声:“看来,我于丹青一道,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主子不要妄自菲薄。”厉锋立即说:“主子画上的鸟儿就十分圆润可爱。”
谢允明疑惑:“鸟儿?”
他挑眉,复低头细瞧,盯了一会儿:“好吧……”
谢允明妥协了,又画了一笔,给他画的青松又添了一只脚。
“这样如何?”
话音未落,有位长乐宫贴身婢女轻步趋前,低语:“主子,淑妃娘娘和德妃娘娘的人,同时到了宫门外。”
谢允明笔尖未停,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婢女接着说:“淑妃娘娘派人送来了点心,说是给主子压惊,德妃娘娘则派人送来了一尾赤红锦鲤,说是听闻主子喜欢,特寻来供主子赏玩。”
两方人马此刻都候在宫门外,气氛微妙。长乐宫的内侍们面面相觑,不敢擅专,等候着主子的决断。
谢允明并不着急,等他大作完成,终于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狼毫,拿起旁边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他淡淡笑道:“两位娘娘同时记挂我,这是我的荣幸,谁也不能怠慢了,都赶紧收下吧,再送点回礼去。”
“是。”婢女得了旨意,便将东西都送了进来。
谢允明踱步走出内殿外,来到庭院那个小小的池塘边。
内侍们连忙将精致的点心在旁边的石桌上摆开,又将那尾品相极佳的赤红锦鲤小心翼翼地放入清澈的池水中。
锦鲤入水,欢快地甩动着尾巴,鲜红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谢允明走到石桌旁,指尖掠过那瓣做成海棠形的点心,看也未看,微微用力,酥皮应声而碎,细屑簌簌落在他掌心。
然后,他走到池边,将手中的点心碎屑,一点点撒入池中。
那些碎屑漂浮在水面,吸引了那尾新来的锦鲤,它迅速游过来,张开嘴,贪婪地吞食着美味。
谢允明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抹鲜艳的红色在水中摇曳。
厉锋递来手帕,他拾起帕子,擦去了指上碎屑,仍旧低头望着池中那条对此一无所知,仍在欢快觅食的锦鲤,脸上露出了一个笑来。
“这鱼儿在德妃宫里养得倒是不错,看着……肉倒是挺多的。”他轻声轻语,只是说给身边的厉锋听:“你说,是清蒸好呢……还是红烧好呢?”
厉锋面无表情:“主子,您从不喜食鱼。”
谢允明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和明媚:“是啊,鱼肉尝起来总是很腥。”
“但……”
“鱼,还是要杀的。”
第24章 菩萨与阎王爷
贡院内鸦雀无声,唯有笔墨纸砚的细微声响。礼部尚书缓步穿行于考桌之间,官靴轻踏青石地面,目光从一众考生身上掠过。
当他走到林品一的考桌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案前少年脊背笔挺,青布棉衣洗得发白,却掩不住满身清峻。
礼部尚书心中暗叹,这已是今日他第三次对着这少年无声叹息。
一众学子来求学应考时,他就注意到林品一这个孩子,那少年乡试高中解元,礼部尚书派人调来他的试卷,那一手工整的小楷,策论中新颖见解与扎实功底并重,令他连连称奇。
“此子不凡。”他在礼部衙门中对左右说道。
此后数月,礼部尚书暗中观察,林品一来自江南小县,家中不过是普通教书先生,无依无傍。
这样的人才,礼部尚书早已盘算,待林品一金榜题名,便将他引荐给三皇子。
然而三日前,三皇子府中密谈,一切皆变。
三皇子给了他指示,必须让一个叫李承意的人高中,可李承意的才华只能算是中规中矩,礼部尚书又不能将手伸进通文馆。要是惊动了国师容易引火烧身,世家子背后牵连甚广,只有这个林品一,仿佛就是为了此局量身打造。
礼部尚书虽有不舍,但为了三皇子的大计,只得将他取来当作牺牲的棋子,玩了一招偷梁换柱。
放榜之日,贡院外墙前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林品一被人潮推得东倒西歪,心脏在喉咙口狂跳。他对自己的策论极有信心,先生曾在书信中写道:「今科折桂,舍汝其谁」。
他目光急切地从前端开始搜寻……
没有。
依旧没有!
直到二甲中后段,那三个熟悉的小字才猛地跳入眼中:林品一。
仿佛有人当胸一锤,他耳膜嗡鸣,天地骤然倒转。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林品一失声喃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周围的喧嚣,祝贺,哭泣仿佛都离他远去,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十年的寒窗苦读,先生的悉心栽培……
可他就算进不了一甲,也不至于落得这样的名次?
那榜上的人他几乎个个认得,方不休,李纯德……
一甲第一名,李承意?
怎么会是李承意?
金漆大字灼得眼眶生疼,这个人他也认识。
他在通文馆时听人说起过这个人,李承意倒不是因为才学突出,他的文章一般,只是性情过于猖狂,他说自个没有什么抱负,就想做个驸马爷,攀上高枝就此享受富贵。
就这样一个纨绔居然压尽天下学子?
“错了!一定是弄错了!”他猛地向前挤去,想要看得更清楚,却被汹涌的人潮推搡得踉跄后退,他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般被人流裹挟着。不知不觉间竟撞到了几个看似寻常,眼神却异常凶狠的汉子身上。
“小子,没长眼睛吗?”为首的汉子恶声恶气地骂道。
林品一还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中,茫然地道歉:“对,对不住……”
他挣脱人群,抱头往赁居的书院逃去,他脸上烧红,心下却冰冷。
他转过一条僻巷,脑后忽有劲风袭来——
“砰!”
闷棍落下,青石板天旋地转,林品一喉间未尽的惊呼被风堵回,身子软软倒下,眼前一阵漆黑,仿佛和他仕途一般。
林品一是在一阵轻缓的颠簸中醒来的。
车厢壁覆青绒,榻角悬着鎏金小熏炉,一缕药香清若雪后薄荷,将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压回脏腑。
他动了动,发现腕下垫着软绸,指尖瘀青亦被细细涂了药膏,有人替他治了伤。
车外忽传一声轻叱,马车随即停稳。
林品一抬起头,首先撞入他眼帘的,是一双冷冽锐利的黑眸。
那人着墨色劲装,手里握着杀人的刀,面容冷峻如削,周身泛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林品一恍惚间以为自己被气到枉死,竟撞见了阎罗王。
“你叫什么?”那阎王爷开口,声音也如同他的眼神一般,“怎么会被人当街追杀?”
“追,追杀?”林品一吓得一哆嗦,这才回想起昏迷前的情形,他现在的后脑勺还很痛,是被人打了闷棍,意识全无做了别人身上的板上鱼肉。
阎王爷冷哼一声:“方才你被人打晕,若非主子命我出手,你现在早已被打死,拖到哪个乱葬岗埋了。”
林品一闻言,冷汗涔涔而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车厢另一侧。
那里坐着位白衣公子,正倚锦垫拨弄一串墨玉念珠。他气色瞧着并不红润,唇色浅淡,像是被病痛所累,可眉眼却生得极俊,抬眸时,眸光澄澈温和,一笑便如菩萨低眉,令人生出莫名心安。
“在,在下林品一,是淮州进京赶考的学子。”林品一连忙回答,面对这白衣公子,他不由自主地收敛了慌乱,变得恭敬起来。
“哦?”那菩萨声音也像阵儿清风,饶有兴趣地问:“春闱放榜,林学子可有高中啊?”
提及此事,林品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屈辱与愤懑:“只是……区区二甲而已。”
“二甲亦是进士出身,前途无量,何故如此沮丧?”菩萨语气温和。
“不好!一点也不好!”林品一像是被点燃了引线,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这和学生期望差距颇大。”
林品一问:“公子可知通文馆?”
菩萨答:“略知一二,乃是治学圣地,天下学子向往之处。”
林品一点头:“我来京应试,机缘巧合写下的文章得遇通文馆一位先生赏识,蒙他不弃,便收我为关门弟子,悉心指点!”
菩萨说:“林学子能如此机遇,是好事。”
“自然!”林品一激动道,“先生言我此次有望鼎甲,如今只得二甲,我……我如何对得起先生期许?若只是我学艺不精,我可重新来过,可实乃天道不公!有小人作祟!我心有不甘!”
他虽激动,却还保留着一丝理智,没有直接喊出舞弊。
阎王爷冷冰冰地插话:“这与别人杀你有什么干系?莫非你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要被人灭口?”
“我林品一行得正坐得直,刻苦读书只为报效朝廷,造福黎民!”林品一昂首挺胸,更是激动,“有人要杀我,正是因为他们做了亏心事!他们害我!不知是哪个恬不知耻的东西,窃取了我的名誉!他们怕我闹事,怕我捅破这天大的黑幕!”
“你的意思是……春闱有人徇私舞弊?”菩萨微微蹙眉,没有方才那般慈眉善目了。
“自是如此!不然他们何须急着杀我灭口!”林品一斩钉截铁。
阎王爷眼神不屑:“既如此,你何不去寻你的先生主持公道?既是通文馆的先生,应当是在朝文臣,叫他帮你澄清冤情。”
林品一却面露苦涩,摇了摇头:“公子有所不知,此事……恐怕牵扯甚大,非是先生一人之力可以挽回,先生性情高洁,避世而居,我既已应承先生绝不对外透露他的名讳,又岂能因自身祸患,累及先生清誉?罢了,只当我林品一命该如此……”
“非也,岂能就此放弃?”菩萨凝视着他,缓缓道:“就没有人能帮你了?”
林品一摇摇头:“是有个官员曾对我表达过好意,可是,考试的时候他也在场,我无法确定他没有参与其中,若去寻他,恐怕自投罗网。”
“性命攸关,当应小心。”菩萨又问:“即然你已走投无路,只有那位先生能帮你,你也宁愿放弃不去寻他么?”
林品一此刻终于生出一丝警觉,他看向这个白衣公子,迟疑道:“不知……公子是何人?方才学生情绪激动,胡言乱语了,公子只当是妒忌之辞,切勿当真。”
林品一眼中的菩萨,谢允明却笑了:“非也,林学子,我不是来套你话的,你我既然有缘相遇,我也不愿朝廷有藏污纳垢之事发生,你将此事说清楚,我便帮你。”
“帮我?”林品一愕然,“公子如何帮我?难道能带我去面见圣上,陈说冤情吗?”
“为何不能?”谢允明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阎王爷视线冷冷扫来:“我家主子,姓谢。”
姓谢?!
林品一脑中嗡的一声。
谢乃天子姓!
这位定然是王公贵族。
林品一难以置信地看向那白衣胜雪,气质高华又带着病容的公子,一个呼之欲出的身份让他浑身一震,结结巴巴道:“您……您是大皇子……”
“正是。”谢允明微微颔首。
林品一忙要行礼。
“且慢。”谢允明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不必多礼,我这马车窄小,容不得人动辄下跪。”
林品一彻底懵了,只木讷地点头。
他万万没想到,救下自己的竟然是当今大皇子!更没想到,传说中体弱多病,不甚得志的大皇子,竟是这般光风霁月,平易近人的模样,与他想象中的天家贵胄,高高在上的模样截然不同。
“我见你言辞恳切,心中动容。”谢允明轻轻一声叹息,“可惜我幽居深宫,无权无职,人微言轻。若无铁证,便是在父皇面前,也难开口。”
他微微面露难色,“你虽有冤情,但空口无凭,没有确凿证据,我不能污蔑朝中命官。否则,非但无法替你伸冤,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为你招来更大的杀身之祸。”
林品一闻言,并不气馁:“草民能遇见殿下,得殿下相助,已经是草民的福气。”
“福气?”谢允明轻笑,唇角弯出一点苍白的弧度,“先保住性命再谈福气。”他侧首,目光越过飘摇的车帘,落在远处街巷中,“要杀你的人,一击不中,必有后手,此处风大,留不得。”
话音落下,他指尖在矮几上轻叩三下。
厉锋会意,低声对车夫吩咐了一句,马车立刻调转方向,驶入了一条更为僻静的巷道。
林品一小心翼翼地坐在车内,心潮澎湃,脸颊因激动和羞愧而泛红。他方才竟在一位皇子面前如此失态,大喊大叫,实在有辱斯文。
谢允明只倚着车壁,神色温雅,这位大皇子殿下。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温言安抚,甚至愿意出手相助。
这与他听闻的权贵形象大相径庭,仿佛只存在于话本传奇之中,自己……难道是因祸得福,遇上了贵人?
马车最终在一座府邸的后门停下,早已有一人等候在此。
林品一跳下车,只借着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缩,那人剑眉浓黑,眸似寒星,腰间佩刀未出鞘,已觉杀气扑面。
谢允明并未下车,只是掀开车帘,对秦烈道:“秦将军。”
秦烈躬身抱拳,声如沉铁:“微臣在。”
林品一心中又是一惊,这位镇北将军的名声,他亦是如雷贯耳。
谢允明吩咐道:“这位是林公子,他正处于风波之中,是个重要的人证,烦请你护他周全,暂居府中,切勿走漏风声。”
秦烈应道:“殿下放心,微臣明白。”随即对林品一道:“林公子,请先进府中。”
林品一只觉心口一热,回头望去。
车内,谢允明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微微颔首:“在将军府中,你且放心住着。”
林品一感激地抱了抱拳。
秦烈心腹将林品一领入府中,见他稳妥,谢允明就对秦烈道,“我需要秦将军协助时,自会派人传信。”
秦烈应道:“臣随时恭候。”
车帘落下,马车掉头,轱辘声渐远。
谢允明的青帷马车出了永巷,但并未回宫,而是沿着御河缓行,悄然折向三皇子府邸。
谢允明是受三皇子密约出宫,正是为了商讨李承意的后续,厉锋拾起车内藏在脚下的棍子丢进了沿河里,敲晕林品一时有些匆忙,他连带着棍子也一块儿带上了马车,路上很是碍脚。
丢了凶器,厉锋低声禀报:“主子,三殿下这几日一直试图与李承意联络,不过李承意按您的吩咐,一直待在通文馆内深居简出,三殿下的人插不进去。李承意至今仍以为暗中助他的是三殿下。”
谢允明闭目养神,嗯了一声。
厉锋继续道:“三皇子恐怕不会安分,他多疑,定然不想李承意被主子一人把控。”
谢允明低笑一声,眼也未睁:“他连尾巴都处理不干净,还有什么脸面与我讨价还价?他配么?”
“废物!”
青瓷茶盏砸碎在侍卫额角,血与红茶混得地面猩红一片,三皇子面色铁青,来回疾走,像笼中困兽,“一个大活人,光天化日之下竟能跟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本王要你们何用!”
跪在地上的心腹侍卫头也不敢抬:“殿下息怒!属下们本已安排妥当,只等放榜后人群散去便动手,谁知那林品一突然情绪失控,跑走了,我们的人跟丢了!”
三皇子怒道:“人不见了,那就继续找!还有,立刻派人去淮州,若那林品一但回乡,沿途格杀勿论!”
“是!”
人影退尽,三皇子揉着眉心,胸臆仍翻涌不安,礼部打点好了,李承意名列一甲已是板上钉钉。
但万一……万一那林品一没死,跑到什么地方喊冤,或者被什么对头势力找到,终究是个隐患。
正在他心绪不宁之际,下人小声在他耳边通报,谢允明人来了。
三皇子立刻收敛了怒容,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迎了出去:“大哥!你可算来了,弟弟我可是等得心焦啊!”
谢允明在厉锋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脸色依旧带着倦意,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才道:“三弟府上的茶,我总得讨一杯来喝吧?”
三皇子:“自然,好茶正为大哥热着呢!”
入座奉茶后,三皇子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大哥,春闱的结果,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谢允明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眼皮都未抬:“三弟,你这次的手笔倒是不小,李承意若是顺利的话,状元的名头都能得手。”
三皇子干笑两声,带着几分自得,也有几分不安:“我也没想到,本只是想从通文馆外找个有潜力的寒门子弟,没想到那堆砂砾里,还真淘出了金子,那个叫林品一的文章,谁看了都赞不绝口。”
“借来的文章好,可沙子终归不能变成金子,殿试难以插手。”谢允明放下茶盏,看向三皇子,“父皇亲自策问,若是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或是过于紧张,语无伦次,也会弄巧成拙。”
“这正是弟弟所担心的!”三皇子连忙道,“大哥,你可有良策?”
“父皇素重实务。”谢允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且放宽心,我虽不知父皇具体会问什么,但大致方向,总能揣摩一二。届时,我会让人将可能涉及的议题和一些应对思路,悄悄传递给李承意,不求他惊艳四座,至少能在父皇面前应对得体,不至于露了马脚。”
三皇子大喜,又忍不住道:“只是……我至今未见过李承意其人,心中总有些不踏实,他人一直在通文馆,大哥是怎么与之联络的?大哥可否——”
“三弟,你疯了不成?”谢允明眸色骤冷,目光中带着一丝看傻子般的意味:“一个刚刚高中一甲,即将面圣的学子,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么快就出入你的王府,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与你有牵连吗?这其中的利害,还需要我明说?”
三皇子被噎了一下,仍不死心:“若是大哥不方便,宵禁之后,我可借舅舅之手,悄悄将他带来府中,未尝不可……”
“何必多此一举?”谢允明语气微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三弟是信不过我,觉得我控制不了一个小小的学子?”
三皇子见他似有不悦,连忙摆手:“岂会如此?弟弟自然是相信大哥的!”
“那你就放宽心。”谢允明语气稍缓,掩唇又咳几声,才慢悠悠问:“科举舞弊是经过三弟之手,首尾务必干净,那个叫林品一的,处理好了吗?”
谢允明主动提及此事,让三皇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还……还没有,我派去的人失手了,他现在失踪了。”
“失踪?”谢允明眉头骤然蹙紧,“没有尸体?那他去了哪儿?”
“正在全力追查……”三皇子底气不足。
谢允明质问:“那就是说,你还没有线索。”
三皇子回答:“我想,他要么还在京城,要么便是打道回乡了,日子一长,总会露出线索的。”
“这么小的事情,你怎么连一个人都处理不干净?”谢允明的语气仍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他猛地咳嗽起来,肩头微颤,厉锋忙上前拍背顺气。
“你做事如此拖泥带水,到时候脏水泼过来,是想连我也一起拖下水吗?!”
“我自然不想害大哥。”三皇子面色尴尬,知道问题是出在自己的手中,无言辩解,他连忙赔罪:“大哥请息怒!是弟弟办事不力,我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纰漏……”
“罢了!”谢允明顺过气,抬手止住,眸中倦色更深:“看来,许多事,终究不能完全指望旁人,还得我自个亲力亲为。”
“一个学子,他没有门路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若淑妃那里有什么动静,我会立马告知于你,不至于让我们太被动。”
三皇子想到谢允明在老五那里颇受信任,不由心底稍安:“还有我有大哥相助,局势尚在掌握。”
“重要的还是李承意这颗棋子。”谢允明道:“等他有了官职,咱们就该动手了,也不枉我筹谋这么久。”
话音未落,他喉间忽起一阵细促的痉挛,像雪粒滚进火盆,顷刻炸出噼啪碎响,咳嗽来得又急又密,逼得他微微仰起头,颈侧青筋如琴弦骤紧,一瞬间绷得透亮。
待那阵急喘过去,谢允明半阖了眼,长睫投下一片湿意,只剩胸口还在浅浅起伏,像被抽尽了力气,他扶着桌子,伸出一只手。
三皇子立即想上前搀扶,却被厉锋抢先一步挡住。
厉锋扶谢允明起身,挨了身旁的三皇子一记冷眼。
三皇子默默地收回手,心中对这不通人情世故的侍卫更添几分不满。
厉锋提醒道:“主子,您该早些回宫,若天色晚了,风凉。”
谢允明点了点头,拢紧了身上的衣袖。
他转身要出王府,三皇子忙不迭趋步相送。
谢允明上马车时嘱咐:“三弟,接下来的事,你可万不能有失,能不能叫你母妃压过淑妃一头,可就这件事的成败了。”
三皇子精神一振:“大哥放心!此事我定然安排得滴水不漏,绝不会叫大哥失望!”
说罢,他俯身一揖:“还望大哥保重身体。”
“好。”
谢允明转身登车,青帷垂落,掩住那抹瘦削背影。
车辘辘驶入暮色深处。
三皇子立在阶前,火光映面,可却觉背脊生寒,他有些恍惚,总不会和谢允明一样,也耐不住冷了?
第25章 寺庙捉j
紫宸殿内。
新科进士们身着公服,垂首恭立,等待着决定最终名次的殿试。
御座之上,皇帝的目光慢慢扫过下方年轻面孔。
谢允明穿着一身常服,安静地侍立在御座之侧稍后的位置,时不时俯身在皇帝耳畔低语数句,皇帝听罢,朗声而笑,殿中紧张气氛霎时松缓几分,亲和之意溢于言表。
谢允明是前一日,特意求了恩典来旁听的,他的目光正定定地落在李承意身上。
李承意,今科会元,着绯袍,戴方巾,他感受种种目光,心头更是一紧。几月前,他还只是通文馆一个不起眼的书生,无权无势,却得了三皇子相助,直跃龙门。
可他非池中金鳞,心中没有底气,只将林品一所写的策论和三皇子提前准备的一些答案背得滚瓜烂熟。但直面天威,依旧止不住手心冒汗。
“李郎,你胆子有点小啊。”皇帝忽地望向他。
李承意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出班趋前:“回陛下,草民初次觐见天颜,心怀敬畏,不敢仰视圣容,以致失态,万望陛下恕罪。”
皇帝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平身:“既如此,朕便给你个机会,让你抬头答话。”
李承意颤声谢恩,膝行而起,双腿却似灌铅,站立时微一晃。
皇帝问话:“今岁南方水患频发,灾民流离,诸位皆是国家未来肱骨,且谈谈,若派尔等前往灾区,当如何治理水患,又该如何安抚流民,使其不致生乱,早日重建家园?”
此题一出,谢允明站在皇帝身侧,淡淡一笑。
李承意闻之,心中已大定。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后,便开始作答。
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以工代赈,设立粥棚,防疫安民等条陈,清晰流畅地背诵出来,引经据典也算恰当。
皇帝听着,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偶尔微微颔首,这答案四平八稳,挑不出大错,但也……仅此而已。
“尚可。”李承意话音落下,皇帝淡淡掷下二字,再无一词。
金口已开,赏赐与恩荣却分文不少。
于是,一篇借来的锦绣文章,仍将他稳稳托上新科状元之位,送入翰林。
殿试已毕,皇帝正欲勉励数语便散朝。
忽听「扑通」一声,李承意双膝落地,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陛下——”
此人声音发颤,却偏要倔强地拔高。
“臣李承意,蒙天恩魁首,感激涕零,臣……尚未婚配,久闻乐陶公主贤淑,倾慕刻骨,斗胆恳请陛下——将公主下嫁于臣!”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连铜炉里的沉香都似被这一声震断。
李承意头埋得低,不敢去看皇帝神色,他也不知这样会不会触怒龙颜。但是三皇子言明他必须如此,他也不敢反抗自己的主子。
便敢在御前求娶公主,这是何等的狂妄?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欣赏有才学的年轻人,却不喜这般急功近利,不知天高地厚之辈,他冷哼一声,并未当场发作,但那不悦之情,已溢于言表。
“父皇。”谢允明侧身而出,为了李承言说了句好话:“少年人血气方刚,有所求亦属常情,有奖赏自然能更卖力地为朝廷效力。”
皇帝未置可否。
谢允明转眸,看向仍伏地不起的李承意:“只是公主金枝玉叶,早择良配,李修撰若想成家,只要刻苦建功,自有好姻缘,李修撰以为呢?”
“臣……谨遵殿下教诲。”
李承意叩首如捣蒜,冷汗湿透重衫。
他任务已成,唯求速退。
皇帝一声不吭,拂袖起身,谢允明也随之而去。
尽管皇帝不悦,但新科状元当殿求娶公主的风流佳话,还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立刻演变成了一出状元郎与大将军争夺公主的坊间热谈,为人津津乐道。
这消息传到肃国公府,落入林品一耳中,无异于一道惊雷。
“无耻!卑鄙!窃贼!”
林品一将案几拍得山响,茶盏跳起,溅了他一手碧汤。
“他偷我的文章,戴我的桂冠,还敢觊觎公主?!斯文败类,猪狗不如!”
林品一像笼中困兽,来回疾走,衣摆扫落一地书卷。
秦烈倚窗抱臂,冷眼看着,待他气喘如牛,才伸手按住肩膀,掌心带着练剑磨出的厚茧,微微用力,便让少年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林公子,稍安勿躁,是你的,旁人就算将文章倒背如流。甚至因此飞黄腾达,那偷来的东西,也变不成他自己的。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林品一颓然低头,双手插入发间:“可他都已经封了状元,出去游街了。”
“那又如何?”秦烈挑眉:“乌纱帽戴上,摘下来也不过是顷刻间的事。”
“但我还是担心。”林品一道:“我不想为了自己牵连别人,让别人落得悲惨下场。”
秦烈问:“那位看重你的先生?”
林品一点了点头。
屋外风骤,窗纸鼓荡,像有人在外头低声催促。
恰此时,亲卫叩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书信:“将军,府外有人送来此信。”
秦烈接过一看,信面上有个林字。
“给你的。”他丢给林品一。
林品一疑惑地接过信件,一看那信封上熟悉的,清峻飘逸的字迹,手便是一颤。
是先生!
他几乎不敢拆开,生怕看到的是失望的斥责,在秦烈的催促下,他才撕开火漆,展信阅读。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渐渐红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信上,先生并未责怪他名落孙山,反而言辞恳切地告诫他:“品一,见字如面。科场之事,我已有耳闻。”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然,遇不公而默然,非君子之勇,乃懦夫之行也,你既得贵人相助,当挺身而出,状告不公,以正视听,我知你心有顾虑。但不必忧心于我,我自有安身立命之法,绝非蝇营狗苟之辈所能撼动,望你秉持初心,勿失本真。”
先生果然懂他所想!
林品一猛地站起身,“先生说得对!”他激动地对秦烈道:“秦将军!求您带我去见大殿下!我一定要向陛下状告李承意!”
秦烈接过那封信,目光落在字迹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这字迹,他可是识得的。
秦烈问道:“你见过你那先生么?”
林品一见秦烈神色有异,急忙将信抢了回去,紧紧攥在手里:“将军!这是我的私信。”
那分明就是谢允明的手笔,秦烈想,林品一口中那位避世先生,就是谢允明本人,这少年还把那人当世外神仙,殊不知神仙就在红尘里翻云覆雨。
秦烈看着他这副犹自被蒙在鼓里,却无比维护的模样,不由得失笑:“我不打听你的先生,只是,林公子,我们现在不能主动去见大殿下。”
林品一问道:“为何?”
“时机未到,且容易打草惊蛇,须等殿下安排。”秦烈意味深长地道,随即话锋一转,问道:“林公子,你觉得大殿下此人如何?”
林品一不假思索,由衷赞道:“大殿下自然是好人!是君子!若非殿下出手相救,学生早已命丧黄泉,此恩如同再造!”
秦烈想到了自己之前和谢允明周转几回,再看看林品一,这个人应当也是谢允明瞧中的,以后算得上是共侍一主。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相信他。殿下既然救了你,又让你住在我这里,必然已有全盘打算。你且安心等待,不必过多忧虑。”
林品一闻言,心中稍安,只觉得一股暖流涌过。他忍不住想,自己上辈子究竟是烧了多少高香,这辈子才能遇到先生那样的老师,和秦将军和大殿下这样的贵人,这简直是走了天大的好运。
七日后,卯时未至。
秦烈早早来到客房,将一套寻常伙计的粗布衣服递给林品一:“换上,随我出府。”
林品一精神一振,立刻照办。
秦烈亲自为他稍作易容,掩去那份读书人的清秀气质,然后带着他,如同主仆一般,从侧门悄然离开了肃国公府。
马车并未驶向皇宫,林品一发现自己被带到了城外一座香火鼎盛,环境清幽的古寺。
“大殿下每月都会来此烧香祈福,今日便是约定之日。你在此耐心等候,切勿随意走动。”秦烈低声嘱咐,将林品一带到一处可以观察到大殿入口,却又不易被发现的廊柱后。
林品一刚点头,便见山门外一顶青呢小轿落下。
轿帘一掀,走出个云青直裰的书生,左顾右盼,活像贼入富户。
那张脸,化成灰他也认得——李承意!
“他来做甚?”林品一牙关咬得咯吱响。
秦烈一把按住他,摇了摇头:“稍安毋躁。殿下早有吩咐,不许我们轻举妄动。”
李承意鬼祟绕过正殿,径直钻入后院偏僻禅房。
片刻后,又有两名皂纱遮面的女子匆匆而来,小和尚一指禅房,女子微微颔首,主仆一前一后,门扉轻阖,进的可是同一间厢房。
林品一和秦烈远远绕道厢房墙后,他有些好奇地问:“那两位女子是谁啊?”
秦烈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低声道:“应当是乐陶公主。”
“什么?!”林品一差点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这……公主她……她不是要嫁给将军你的么?”
“以前是。”秦烈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你……”林品一竖着耳朵,隔壁禅房传来低低娇笑,木板轻撞,一声又一声,像钝锤敲在林品一心头。
他偷眼瞧身旁男人,秦烈抱臂倚树,面色平静,甚至带着点看戏的懒散,仿佛那被撬了墙角的并非自己。
后院没什么人,主持带着僧人正等着谢允明的马驾。
寺外忽传马嘶,主持率众僧急趋山门前。今日香客众多,却在一瞬鸦雀无声,三位皇子并肩而入,锦衣华服,笑意各殊。
谢允明道:“我等是为祈福而来,主持莫怪。”
主持笑脸相迎,忙将贵客引入西侧净室,那里早已清场,只有院外仍有香客探头探脑。
三位皇子先是齐齐叩拜,起身时,主持递来香柱。
五皇子抢先一步,为兄长奉香,三皇子含笑退让,一副兄友弟恭。
谢允明立在金身佛像前,素衣如月,三炷檀香高举过眉。
第一拜尚算平稳,可就在他俯身至最低处,忽以手掩胸,低低闷哼,另一手的香枝啪嗒折断,碎香溅落。
他呼吸顿时急促,肩背起伏,厉锋早一个箭步掠上,单膝点地,右臂横过谢允明后背,掌心贴住心口,低声急唤:“主子,缓气!”
“大哥!”三皇子知晓谢允明乃是故意为之,立即配合着说:“这是怎么回事?快!主持,快安排一间清净的禅房,让我大哥休息!”
五皇子慢了半拍,却也凑拢来,主持连连应诺,袈裟生风,引着皇子与侍卫沿回廊疾趋后院。
谢允明途中宽慰:“没有大碍,只是体虚罢了。”
刚转过月洞门,便见秦烈抱臂立于柏影下。
五皇子率先开口,带着一丝讶异:“秦将军?真巧,你今日也来此烧香?”
秦烈抱拳行礼,语气却不善:“臣也觉得巧,几位殿下都在,这小小寺庙门楣倒是阔,居然能将宫中的王侯公主都聚集在一块儿了。”
“秦将军听上去有些不高兴?”三皇子一笑,“你刚刚说什么?公主?”
“什么?”五皇子诧异。
秦烈直言:“回禀殿下,乐陶公主正在厢房中,还有一位男子,臣不知是谁。”
“别胡说!”五皇子脸色大变,直接大步走进院中,就一间厢房站着一个女子。
五皇子一眼便认出来,那是他妹妹乐陶公主的贴身侍女,他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没等他想好该如何收场。
三皇子就已经上前将侍女推开猛地一脚,狠狠踹在了那间禅房的房门上,「砰」的一声巨响,房门洞开!
雕花木门撞在墙砖,发出巨响。禅房内,乐陶公主云鬓半偏,罗衫褪至肩头。正从李承意怀里挣起,新科状元更是狼狈,赤着上身,抱衣滚落床榻,像被突然曝光的鼹鼠。
“好一出佛门鸳鸯,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啊!”三皇子朗声而笑。
五皇子随后踏入,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指着妹妹的指尖微颤,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都别进来!”他回头怒喝,声嘶力竭。
主持与僧众不明状况,却见皇子发怒,连忙退至院外。
谢允明这才缓步上前,目光在屋内淡淡一扫,似厌似怜。随即吩咐吓呆的侍女说:“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服侍公主整理仪容!”
那侍女这才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进去,手忙脚乱地帮几乎要哭出来的乐陶公主整理衣物。
五皇子深吸一口气,转向众人:“此事……此事绝不能外传!”
“五弟。”三皇子低笑截断他,“你还是想想如何向父皇交代吧,佛门清净地,总不能让御史台先听见风声。”
谢允明以拳抵唇,轻咳两声,定下结语:“此处非议事之所。即刻回宫,请父皇圣裁。”他抬眼,眸光温温地看向秦烈,“秦将军,此事……与你亦有关联,便随我一同回宫,向陛下陈情吧。”
秦烈面色沉静,抱拳道:“微臣正有此意。”
一行人鱼贯而出,山风猎猎,吹得众人衣袍翻飞,也吹得人心愈发阴沉。
寺门外,夕阳西坠,香客未散。
不知谁眼尖,一眼认出被夹在侍卫中的李承意,惊呼脱口而出:“快看——那是新科状元郎啊!”
“秦将军好像也在!”
“他们不是对头,看互相不顺眼么?”
“那带着纱的女子是谁?不会是公主吧?”
一句叠一句,像油锅里撒盐,噼啪炸响。人群蜂拥,推搡着要看皇家笑话。
“放肆!”厉锋一声冷喝,如同寒冰出鞘,瞬间震慑住了一些想要凑近的人。他拔刀出鞘半寸,护在谢允明身前,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五皇子的脸都红了,忙将乐陶公主扶上马车,瞧着李承意,恨不得用眼睛瞪死这个不知检点的男人。
人声背后自然少不了三皇子的推波助澜,他就是想将公主与状元私会之事彻底坐实,并迅速传播开来。
当日黄昏,京城大小茶馆的说书先生便换了新段。
“话说净梵寺里,状元郎夜会公主,镇北将军当场捉奸……”
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紫宸殿内,沉铜炉里龙涎香燃得正紧,却压不住暗涌的腥风。
御座之上,皇帝脸色阴得能滴墨,俯瞰下方跪成一排的龙子凤孙,文武新贵,像看一块撞裂的玉璧,再名贵的材质,也挽回不了体面。
皇帝的目光最先落在谢允明身上,起身先将谢允明扶了起来:“明儿,你身子不适,起来回话,别跪着了。”
“谢父皇。”谢允明站起身,依旧微微低着头。
皇帝压低了怒火:“明儿,你来说。”
谢允明迟疑片刻,似难以启齿:“儿臣……不知从何说起。”
“朕也羞于出口!”皇帝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净梵寺佛前,公主与新科状元滚作一团,还传了出去,朕的脸都被丢尽了!”
“父皇恕罪——”
“陛下恕罪——”
李承意以额抢地,声音发颤:“罪臣万死,是臣害了公主,臣愿领任何责罚!”
乐陶公主见李承意如此,自然舍不得郎君受罚,她泪痕未干,说道:“父皇!儿臣与李郎两情相悦,何罪之有?求您开恩,成全我们吧!”
“乐陶,你住口!”五皇子厉声喝止,脸色青白交加,李承意是新科状元,能得到是好。但是舍了秦烈又显得亏了,他想不通怎么会陷入这种场面。甚至在心里怨怼,若能一女二嫁,两边都拴住,岂不是圆满?
乐陶咬唇,再叩首:“若恐天下非议,父皇可即刻下旨,将儿臣许配李修撰,这样名正言顺,流言自息。”
皇帝指着她的脸道:“不知羞耻!”
乐陶反问道:“父皇,人皆有欲,情发于心,怎么能算是大过错呢?”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
谢允明轻咳一声,提袍上前:“父皇,乐陶年纪小,行事是冲动过火了些。但男女之情,发于本心,亦是人之常情。她既与李状元两情相悦,也算是郎才女貌,父皇向来疼爱乐陶,不如……就成全了她这番心意吧?”
“这怎么行?”皇帝最恼的正是此事被秦烈亲眼撞破,他目光投向末端一直沉默的秦烈,语气难得柔和:“秦卿,说到底,你最委屈,若你仍愿娶公主,朕即刻下旨,绝无更改。”
秦烈躬身接口:“陛下言重了,公主心有所属,臣岂能强求?婚配之事,讲究缘分,臣对公主唯有尊重,绝无半分怨怼。若他日臣有幸遇到心仪之人,定当奏请陛下赐婚,届时还望陛下成全。”
皇帝看着他这般豁达稳重,毫不纠缠的态度,心中对秦烈的欣赏与愧疚反而更深了几分,他叹了口气,“好,好啊,秦卿豁达,朕心甚慰,你的婚事,以后便由你自己做主吧。”
秦烈立即谢恩:“臣,谢陛下恩典。”
乐陶公主闻言,顿时破涕为笑,连连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五皇子见风波暂息,悄悄松了半口气,心底甚至浮起一丝侥幸,丢了秦烈,却换来妹妹得偿所愿,也算勉强扯平。
可一旁的三皇子却在嗤笑,他暗嘲五皇子还不知道李承意是他的人,笑五皇子丢了秦烈还少了一个靠公主招揽臣子的机会。
但,秦烈却在皇帝要从轻处置李承意时,再次开口:“陛下,臣,尚有本要奏!”
皇帝目光一凝:“秦卿请讲。”
秦烈道:“臣要参礼部尚书,滥用职权,勾结考官,于本次春闱之中行舞弊之事,霍乱朝纲,罔顾国法!还要参李承意名不副实,欺君罔上,他这状元之名,乃是窃取他人文章所得!”
短短数句,却似惊雷劈殿,震得众人耳膜嗡鸣。
“什么?!”皇帝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秦烈!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诬告朝廷重臣,可是重罪!”
三皇子的笑容也僵在原地,他不知道是谁给秦烈透了风声,忙道:“秦将军!难道是因你求娶公主不成,心生怨恨,便在此污蔑状元,攀咬朝廷大员?”
秦烈掷地有声:“陛下,臣绝非信口开河。臣有证人,可证明臣所言非虚!”
皇帝问:“证人何在?”
秦烈答:“学子林品一,他今日与臣一块儿入宫,臣叫他在殿外等待传候!”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传!”
霍公公立刻高声传唤:“传林品一觐见!”
林品一深吸了一口气,稳步走入大殿,他虽有些紧张,但步伐沉稳,来到御前,撩袍跪倒,声音清晰:“草民淮州学子林品一,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三皇子脑中嗡的一声,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寻不到的人居然藏在秦烈的肃国公府,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看向五皇子,发现对方也是一脸震惊茫然,不似作伪。
这分明是有人摆了他一道!
是谁?
不是老五。
那是,那只能是——
他倏地抬眼,目光如毒箭射向殿柱旁那道清瘦身影。
谢允明也正静静地看着他,或者说,从秦烈弹劾那一刻,就开始慢慢端详着他的狼狈了。
灯火映在那张病怏怏的脸上,唇色微白,眸光却澄澈得像一面照妖镜。
谢允明轻轻一笑,声音低而温和:“三弟,你这是怎么了?”
“你脸上好像在出汗啊?”
第26章 三皇子
谢允明一开口。
皇帝眼尾的余光也扫了过去,正见三皇子额侧青筋微跳,唇色发青,不由冷声哂笑:“永儿,你脸色怎的如此难看?此事,莫不是与你有关?”
三皇子心中已经恨意斐然,但他深知此刻不能叫情绪左右,立即稳住声音,回答皇帝:“儿臣不知,儿臣惶恐!”
“儿臣只是觉得,状元乃父皇金口钦点,秦将军此刻发难,岂非明着质疑圣裁?再者,士子十年寒窗,一朝被污,风气若开,日后人人自危,科举根基动摇,国将不国!礼部多年兢兢业业,岂会行此悖逆?分明有人挟私泄愤,构陷忠良!”
一字一句,冠冕堂皇,把欺君的大帽反扣向秦烈,秦烈却不退不避,抱拳如山:“若臣空口白牙,自当领死,可若不公,亦请陛下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臣恳请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林品一都一惊,没曾想,秦烈竟为他堵上了身家性命,不由眼眶一红。
“欺君罔上,乃是死罪,朕绝不姑息。”皇帝的目光在几人身上逡巡,能叫人冷汗直流。
“父……”乐陶公主想要开口,却被五皇子阻拦,他眼角余光扫过正气凛然的三皇子,心头早已警铃大作,老三向来无利不起早,今日怎么可能替他未过门的妹婿说话,其中必有蹊跷。
五皇子低喝一声:“噤声!”就将妹妹往身后掩去。
乐陶被这一挡,也悟出风向不对,抬眼去寻李承意,却见那位新科状元仍伏地叩首,背脊僵硬,半句辩白也无,心中顿时掠过一丝茫然,他平日舌灿莲花,又傲气十足,怎到此事却成了一个哑巴?
殿内暗流翻涌,皇帝的面色已沉得能滴墨,霍公公伺候多年,深知天雷将至,忙佝着背蹭到谢允明身旁,用仅可闻的气音劝道:“大殿下,您且退远些,莫叫风波扫着。”
谢允明微微颔首,果真乖顺地退到一旁,倚着立柱站定,垂眸不语。
皇帝看向林品一:“此事,你,可有实证?”
林品一抬起头,挺直脊背:“回陛下,草民不敢欺君!草民……草民本是通文馆学子。”
他顿了顿,眸中燃起暗火:“只因草民蒙恩师不弃,收为内门弟子,私下授业,故名字未曾录于对外公示的学子名单之中。恩师教导,学问乃经世致用之器,非是争名夺利之阶,却不想,正是这份机缘。反倒叫那些急功近利、心怀叵测之辈盯上,视草民为可随意拿捏,窃取文章之人选!”
皇帝问:“你恩师是谁?”
“草民得通文馆大先生引荐。”林品一垂首,“只与草民书信往来,未曾留名。”
谢允明轻叹:“那就意味着,你不能找那位恩师来帮你证明了?”
三皇子嗤笑:“查无实证,与捏造何异?”
林品一抬眸,眼底毫无退缩:“虽不能唤恩师于此,可草民有别的方式可以证明。”
皇帝:“说。”
林品一道:“不知陛下可否亲阅答卷?”
皇帝点了点头。
林品一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清亮:“当日春闱策论,题目关乎漕运利弊,草民答卷之中,虽已尽力阐述,但实则……尚有一段恩师所授之核心要义,因觉其论述过于犀利,直指积年沉疴,恐不合时宜,故未曾写入答卷。”
皇帝道:“继续说。”
林品一答:“恩师曾痛心疾首,言漕运之弊,不是因为天灾,而在于人祸,不在河道,而在于制度,其病源可概括为三冗三蠹。”
“冗官冗费冗程,漕运一途,机构重叠,官员如过江之鲫,人浮于事,此谓冗官,每岁维修,运输,损耗,耗费国库巨万,十成漕银,能至京师者不过五六,此谓冗费,漕船运行,手续繁复,关卡林立,迁延日久,此谓冗程。”
“吏蠹,兵蠹,豪蠹,底层胥吏,手握征调、勘验之权,雁过拔毛,此谓吏蠹,押运兵丁,往往与地方勾结,监守自盗,或挟带私货,此谓兵蠹,沿河豪强大户,把持码头,垄断搬运,甚至私自截流,此谓豪蠹,三蠹横行,吸食漕运精血,此乃积重难返之根源!”
“恩师言,此策或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阻力巨大,然不断腕,无以求生,不刮骨,难以疗毒!唯有如此,方能涤荡沉疴,使漕运真正成为利国利民之血脉,而非蠹虫饕餮之盛宴,此乃草民未竟之言,伏惟陛下察之!”
“哎!”谢允明急道:“你真是大胆!怎么能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言无忌!”
他失声喝出来,可殿中只有他一人之声,便觉失态,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去。
皇帝却笑了,亦是一指,隔空指着林品一的鼻子:“明儿说得不错,你确然放肆!”
林品一立即磕头认罪:“臣无意冒犯陛下!”
皇帝并未发怒,也并未立刻表态,反而说了句:“你倒是让朕想起了一个人。”
众人纷纷抬头,谢允明主动上前,有些好奇地问道:“父皇,你说的是什么人?”
“还能是谁?”皇帝哼笑一声:“这等三冗三蠹的言辞,满朝唯他敢言,放肆得颇有其风骨!”
随即又对林品一道:“你得了一个好先生啊。”
林品一脸上懵然,只有五皇子大胆地说了一句:“父皇说的,是国师!”
皇帝没有否认。
林品一精神一振,原来,他的恩师居然是当朝国师么?
“不过,你说得对。”皇帝的语气中添了两分赞许,“朕不罚你。”
等林品一说完,皇帝心中其实已然信了八分。
此子之才学,之见识,不应当榜上无名。
反观李承意,殿试时并非出众,却勾引公主,攀附权贵,高下立判。
皇帝目光扫向李承意,寒意森然。
林品一现身之刻,李承意便知大势去矣。他偷瞥三皇子,却见对方面色铁青,眸光散乱,一副自身难保之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亦灰飞烟灭。
“李承意。”皇帝开口,只呼他姓名。
他已不是李修馔了。
“臣……臣在……”李承意瘫软在地,语无伦次。
“朕再问你一次,你那殿试策论,可是出自你手?”
“是……是臣……”李承意还欲狡辩,却不敢直面皇帝。
他本就不是胆大之人,兀自嗫嚅,胆气尽泄,终是狠狠地砰砰叩首,哭喊哀嚎,“陛下饶命!是礼部尚书大人……他命臣如此!臣一时鬼迷心窍,罪该万死!”
“胡说!”三皇子怎能看着礼部尚书被拖下水:“你空口无凭,竟敢攀咬礼部尚书?依本王看,是你狗急跳墙,能走到今日,背后定然有人指使!若你肯供出真正主谋,圣上或可开恩,饶你一条狗命!”
他目光如刀,直逼李承意,事到如今,他只有想法设法地把谢允明拖下水,才能扳回一城。
然而李承意仓皇回首,眼神却先飘向三皇子,仿佛求救,又似认主,这一瞥,三皇子看得分明。
他心头骤沉,猛然省悟,谢允明何等缜密,既布此局,又怎么可能放任李承意这个棋子暴露风险?
谢允明这是以自己的名义去和李承意联络!让他误以为自己就是他的后手!
“该死!”他牙关暗咬,抬眼瞪向谢允明。
对方微微挑眉,自在得意,像在好心提醒:你敢自己开口,拉我下水么?
他当然不敢。
他此刻已经处于劣势,若再想将脏水泼过去,只会反溅自己一身。因为皇帝根本不会相信,他还会被扣上一顶骨肉相残的大锅。
“够了!”此时,皇帝已经怒极,他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春闱这般大事,你们也给朕玩了一出假凤凰飞枝头。”
“老三!”他直指三皇子,声如雷霆,“春闱是你总理,论罪……你首当其冲!”
三皇子自知无言辩驳,只得磕头赎罪。
“还有你!”皇帝又指着原本看戏的五皇子,骂道:“身为皇兄,却在此事上毫无察觉,让妹妹与奸徒纠缠不清,坏皇家清誉!”
五皇子原本笑着的脸僵在原地,讪讪地低下了头。
“父皇恕罪!”乐陶见自己还连累皇兄,已是泪如雨下,“儿臣是一时被他蒙蔽,没想到他竟然是如此小人,他这是故意害儿臣,儿臣再也不会如此莽撞,请父皇宽恕。”
皇帝见此,知道乐陶深宫娇养,几曾识得人心鬼蜮?被几句蜜口哄了,才失足出丑,可面子已撕破,皇家的规矩不能废。当下冷声叱道:“滚回你的寝宫!把《女则》抄一百遍,未得朕谕,敢踏出殿门一步,便再抄一百!”
乐陶泣不成声,叩头如捣蒜,鬓发散乱地退下,临出殿门,恨恨地看了李承意一眼。
是非黑白已分,谢允明轻咳两声,走到皇帝近前:“父皇,您先消消气。”
“春闱本是国之大典,谁料竟有人包天大胆,儿臣想,三弟素来勤勉,此次也许只是一时失察,儿臣想向父皇求个恩典,还望父皇息雷霆之怒,轻拿轻放罢。”
三皇子听到此言,没有丝毫喜色,更是气上心头,不惩处他,那要惩处谁?
想要废了礼部尚书,抄了他老家么?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那张病弱笑脸竟如此令人作呕。仿佛看见白瓷瓶里插了一枝沾了毒的梨花,幽香扑鼻,却寸寸要命。
皇帝道:“高官失察本就是重罪!不然对天下人何公?”
他抬手:“传旨!”
霍公公立刻躬身聆听。
“新科状元李承意,舞弊窃名,欺君罔上,削去所有功名,移交大理寺,严加审讯!”
“礼部尚书,身为春闱主考,却有徇私舞弊之事发生,扰乱科场,即日起,革去官职,圈禁府中,听候发落!一应涉案官员,由大理寺,都察院严查,绝不姑息!”
“秦烈有功,当赏,平身吧。”
旨意落地,殿前校尉如虎狼扑入,拖走李承意,昔日状元乌纱滚落,美梦被人一脚踩碎。
三皇子立即道:“儿臣愿将功赎罪,定找出罪魁祸首,给父皇一个交代!”
五皇子见三皇子还想保礼部尚书,怎肯令其如意,立即也请旨:“父皇,你可以交予刑部,儿臣定然会将其查得水落石出!”
“朕看你们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皇帝眼也不抬,“都给朕滚出去。”
稍作一顿,皇帝回过头,目光最后落在林品一身上,“你留下。”
林品一便跪着没有起身。
秦烈抬眼,与谢允明短暂交汇,后者微一颔首,秦烈这才放心离去。
皇帝只留林品一一人,众人只好出殿。
谢允明回头瞧了一眼。
霍公公已凑上前郑重地将林品一扶起:“状元郎,您先起来吧。”
皇帝也道:“林品一,你受委屈了。才学堪为魁首,心性亦属难得。朕,还你一个公道。即日起,恢复你贡士身份,擢为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
“草民……不,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林品一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心中块垒,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
谢允明见大局已定,便踱回长乐宫。落日余晖正铺满亭阶,他倚栏赏景,好不惬意。
可不多时,殿外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胜负已分,上门者除了俯首受辱,还能为何?
谢允明吩咐宫人尽退,只留厉锋。
朱漆宫门缓缓打开,三皇子那张阴沉铁青的脸,便嵌在霞光里。
谢允明并未迎他入宫,只站在门槛内,温声笑道:“三弟还不回府?莫非要到德妃娘娘宫里借宿?”
三皇子撕下最后一点伪装,冷声咬牙:“大哥骗得我好苦!”
“骗?”谢允明低低一笑,“合作之事,你情我愿,我既已替你解决了秦烈的婚事,三弟还想怎样?”
“你少装糊涂!”三皇子低吼,上前一步,却被厉锋强硬拦住,不叫他跨过门槛,“你故意引我插手科举,利用李承意这个棋子害我,再推出林品一,一举两得!你根本就没想过要助我!你选的是老五!为什么?我有哪一点不如他?!”
谢允明有趣地欣赏他暴跳如雷的样子,“三弟,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
“这是没讨着糖吃,伤心了?”
“身为皇子,岂能不知道这宫里本就没什么真情,我那日说同病相怜,你就信了?三弟,你总是觉得自己比五弟要聪明,嗯?”
“现在一看,你的聪明体现在哪儿?”
“我若是你,即便一败涂地,也绝不会在对手之前,露出如今这般……丑态。”
“你!”三皇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允明,口不择言,“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的人?笑话!礼部尚书就算进去了,可他是重臣,你没有实际的证据指认是他操控春闱,我照样能让他出来,你又能赢我多少?”
谢允明闻言,非但不恼,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三弟,都这时候了,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叹了一口气:“对了,三弟难道就没有察觉过,身上少了点什么东西么?”
“三弟,你这可真有些粗心大意了。”
谢允明看着三皇子骤然僵住的表情,如同猫儿逗弄着爪下的老鼠,声音轻缓,却字字诛心:“你猜猜看,那样东西,如今在谁的手里?你再猜猜,那李承意,为何会一直坚信不疑,觉得他背后的人……是你呢?”
轰隆!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开!三皇子猛地想起前些时日莫名遗失的,那枚代表他身份的特殊玉佩!难道……难道……
“谢允明!”愤怒与被玩弄的羞辱感瞬间冲垮了三皇子的理智,他目眦欲裂,几乎是嘶吼着扑上前。
然而。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他的脸上!力道之大,让三皇子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耳中嗡嗡作响。
出手的,正是谢允明自己。
谢允明垂眸,甩了甩袖,掌心残留着微麻的痛感,夕阳映着他冷白的指背,指节透出淡漠的粉,像雪里蕴玉,方才那记暴烈与他眼底的平静格格不入。
“放肆!”谢允明冷声道:“直呼兄长名讳,不知尊卑,该罚。”
三皇子脸上灼烧,却又说不出半点不是。
“下次你还是别来我这长乐宫了。”谢允明低低俯视,有些苦恼地揉了揉手指,“弄得我手疼。”
三皇子恨得直咬牙:“好,好,我们来日方长!”
“好。”谢允明应了声:“我知道了。”
“回吧,三弟,夜路黑,仔细摔了——”
“我就不送你了。”
宫门砰然阖拢,铜环撞出清脆的回响,将三皇子那句尚未出口的咒骂尽数关在门外。
谢允明心情极好,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倚栏而坐,折一枝初发柳条,轻撩水面。红鲤惊散,金鳞翻碎,荡开一圈圈涟漪。
厉锋立在半步之后,目光紧锁那只垂在水面上的手,怕夜风带寒,怕柳条沾水,更怕那人眉间添上久病的青影。
谢允明忽道:“各宫娘娘给了我不少东西,我也该送些回礼。”
厉锋问:“主子想送什么?”
谢允明:“淑妃娘娘那里,就送一对玉如意。”
“德妃娘娘的话……”
谢允明目光回到池中,冷冷一瞥:“她送我的鱼儿死了,那就物归原主吧。”
厉锋会意,长剑出鞘,寒光一闪。
“噗!”
水波乍裂,赤鲤被剑尖挑起,尚在半空,刀已顺势剖膛开肚,血珠溅成细碎红线,落在月色里,像点点朱砂。
鱼身尚抽搐,已被纳入鎏金锦盒。
宫人捧盒而去,送往德妃宫中。
厉锋收剑,蹲身撩水,仔仔细细洗去指缝血腥。
谢允明入内殿,厉锋又捧来铜盆,注入热水,他单膝跪地,将谢允明方才打人的那只右手浸入水中,指节微红。
他知道谢允明不喜欢与那些人接触,可惜他只是个侍卫,不能和皇子动手。不然,方才那一巴掌,一定是他先扇上去的。
谢允明瞧着他洗得耐心,便说:“碰了他那张脸,我觉得我这手都脏了。”
厉锋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执着地用温热的布巾一遍遍擦拭着那只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擦着擦着,他忽然俯下身,极快,极轻地在那只微红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克制而滚烫的亲吻。
然后,他迅速直起身,重新拧干布巾。仿佛刚才那逾矩的一幕从未发生,只低声道:“不脏。”
第27章 迎国师
大理寺监牢,最深处。
石壁潮冷,油灯昏黄,火光一跳,影子便如鬼爪攀上斑驳墙砖。李承意蜷在稻草堆里,铁锁勒腕,腕上皮肉翻卷,早已凝成黑紫。
他面如死灰,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牢门被打开,一道披着暗色斗篷的窈窕身影走进来,带来一丝格格不入的宫粉香风。
李承意茫然抬头,待看清来者面容时,灰败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公……公主?!您……”
乐陶公主缓缓摘下兜帽,她没有回答,只是对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侍女默然上前,将手中捧着的一个精致酒壶和一个白玉酒杯,轻轻放在地上。
李承意脸上的希冀瞬间冻结。
这不是来救他的,是要他命的。
“你今夜就必须死。”乐陶公主声音平静,像宣旨:“母妃叫我来亲手解决你这个污点。”
“污点……”李承意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哀鸣,“呵呵……我李承意,寒窗十载,本以为攀上青云,没想到竟是黄粱一梦,镜花水月,我不该贪心啊。若不贪那状元虚名,若不妄想尚主之荣,或许…或许还能留得一条性命,回乡做个教书先生。”
他抬起头,泪水和着污垢流下:“公主……我是真心爱过你的,我是真的想要娶你啊……”
“你不配娶我。”乐陶公主冷冷回道:“哪有什么真心,你一直都是三哥的人,接近我能有什么好心?你的才学是假的,一见钟情也是假的,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男人,我交付清白,你却污我名声,李承意,我恨不能将你挫骨扬灰。”
她俯身,拾起白玉杯,指尖微倾,酒液注落,清冽如水。
“李郎。”公主声音轻软,像昔日枕畔呢喃,“你上路吧。”
李承意心如死灰,只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此玉甚重,日日压在我心头,叫我夜不能寐,我将此物交于公主,也算偿还了公主的恩情。”
说罢,李承意爬前两步,颤手捧杯,仰头一饮而尽。
乐陶公主指尖摩挲着那枚蟠龙玉佩,这正是内府造办处专为三皇子所制,世间只此一枚。
李承意断气前将它塞进她掌心,死到临头,居然帮了她一个忙。
乐陶公主垂眸,俯视那具青紫尚温的尸身,黑血凝在唇角,像一瓣枯菱,良久,她默默落下了一滴眼泪。
当日,她回宫寻母妃商议,后请奏皇帝。
李承意已死,乐陶公主替其承言,当初春闱之前,礼部尚书便将此玉交予他,言明助他夺得状元,但他从此必须效忠于玉佩的主人——三皇子。
李承意本不愿同流合污,奈何受其胁迫,一步错,步步错,最终酿成大祸,无颜再见父皇,现以死谢罪。
皇帝震怒,当即下旨将礼部尚书押入大牢,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即日械京示众,子孙永不得入仕。
淑妃暗中打点,叫真假状元一事传开,压过了公主风流韵事的风头,令百姓唏嘘不已。
李承意已死,三皇子只得迅速弃卒保帅。他连夜入宫,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声称自己的玉佩早在多日前于尚书府饮宴时不慎遗失,还曾派人暗中寻找未果,绝不知晓为何会落到李承意手中。
礼部尚书糊涂,而他一无所知。
礼部尚书将身家老小都托付在三皇子手中后,便在牢中写下认罪书,随后自尽了。
三皇子才因此没有受过多牵连,此事算了。
长乐宫,晨色澄净。
窗前那盆乌羽玉又被剪去一枝,断口正渗出淡白乳汁,可这样它非但不会枯萎,反而会长出更加坚韧油绿的嫩芽。
谢允明披着外袍走出内殿,他乌发披散,只以一根素带松松系住,他坐在亭中,吩咐宫娥煮茶。
“主子,五殿下来找。”厉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允明未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你去迎他吧。”
宫门开启,五皇子满面春风,身后下人手托数个描金锦盒,盒角坠着朱红流苏,随步幅轻晃。
他一脚刚跨过门槛,迎上厉锋,见他黑衣如墨,面无表情,眸色沉冷,五皇子笑意微滞,下意识将那只脚缩回,竟有些进退失据。
五皇子先轻声问道:“不知,大哥他……起身了没?”
厉锋侧身让路,声线平板:“既是五殿下,便请进吧。”
五皇子这才笑着踏入,顺口问道:“怎么,还来过别的客人么?”
“三皇子前几天来过。”厉锋回道,“在此发了好一通火气,吵得主子不得安睡。”
“老三?”五皇子眼睛一亮,随即做出愤怒状,“他还有脸来闹?真是可恨!”说着,一块沉甸甸的金锭已从袖底滑入掌中,借着袖影掩护,塞进厉锋手里。
厉锋眉宇一皱,而五皇子故意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你辛苦,在大哥身边多看着点,可千万别让老三那条疯狗,急了眼跳起来咬着人了!”
他自以为风趣,说完便仰头大笑,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取笑三皇子机会。
厉锋没有反应,只垂眸,待五皇子转身快步往前走时,他手腕一翻,那金锭便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轻巧地落入了殿外的小池中,沉底,与池底的鹅卵石混在一处,再无痕迹。
厉锋再走到谢允明跟前时,不忘往衣摆上擦一擦手。
五皇子见到坐在亭中谢允明,立刻换上更加灿烂的笑容,将锦盒奉上:“大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这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还有番邦新贡的雪顶含翠!我知道大哥你不便饮酒,只偶尔喝杯茶,这些正好,你用得上!”
谢允明接过东西,交给下人,扭头再对五皇子说:“五弟,你来便来了,何须次次都如此破费客气呢?”
“哎,大哥这就见外了不是?”五皇子摆手,又凑近了些,“不瞒大哥,这其实是母妃特意吩咐的,是母妃的心意。”
“母妃说了,老三这次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元气大伤,全靠大哥你在暗中相助!我竟不知,大哥你一直是在与老三虚与委蛇,来了一个将计就计,计中计!实在是太高了!”
五皇子朝他一拱手,以表佩服。
谢允明摇了摇头:“五弟言重了,此事能成,多是巧合与机缘。若非三皇子自己露出马脚,乐陶又恰好……淑妃娘娘总是容易多想。”
“我也觉得母妃是想得多,”五皇子哈哈大笑,十分畅快,“不过,这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巧合?”
“啊,也不对。”他忽然一拍脑门,故作恍然,“瞧我这记性!我倒是忘了,大哥你是咱们的福星啊!福星高照,心想事成,这不正是大哥你的本事?”
谢允明看着他,只是笑了笑,并未再接话,下人端上来煮好的新茶,他递了一杯去。
五皇子尝了一口,仍笑得前仰后合:“我可太解气了!老三那家伙,不知道明里暗里嘲讽过我多少回,现在好了,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自个倒霉了!”
谢允明任他闹够,方缓缓开口:“近日还是低调些好,科场案余波未平,父皇心中未必痛快,莫要再引火烧身。”
五皇子立即正襟危坐:“大哥教训得是!我都听大哥的!只要有大哥在,弟弟我心里就踏实了。”
谢允明垂眸抿茶,不再言语。恰此时,内侍入报:“主子,新任翰林院修撰林大人求见。”
谢允明微微一愣:“去请他进来。”
不多时,林品一被引入长乐宫。
他虽已授官,换了青色官袍,但眉宇间仍带着几分书卷清气。
他一进这长乐宫,目光便被院内那精巧的布局,嶙峋的假山。尤其是那一池碧水吸引,竟一时忘了行礼,站在原地,细细打量了一番,忍不住由衷赞叹道:“大殿下这宫苑,虽不似别处富丽,却别有洞天,清雅脱俗,真是……美矣!”
五皇子见他这般,在一旁打趣道:“林状元到底是文人雅士,眼中只有风景,看不见人啊。”
林品一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整理衣袍,上前几步,恭敬行礼:“微臣林品一,见过大殿下,五殿下。”
谢允明笑道:“林修撰不必多礼,今日你前来,是否有要事?”
林品一神色一正,道:“回殿下,微臣是奉陛下旨意而来,今日陛下召见微臣,问及学问政事,后来……谈起了隐居占星台的国师先生,陛下吩咐微臣,前往占星台,将国师先生迎请出山。”
“微臣不免心中惶恐,自知资历浅薄,恐难当此任,便冒昧向陛下求了一个恩典,请大殿下与微臣一同前往。”
谢允明点了点头:“原是如此,是现在便要去么?”
林品一点回答:“陛下意思是,宜早不宜迟。”
谢允明便立即起身:“好,那你稍候,我换身衣服便来。”
五皇子见状,十分知趣:“既然大哥与林状元有要事,那弟弟就先告退了。”
送走了五皇子,谢允明便回到内殿中换了一身干净利索的衣服,束好头发,坐上马车,离开皇宫,向着城外国师所在的占星台而去。
谢允明靠在车壁上,车厢微微晃动,像一叶小舟浮在秋日的静水里,他阖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弯极淡的阴影,唇色亦浅。
厉锋和林品一坐在对面。
林品一再一次坐上谢允明的马车,有些拘谨,可又忍不住偷偷打量着谢允明。
他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侍立在侧的厉锋眉头蹙起,眼神不悦地扫了过来。
“不得无礼。”
厉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似刀背在鞘里蹭过,惊得林品一耳廓瞬红。
林品一仓皇地移开视线:“抱歉抱歉,是臣莽撞了。”
谢允明睁眼,不是没有感受到林品一那冒昧的注视,只笑着问:“怎么?我脸上有字不成?”
“不是不是。”林品一摇头,说出心中所想,“臣只是觉得殿下有点似曾相识。”
谢允明好奇地问:“我长得像你的某个故人?”
“非也。”林品一道:“臣是觉得神似,而非样貌,臣觉得,若这世上有什么避世的仙人应当就是殿下这般风采,只是应当比殿下年长些。”
谢允明淡淡笑了两声,“你说话真有趣,难怪父皇常把林修撰三字挂嘴边,我还未曾正式恭喜你,沉冤得雪,金榜题名。”
林品一连忙摆手:“殿下折煞微臣了。臣不敢当陛下厚爱,能洗刷冤屈,全赖陛下圣明,亦多亏殿下当日出手相救,此恩……臣没齿难忘。”
他话语诚恳,却又抬眼,目光像偷燃的烛芯,悄悄舔上谢允明的侧颜,带着一丝探究。
先生对他教诲时,曾提及过一次展望,他告诉先生,自己想要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装得下他自己这个人,种得了他的喜欢的翠竹,先生也回复过他的喜好,说是想在房间外开一处小池,设个亭子,再添上一些荷花。
想那些书信往来中的点滴,与眼前这位大皇子竟然有些隐隐重合,林品一心中不免惊诧,这怎么可能呢,只是,只是……
林品一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试探地问道:“殿下……臣见您宫中那方小池,池水清澈,空阔有余,不知……殿下是否有意栽种些莲荷水草?若是夏夜,想必更有清趣。”
谢允明闻言:“荷花倒也不错,可我已往池底随心撒过一把种子。至于能开出什么花,开多少,何时开……那就看它们自己的造化与这池水的缘分了。”
林品一一怔,觉得这回答颇有些玄妙,不由笑道:“殿下此言,倒是颇有禅机。”
谈话间,马车已缓缓停下。占星台建于城外一座清幽的山麓,远离尘嚣。
两人下车,走到那扇紧闭的木质大门前。林品一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门环。
“门外何人?”里面传来一个略显冷淡的声音。
“在下新任翰林院修撰林品一,奉陛下旨意,特来迎请国师大人。”林品一朗声答道。
里面沉默了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国师大人正在清修,早已算定出关之期,时候未到,不便见客,阁下请回吧。”
林品一没料到会吃闭门羹,一时愣在原地,有些无措。
厉锋立即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大殿下与林修撰一同前来,奉的是陛下亲口旨意,请国师务必接见。”
“大殿下也来了?”里面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语气微变,“那……请稍候片刻,容小的前去通禀!”
听着里面匆匆远去的脚步声,林品一转身,对着谢允明苦笑道:“殿下您看……若非请您同来,怕是连这通禀的资格都没有,国师先生门下,当真是……”
谢允明安慰道:“上回我来此,国师可没给我面子,叫我打道回府了。”
林品一惊了:“皇子的面子也不给么?”
谢允明道:“陛下的面子也不给,来请国师,这可是个苦差事。”
没过多久,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名小道童躬身道:“两位贵人,国师有请,请随我来。”
谢允明几人跟随道童,穿过几重幽静的庭院,来到一处视野开阔,布置简朴的厅堂,厅中香烟袅袅。
一阵带风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步入,在谢允明面前顿住脚,国师葛袍阔袖,行止间像一柄未出鞘的古剑,气场逼人。
国师的目光扫过三人。
几人依礼相见。
“在下林品一,见过先生。”
国师略一点头,目光掠过林品一,最终停在谢允明脸上。
谢允明吸了口气,行礼道:“允明,久仰国师大名。”
“殿下请起。”国师虚扶了谢允明一把,掌心向下,三指并如鹤喙。在将触未触的一瞬,已啄住谢允明腕下太渊,列缺,神门三穴。
指尖与肌肤之间,只隔一层衣袖,谢允明却像被雪线缠住,指骨微不可见地一颤。
“殿下看着脸色不佳。”国师凝视着他,“臣近日对医道偶有涉猎,颇感兴趣,一见病人便有手痒,不知……可否让臣为殿下请一请脉?”
谢允明眸光微动,从善如流地将手臂伸了过去,语气温顺:“有劳国师。”
国师三指搭脉,凝神细察。
不过数息之间,他原本平和的面色陡然一沉,松开手,抬起眼,声音沉到最低,化作一声短促的冷笑:“听闻殿下素来体弱,需要静养,老臣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
“只是,这皇宫富贵之地,最是养人,殿下居于其中,竟还能将身子作践到如此地步……也当真是,本事不小。”
第28章 筹备祈福大典
谢允明缓缓收回手腕,动作极轻,他低着头,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这沉默的姿态,不像是一位尊贵的皇子,倒像是个做错了事,在严厉长辈面前无从辩驳的孩子。
国师又张了张嘴:“殿下若是存了早逝之心,大可继续如此糟践己身。身为皇子,受万民奉养,可知孝道二字如何书写?不好好珍惜父母赐予的这副身躯,令其病骨支离,无非是让真心疼你,念你的长辈难以自处,你合该感到羞愧才是。”
句句如刀,刀刀不见血,林品一听完,脑中顿时一片混乱。
先生会说出这样刻薄的话么?
国师廖三禹原本是个避世的野和尚。当今陛下还没有登基时,就听过他的名声。
“片言解劫,一笑渡人。”
陛下便亲自去请他出山,叫他做自己的谋士。
廖三禹拒绝过。
而后陛下三顾寺庙,才有了如今的国师。
陛下金口玉言,笃定国师就是他那位素未谋面,却倾囊相授指引他走出迷津的恩师,可眼前这剑拔弩张,言辞如刀的气氛,和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他看向谢允明。
灯火将谢允明的影子压成薄薄一片,他脸色苍白,有些尴尬窘迫,分明是被刁难却只是忍受,连厉锋都只是负手立在半步之外,眉峰攒刃,没有开口,仿佛这是谢允明独一份的债,旁人替不得。
越是无人反驳,林品一越是想要开口。
“先生,此话……学生以为差矣!”
廖三禹的目光瞬间钉在他身上。
林品一替其不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此言固然是圣人之训。然,人生于世,受病痛折磨,沉疴缠身,此乃天命无常,造化弄人,又岂是殿下自身所愿?若论孝道,小辈受苦,长辈岂不更应痛彻心扉,无地自容?”
廖三禹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你胆子倒是不小,你此言,是在暗指陛下,对殿下关怀不够,未尽为父之责?”
林品一额头瞬间沁出冷汗,连忙躬身:“臣不敢!臣……臣只是心中困惑,不明先生为何初见殿下便如此动怒?”
国师是不喜欢谢允明么?
可那句福星不正是出自他口么?
一直沉默的谢允明,此时却幽幽开口,声:“林修撰,你不必替我辩解,国师生气是应该的,因为本就是我连累了他的箴言。”
“国师在金殿之上亲口向父皇断言,说我谢允明乃福星临世,可佑我国,可自古至今,哪朝哪代的福星,是像我这般,终年与药炉为伴,气息奄奄。非但不能为父皇分忧解劳,反而时时累他挂心。”
他叹了口气:“允明……允明确实羞愧难当。”
林品一忍不住抢白:“这岂能算是过错?殿下不要自责。”
他转头看向廖三禹,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谢允明却缓缓站起身,对着廖三禹方向微微一礼:“允明在此,也有些多余碍眼,扰了国师与学生叙话的清静,允明先行告退,去外面等候便是。”
“慢!”廖三禹猛地喝道,“这占星台地处山阴,终年风疾露重,寒气能透骨而入,岂是你这破身子能久待的地方?殿下要在门口等着?哼,你这副风吹就倒的模样,是说这等逞强大话的时候吗?”
谢允明起到一半的身子僵住。
廖三禹又看向林品一:“臣素来不擅口舌,迂回曲折,该说的话,往日书信中,早已言尽。既然今日机缘巧合,得以相见,便不能叫你们空手而归。”
他转而吩咐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道童:“去,将东西取来。”
道童应声而去,步履无声。
片刻后,捧来两样物事。
廖三禹先拿起一本纸张已然泛黄,边角磨损的旧书直接递给林品一:“此乃《乾坤衍义》,你用得上。”
林品一连忙双手接过,他心中虽仍因国师对大殿下的态度而耿耿于怀,但仍恭敬应道:“是,学生……谨记先生赠书之谊。”
接着,廖三禹又拿起一个仅有拇指大小,莹润无瑕的小瓶,两指拈起,瞥向谢允明,语气刻薄得故意:“这叫固元散——是我闲来采山间晨露,野草,胡乱配比,随手丢炉里炼着玩的小玩意儿。”
他声音一顿,似笑非笑,“吃不死人,也未必救得活你那半条命,殿下若不怕苦,拿去嚼着玩,总比灌太医院那些倒胃的汤药强些。”
侍立在谢允明身后的厉锋,不等主子示意,立刻上前一步,几乎是抢一般用双手接过那小小的玉瓶,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厉锋笑着代主谢过:“谢国师赐药。”
谢允明垂目,目光在那玉瓶上轻轻一绕,像被针尖刺了一下,又迅速收回,问道:“国师,不知您打算何时启程进宫?父皇还在宫中等候消息,是心系祈福大典之事。”
廖三禹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望向厅外。
他叫人去备马车:“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时辰刚好。”
林品一紧攥书册的指节终于松开,胸口那口浊气缓缓吐出,此行,终算不负陛下所托。
山门外,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着。
廖三禹率先踱步而出,目光在两辆马车上一扫,他抬指,装模作样地掐算了几下,脚步便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谢允明那辆更为舒适的马车,二话不说,弯腰便钻了进去。
“这,这……”林品一看得茫然无措,忍不住凑近厉锋,压低声音问道,“厉侍卫,国师此举……可是有何玄机?莫非殿下那辆马车,方位,颜色更合国师今日的卦象?或是……有什么特殊的讲究?”
厉锋面无表情地看着国师消失的车帘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林大人想多了,国师只是为人比较挑剔,讲究舒适,喜欢坐更软和,更稳当一点的马车而已。”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剩下那辆明显简陋不少的马车,“委屈林大人,暂乘国师那辆马车回城了。”
林品一看着那辆连车辕都有些掉漆的旧马车,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认命地走了过去,面对这位脾气善变的先生,他心底更犯嘀咕了。
厉锋扶谢允明上了马车。
那车帘刚一落下,方才那位在占星台内仙风道骨,言辞刻薄如刀的国师廖三禹,急忙扶住谢允明的肩膀,将他牵至自己身旁。
“快让我看看!你能来见我,我真是高兴。”
廖三禹捧着谢允明的脸,借灯光寸寸端详,眉心沟壑越深,“可你又瘦了!”
谢允明任他摆弄,轻声笑:“老师,宫里膳房油水足,是我天生不吸水。”
“莫要糊弄我,你定然没少生病。”廖三禹掌心贴在他背脊,隔着春衫摸到凸起的肩胛:“我碍于这身份,不能主动打探你的消息,你传来的书信又总是寥寥数语,尽是报喜不报忧,我心中日夜悬着,没有一刻安稳,就怕你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思虑过甚,殚精竭虑,硬生生拖垮你的身体。”
谢允明垂眼,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老师,允明,很想念您。”
一句很想,把廖三禹说得眼眶发热,他抬手,一下一下顺着谢允明单薄的背。
谢允明问道:“老师方才,可是真的在生允明的气?”
廖三禹摇了摇头,粗糙的手掌抚过他的发顶,叹息声悠长:“好孩子,我怎么会舍得生你的气?”
厉锋憋了一路,此时忍不住插嘴:“先生方才的话,说得很重。”
“怪就怪你!”廖三禹回头瞪他,“不提前递信,还领个外人进来,我能不端着么?”
“这可能不怪他。”
谢允明立即说:“这几日他夜夜翻墙出去传消息,我怕他累折了腿。再说事发突然,来不及给老师递信了。”
廖三禹哼了一声,转念想起林品一,又问:“那孩子上来叫我先生,我便知此人不同,他是你的学生?”
谢允明道:“正是。”
“你身边就该多几个这样的青瓜蛋子,那样才热闹。”廖三禹点点头,“只有厉锋一人,你终究有些不便。”
厉锋皱了皱眉,先看向谢允明。
谢允明摇头,声音轻却笃定:“别人,我终究是信不过的,况且,我也不喜欢生人近身。”
廖三禹叹了口气,只好作罢。
国师廖三禹入宫,与皇帝在书房内闭门长谈近一个时辰,而后宿在宫中。
次日早朝,廖三禹换上了国师朝服,手持玉笏,立于文官队列之首。
帝京六月,榴花照眼。
民间俗称恶月,山崩,洪水,蝗旱接踵而至,州县急报雪片般飞入紫宸。
于是,每年春末夏初,皇帝必亲书丹诏,迎国师廖三禹出占星台,邀百姓共睹,举行祈福大典,以感上苍。
“陛下。”廖三禹声音洪亮,如同古钟轰鸣,“臣近日夜观星象,推演历法,见荧惑光芒大盛,直逼帝星,恐未来数月,我朝境内将有大灾异,天象示警,关乎国本。”
“臣,恳请陛下,允于钦天监广场设九龙叩首,祈天安民,无上大典,沟通天地神灵,祈求上苍垂怜,消弭灾祸,扭转乾坤,佑我大周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皇帝高坐龙椅,面容沉凝如水:“国师所言星象,正是朕心日夜所忧,天降警示,朕岂能坐视?”
“准奏!此次大典,关乎国运,一应所需,各部须倾力配合,不得有误!若有怠慢者,严惩不贷!”
“臣,领旨!”廖三禹躬身,随即不再赘言,直接奏陈大典详细仪程,所需各类祭品清单。
最后,他话锋陡然一转,神色变得无比庄严,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回皇帝身上:“陛下,此次灾异非同小可,乃百年罕见之劫数,寻常祈福禳灾之法,恐已难奏效。”
“臣需行上古失传之九龙引气,通天彻地,无上大阵。此阵,需陛下万金之躯,坐镇龙首之位,以真龙天子之无上气运为引,方能启动大阵,冲破霾障,上达天听,陈情于昊天上帝之前。”
皇帝亲临主祭,乃是这等规格大典的应有之义,无人觉得意外。
然而,廖三禹话锋陡转:“然,天道渺渺,皇天后土,非一人之力可完全沟通承载。大阵东南巽位,主风伯,司通气,乃大阵枢纽之一,气机流转之关键!”
“此位需一位身负纯正皇家血脉,命格特殊,福泽深厚之龙子,手持承天旗,立于阵眼,引动八方风气,调和阴阳,助龙气升腾,稳固大阵根基!”
短短几句却重若千钧,那不只是跪献香火,诵读祝文的虚礼,而是把半截天命亲手递出,谁立于阵心,谁便与帝王同呼吸,共气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更遑论眼下暗潮翻涌,东宫虚悬,诸龙夺珠,巽位一步,便是储位风向标,承天旗在手,等同昭告朝野——此人得上苍盖章,为真龙副驾。
皇帝目光深邃如海,看向了五皇子和三皇子,问道:“国师既提出此议,洞察天机,对于这持旗皇子的人选,心中可有定论?”
廖三禹抬首,声音朗朗:“回陛下,臣连日推演天机,契合星宿运转,观测命格气运,得出一句话。”
他语气一顿,满殿寂静,仿佛连呼吸都屏住。
“北辰星临,帝祚永延。”
话音落下,他语气铿锵,斩钉截铁:“是矣,大皇子谢允明该当此责!”
皇帝沉吟,低声重复:“明儿……”
话音未落,三皇子已急步出列,声音高亢,几乎带着几分急切:“儿臣认为,此事万万不可!”
廖三禹神色不动,冷冷反问一句:“有何不可?”
三皇子道:“父皇明鉴!大哥身体孱弱,久病缠身,人所共知!祈福大典耗时长久,仪式繁重,需长时间站立诵读经文,大哥如何能支撑得住?”
“若在仪式中体力不支,有所闪失,岂非亵渎神灵,适得其反?”
廖三禹道:“回三殿下,臣只负责确定仪式所需,确保法阵依天象运转,有效沟通天地。至于殿下身体如何,能否支撑,非臣职责所在,亦非臣所能考量。”
“在此大阵中,大殿下是唯一符合天机,契合星象,能镇住巽位气运的人,别无他选!”
“届时,就算需人抬着,用肩舆扛着,也必须将他安然置于巽位之上!否则,气机不合,枢纽难开,大阵根基不稳,祈福之事,不提也罢!”
他语气强硬,毫无转圜余地:“臣只会依天象行事,不通人情世故。”
“陛下若不愿大殿下持旗,或是觉得哪位皇子身体更强健更合适,不如……再封一位名叫谢允明的皇子,臣倒可以勉强接受,否则,就请陛下另请高明!”
这话可谓是大逆不道,狂妄至极!
满朝文武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然而高坐上的皇帝,似乎早已习惯国师这张利嘴和这副不管不顾的脾气,并未立刻动怒,只是沉吟不语,目光深沉,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五皇子站在队列中,眼神闪烁,心中急速权衡:“儿臣认为,大哥堪当此任。”
得此殊荣的人虽然不是他,但也绝对不能落在三皇子的头上。
林品一出列:“陛下,臣认为国师之言不无道理,大殿下虽然体弱,可正因如此,孱弱之身坚毅之心,岂不是更能感动上苍?”
镇北将军秦烈与兵部尚书魏行相继出列:“臣附议。”
文武百官也跟着纷纷表态,至少有超过一半的人支持。
皇帝静听良久,最终决断,一锤定音:“既然如此,便依国师所言。天意不可违,国运不可轻忽。”
“敕令,大皇子谢允明,于祈福大典之上,持承天旗,立于巽位,助国师完成大阵,不得有误!”
“工部即刻着手,依国师要求,建造祈福台,一应物料人手,优先供给,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百官叩拜:“陛下圣明。”
圣旨传到长乐宫时,已是午后。
谢允明独自坐在亭中的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放着一卷摊开的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宣旨太监尖细高昂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抑扬顿挫地宣读着圣旨。
院内侍立的宫人瞬间屏住了呼吸,纷纷跪倒在地,偷偷抬起眼,紧张地看向自家主子。
谢允明缓缓站起身,向前两步,撩袍,屈膝,跪在微凉的石地上。
他低头笑着伸出双手,那双手指节分明,稳稳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象征着无上荣光的明黄绢帛。
“儿臣谢允明,接旨。”
“谢父皇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29章 百花宴
长乐宫的飞檐下,风经过都得颠着脚尖走。
又一列宫人捧着朱漆描金的托盘,鱼贯而入。
皇帝的赏赐,一批批送入长乐宫。
锦缎在不甚明亮的殿内流淌出温润的光泽,那是内廷司新贡的蜀锦,绯红底色上,用更深的金线密织着云鹤衔芝的图样,是为不久后祭天祈福大典,为大皇子谢允明制备礼服。
宫人们进出都是屏息凝神,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量体时,那冰凉的尺子甚至不敢真正触及大皇子身躯,只虚虚比划着,谁都知道,这位大皇子,如今是最金贵的主儿。
长乐宫的份例用度,隐隐已逼近东宫规制,这份逾矩的厚待,无人敢明言。
如今朝中形势变了又变,礼部尚书的位置空缺,皇帝并没有犹豫人选,廖三禹既已出山,他自然想将人留住,便私下提了一嘴,问他有没有想留在礼部的念头。
廖三禹当即就应下了。
他答应得快,连皇帝都愣了愣:“朕记得,你素来不喜这些繁文缛节,衙门事务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此次为何……”
廖三禹回答得干脆:“臣的确不喜欢插手朝堂之事,奈何我有个徒儿涉及其中,贫道此生,只此一个徒儿,实在见不得他受委屈。”
殿中静了一瞬。
皇帝眸光微动,似是感慨,又似是叹息,接了一句:“林品一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
廖三禹闻言,他没有接话,眸色暗了一分,皇帝大概永远不会知晓,他口中的徒儿究竟是何人。
国师进了礼部,三皇子便彻底失去了一条经营多年的臂膀,原先五皇子丢了兵部,现在他丢了礼部,优势也荡然无存了。
祈福大典的主祭之人,定为了大皇子谢允明,他在百姓臣官面前,又能造势,若如此以往,他愿意支持五皇子,五皇子不就成了天命所归?
宫中都在各司其职,淑妃娘娘照常向皇帝请旨,祭祀未开始,先迎来了一年一次的百花宴。
百花宴由淑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共同举行,淑妃为主,德妃为辅,如期在御花园举行。
春光无限好,宫里越来越暖和。
高官贵女,王孙公子,衣香鬓影,笑语喧天,表面上,是一片锦绣祥和。
三皇子与五皇子皆携府中正妃出席,两位皇子妃言笑晏晏,亲热地挽着手,说着姐妹情深的话。
德妃与淑妃分坐主位两侧,亦是含笑相对,维持着后宫最擅长的,那张华丽而虚假的面皮。
直到内侍一声通传:“大殿下到——”
满园莺声燕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低了音量,日光倾泻,恰为来人铺出一道金瀑。
谢允明踏光而入。
一身常服,却仍显得华贵,衬得他肤色暖白。
大皇子眉骨修朗,形如远山含黛,一笔轻扫,便勾勒出清隽山势,他并非容颜憔悴枯败,不似传闻中风吹就要倒。
反而更像是雪后初霁的天光,映在古剑未出鞘的剑脊上,是月白风清的夜里,一缕松烟墨在宣纸上微微晕开。
那股病怏怏的气质,和他的样貌调和成一把温软的刃,叫谁也没胆气靠近,如方外之人疏离得紧。
大皇子身侧还紧随一位黑衣侍卫。
那人也同样打眼,身形挺拔如孤松,面容俊朗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眼神锐利如鹰隼,腰间佩着一柄狭刀。
那侍卫与这满园软红旖旎格格不入,像是一柄能骤然出鞘的利刃。
“明儿,你来了。”淑妃的声音柔得像浸了蜜,“本宫还想着,若你不来,我便得多差几拨人去请。可又怕扰了你静养,心里头正左右为难呢。”
谢允明淡然一笑,欠身回道:“娘娘相邀,儿臣怎敢不至?不过是怕来迟了,辜负娘娘一番美意。”
“大哥能来最好!”五皇子热情洋溢地接口,“国师都称赞大哥是最有福气之人,大哥若不来,弟弟今日可就沾不到这份福气,这百花宴岂不遗憾?”
谢允明撩起袍子,坐在了五皇子身旁。
自他进来,三皇子便一言不发,只阴沉沉地盯着他,那目光如同毒蛇,冰冷黏腻。
然而,谢允明自始至终,连眼风都未曾扫过他一下,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任何针锋相对更让三皇子怒火中烧,杯中酒一饮而尽,喉间满是辛辣的味道。
淑妃见谢允明已入席,心思活络起来。
她娘家适龄的侄女今日也在席间,她笑着将那位粉衣少女唤至身边,柔声道:“去,将这碟软糕给你大表哥送去。”
少女含羞带怯,捧着糕点盈盈上前。
然而,还未靠近谢允明三步之内,一道黑影便已挡在身前。
在来的时候,谢允明就说过,这个宫宴并不寻常,京城的公子贵女们会聚集在一处,这样的场合主要是为了联姻。
谢允明知道淑妃到底不如五皇子那样粗心,对他仍然是不放心的,也许会起些小心思,例如给他塞夫人,谋婚事。
厉锋皱眉问道:“那能不能不去?”
谢允明摇头:“现在再也不能推托了。”
“我若避世不见人,就会像老师般,只活在传闻里,可那样不够真实,他们不能只听过我的名字,而是要看见我这个真实存在的人。”
厉锋沉默片刻,又问:“那我可以拦着吗?”
“主子一向不喜欢外人靠近,我也不想。”他低声说道。
谢允明微微一笑:“如果是女子的话,你不妨客气一点。”
厉锋点了点头。
他得了谢允明的肯定,心中稍安,所以此刻毫不犹豫,只是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接过了那碟点心,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彻底断绝了少女借机攀谈的可能。
气氛瞬间有些凝滞,少女有些进退为难。
淑妃娘娘开口道:“明儿的年岁也不小了,两个弟弟都已经娶了夫人,你身为陛下的长子岂能身边无人呢?”
又对宾客说:“大皇子平日里鲜少出席宴会,今日难得露面,诸位可不要错过这难得的机会,大皇子性情内敛,女儿家有时候不妨主动些,这样才不会错过良缘,是不是呀?”
淑妃娘娘此言一出,原本羞涩的小姐们似是得了鼓励,纷纷鼓起勇气,主动上前,试图与谢允明攀谈。
然而,厉锋依旧如铁壁般挡在谢允明身前:“主子身体不适脂粉之气,小姐们还请止步。”
这叫贵女们有些为难,但到底不想在宴会上弄得难堪,都没有再往前了,可有一位小姐却执意靠近,身上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厉锋见状,毫不犹豫地将其推开,语气中带着几分厉色:“小姐,您逾越了。”
那位小姐猝不及防间失了平衡,跌倒在地,发出一声惊呼。
香味已经飘了过来,厉锋连忙回头问谢允明:“主子,你没事吧?”
谢允明皱了皱眉,只是摇头。
“放肆!”这一声斥责,终于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德妃娘娘柳眉倒竖,保养得宜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她目光如刀,直刺厉锋:“好个不懂规矩的奴才!竟敢在宫中,在淑妃娘娘与本宫面前,对官家小姐动手!谁给你的胆子!”
“娘娘。”谢允明开口:“我的人鲁莽,惊扰了小姐,是他之过。然,儿臣早已有言在先,身染沉疴,受不得浓郁香气近身。方才亦多次示意,他才阻拦,亦是遵儿臣之命,护主心切。”
那位倒地的小姐是德妃娘娘的外甥女,淑妃见状,只笑道:“明儿,你这侍卫倒是忠心。”她语带双关,“不过,今日宴会,侍卫在此,恐不合规矩,不若让他先去院外等候着。”
厉锋面色肃然,岿然不动,仿佛未闻。
谢允明回道:“娘娘恕罪,儿臣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若他不在此,儿臣恐难心安。”
德妃嗤笑一声:“忠心是忠心,不过看上去不怎么聪明,阻着主子的桃花,这像什么话。”
谁都看出来了,这场宴会的主角就是谢允明。
皇子们各个生得俊俏,三皇子和五皇子面容尤其刚毅,随了皇帝,谢允明七分随生母,格外出众。更何况,他的正妻之位是空着的,皇子妃可算是一个好去处。虽然病殃子,但有些人天生能得住寂寞,守寡也胜过和一个丑男人成日里鸡飞狗跳。
谢允明的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悦:“儿臣的身子能否好转尚未可知,实在不想连累别家小姐。”
淑妃娘娘微微一笑,语气中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你是皇子,能服侍你,那是她的福分。”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陛下也有意……”
淑妃本想借皇帝的名义来压服谢允明。然而谢允明却平静地打断了她:“我很早之前就与父皇说过,此生不娶,父皇早已应允。”
淑妃的脸色微微一沉,眉间隐有不悦之色。她心中暗想,若谢允明能娶了她的侄女,那他们才能算是真正的一家人,共同谋划大事。即便夫妻不和睦,至少也能安插个眼线。可谁知他竟如此不近人情!
德妃此时忽然轻笑一声,打圆场道:“淑妃姐姐,孩子们的事,且让他们自己缘分去吧。咱们还是赏花要紧,今日这斗花的环节,才是重头戏呢。”
她这一开口,谢允明端茶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所谓斗花,便是由在场身份最尊贵的几人,先行从备好的名贵花束中挑选一枝,评选出最美的那一朵,若有心仪之人,便可当场赠与,是为风雅。
德妃拍了拍手,宫人们就抬着花卉上前来。
淑妃压下不快,笑着将首选的殊荣再次给了谢允明:“明儿,这一次你为先。”
谢允明没有推辞。
他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那一片姹紫嫣红,春天接近夏天开的花,他的目光却掠过众芳,最终停留在角落一盆并不起眼的雪白梨花上。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带着绿萼的花枝,抽了一支出来。
官家小姐们还隐隐期待,不知谢允明会赠与谁。
可这朵花儿,还未捏在手心太久。
在谢允明的指尖刚拈起花枝的瞬间,那原本鲜活的白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蔫,发黄,卷曲。
这还不止。
一阵儿风吹来,他面前方圆数步之内,所有摆放的鲜花,尽数如同被烈火燎过,又似瞬间历经了数载光阴,纷纷枯萎凋零,花瓣碎落一地!
“主子!”
厉锋反应快得惊人,在众人尚未从惊骇中回神时,他已然掠至谢允明身前,一把将他护在身后,同时迅速抓起他的手腕仔细察看,见那修长手指依旧白皙如玉,并无任何异状,方才稍松了口气。
厉锋看着那花,目光已狠狠扫向四周。尤其是在上首的德妃与淑妃脸上定格一瞬。
满园死寂。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宾客们,此刻个个面色惨白,瞠目结舌。
胆小的甚至掩口低呼,下意识地后退。
淑妃也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身旁的德妃。
谢允明站在原地,神情自若,脸上并无太多惊慌,他先是扫视了两位娘娘,到底是深宫里能上位的女人,各个目光沉稳而冷静。
随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席位上的两位皇子。
五皇子的脸上满是纯粹的愕然,显然对眼前的一切毫无预料。
谢允明心中已了然,他微微侧目,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一刻,这场宴会上两人目光终于交汇,三皇子见谢允明望向他,才满意地移开视线,端起酒杯,笑着饮了一杯酒。
福星?三皇子心中冷笑。
从云端跌落泥沼,福星变作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灾星,那才有趣,那才……痛快!
第30章 灾厄显灵
淑妃娘娘霍然起身,指尖直指负责采花的宫人:“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办差事的?!”
内监们面如死灰,跪倒一片,额头撞得青砖咚咚作响,为首的总管颤声回道:“娘娘明鉴!奴才们万万不敢怠慢!这些花……这些花确确实实都是从御花园枝头刚采摘下来的,露水都未干透!从采摘到呈送,奴才们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绝无经过他人之手啊!”
他的话语,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引回了大皇子谢允明身上,他手上干干净净,而方才,花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蜷成焦褐的一团,像被看不见的业火瞬间焚尽。
无数道目光,似淬了毒的牛毛细针,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根根扎在谢允明脊背。
谢允明垂眸站在原地,宽大的衣袖下,指尖微微蜷缩,怪不得德妃和三皇子如此安分守己,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宴会是淑妃娘娘的主操,采摘鲜花的宫人是淑妃的人,那问题就不在花上,谢允明想到了那个带着香味儿的小姐。
那香恐怕并非普通的胭脂水粉,而是特制的药粉,借由靠近或是风,悄然沾染在花瓣上,便会百花凋零。
好一招杀人不用刀。
心念急转间,谢允明面色仍波澜不惊。但下一刻,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胸口,喉咙间像被扼住般,发出一连串压抑而痛苦的咳嗽。
那咳声似是从肺腑里生生逼出的,又尖又短,夹杂着湿冷的喘息,带着密集的震颤,他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主子!”厉锋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一把扶住谢允明的臂膀,却被他抖得肩膀晃动,双手忙稳住身形。
他目光如芒,紧张地低下头。
谢允明的咳嗽愈来愈剧烈,他的手紧紧拽住了厉锋的胳膊,身体弯成一张弓,脸色苍白中透着青,咳得抬不起身。
风又卷起满地落花,花瓣横飞间,他像被风裹挟般摇摇欲坠。
谢允明的身形猛地往前一倾,脚步像是踩在了浮云上,完全失去了平衡,身形扑通倒向一旁。
这场面太过突然,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重重栽倒,被厉锋一把接住。
谢允明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眉梢微微蹙起,厉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去,稳稳地将他拦腰托住。
“主子!主子!”他将谢允明打横抱起,手微微发抖。
他朝着众人怒喝:“传太医!快传太医!”厉喝声中,他目光一扫,像是利剑般扫过众人。
这目光如此锐利,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让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屏住了呼吸。
这场变故彻底打破了宴会的宁静,原本的雍容华贵瞬间化为混乱的漩涡,杯盘碰撞声,尖锐的惊呼声混成一片。
淑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心头一跳。但她终究执掌宫务多年,尚存一丝镇定:“快!这里离本宫的宫殿最近,将大皇子带去偏殿静室!本宫早已让太医院在附近候着,速去请来!”
她确实担心宴上出纰漏,提前做了准备,却没料到会是这般诡异的局面。
偏殿内,烛火微微摇曳,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片片模糊的阴影。
谢允明被轻轻安置在软榻上,双目紧闭,呼吸浅而微弱,冷汗浸湿了鬓角的细发,像是刚从梦魇中惊醒。
厉锋跪在一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紧紧攥着拳头,眼神中满是焦灼,方才抱起谢允明时,他已暗中探查其脉象。虽虚浮微弱,却并无明显中毒之象。但这并不能让他安心,万一枯萎的花上沾染了某种诡谲的奇毒?万一对方的手段超出了他的认知?
一想到有人竟敢在他眼皮底下,用如此阴损的手段算计谢允明,他的心中便涌起无尽怒火。
他恨不得立刻拔刀,将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揪出来,千刀万剐!
太医匆匆赶来,屏息凝神为谢允明诊脉。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殿内静得只能听到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淑妃,德妃,五皇子和三皇子等人也移步至此,等候结果。
良久,太医收回手,面色带着几分困惑,向淑妃躬身回禀:“回娘娘殿下,大殿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乃是旧疾虚弱之症突发,应当是受了惊吓,引动心脉不稳,故而晕厥,暂且……并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静养。”
淑妃轻轻呼出一口气,神色稍缓:“好,下去领赏吧。”
万幸谢允明没有真的出事,那她的责任可就大了。
厉锋听完太医的陈述,冷静下来,想来谢允明紧紧拽住了他的手腕,他抬起胳膊,果然在衣袖上闻到了一股气味。
“太医!”厉锋立即站起身,将自己方才抱着谢允明时,靠近他口鼻处的衣袖递到太医面前,“请您再仔细闻闻,这上面是否沾染了什么异常的气味?主子晕倒前,靠近他的花枯萎了,属下怀疑是有什么东西通过气味害人!”
太医依言凑近,仔细嗅了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此香味虽有些特别,但也只是香料而已。”
厉锋的心沉了下去。
香没有留下痕迹,太医也验不出问题。
对方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仿佛那百花枯萎真的只是天意,无法借太医之手查出原因,实在不妙。
德妃淡淡道:“人无大碍,我也安心了。姐姐,我先告退。”
淑妃点头回应:“这里本宫自会照料,有劳妹妹去安抚宾客,也好向陛下交差。”
德妃与三皇子一同离殿,殿内空剩寥寥数人。
谢允明仍卧榻上。
厉锋略显懊恼,淑妃宫中显然不如长乐宫舒坦,他又不能像方才那般冲动直接抱着谢允明回宫,且有淑妃的人看着,他连靠近谢允明的余地都少了许多。
就在殿内气氛凝滞之时,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谢允明悠悠转醒,长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没有刚醒时的迷茫与虚弱,他的目光清醒,直接与厉锋焦灼的视线对上,极快地,几不可查地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
厉锋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后怕与庆幸涌上心头,这才确信方才的晕厥只是主子的将计就计。
他默默退后半步,垂首敛目,将所有情绪压下,等待着接下来的指令。
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帝耳中。
帝王踏入偏殿时,脸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他先是凝视着虚弱地靠在引枕上的长子,目光在谢允明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跪了一地的宫人和低头请罪的淑妃。
忽然,皇帝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向厉锋。厉锋头微微偏开,身形纹丝未动。
“父皇!”谢允明轻唤了一声,声音虚弱却透着几分急切。
皇帝停顿片刻,怒气未消:“办事不利!叫朕以后怎么对你放心!”
厉锋跪地磕头:“是奴才疏忽,奴才愿受责罚。”
一旁的淑妃心中暗暗一凛,她深知,皇帝这一掌虽落在厉锋身上,实则是扇在她脸上,她忙敛去心中波澜,微微俯身:“臣妾定当彻查此事,还望陛下恕罪。”
内廷司出动,将接触过花卉的宫人逐一盘问,甚至查验了那些枯萎的花瓣残骸,却毫无线索,药粉挥发殆尽,香味无踪,宫人口径一致,御花园的花木本身也无问题。
最终,这场声势浩大的调查,只能不了了之。
可此事平息不久,宫中便有一株数百年树龄的梧桐渗出暗红色的汁液,腥气扑鼻,太医署派人查验,竟辨不出是何病症,只道树液异变,闻所未闻。
草木有灵,这是古树感知不祥,泣血示警。
接连几日,有夜枭莫名聚集在长乐宫主殿的飞檐上,它们不鸣不叫,只是用那双圆睁的,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谢允明寝殿的窗口,彻夜不去。
宫人驱赶,它们便短促飞离,片刻后又悄然返回,如同挥之不去的幽灵。厉锋曾夜间出手,以石子击落一只,那枭鸟坠地即毙,眼中竟流下两行暗红的血泪,看得人心底发寒。
宫人们开始惶惶不安,不敢靠近长乐宫。
京城东南坊市一口供应数百户人家饮水的老井。在一夜之间,井水变得浑浊不堪,并泛着淡淡的铁锈红色,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朝议之上,亦有臣子借机发难,以连番异状为由,要求替换大典人选。然而廖三禹决然不肯松口。皇帝并未因流言四起而剥夺谢允明主祭的资格。但也并非完全无视这些异象,他下旨叫谢允明在宫中好生静养,叫他暂时远离纷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宫墙之外,关于灾星的流言,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开来,流言裹挟着所谓的天意与民意,汹涌澎湃地冲击着宫墙。虽因皇帝严令禁止妄议,未至满城风雨,但那无声的暗流涌动,却让人心生压抑。
厉锋将这些外界的动荡带回长乐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主子,这显然是冲着您来的,想借流言逼你退出祭天大典。难道就只能任由他们往你身上泼脏水吗?”
谢允明坐在窗下,指尖轻轻拨弄着乌羽玉茂盛的枝丫:“说到底,他们的目标还是祭天大典,这可还有一段时间,我们不必心急,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他抬眼看向厉锋,吩咐道:“你现在的任务,是盯紧工部,没准儿啊,那些怪事自己就会停了呢?”
厉锋虽满心疑惑,但对谢允明的指令素来不疑:“是。”
自那日起,厉锋每隔一晚都悄然出宫,潜伏在工部衙署及正在修建的祭天台附近,严密监视一切风吹草动。
果如谢允明所料,那些泼向他的流言,在喧嚣了一阵后,竟渐渐平息下去,仿佛从未发生过。
谢允明对前来汇报的厉锋解释道:“想害我的人只是想在人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现在仅凭流言,动摇不了父皇的决定,也撼不动我的根本,父皇下旨禁止妄议。虽是保护,却也堵住了泄洪的闸口,将那些情绪挤压着。”
他顿了顿,唇边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们是在等,等我之后,在更关键的时刻,犯下真正的差错。到那时,被压抑的情绪才会被彻底引爆,达到顶峰。”
“主子是说……三皇子还有后手?”厉锋问道。
谢允明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老三费尽心机,绝不会只满足于散播流言。他一定还准备了一份大礼,除了负责祭天台修建的工部,我想不到更合适的地方了。”
厉锋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想毁了祭天大典?”
谢允明点了点头,他嘴角那抹弧度愈发深邃,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可说不定呢。”
数日后,谢允明「病情稍愈」,主动前往淑妃宫中拜见。
“明儿怎么来了?”淑妃见到他,脸上重新挂起温婉亲切的笑容,“身子可好些了?本宫这里新得了一些上好的血燕,正想着给你送去补补身子。”
谢允明连寒暄都省了,衣摆一撩,直挺挺跪在鎏金脚踏上,玉砖叩出咚一声脆响,像敲在淑妃的心尖。
淑妃脸上的笑容一僵:“明儿,你这是何意啊?”
“来求娘娘救命。”谢允明抬眼,乌黑的眸子静若深潭,却映着灯焰,亮得惊人,“再晚一些,儿臣怕要被灾星二字活埋了。”
淑妃眸光微闪,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揣着明白装着糊涂:“后宫这么大,本宫哪操得了全天下的心?天象异变,岂是我一介妇人力所能及?”
“天象是假的,人心才是真的。”谢允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娘娘若肯抬手,儿臣就能活,娘娘若袖手,明日朝堂必有人借天意逼父皇冷落我,娘娘真忍心看他们把刀架到您眼皮底下?”
淑妃笑了,眼尾挑出精明的弧:“刀架过来,也得有人肯递刀柄。本宫替你挡刀,你拿什么还?”
“明儿啊,本宫的侄女,虽非绝色,却也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她是真心仰慕于你。你若身边有个知冷热的人照顾,本宫也能放心些,日后……我们才更像一家人,不是么?”
她放下茶盏,推过一盏琉璃小印,印上鸳鸯交颈,那是她侄女的庚帖。
淑妃早已等候多时,这正是她一直没有插手的原因,她向谢允明明码标价,要她出手可以,但是谢允明必须迎娶她的侄女。
谢允明也笑了笑:“若我不应允,娘娘就不打算出手?”
淑妃叹了口气:“你不答应,本宫心难平,是不敢出手。”
“娘娘。”然而,谢允明闻言,便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变得从容,“原来在娘娘眼中,儿臣还算不得是一家人。”
“可是,娘娘想借此威胁儿臣,也是太低看儿臣了。”
他目光平静地迎上淑妃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语气依旧淡然,却掷地有声:“不知娘娘此刻,会不会为今日的选择……感到后悔。”
说完,他不再多看淑妃一眼,微微颔首,转身便走,背影挺直如竹,带着不容折辱的孤高。
可以说,这次会面,不欢而散。
谢允明离开后,淑妃气得砸碎了一个最喜欢的珐琅茶杯。五皇子从屏风后转出,他目睹了刚才的一切,脸上带着不解。
“母妃,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和大哥,不应当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么?他若不好,我们不也少了一份助力?您逼着他娶表妹,若生了隔阂该如何是好?”
淑妃余怒未消,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你懂什么?天真!”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再如何,他也是个皇子!是皇子,我们就得防备,就得掌控,你要记住,将来若有可能,是你做君,他为臣!臣子为君效力,那是理所应当,别说是一桩婚事,就是更大的牺牲,他也该心甘情愿!可他今日拒绝了我,那是在明确地告诉本宫。他不会甘心只做一个臣子,他不会受你我掌控!”
五皇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在母亲凌厉的目光下咽了回去。
“等着吧。”淑妃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等你父皇今晚来了,本宫自有分寸应对,本宫能扶他上云端,也能拽他进泥淖,届时,他还能去求谁?”
说罢,她回头冷冷叮嘱五皇子:“你只管闭紧嘴巴,不许掺和,记牢了?”
五皇子缩了缩脖子,低声应道:“儿臣明白。”
然而,母子二人左等右等,直至宫灯初上,月上中天,皇帝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淑妃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派去打听的心腹婢女终于回来,脸色却如同见了鬼一般煞白,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发抖:“娘娘……陛下,陛下他……去了延禧宫!陛下今夜不会来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