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 找到他了
一直到地铁又呼啸着离站,圆形窗口中只剩下空空如也的长凳。
车厢的拖影还悬浮在空气中,空无一人的地铁站台上,况野突然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见到了梁煜。
但不论那个梁煜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存在于他的幻想之中,总之,那双眼睛的的确确看向了自己。
那道视线是鹿特丹冬天的冷雨,被呼啸进站又出站的地铁卷动起冷空气带着,猛烈扑向况野,细刃般在他脸上剜出一种疼痛。
鹿特丹是一座被二战彻底摧毁后再重建起来的城市,簇新。是欧洲少有的“现代”都市,甚至“现代”的有点过头。
整个城市简直一座后现代主义的试验场,连地铁站也修建得像不近人情的实验室,冷淡灯光一打,像某部科幻片或后摇mv的场景。
况野唯一能确定的,是梁煜远远看向他的眼神,和这座城市给人的感觉一致。
是一种冰冷的漠然。
不是震惊,害怕,愤怒,不屑等等激荡的情绪。
却比以上任何一种,都更加令人痛苦。
他本应该在对方抬起脸来的那一瞬间就开始奔跑,应该跨步迈上台阶,再冲下楼梯,把一个或真实或虚幻的梁煜紧紧拥入怀中。
但某种痛苦把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此刻,一切都消失了,他才敢走去刚刚梁煜坐过的那张金属长凳前。
椅面冰凉,没有梁煜的温度。
梁煜的下一站会是哪里?他根本毫无头绪。
在等待下趟地铁的漫长时间里,况野拿出手机,再次从瞿优ins的点赞里找到那条蓝色小鱼。蓝色小鱼没再发布新的照片,没再继续更新他的鹿特丹行程,没再给他透题。
但是,最近一条更新下面出现了新的留言。
留言的账号头像是一个混血年轻男人的正面自拍,露着标准的八颗大白牙,黄头发。
【你怎么一个人悄悄跑鹿特丹去了?那边的太湖居很好吃!】
蓝色小鱼在这条评论下面回复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于是,况野这只塑料袋就这样,又被吹去了“太湖居”。
梁煜乘车的方向,刚好就是去往太湖居的方向。
太湖居是鹿特丹一家粤式早茶店,不光在鹿特丹,在整个欧洲都小有名气,很多留学生和华人都把这家店列为旅行“必打卡”地。
更别提今天还是平安夜,正值圣诞假期,街上的餐厅几乎全部打烊谢客,只有不过圣诞节的华人老板经营的太湖居还开着,甚至兢兢业业营业到夜里11点。
此时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正点,但况野赶到的时候,店外竟然还是乌泱泱排了小半条街的人在等位。
门口接待的服务员看见况野是中国面孔,便用一口带乡音的普通话拦住他:“老板过来拿个号啦,里面没位了,几位啊?”
况野脚步不停,只说:“有朋友在里面了。”径直推门走进了餐厅。
太湖居里简直堪比大过年。无论大小桌都乌泱泱围满了人,一片乱糟糟的吵闹声里,上菜的服务员们却个个笑脸盈盈,没一个人着急。
况野被迫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扫视四周,根本没看见梁煜的身影。
为了避让来回走动的客人,小孩和上菜的服务员,他又被迫被挤到靠墙的一排二人桌和一溜大圆桌中硬挤出来的小道上。
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又因为是年终将至的节日,每桌说话聊天的声音都格外热闹,此起彼伏交织到一起,和室外寒冷寂静的城市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况野在这个角落站定,再仔细环视餐厅一圈,还是没看见梁煜的身影。
命运不能总是优待他。他微叹了口气,准备离开。
刚往餐厅大门迈了半步,“笃笃”——
耳后传来两声指节敲在木质桌面上的声音。
紧跟着,一道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声线懒洋洋飘进他耳中:“这里没位置了,不介意就坐我这桌吧。”
况野顷刻被这道声音锁住了咽喉,猛地转身回头。
刚刚消失了的梁煜,此刻正坐在他背后唯一的视野盲区,和这片悬浮的热闹一样真实。
他穿着一件灰色圆领羊绒毛衣,羊羔绒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拿一支铅笔,面前的点菜单刚勾到一半。
见况野愣在原地,夹着铅笔的手又曲起指节再敲了两下桌面,不耐烦地说:“你坐不坐?”
梁煜一个人幸运捡漏到的这张角落双人桌空间实在吃紧,况野一坐下,椅背几乎完全抵到后面那桌客人的椅背。桌下,膝盖蹭上膝盖,也实非他意。
在他说“抱歉”之前,梁煜已经飞快把腿往回撤了撤,他发现梁煜的肩膀也跟着轻轻抖动了一下。下一秒,握着铅笔的手已经把菜单推到他面前。
他下意识去接,但梁煜只是轻轻把笔扔到桌上。
“要吃什么自己点吧。”
况野其实一点胃口也没有,但看梁煜这个点还没吃午饭,最后还是认真勾选了几道他大概爱吃的菜。
对面坐着的梁煜太瘦了,下巴尖到一个拇指那么宽,他只顾低头看着手机,根本没有要搭理况野的意思,就仅仅把他当成一个拼桌的陌生人。
梁煜一直在飞快打字,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会是那个黄头发的混血吗?
直到上菜,梁煜才收了手机,但还是没抬眼,只埋头吃饭。
梁煜来这边之后胃口就没好过,更别说现在对面还坐着一个不想见的人,没吃几口已经觉得饱了,况野更是没动几次筷子。
放下筷子,梁煜才终于抬头看了况野一眼,问他:“你吃好了吗?”
见况野点头,他便站起身招手,示意服务员过来买单,接着又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等服务员拿着账单和pos机走过来的时候,梁煜已经穿好外套,把信用卡放到了桌上。
况野并没有抢着买单,他不敢,刷卡输密码签字的那点时间太足够梁煜从他面前溜走。
所以他只能盯紧梁煜的所有动作,看他穿好外套,掏出信用卡,刷卡买单。
外套衣领有一截陷在脖颈处,他忍了又忍,才忍住没上手帮梁煜拉出来,只紧跟着他的步伐出了太湖居,又进了地铁站。
时间已经下午,梁煜兴起出门的时候忘了今天博物馆根本不会开门。他没能看成瞿优参加的那场特展,在鹿特丹晃悠大半天,现在是时候返程回家。
要是平安夜回去晚了,肯定又要被蒋承昀教训。
一路从地铁换到火车站,况野一直跟着,梁煜全当没看见。
直到火车站前排队过检票闸机的时候,况野才终于找到机会,抬手帮梁煜轻轻把领子拉了出来。
抬手的动作让手背不小心蹭到梁煜柔软的发尾,他发现梁煜的肩膀又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但还是没回头看他。
火车上,况野再次坐到梁煜对面。
他以为梁煜肯定会发火让自己别继续跟着他,他以为梁煜会骂他,会阴阳怪气尖酸刻薄,但是没有。
梁煜也没有像分别之后真的放下了、或者假装真的放下了那样,心平气和地跟他寒暄:“你最近好吗?”
甚至都没有质问他“你为什么在这里?”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什么都没有。
梁煜只把他当空气。
不给他路径,让他什么也不能说,不能问,只能这么沉默地跟随。
他甚至一路上都在想,如果梁煜不让他继续跟着要怎么办?
但梁煜连赶他走的话都没说一句。
一上车,梁煜就戴上耳机,把头往椅背上一靠,开始睡觉。
最开始,当然是装睡。
况野就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小桌板的距离,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
强到他分明紧闭双眼,却好像获得了某种闭着眼睛也依然可视的超能力。
况野明显瘦了,脸上的骨骼比之前更分明,因此看起来也更凶了。但鼻子还是鼻子,眼睛还是眼睛,嘴巴……
嘴唇还是那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弧线。
况野就这样出现在鹿特丹,出现在太湖居,出现在他面前。
他奇怪,也不奇怪。
况野要是铆足了劲想知道他在哪儿,总能知道。毕竟,他也没有十分刻意地躲藏。
看见况野走进太湖居的那一刻,梁煜很难去形容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况野人很高,哪怕在鹿特丹也依旧显眼。
他今天穿着一件严肃的黑色翻领大衣,眉目深邃。梁煜觉得他像电影里的老派杀手,冷静从容,优雅地穿过闹哄哄的人群,步调平稳地走到自己面前,一颗子弹一声枪响,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但是没有。
这个笨蛋连自己人都没看见。
当况野背对着站到他座位前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叫他。
但手已经先于他的思考行动,就像曾经很多次在况野面前那样,曲起指节,轻敲两下桌面。
“笃笃”——
梁煜听见敲击桌面的声音,从睡梦中迷茫睁眼,看向面前模糊又清晰的况野。
况野看见他轻勾起嘴角,明显是笑了,像之前每一天在他身边或怀中刚醒睁眼的样子。
但那笑容转瞬即逝,不用况野再提醒,车内回荡的广播在重复提示说“列车即将到站”。
走出火车站,已趋近黄昏,温度更低了一些,风也更大了,梁煜被扑面而来的霸道冷空气激得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一条带着体温的羊绒围巾就落到他身上。
他顺势回头,况野在他身后说:“不想要就丢掉。”
梁煜面露嘲色,点了点头,手已经拽上围巾下摆的流苏,况野又说:“太冷了,等回家再丢吧。”
合理。
梁煜扭头就走,任那条围巾挂在脖子上。
况野一路跟到蒋承昀和齐维家楼下。
欧洲几乎没有“小区”的概念,市中心公寓大都临街而建,只在底楼大厅门口设置门禁。
梁煜抬手输入门禁,走进底楼大厅。
况野站在门外,眼睁睁看大门缓缓闭合,锁上,却没再继续跟着。
只隔着玻璃门目送梁煜的背影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终于消失。
第62章 62 他的味道
上楼到家,是齐维给梁煜开的门。
梁煜站在门口换鞋,齐维却没走,站在玄关一直盯着他看,Kimo坐在齐维脚边,也跟着她一起看。
梁煜被一大一小两道目光看得莫名其妙,“看我干嘛?”
“你眼睛怎么有点红红的?”
“那你是不知道今天外面妖风有多大!”
“哦。”齐维又指了指梁煜脖子上的围巾,“这什么时候买的这?简直不像你的风格,像你哥的。”
“什么像我的?”听见齐维的话,蒋承昀也凑过来,作势要拽梁煜的围巾,梁煜躲了一下,“你们一家三口堵在门口烦不烦!不让我回家那我可就出去流浪了?”
梁煜上楼回到房间先换衣服。
脱下外套挂进衣橱,再取下围巾, 围巾在手里捏了三秒,最后被揉成一团扔进了书桌下空空如也的垃圾桶。
三个人围坐到餐桌前,直到吃掉最后一道圣诞甜品:冰淇淋树根蛋糕。
又聚到窗边蒋承昀亲自给齐维搭的那颗豪华圣诞树下,开始拆礼物。
梁煜给齐维准备的礼物是最新款的电子阅读器,给蒋承昀的则是一支限量款的万宝龙签字笔。Kimo也有礼物,是一大筐Jelly Cat的安抚玩具。
但齐维对这份礼物却不是很满意,揪了两下梁煜的脸说:“你别把我儿子惯坏了。”
蒋承昀给梁煜的礼物相当简单直白,一张银行卡。
他跟梁煜说:“把你绑阿姆斯特丹来了之后也一直没过问你公司怎么样,缺流水就从这张卡里划。”他知道梁煜肯定不要,于是先拿话堵他:“不白拿,都按比例折成股份给我算分红,每年一次,给你嫂子。”
“我姐才看不上这点苍蝇腿上的肉!”
齐维白眼一翻:“谁会嫌钱多?”
齐维送梁煜的礼物就更简单了,一张头等舱回国机票,“这票可以任意修改一次日期,你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
拆完礼物,三个人又坐回客厅的壁炉前喝热红酒。
这时候梁煜收到Nico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那趟狗遛了没。
【 蓝色小鱼:还没 】
【 Nico:那你等等,我来一起遛!】
这半年里,Nico经常有事没事过来找Kimo玩,再说齐维和Nico一家本来就很熟,所以当齐维到点准备亲自去遛亲儿子的时候,梁煜说等下Nico要来找他一起遛狗,齐维已经见怪不怪。
倒是蒋承昀在旁边八卦一句:“小鱼,你跟Nico……?”
“没有的事。”
齐维在旁边捧着热红酒看热闹不嫌事大:“我作证,Nico最多只是单方面对我们小鱼有好感,还经常找我刺探军情。”
三个人就这么插科打诨地聊着,没一会儿门禁铃响了,是Nico到楼下了。
梁煜随便裹了件羽绒服,给Kimo套上牵引绳就出了门。
Nico在大厅门外等梁煜,一见到他,立刻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梁煜一脸不明所以中接下,死沉。
Nico顺势把Kimo的牵引绳接过去,梁煜空出手来,打开袋子一看,好家伙,整整一大袋Pink Lady的苹果。
梁煜抱着一袋子苹果,满脸问号看向Nico。
Nico咧着他那一口大白牙说:“我在小红书上看到的,你们中国人平安夜都送苹果,虽然我不懂为什么。”
“你还玩小红书……?”
“本来是不玩的,可是最近有好多人在上面欢迎我们小老外。”
“不是……就算我们玩烂谐音梗送苹果也是送一个,送一大袋是要怎样?喂小熊猫吗?!”
“小熊猫,我知道,花花!”
“小熊猫不是熊猫,望周知!”
两个人一个人抱着一大袋苹果,一个人牵着Kimo,像小学生拌嘴一样,边说边往家背后的湿地公园走去。
公寓楼下是一条相当漂亮的长街,沿街是高大的荷兰榆木,街灯温暖明亮,树下安放着供行人休息的木质长椅。
离家最近的那条长椅上正坐着一个人,穿黑色大衣。
梁煜的目光落到那道身影上的时候,那人也正好转头回来看他。
看完,又看了梁煜身边的黄头发混血男人一眼,再看了男人牵着的狗一眼。
梁煜转头跟Nico说:“走啊。”
Nico迈开腿,但眼神仍在打量着这个陌生人,这人看梁煜的眼神实在不像不认识,所以他随口就问:“你们认识?”
梁煜目不斜视往前走:“不认识。”
Nico用手肘撞了撞梁煜,凑到他耳边说:“他跟上来了!”
梁煜:“我们两人一狗,你害怕什么?”
夜晚的湿地公园,正是大型犬的游乐场。
Nico牵着kimo没走多远,就遇到了死对头,一只万能梗。
由于齐维在那59条提示里明确警示过,所以梁煜每次遇见它都会带着Kimo走得远远的,两只大狗最多隔着空气对骂两声。
但平时那只万能梗都是男主人或女主人单独遛它,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举家团圆一起出来遛狗,它觉得自己的靠山多了,格外兴奋地挑衅起Kimo。
Nico牵着Kimo还没反应过来, Kimo已经杠上死对头,猛得往前一冲,本来没牵多紧的牵引绳立刻从他手里脱了出去。
梁煜怕两只大狗打起架来无法收拾,拔腿就去追Kimo,湿地公园铺着碎石子的小路根本不宜人类奔跑,天又黑,抱着一袋苹果的梁煜可能踩到什么突出的石块,脚下一滑,整个人顷刻间往前扑去。
梁煜已经做好了摔下去的心理准备,但一只结实有力的大手很快拉住他,飞奔至他身前,抱着他一起摔了下去。
胸膛贴到胸膛,胯骨抵住胯骨的那一秒,梁煜整个人像应激了一样迅速从人身上跳了起来。
站定之后,梁煜才看见,抱着他摔到地上的况野右手手掌正死死按在碎石子路上,掌下是Kimo的牵引绳。
万能梗的挑衅还在继续,Kimo还在继续试图往前冲,那力量带着况野的右手掌心一下一下,磨在碎石路面上。
梁煜眼皮一跳,心口发紧,伸手就去拉况野,Nico也反应过来,迅速接管了Kimo的牵引绳,这次他下了十成十的力拽住Kimo,对他喊“No”,又让他坐下。
听到指令,Kimo虽然不服气,但还是乖乖原地屁股着地坐下了。
对面牵着万能梗的小夫妇十分歉意地问有没有事,Nico挥了挥手说没事,让他们快把狗牵走。
况野起身之后,面对梁煜站着,悄悄把右手隐在身后。
梁煜说:“你把手拿出来。”
况野没动,只说:“我没事,你没摔着吧?”
“手拿出来。”梁煜不耐烦又重复一遍。
况野还是没动。
“不要我管是吧?那随你。”梁煜作势要走,况野只好伸出右手。
手心里是一大片肉眼可见的严重擦伤,伤口上扑着泥,甚至还有细碎的小石子嵌在里面。
Nico站在旁边一看,立刻道歉说:“对不起,怪我没把Kimo牵好。”
梁煜到嘴边的一句“没关系”还没说出口,况野已经阴沉着脸看向Nico,沉声说:“你确实应该把绳子牵牢。”
Nico满脸歉色,问需不需要去医院。
梁煜想了想,平安夜去医院也是麻烦,转头跟况野说:“跟我走。”
三个人带着Kimo回到楼下,梁煜跟Nico说:“你先回去吧,我上楼拿急救箱下来给他处理下就行。”
做错事的Nico不敢再添乱,乖乖听梁煜的话先走了,况野在楼下等着,梁煜带着Kimo先上了楼。
一到家,梁煜连脚都没给Kimo擦,把它往门口一拴,先问齐维:“姐,家里急救箱在哪儿?”
“怎么了?我给你拿。”
“下去遛狗遇到Kimo死对头,Kimo一冲把Nico带摔了,擦破点皮。”
齐维把急救箱拎给梁煜,一听Nico摔了,忙问:“严重吗?你怎么不叫他上楼来?我跟你一起下去吧。”
“就擦破一点皮,没事,下面冷你就别出来了,先给Kimo擦擦脚吧。”
梁煜说完,拎着急救箱很快又下楼去了。
齐维给Kimo擦完脚,还是不放心,连外套都没穿就跟着下了楼。
结果电梯门一开,就看见梁煜正弯着腰,拿着镊子在小心翼翼替人清创,只不过,梁煜拉着的手并不是Nico的,而是况野。齐维抱着手,隔着玻璃门静静看了两分钟,梁煜太过专注于手里的事,况野太过专注地看着梁煜,两个人谁也没发现玻璃门后站着的齐维。
回家之后,蒋承昀问她:“严重吗?需要送去医院不?”
齐维只摇了摇头,说:“没事,一点也不严重。”完全没说自己看见了况野。
她心想,自己送的那张机票可真是时候,应该很快就能派上用场。
梁煜拎着急救箱回来的时候,齐维关切地问他:“你还好吗?”
梁煜心想我又没摔着,以为是齐维口误,便答:“Nico没事。”
齐维看了看他,欲言又止,又问一次:“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没摔着。”
梁煜心不在焉地上了楼,走到书桌前,把垃圾桶里的围巾捞了出来,随手丢到床头柜上。
手机震动,Nico发来消息,看来是刚刚到家。
【Nico:他是谁?】
【蓝色小鱼:ex】
Nico是个相当公平公正的男人:【你ex好帅,和我差不多帅】
【蓝色小鱼:嗯,你还比他年轻】
回完这句,梁煜没心情再和Nico废话,只说自己准备睡觉,就开了勿扰模式。
但简单洗漱过后,梁煜并没有一点睡意。
他拉开书桌下的抽屉,抽屉里面放着整整一条黄鹤楼软包的1916,带爆珠的那款。
这还是之前某次,蒋承昀回国开会,问梁煜需不要带点什么,梁煜说:“要软包1916,不要在机场免税店买,味道不一样。”
但是拿回来之后,谁也没见梁煜抽过。
今晚还是第一次,梁煜拿出其中唯一拆开过的那包,从里面仅剩的几根中取出一只。半推开窗,划火柴点燃。
他一口没抽,只拿着那支点燃的1916,静待那缕青烟在冬夜中缓缓上升,弥散。
他深吸一口冷空气。
烟抽起来和闻起来味道总是相当不同。
只有现在这样,才是他最熟悉的,况野身上的味道。
浓烈而具体。
这半年里,他从不敢闻——
这俩总有一种不是abo胜似abo的感觉……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晚上见~
第63章 63 他抱你了
刚刚在楼下,梁煜给况野清完创,又用双氧水冲洗过伤口,最后缠上纱布。
包扎好之后,他就尽量控制自己不再去看况野的右手,不看他,也不跟他说话。
最后还是况野先低着嗓子说了句:“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这低沉似海潮的声音曾在梁煜耳边说过很多话,如今只需轻轻一震,就把回忆全部掀翻成海啸。
冲得梁煜鼻子一酸。
“看也看过了,明天别来了。”
这句况野没答应。
梁煜也不欲再多说什么,收拾好东西合上急救箱,“我回去了,你也快走吧。”-
一根1916快燃到指尖,从窗户看下去,街道上终于空无一人。
这个平安夜的晚上,阿姆斯特丹没下雪,只有彻骨的寒风一直吹着,和C市的天气不太一样。
平安夜。
上一个平安夜,梁煜正站在况野家楼下哄人。还被况野强硬拽上楼,只用一只手就让他生不如死了半宿。
就是这只受伤的右手。
真该死啊。
这该死的右手也不是第一次受伤了。
梁煜还记得况野把他带去湖畔别墅那晚,阴沉着一张冷脸在浴室里拆绷带的样子,当时况野的右手也受伤了,后来还因为浴缸里格外激烈的挣扎和控制让伤口再次崩裂。
那天到最后,梁煜从况野捂住他口鼻的大手上同时闻到和尝到一丝腥甜。
腥甜的气味裹挟着某种窒息般的感受。
让人想呼喊,但微弱的气息已经震动不了声带。
窒息产生某种绝望,梁煜在绝望中一直无法抵达,又终于在绝望中抵达。
一次,两次,很多次。
在快感和痛苦交融的冲击中,梁煜不是没有想过。
想自从梁由音走了之后,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再担心他、需要他到这个份上。
况野根本不是在上他,况野简直恨不得跟他融为一体。
他像个暴君一样,征伐掉两人之间所有的边界,在梁煜的思想之上立法,在梁煜的心脏中央宣判。
爱有时残暴。
等梁煜意识再次聚拢的时候,正皱着眉,鼻息已经变得短浅且急促。
况野的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到他脸上,右手在被子下持续规律地动作。
围巾上全是况野的香水味。
是异域的木头在幻想的壁炉中烧得噼啪作响,烤出梁煜一身薄汗,也烧毁梁煜的意志。
等梁煜清楚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正在想着谁,也只能羞愤中揪起落在他胸前的围巾下摆,死死拽进手心。
已经很久了……
他想让这该死的火焰熄灭,叫这堆破木头别再烧了,让这点恼人的香味全部滚出这个冬夜。
但已经被唤醒的欲望偏不屈服,还叫嚣着没关系,还想要更多。
他只能紧紧咬住嘴边的围巾,阻止自己发出任何声响,一味加速,加重。
有好几次,他明显感到自己快要要越过那个关头,马上就能抵达终点。
但,就是不行,就是不能。永远差了那么一点。
围巾下,额发已然汗湿,一双眼睛也被焦躁泅湿。
果然,湖畔别墅的那段日日夜夜,况野过于偏执的控制欲和失控后的种种行为,终究都在梁煜身上留下了无法忽视的创伤。
让梁煜无论如何努力,如何绷紧身上所有的肌肉,都还是无法释放。
在一片越来越沉闷的窒息里,梁煜终于狼狈地松开手,一把扯下盖在脸上的围巾,喘着气大口呼吸。
一拳砸在床垫上,一声闷响。
我恨死你了。
恨死你了-
圣诞节假期,Chris和家人一起到阿姆斯特丹来探亲,正好约上梁煜一家吃饭。
这小半年里Chris来阿姆斯特丹找过梁煜好几次,蒋承昀和齐维都见过他,还留他在家里吃过便饭。
蒋承昀很喜欢Chris身上的平和稳重,觉得他弟弟就算要跟男人谈恋爱,也该是跟Chris这样的男人在一起。
齐维和蒋承昀难得有个假期放松,大家便把餐厅定在了运河边一家漂亮的米其林。
Chris出现的时候,怀里抱了一捧相当热闹的圣诞花束。站在餐厅门口,他先跟蒋承昀和齐维礼貌问好,又和梁煜隔着花束拥抱了一下。
拥抱过后,Chris的手臂顺势在梁煜腰上虚圈了圈,“你怎么又瘦了?”
齐维在旁边搭话:“他都快成仙了,每天也不好好吃饭。”
四人入座,谁也没看见隔着一片漂亮鲜花绿植装饰的背后那桌,正坐着况野。
况野和自己在美国念书时候的大学同学约在这里,他提前一点到了,于是选了面街那侧坐下。不凑巧刚好清楚完整地观看了Chris和梁煜拥抱的全过程,自然也看见了Chris圈梁煜的腰。
更关键的是,齐维和蒋承昀看起来都和Chris很熟,还都很喜欢Chris。
他的同学掐着点准时出现,一顿饭吃到一半,却发现况野一直心不在焉且时不时就往他身后看。于是便好奇转头看了一眼,一脸八卦地问他:“这是认识的人?还是一见钟情?”
况野摇了摇头,没细说。
可发现梁煜一站起身往洗手间走去,他也立刻起身跟同学说“失陪一下”。
梁煜认真洗过手,抬头抽纸巾的时候才从半身镜里看见身后站了个人。他看见了也没转身回头,只从镜子里瞥了人一眼。
那人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便大方向前一步,同时抬起手伸向他的发顶:“别动,你头发上有东西。”
怎么可能不躲,梁煜下意识就偏了下头,冷冰冰地警告:“别碰我。”
“我不碰你。”
“你以前也这么说。”梁煜没好气地反驳。
况野低低笑了一下,不是很明显,但还是继续刚才的动作,伸手拂下梁煜头发上的小小金黄花瓣,再没有多余的触碰。
是Chris送的花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去了梁煜头发上。
Chris以前也送过花给梁煜,也被况野撞了个正着。他当时把梁煜按在自己店门外的墙上亲,还把Chris送的花丢到地上。
听到梁煜说“以前”,况野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你跟Chris……”
“我们不是分手了吗?”梁煜还是不看他,只轻声反问。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有个大学同学家在这边,他约我吃个饭。也不是故意约在这里,圣诞假期营业的好餐厅总共也没几家。”见梁煜没什么表情,况野又补充一句:“他已经结婚了。”
“不关我的事。”
听到这话,况野真想像之前一样,把人揽进怀里,再亲着他发顶跟他说“关我的事”,但现在的他不敢。
以前的梁煜给他解释的机会,现在的梁煜……
他已经发现了,现在他只要稍微触碰一下梁煜,梁煜就会发抖,是非常明显的应激反应。
见况野不说话,梁煜又问:“所以,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你呢,不准备回国了吗?”
“我不回去你就不回去了?”
“也不是不行。”
“况野,你真有病。”
“有过,现在好了。”思忖片刻又加了句“应该是好了。”
“你就这么一直跟着我?我和别人在一起了呢?你也跟着?不合适吧?”说完,梁煜也懒得再跟况野拉锯,转身就往外走。
况野还站在原地,站在离梁煜不远不近的距离,低声说:“他抱你了。不想别人抱你,小鱼。”
他以为自己能够接受,这么久了,他当然早劝过自己。
梁煜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永远不会伤害他的爱人。
但才只是亲眼见到Chris如此礼貌地跟梁煜拥抱,在梁煜腰上圈了一下,他就受不了了。
梁煜回到桌上,Chris正和齐维还有蒋承昀相谈盛欢,梁煜面色如常地加入。
只有齐维关切地看了他一眼-
卧室里,那条原本被梁煜丢进垃圾桶的围巾,正整整齐齐叠着,摆在床头柜上。
不是丢到垃圾桶里了吗?
这么想着,他还是把它随手拿了起来,上面什么味道都没有。
可是况野用的那款香水不是应该留香时间很长吗?
梁煜疑惑地走下楼,走进厨房询问正在做饭的保姆阿姨。
相处半年,梁煜已经能连猜带蒙,听出阿姨说:“围巾啊?你怎么把围巾丢垃圾桶里啦?我收拾房间的时候你不在家,就只好去问你大嫂,你嫂子让给你送去干洗,今天刚拿回来呢。”
“谢谢阿姨。”梁煜退出厨房,走去客厅,齐维又在沙发上撸狗头。
梁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姐,我想回去了。”
齐维听了抱着Kimo连头都没抬,一点也不意外,只说:“想回就回,你哥不会拦着你的,我送的机票,他不敢。
“谢谢姐。”
齐维这时候才抬头,认真叫他一声:“小鱼。”
“嗯?”
“其实平安夜那晚摔了的人,不是Nico吧?”
齐维能这么问,估计就是已经知道了,梁煜不敢撒谎,点点头认了。
“虽然你是男人,但是也要保护好自己。我指的是,方方面面。”
梁煜知道齐维在说什么,这时候他也不是帮况野说话,只是公平客观地阐释说:“况野不是要伤害我。”
“我不相信他。”
听齐维这么说,梁煜便不说话。
很快,齐维又说:“但是我相信小鱼的判断。”——
明天没有,周三又是惯例晚上12点见哈~
鱼和筐马上要回国啦。
第64章 64 难熬一宿
本来齐维是严格禁止Kimo进卧室的,但梁煜离开阿姆斯特丹的前一夜还是悄悄把Kimo放进了他的房间。
梁煜从小就喜欢猫猫狗狗,可惜梁由音过敏。梁由音走了之后,他又搬去舅舅舅妈家借助,就更没有给他们再添麻烦的道理。
再后来工作了、创业了,加班出差又成为他的人生常态,他连自己都没照顾得多好,更别提再养一只小动物。
所以Kimo是跟梁煜长久相处的第一只,也是唯一一只小狗。
齐维和蒋承昀天天早出晚归,梁煜在阿姆斯特丹的大部分时间基本都由Kimo陪伴。
梁煜走的那天,齐维学校里有事没办法请假,于是只有蒋承昀和Nico送梁煜去机场。
齐维忙完学校里的事,赶着回家遛狗。带着Kimo才到楼下,就发现街边长椅上坐着个熟悉的面孔。
况野不认识齐维,也没见过她,但他认识齐维手里牵着的Kimo。
Kimo也认出了况野,隔着老远已经开始摇尾巴。
齐维带着Kimo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说:“你今天来晚了,梁煜已经回国了。”
况野见她走过来,礼貌起身,问:“抱歉,你是?”
“我是蒋承昀的女朋友。”想了想,又问一句:“蒋承昀你知道吧?”
“知道。”况野点了点头,又说了声:“抱歉。”
齐维被况野莫名其妙的道歉弄笑了:“你跟我抱什么歉?”
“我…没照顾好小鱼。”
“他那么大个成年人了,不需要人照顾。”
也是,梁煜哪里需要他的照顾。
梁煜有舅舅舅妈,大哥大嫂,还有付雨宁和Maggie。
梁煜只需要况野好好爱他,仅此而已,但他连这点也没做好。
跟齐维道别之前,况野递给齐维一张自己的名片,说请蒋承昀一定联系自己,跟蒋承洋有关。齐维当然知道蒋承洋是谁,更知道他是什么货色,一听跟他有关,便果断接下了名片。
递过名片,况野转身要走,齐维叫住他,“有件事想证实一下,你平时是不是抽1916?”
看见况野满脸疑惑的表情,齐维笑着说:“我家保姆阿姨在梁煜房间里发现过不少没点燃的1916,书桌,床头柜,洗漱台,有时候甚至枕头上,但他好像从来也不抽。”
况野走后,齐维蹲下来摸了摸Kimo的头,轻声跟Kimo说:“这段时间辛苦你啦,圆满完成任务。”
梁煜不知道,Kimo是一只抚慰犬。
有时候小狗就是最好的心理医生-
又是11个小时的长途飞行,终于落地C市。
梁煜没回梁由音留给他的那套离况野家只隔了半条街的房子,而是直接住回了自己买的那套房子。
回国之后,他连时差都没倒,就直接回“间一”上班了。
他到公司的第一件事,不是先回自己半年未进的办公室里坐一坐,而是直接冲进付雨宁办公室,把人从电脑屏幕里拉出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梁煜回国的事跟谁也没说,付雨宁不知道他回来了,愣愣看他半天,他只好伸手摸摸付雨宁的下巴,佯作轻佻地说:“你倒是给爷笑一个。”
“梁煜,”付雨宁仔细看他一会儿。“你瘦了好多。”
“付雨宁,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两个人都看着对方笑了。
不过半年光景,好多事情发生了,但也都过去了。
踩点来上班的Maggie,刚走到公司门口,一听说梁煜回来了,卡都忘记打了,直接一个健步就冲去他办公室,推门一看,没人,又立刻返身冲进付雨宁的办公室。
梁煜还没反应过来,Maggie已经整个人都挂在了梁煜背上,手里还拎着楼下711买的俩肉包子,正热气腾腾地在梁煜脖子下晃悠。
Maggie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梁煜肩上,“你还敢回来!”
梁煜被打得两眼一黑,闷头说:“我错了我错了,姑奶奶你先下来。”-
自从梁煜回国之后,Chris那辆白色宾利就隔三岔五出现在他们公司楼下。
这天赶上周五,下班点一到,行政早就摆好了各式外卖,Maggie准时把公司会议的顶灯一关,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个超级大的塑料桶,开始拉着所有人一起玩调酒接力挑战。
同事们早就在一天之前接到通知,个个有备而来跃跃欲试,常规的伏特加金酒威士忌都不说了,更有甚者从家里装来了自己爷爷泡的蝎子酒。Maggie直接斥巨资买了一瓶五粮液,整瓶倒进去,根本没管所有人死活。
因为事先通知过不能带含奶的液体,所以最后调制出来的一大桶不明液体在各种果汁茶饮气泡饮料的衬托之下,显得还不赖。
梁煜被迫第一个站到桶前,心惊胆战拿着杯子,问Maggie:“这酒…我一定要喝吗?”
Maggie挥舞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食堂阿姨打饭用的不锈钢大勺,给梁煜舀了满满一杯,说:“先干为敬吧你!今天就是为了专门欢庆你归队,还想逃酒?”
事实再一次证明,酒真的不能混着喝,调酒接力也一定不要随便挑战。
那天晚上,付雨宁和梁煜喝得最多,团建结束之后,他俩硬撑着把所有员工安全送上车,才一起蹲在路边儿上打车。
付雨宁的车先到这一步,上车前,他问梁煜:“你还行吗?要不跟我回家?要不我再陪你等会儿?”
梁煜说:“算了,我就在自己公司楼下,还能怎样?遇到两个霸道总裁来抢我吗?”
付雨宁摇摇头,笑着上车走了。
五分钟后,梁煜才知道,话也真的不能乱说。
因为Chris的白色宾利就这么来了。
除此之外,对面茶室那位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国,竟然也正开着车往这边来。
梁煜晕头转向间,远远看见那辆熟悉的越野车,头皮一紧,立刻上了宾利。
况野坐在车里,眼看着Chris把站都站不稳的梁煜扶上车后,一秒没犹豫,果断调转方向跟上。
况野的车之前在梁煜家小区登记过,可以随意出入,他也知道梁煜的停车位在哪里。
所以他很容易就看见了那辆白色宾利停进梁煜的专属车位,又看见Chris绕到副驾把扶梁煜下车。
梁煜这时候看起来更醉了,连站稳都困难,Chris没办法,只能把他抱起来进了电梯。
进了梁煜家,Chris先把梁煜放到沙发上坐着,又倒水找解酒药。
Chris还是头一回来梁煜家,梁煜坐在沙发上看他跑进跑出忙活,只顾晕晕乎乎抱着抱枕笑。
见Chris过来递水给他,他便乖乖接过喝了,解酒药也吃得痛快。
Chris伸手过来接他喝完水的空杯子,想顺便帮他擦擦嘴角的水迹,他却抱着抱枕笑嘻嘻地躲开了,还大着舌头语速缓慢地跟Chris说:“别追我了,我们还是适合做朋友。”
Chris依旧情绪很稳定地给梁煜倒水,一边问:“为什么?”
梁煜不知道是清醒还是不是清醒,只笑嘻嘻学着Nico在红灯区那晚,说出那句拿腔拿调的英腔:“Im not your cup of tea.”
他小声嘟壤着重复了好几遍,越说声音越小,然后就这么抱着抱枕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Chris找了条毯子盖到他身上,看梁煜面色绯红,状态堪忧,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就守着他在另外一张沙发上凑合了一宿。
地下停车场里。况野一直坐在车上,盯着停在梁煜的专属停车位上的白色宾利,盯了整整一夜。
Chris抱着梁煜上了楼,就没再下来-
第二天早上,梁煜睁眼的时候,睡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的Chris也才刚睁眼。
梁煜用了三秒钟恢复记忆,清了清嗓子跟Chris说:“谢谢你送我回家,我昨晚发酒疯了吗?”
“没有,你只是叫我别追你了。”
“噢……抱歉。”
“这倒是不需要抱歉。”Chris大度地笑笑。“对了,送你的珍珠项链你喜欢吗?”
“什么……?”
Chris面露苦笑:“算了没事,我就猜你根本没打开过那个盒子。”
空气凝固一秒,见梁煜一脸茫然的表情,就知道他大概是什么也没想起。
过了片刻,Chris又说:“噢对了,昨晚你一直在说 Im not your cup of tea, 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才对吧?”
梁煜听了尴尬笑笑,一手捂住脑门说:“我果然还是发酒疯了,都整上英文了哈。”-
况野一直等到Chris出现,把他的白色宾利开走,才拎着事先点好的白粥上了楼。
先敲了两下门,没人应。他又抬手试着输密码,门竟然开了,可见梁煜根本没换密码,让他就这样轻而易举登堂入室。
况野进了门,发现客厅里没人,但主卧门关着。
梁煜正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所以不管况野是敲他家门还是卧室门,他都一律没听见。
况野站在主卧门口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抬手推开卧室门。
但刚一推开门,满地凌乱的衣裤,还有床上躺着的、胳膊腿都光在被子外几乎什么都没穿的梁煜还是给了他一记迎头痛击。
这一夜,无论他在停车场里想象过什么,劝说过自己什么,现在都不作数了。
他以为他可以看着梁煜被别人抱回家,留别人在家过夜,而他只退回一个朋友或者“哥哥”的身份。
但事实上……
事实上他只会加快脚步走到床边,用力抓住梁煜的手腕,一把把他从被子里拎出来。
梁煜当时就被痛醒了,但酒精和时差的作用让他依旧迷糊。
他光裸着上半身,也不知道认没认清眼前人,下意识就往看似温暖坚实的怀抱里缩。
鼻尖贴到胸口,抱着人猛吸一大口,黏黏糊糊中不满地质问道:“你身上怎么一点都不香!”
况野强压着暴怒,拎着梁煜的后脖颈,把他从自己怀里硬拉出来。
梁煜被迫抬起头,定定看他一会儿,眼神渐渐转为清明。
况野一双眼睛漆黑似海的眼睛快烧成火海,在拉着窗帘没什么光线的房间里,怒火中烧地盯住梁煜,问他:“你把我当谁了?”
其实还用问吗?他自己心里难道没有答案吗?
还能有谁?
Chris才刚走多久?
“他脱你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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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 我非你杯茶
梁煜本来就还没完全倒好时差,昨晚在沙发上坐着睡了一宿显然也睡不了多好。直到此刻,酒劲都还没完全过去。
Chris前脚刚走,他立刻回到主卧,门一关,衣服裤子胡乱扒一地,倒头栽进柔软的大床就继续昏睡。
所以,此刻被吵醒之后他也只一心想继续睡觉,暂时没精神和明明已经分手却还一直胡搅蛮缠的前任解释或争辩什么。
他挣脱况野的手,不回答他的问题,只翻身重新躺进被中。
“这次就不计较你闯民宅了,等我睡醒起来就改大门密码。我太困了,慢走不送。”
说完,拉过被子,真的闷头继续睡了。
这一觉再睡醒,已是中午,梁煜睁眼后只觉头疼欲裂口渴难耐,下了床就直奔客厅找水喝。
他裸着上半身、光着的两条长腿走出主卧,摇摇晃晃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拎出一瓶气泡水正准备开灌。
结果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句:“大冬天你起来就喝这个?”
“咔哒”,梁煜手里的瓶盖掉到地板上,弹了两下,又滚去餐桌下。他惊悚中转身,这才发现况野正面无表情坐在自家客厅的长条沙发上,用意味不明的幽暗眼神从头到脚仔细检查自己。
明明是在自己家,梁煜竟然还是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嗓子:“不是……你怎么在我家?”
“这就忘了吗?”
梁煜眨眨眼睛。
原来Chris走了之后况野真的来了吗?
来了还一直把这当自己家待着,一直没走?
靠!为什么回国第一件事不是改大门密码,再找物业把况野的车牌号踢出登记……
梁煜心里想了很多,但介于之前和况野共处一室的经历,他当然心有余悸,所以不准备硬碰硬,只一言不发站那儿。
还是况野见他一直不动,于是先开口叫他“去把衣服穿好”。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副什么鬼样子出现在况野面前。
听了况野的话,他立刻端着手里一口没喝的冰水快步往主卧走去,勉力强撑着面色不改,但其实恼人的烫意已经烧到耳根,偏偏况野还要喊他:“站住,冰水先放这儿。”
会听才有鬼了!
梁煜疾步走回卧室,门一关,落下锁,背靠在门上先大口灌下半瓶冰水,阻止掉即将漫延上脸的烫意之后,他才拐进浴室去洗漱。
等梁煜洗漱完,穿好衣服,再次周正地走出主卧,况野已经坐去了餐桌边上。
“过来,先把粥喝了。”
呸,你叫我过来我就得过来?你谁?
见他没动,况野又沉声叫他:“梁煜。”
行吧,这粥看着还行,也确实饿了。
梁煜懒得跟况野说话,只坐下静静把碗里的粥喝掉,粥米软烂刚好,不冷不烫。喝完,他才终于抬了抬眼皮看向况野,“我喝完了,你可以走了吗?”
“你和Chris ……”
有完没完!梁煜耐心告急,站起身说:“睡过了睡过了!这答案你满意吗?现在可以走了吗?!”
梁煜站着,况野依旧坐着,抬眼看他,明明此刻是梁煜身在上位,但还是被况野一双眼睛看得发怵。
放手太久,小朋友已经野得没边儿了。
况野跟着站起身,走到梁煜面前,顷刻把梁煜抵到餐桌上,什么话也不说,只俯身凑近,用力吻上他的嘴唇。
才刚刚触碰上那一抹微凉的柔软,况野已经明显感觉到了梁煜在发抖。
他不想松开,也不愿再松开。
只用右手抚上梁煜的薄背,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脊梁。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加深这个吻,因为梁煜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他不是在拒绝,或者说不单单只是在拒绝。
他是在害怕。
意识到这件事,况野一下松开了梁煜,只把他虚揽在怀里,用手指撬开他的牙关。
发抖的梁煜看见面前这个男人一双冷井一样的眼睛竟然红了,他听见男人认输地说:“别咬自己,乖。”
两个人隔得还是很近,梁煜就这样望进况野的眼睛。
况野觉得梁煜看他的眼神很奇怪,那里面充满了他看不懂的情绪,但他知道,反正都是冲着他来的。很快,他就听见梁煜声音带出哽咽,说:
“别搞得好像是我不要你了好吗。不是我不如你的意吗?我工作忙,我老忘记跟你报备行程,我必须得经常出差。况野,我什么都没有,我就只有这点事业了,你明白吗?你不明白。不明白你直接找个乖的,找个听话的行不行?我亲爹都管不了我,你他妈凭什么!”
“小鱼,我……”
“你,你当然有你的理由,但是我不想听。随便你什么理由,你直接换一个如你意的人不是万事大吉吗?况总一表人才,又这么有钱,你想要多乖的人没有?那个江凌看起来不就挺不错……”
“别说了,小鱼。”况野不想听下去,只能抬手轻轻点住他的嘴唇。
梁煜一直盯着他,况野的眼睛也染红了他的。
算了,他好像用完了心里那点委屈,又变回冷冷的声调,偏开头躲掉况野虚按在他嘴唇上的手指,轻声说:“我非你杯茶,你就别喝。”
说完推开况野,抓起车钥匙就冲出门去-
梁煜推门跑了,况野还站在梁煜家里。
很难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心情。
但无论如何,梁煜好歹正常跟他说了几句话,终于跟他发了火,还破天荒冲他撒气。不像重逢以来,一直只有冷冰冰的态度或是疏远。
之前梁煜几乎光着从卧室里跑出来,况野看一眼,就知道他和Chris没发生什么。
但也只能说明现在没发生什么,不代表以后不会发生什么。
想明白自己放不了手之后,况野就不准备假大方了。
他知道一切需要时间,也只能慢慢来。
这么想着,况野决定先回家。去阿姆斯特丹这段时间都没顾得上帮梁煜的小岛除草捡树枝。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得雨,况野开车在路上缓慢行驶,突然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电话里接起来,对面的人才报了姓名,他便赶紧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打着双闪把车停到路边。
“喂,况野,我是蒋承昀,你现在有空吗?”
况野终于等到蒋承昀的电话,但蒋承昀在电话里什么都没说,只约他去南门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
况野立刻应了,调转车头赴约-
梁煜抓着车钥匙冲下楼才想起自己酒可能还没醒透,最后准备打车去付雨宁家“避难”。
才刚上车,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胃不知道什时候开始突然一抽一抽地疼。
昨晚的酒和今早的冰水,都成为此刻的报应。
胃本来就是情绪的器官,刚刚冲况野发了一通闷火更是加剧了不适的症状。
他给付雨宁打电话,问付雨宁家里有没有胃药,付雨宁听了笑说:“我家现在就是药多,不过你严重吗?要不我来接你?”
“不用不用,我打车过来。”
可惜梁煜最后没能吃上付雨宁家的胃药。
车才开到半路,梁煜实在无法忍受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只好叫司机在路边停了车。
天上还下着雨,梁煜一时也顾不上,下了车就顺势蹲到路边,想缓过最难受的劲儿再找家药房买药。
正捂着肚子低头蹲着,突然视线里出现一双设计浮夸且没品的球鞋,梁煜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球鞋已经踩上他肩头,紧接着就是用力一踹。
梁煜毫无准备,直接被踹得向后猛倒去,谁知身后的路面上摊着一堆没用完的碎砖,不知道为什么摊在这里,可能赶上下雨忘了被人及时收走。
总之,梁煜的后脑勺就这么硬生生砸到这堆碎砖上。
豆大的雨滴落到梁煜脸上,滑进梁煜的眼睛,后脑上剧烈的疼痛叠加在胃痛之上,痛得他晕眩中止不住地干呕。
他感觉到自己在流血。
仰面倒下的时候才终于看清这双丑鞋的所有者,蒋承洋。
就是这张脸,就是这个人。
钻心的疼痛和眼熟的街道。
梁煜觉得自己脑子要炸了,不对,是已经炸了。
血正混着地上脏兮兮的积水扩散开去,梁煜用力眨了眨眼睛,想眨掉源源不断落进眼里的雨水。
他耳边响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像在梦里对他说过无初次话那样,说:
“别怕。”
“没事。”
“我在这。”
你是谁?
你在哪儿呢?
你是来救我的吗?
在疼痛和大雨之外,梁煜终于想起了那张脸。
穿过他童年的无法承受之痛,和之后漫长岁月的无法回忆之轻。
“梁煜,你痛不痛?”
“你为什么从来不哭?”——
早点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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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6 可以哭
因为大雨,况野抵达行政酒廊的时间比预计迟了一些。
一路侍者被带去座位,深色地毯吸掉脚步声,工作日的雨天,酒廊里人并不多。四下安静,灯光暖而暗,窗外雨天也暗沉,蒋承昀坐在一个靠窗的沙发座里,正在电脑上处理工作。
况野出现的时候,他手里一封工作邮件还没处理完,打字的手没停,眼睛仍看着屏幕,说:“请坐,你喝点什么?”
况野等了大概五分钟,蒋承昀回完邮件合上电脑,终于第一次仔细审视了眼前这位跟自己年纪相仿的男人,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平铺直叙地说:
“梁煜的妈妈是我爸的情妇,是第几个我不清楚,但据我所知,她妈妈是被我爸骗着做了情妇又生下梁煜的。
梁阿姨是一个很好的人,她大概是为了让梁煜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能得到一些父爱,后来得知自己只是蒋永勤的情妇,且仅仅只是其中之一,也依旧努力和蒋永勤维持表面的和平,只求蒋永勤能偶尔出现在梁煜面前,带梁煜吃顿饭,去一次游乐园。
我妈生病走得早,何馨,就是蒋承洋他妈,也是蒋永勤的情妇之一,没隔多久就搬进了蒋永勤的别墅,成了家里事实上的女主人。
梁煜从小就跟蒋承洋关系不好,蒋承洋老仗着何馨欺负梁煜,我在的时候还能帮帮他,但我说话也起不了太大作用,顶多换来何馨对蒋承洋表面教育两句,后来也没隔太久我就被蒋永勤送出国上中学了。”
“梁煜跟蒋家关系是不是都挺差的?”
“对。”
“那为什么你们……?”
“为什么我和他关系这么好?可能因为我和他都没有妈吧。”蒋承昀轻笑一声,“不过在梁阿姨走前我们关系就不错,那时候我住在家里,何馨带着蒋承洋也住在家里,蒋永勤其他子女偶尔也会回这个‘家’,包括梁煜。
你想想,我一个早死的太太留下的长子,在这个情妇当家做主的宅子里,就算吃不了什么大亏,但也过不了太好,上至何馨本人,下至保姆司机,都对我冷冰冰的,没什么好脸色,恨不得把我当空气。
蒋永勤其他的情妇和孩子,那些会来事儿的,为了好处和利益,只会去巴结何馨和蒋承洋。小时候在那个家里,只有梁煜会跟我说话,只有梁煜会走进我的房间,问可不可以玩我的游戏机。
有年暑假何馨带着一家人出国旅行,我一个人在家里急性阑尾炎发作,还好当时梁阿姨骑着自行车来送给何馨干洗的衣服,才发现疼得满地打滚的我,用自行车把我载去了医院。
所以我当然痛恨蒋永勤的每个情妇和私生子,但对梁阿姨和梁煜,我恨不起来。
因为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小鱼是我为数不多的家人,我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家人。”
况野留名片给蒋承昀,本意就是想从他那里知道更多关于梁煜当年的事,他还以为蒋承昀不会乐意跟自己讲这些,尤其是蒋承昀亲自把梁煜从湖畔别墅接走之后。
但他没想到蒋承昀竟然就这样公开布诚地把他知道的、经历过的一切讲出来,哪怕这些事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事实上的隐痛。
所以况野也坦白自己知晓的一切,他说:“梁煜妈妈的死和蒋承洋有关。”
但蒋承昀听了却一点也不惊讶,还说:“这事我知道,梁煜也知道。当时如果不是蒋承洋非要梁阿姨大晚上骑着自行车去郊区别墅给他送干洗好的校服,梁阿姨根本不会出意外。”蒋承昀唯一惊讶的点只是况野为什么会知道这事。
但况野抓住重点,问:“梁煜知道?”
“梁煜当然知道,”蒋承昀脸上又出现一点微不可察的嘲弄,“不然蒋承洋也不会不行。”
看见况野一脸疑惑又担忧的表情,蒋承昀摇头无奈笑笑,继续说:“放心,小鱼可不会干违法乱纪的事。他不过是找到蒋承洋最喜欢的一个姘头,给她钱,让她没事多给他介绍一些新姘头,多夸夸他,多鼓励他吃吃蓝色小药片。
那女的本来也就是为钱去的,何馨和蒋承洋从没真把她当人,听说意外怀孕了都是何馨亲自拖着她去医院逼着她流掉的。既然梁煜给她钱给的大方,提得要求还简单,她何乐而不为。”
“那还是太便宜他了。”
蒋承昀点头表示认同:“不会就这么便宜他的。我老婆让我跟你说,收拾蒋承洋的事用不着你出手,你好好对小鱼就行。”
听到这句,况野一下想起当日在阿姆斯特丹和齐维的对话,于是挑了挑眉,慢条斯理说:“她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你女朋友。”
蒋承昀抬起眼皮看况野一眼,真的不明白自己老婆为什么会觉得这男人配得上小鱼。
蒋承昀话讲得差不多,况野正准备跟他解释一番自己关梁煜的前因后果,还没来得及没开口,蒋承昀的电话先响了。
况野看见蒋承昀举着电话,脸色唰一下就变了,急问电话那头:“在哪家医院?”
边说边起身拿起外套,跟况野说:“快走,小鱼受伤了!”-
之前蒋永勤因为一个康养文旅项目跟况野攀关系,最后项目没谈成还丢了脸面,便把气全发在了蒋承洋身上,停了他的卡不说,还让何馨把他看得死死的。
蒋承洋没了钱也没了自由,一肚子气憋了很久,又一直没找到梁煜,没个撒气的地方。一直到最近听说梁煜回国,才知道梁煜之前是被他大哥蒋承昀带去了阿姆斯特丹,这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蒋承洋最近还没找到机会去找梁煜麻烦,今天却正好这么巧,在街边就刚好撞见了半年都没找到的人。
看见梁煜一个人形单影只蹲在马路边,他二话不说走上前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他早就踹习惯了。
他和梁煜从小在一个学校上学,后来蒋承洋先一步上了中学,但也还是在梁煜念书的小学隔壁,跟况野是校友。
所以梁煜从小就没少受蒋承洋的霸凌,一直到梁由音去世。挨打挨骂对梁煜来说是常态,这样的捉弄和折磨通常发生在学校背后的巷子里。
说来也巧,梁煜今天下车的地方正是在原来学校背后的街区,这里原来是一片只有两层楼高的老公房,如今拆迁修成了宽阔的街道。
梁煜被踹得倒在地上,等持续干呕的劲儿过去,勾起嘴角,偏头对悬在他头顶上方的蒋承洋说:“二哥,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有些药可不能多吃,有副作用。”
“草,”蒋承洋一脚踩上梁煜胸口,“你现在彻底不学你妈伏低做小那套了是吧?你真该跟你妈好好学学,她当年为了讨好咱爸,什么低三下四的事做不来啊?”
说到这,蒋承洋甚至还俯身拍了拍梁煜的脸才继续道:“你小时候可比现在乖多了,随便怎么揍你你都不吭声,更不哭,跟个木头似的,不知道你在你男人床上哭不哭啊?你当时要是再乖一点,说不定你妈就不会死……操!”
蒋承洋一声痛呼,是因为躺在地上的梁煜随手抄起一块碎砖,一下坐起来,直直招呼到蒋承洋的脑门上。
但这一下已经是梁煜咬着牙使完了全身的力气,砸完之后,本就天旋地转的他再顾不上任何,直接两眼一黑又倒回地上-
等梁煜睁眼的时候,付雨宁、他大哥和况野,三个脑袋都支在床边担忧地看着他。
梁煜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一阵耳鸣伴着眩晕立刻向他袭来。他实在没忍住,猛坐起来扶住病床边冰凉的架子就开始干呕,又因为猛坐起来眩晕更严重而干呕得更加剧烈。
况野看得揪心的疼,想冲过去抱他,但一想自己一碰他,他就会发抖,又不敢动了。最后还是离梁煜最近的付雨宁轻轻抱住了梁煜,让梁煜整个上半身都靠到他身上,还贴心抬起一只手,替他挡住了强光的刺激。
过了好一会儿,梁煜才缓过劲儿,轻轻拽了下付雨宁的袖子。付雨宁这才放下手,问他好点了没。
梁煜没回答付雨宁,只努力让视线对上焦用目光去找人,最后看见况野站在三个之中最远的地方看着他。
梁煜看况野的眼神很奇怪,和之前每一次都不同,况野紧张坏了,他怕自己焦虑发作,更怕自己焦虑发作又伤害梁煜。所以也来不及深思,只想着自己下午才再梁煜面前为非作歹,想是现在心烦自己出现,于是转身就往外走。
转身刚走了一步,他听见身后的梁煜轻声叫了句:“哥哥。”
他强忍着没有转身回头,因为他知道叫的不是他自己。
跟梁煜有血缘关系的蒋承昀正站在病房里。
但是,梁煜说:“哥哥,我没事。”
很多年前,一张乌七八糟的脸,五官都还没长开,也是这样。
笑着对16岁的况野说:“哥哥,我没事。”
况野终于还是没忍住转过身,却发现梁煜还在看他,只在看他。
他脸色苍白,偏头虚弱地靠着付雨宁,但一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随时要哭一样,低声说:“我都这样了,你都不心疼我吗?”
付雨宁叹了口气,把梁煜扶到床头靠稳,还拿了个枕头给他做支撑,接着对蒋承昀说:“大哥,医生刚刚让去趟他办公室来着,我陪你去吧。”
蒋承昀关切地看了梁煜一眼,最终还是跟着付雨宁走了。
病房里,梁煜对仍站在远处的况野说:“怎么不过来?你没话想跟我说吗?”
况野没动,还在原地站着,思索半天只暗暗握拳说了句:“蒋承洋肋骨被我踢断了,我会帮你好好收拾他的。”
梁煜回应他一点苍白的笑,“没别的了吗?”
况野这时才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伸手想摸摸他头上刚缠上的白色纱布,但最后还是收回手,他心疼地嗓子发紧,只敢问:“疼吗?”
他以为梁煜会说不疼,像他小时候那样。
但梁煜坦白地说:“疼,好疼。还很难受。”
“伤口医生都处理好了,难受是因为这次脑震荡有点厉害。”
“还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从来不哭吗?”
况野点头,他当然记得,无论是从前,还是重逢之后,他这么问过不止一次。
但梁煜从来没正面给过他答案。
梁煜偏开视线,看着自己手上输液的针管,缓缓开口说:“因为我从小就被蒋承洋他们霸凌。他们打我,变着花样作弄我。我如果哭,他们就会变本加厉,下手更厉害,所以我从来不还口,更不还手。
随便他们怎么对我,我都咬牙忍了。我想,欺负一块石头总不会太有趣。
而且,我怕我一哭,梁由音会难过。
只是,她在的时候我不敢哭,她走了之后,我却再也找不到人哭了。”
说到这里,梁煜才重新抬头看向况野,他说:“哥,我可以哭吗?”
况野被他问得心都碎了,想抱他想吻他,又怕他应激难受。
最后实在没办法,他只能伸出一只手给梁煜。
他想,如果他需要。
梁煜看他伸过来的手一眼,一秒没犹豫,像是忍了太久终于忍无可忍,直接就把一双眼睛埋进了他温热坚实的掌心。
睫毛在掌心上颤动,况野因此知道梁煜哭了,哭得悄无声息。
掌心透湿,跟外面的雨天一样,普天之下所有的冷雨都掬来他手心上。
梁煜的肩膀一下一下抽动,他埋在况野的手心里,语不成调地说:“其实我还过手,只是我唯一一次还手,就把梁由音害死了。如果那天我没还手,没激怒蒋承洋,他可能就不会大晚上非要作弄她,让梁由音去给他送衣服。”
“哥,是我害死了我妈妈。”——
明天还有 但可能会有点点晚~
第67章 67 不能上床
梁煜深陷进巨大的哀伤和痛苦,这些事情有他无法承受,不能记得,有他从来不敢和人提起,不愿提起。
“对不起。”
况野掬着梁煜的眼泪,小心翼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三个字。
良久,梁煜才从况野手心里抬起那双湿淋淋的眼睛。
他说:“你是不是帮过我好几次?每次都穿着隔壁中学的校服。”
况野还是在说:“对不起。”
梁煜痛苦中疑惑,“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况野亦跟着梁煜痛了万分,苦着一把嗓子低声道:“我当时听到了蒋承洋说要如何作弄你妈妈的计划,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就被带走了,我有拜托文靳和贺凛去找你,但是没找到。”
梁煜听了,靠回床头,平复片刻呼吸,况野扯两张纸仔细.欲.加.之.言.帮他擦着泪痕。
擦着擦着,梁煜突然出声问:“你是不是以前也这样帮我擦过脸?”
“嗯,擦过,那时候你脸上全是泥,手也擦伤了。”
梁煜抬起手,掌心侧边有一小片经年疤痕,他反转手腕朝向况野,问:“是不是这里?”
况野终于没忍住,捉住梁煜的手腕落下一吻,轻轻印在那道疤痕上,赶在梁煜不自觉发抖前又快速撤开。
那是况野和梁煜真正最初的开始。
那道疤留在梁煜手上,印在况野心里,都留了很多年。
像是某种联结,某种魔咒,注定要况野疯梁煜的伤,病梁煜的痛。
只能称之为命运。
上帝,假如真的存在上帝。
他从梁煜那里剥夺走那么多东西,梁煜却依旧乐观,依旧努力,依旧勇敢。
所以况野的爱绝对不是命运奖励给梁煜的小红花,况野是梁煜自己挣来的回报。
梁煜抽回手,轻声质问况野:“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装不认识我,连我微信都不愿意加,这么久了什么也不告诉我?”
“小混蛋,明明是你把我忘了。”况野深深看着梁煜,“而且,我也不敢问你,不敢向你求证,我怕你不想回忆又因我而被迫回忆,我就怕你像现在这样难过。”
“所以,你就为了怕我难过,宁愿我把你当个陌生人?”
况野点头,梁煜叹了口气说:“你真是……”
梁煜的脑子,即使摔成脑震荡了也依旧好使,他很快意识到一件事情,不确定地问况野:“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分离焦虑的症状的?”
况野看着他,不说话。
“不会是从被你爸妈带走那天开始的吧?”
况野还是不说话。
梁煜急了,剜他一眼,“你倒是说句话!”
“我现在说是的话,你…可以原谅我吗?”
梁煜还没答,蒋承昀已经推开病房门走了进来,付雨宁跟在后面。
蒋承昀一进来,看见梁煜双眼通红眼角带泪的样子就来气。他走到病床边,扶着梁煜让他重新躺下,“医生刚刚说了,他现在要多平躺休息,情绪不能起伏!”
况野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只能站在一边点头。
蒋承昀又说:“你们都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守着小鱼就行。”
梁煜一听,赶紧说:“哥,你也不用守着我,你工作不忙吗?”
“工作有你重要?你可老实点吧,你嫂子的飞机今晚,她说她倒时差正好半夜来盯着你!”
梁煜一听齐维要回来,更急了:“诶不是,这么点小事,你把我嫂子招回来干什么!”
“她自己要回来的,还不是不放心你。”说完,又转头看向还傻站着的付雨宁和况野,没好气地说:“你俩还在这傻站着干什么,等我请你们吃晚饭吗?”
付雨宁和况野一走,蒋承昀转头看了眼梁煜,抬手“啪”一下关掉了所有灯,“闭上你那眼睛好好静养!”
等梁煜真乖乖闭上了眼睛,又听见蒋承昀说:“放心吧小鱼,蒋承洋这事儿,还没完。”-
齐维走进梁煜病房的时候,是夜里十点过。
病房里关着灯,梁煜已经睡了。
齐维把蒋承昀叫到病房外的走廊上,问他:“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怎么了?”
齐维摇了摇头,又掏出手机走去消防通道打电话,电话刚一通,她甚至懒得自报家门,直接说:“况总,我帮你这么多可真是白搭了,我们小鱼都躺医院里了,请问你人呢?”
“就在医院停车场。”
“我请问你在停车场干什么呢?”
“蒋承昀赶我走的。”
“快点上来!”
梁煜再次醒来,是输完液护士给他取输液针。
他一睁眼看见是况野守着自己,很是疑惑地问:“我哥不是让你回去了吗?”
况野说:“你嫂子叫我上来的。”
“我嫂子来过了?”
“嗯。”
“什么叫‘叫你上来’?你一直在楼下?”
“我不是要监视你的意思,就是怕你万一需要,我……”
护士取完针,对况野说:“你弟弟的药输完了,再观察半天,明天下午应该就可以办出院了。”
“谢谢。”
况野送走护士,又回到床边坐下,问梁煜:“你渴不渴?”
梁煜摇摇头,说:“我想去趟卫生间。”
“医生说你现在下地可能会头晕站不稳,”况野边说边站起身,“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借个轮椅来。”
“我才不要坐轮椅,太夸张了吧……”
况野面露难色,“听话,等下万一摔了……”
梁煜伸出两只手臂,“怎么,况总不能屈尊降贵抱我一下吗?”
况野站在床边没敢动,还在处理梁煜传达的信号,梁煜却有点不耐烦了,又伸了下手臂,说:“快来抱我。”
况野伸手把梁煜稳稳抱进怀里,两个人贴得近,近到他明显感觉到梁煜又在发抖,而且正因为贴得如此近,他甚至觉得梁煜实际抖得比之前看起来更厉害。
他一时间松手也不是,不松手也不是。
梁煜柔软的头发蹭在他的侧脸上,催他说:“不走吗?”
况野把梁煜抱去马桶上坐稳就立刻关了门出来,直到梁煜伸手从里面敲门示意,他才又打开门进去。
从卫生间到病床几步路的距离,梁煜正在猜况野的礼貌克制能维持到几时,结果把梁煜抱到床上坐稳之后,况野就一直没松手,还把人摁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两个人的胸膛一下贴得严丝合缝,心跳叠着心跳。
上一次把梁煜如此踏实地抱在怀里,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
况野的手臂紧紧圈着梁煜,像怕他跑了一样。
但梁煜根本没动,由着他在这片漆黑的病房里,心无旁骛地抱了自己很久。
久到梁煜就这样在况野怀中又睡了过去。
直到梁煜完全睡熟,况野才轻轻把他放倒在床上。
他在黑暗里看了梁煜一会儿,向睡着的他提前预支了一个未经允许的吻。
一开始,他真的只想单纯亲一下梁煜。
但一旦贴上梁煜微凉柔软的嘴唇,就根本舍不得再松开。
所以一个浅吻逐渐变本加厉。
熟睡中的梁煜咕哝着,甚至主动张开牙关,放况野的舌头滑了进去。
况野以为梁煜是醒了,一时间没敢继续,但梁煜竟在睡梦中下意识地舔了舔他的舌尖。
天知道那一瞬间况野有没有想换点别的东西放进梁煜嘴里的冲动-
第二天一早蒋承昀和齐维一起来了。
蒋承昀一进门,看了梁煜嘴唇一眼,一记眼刀立马就丢去了况野身上。
梁煜没镜子照还一无所知,躺在床上乖乖叫了声“哥,姐。”
医生给梁煜做完所有检查,确定可以出院,但叮嘱要尽量再卧床静养一周。
办完出院手续,蒋承昀理所当然要抱梁煜走。
手才刚一伸,齐维和况野同时出声拦了他一下。
蒋承昀气不打一处来,看向梁煜,“小鱼,你不跟我回家?”
梁煜说:“我没事,我回我自己家就行。”
蒋承昀听了稍微放心,刚说了“行”字,结果况野立马接话道:“那我送你回去。”
蒋承昀一句“不用你送”还没说出口,已经被齐维拖去门边,他“哎”了一声,着急地叮嘱梁煜:“医生说要你静养,静养!懂吗?不能跟他上床!”
齐维听得好笑,一面把他往外拉,一面小声打趣他:“你这担心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小鱼是你妹妹。”
蒋承昀和齐维走了,梁煜看着况野,说:“你送我回家?”
“可以吗?”
梁煜勾起嘴角笑了笑,“听见了吗?我哥说的,不能跟你上床。”-
况野把梁煜抱上自己车之后,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他嘴上还是询问的语气,说:“去我家行不行?照顾你更方便一点。”
梁煜说:“哦,所以…你又想把我关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之前……”
“小鱼,之前的事我可以跟你道歉,但是再来一次我可能也改变不了太多。就算我们再和好,我也还是会要求你乖乖在我眼皮底下,跟我报备,不能人间蒸发,最好能让我每天看见你。我没办法要求你理解,但是小鱼,你有任何一点危险的可能,光是这么想想,仅仅是这点念头就会让我发疯。”
说完,况野已经做好梁煜要生气的准备,也做好了梁煜不会愿意去他家,甚至会喊着要立刻下车的准备。
但梁煜只是默了片刻,轻描淡写地说:“开车吧。”——
大哥也是操碎了心……恭喜xql基本把话说开了,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明天休息一天,周一晚上继续~
第68章 68 脱敏治疗
况野把梁煜带回了天玺豪庭,刚把人安顿好,梁煜就开始提需求,“你先回我家去把我东西收拾过来,别忘了我的游戏机。”
“你的游戏机,全都在这里。”况野指了指电视柜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游戏机和卡带,都是当时他给梁煜收去湖畔别墅的。
“你也知道都在你这里,我只能重新买了。”梁煜没好气地回答。
况野一走,梁煜百无聊赖坐在沙发上,拿起他旧的那台Switch,他已经半年多没上过自己的岛了。
可是等他点开动森,登入他的专属小岛,想象中百废待兴的画面却没有出现。岛上的布局和装饰还是熟悉的样子,但没出现预想中的满地杂草、化石坑和各种掉到地上的水果。
岛上干净整洁,唯一的变化是搬来了一位新邻居。
不仅如此,他的游戏储蓄里多出很多金币,仓库里整整齐齐收集了各种材料,连猫头鹰负责的博物馆里的馆藏也比之前丰富了太多。
等况野拿着他的行李箱回来的时候,梁煜还半躺在沙发上建设他的小岛,见况野收拾得差不多了,才眼皮都不抬地问他一句:“这半年你就天天一个人在家玩这些?”
况野拿着他的新游戏机坐到他旁边,顺手按下开机键,平静地回答:“那不然呢?”
“文靳跟贺凛不拉着你喝酒?小明星没上赶着来你家送温暖?”
“没有。”况野一边否定,一边随手点开他新游戏机里排在第一个的那个游戏:分手厨房,一款必须双人配合通关的游戏,他随手在游戏界面上划了一阵,发现所有关卡都已经满星通关。
梁煜还全情全意地沉浸于小岛建设事业,没看见况野转头看过来的晦暗眼神,但听见他问:“那你呢?这半年你都是天天跟谁玩游戏?”
况野想起了那个叫Nico的中荷混血,稍微想象了一下他和梁煜并肩坐在沙发上头抵着头打游戏的画面,克制地妒火立刻开始死灰复燃。
梁煜没正面回答,一边认真操作着游戏里的小人在海边钓鱼,一边问况野:“这么久,你没找过别人吧?”
“没有。”况野再次否认,立刻又问:“那你呢?”
“我什么?”梁煜语气懒散,却听得况野火大。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情绪,把问题问得更明白:“你和那个Nico……”
听到“Nico”,梁煜斜着视线看了况野一眼,“我不喜欢弟弟,你不知道吗?”
“那……”
“Chris是吧?”,梁煜打断况野想说的话,“我就知道你想问他。没睡过,什么事都没有,那天的衣服也不是他脱的,是他走了之后我自己脱的。”
梁煜操作的小人钓出一条相当难钓到的深海大鱼,心满意足熄屏了游戏机,转头再次看向况野,眨眨眼睛问他:“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况野想知道的太多了,想问他有没有想自己,齐维说的到处都是、甚至枕头上都有的1916是怎么回事,想问他有没有想着自己纾解过……
他盯着梁煜看了半天,看得梁煜都觉得他眼神不对劲了,他才缓声开口,说:“小鱼,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
“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脱敏治疗吗?”
“什么……”一个“鬼”字还没说出口,况野已经轻轻把梁煜按进沙发靠背里温柔吻住。
梁煜又在发抖,说不清楚是心理阴影是害怕是条件反射还是兼而有之。
但况野这次不放他,只轻轻摸上他的右耳,用手指温柔摩擦他的耳骨,一下一下,循环反复,消解他的反抗,安抚他的情绪,在等他换气的间隙里低着嗓子柔声说:“乖,别动,小心头晕。”
况野上半身整个覆盖住梁煜,背后是沙发靠背,梁煜被况野的胸膛和唇舌挤压着,无处可去,只能被迫承受,右耳被摸得通红发烫。
况野的左手也没闲着,钻进梁煜的毛衣下摆,轻轻拧他的腰,梁煜被况野摸得呼吸不畅,只能张嘴呼吸,但张嘴更是给了况野可乘之机。
况野亲了他很久,亲到他浑身发软,梁煜想叫停,但根本找不到机会。
最后还是况野主动停了下来,抱着梁煜,把头埋在他颈窝里又平复很久。
他的手还一直轻轻掐梁煜的腰,轻一下重一下,良久,又低低地说:“想你了。”
等所有燥意都被强压着平息干净之后,况野才抬起头,看着梁煜说:“别怕我,宝贝。”
梁煜有点吃不消况野看他的眼神和这声“宝贝”,把头偏开,也不说话。
况野看他这样,低笑一声,想了会儿,又说:“你走没几天,贺凛也走了,听文靳说是因为家里公司的事去了法兰克福,但是现在你回来了他都还没回来。”-
说是静养,况野把梁煜接回家之后,确实一直让他好好静养。
每天只准他躺在床上,或者半躺在沙发上,但凡要挪动都是况野抱着。
晚上梁煜睡主卧,况野绝不上他的床,但也怕梁煜半夜找不到人,所以这么大一套房子,这么多客房,况野哪儿都不去,就睡在客厅沙发上,守着主卧里的梁煜。
况野的行为相当收敛,除了时不时把梁煜揉在怀里接吻之外,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举动,有几次亲得连梁煜自己都忍无可忍了,况野还是只会停下,静静抱他一会儿就算完事。
就这样静养了好几天,梁煜头不晕了,心里就开始盘算点有的没的,但是况野一直不出招。
直到这天晚上,他为了找充电器,顺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充电器是没找到,但找到了一抽屉整整齐齐的药盒,梁煜拿起来一看,治疗失眠的,平息焦虑的,控制情绪的,几乎每一种药,都写着类似相同的副作用,关于那方面……
等况野洗完澡,换上睡衣,端了杯温开水来给梁煜的时候,就看见梁煜手里拿着药盒,正神情诡异地看着自己。
他面色平静地走过去,拿过梁煜手里的药盒放回抽屉,又把抽屉拉好,才把温水塞到梁煜手里。
梁煜还是抬头盯着他看,他便问:“怎么了?”
梁煜面露担忧地问:“况总,你不会不行了吧?”
况野听了面色不改,反问:“我行不行,你不清楚?”
“以前清楚,现在未必。”
“那你想怎么样?”
“你站过来点,我验验。”
况野往前一步,站到床边,靠近床头,离梁煜最近的距离,再近就只能上床了。
他一脸坦然,继续问梁煜:“你想怎么验?”
话音未落,梁煜的一只手指已经碰了上来。
逗小狗一样,先在小狗的鼻梁上上下逡巡。
然后又用指腹勾着小狗鼻子来回打圈,按揉半天。
最后再顺着小狗的轮廓,不停地来回逗弄。
况野根本不是什么小狗。
很大,很凶,表现优异,经过检验。
况野一直低着头,看着梁煜作弄自己,一动没动,除了呼吸越来越重。
梁煜不知道是觉得好玩还是觉得手感不错,总之,一直在挑衅,一直没停手。
但时间久了一切还是变成实在煎熬的折磨,况野强忍下冒出的种种念头,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小鱼……”里面竟有点讨饶的意味。
真稀罕。
听得梁煜浑身舒坦地放过了况野。
再次对上况野的视线,状似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说:“行了,出去睡吧,晚安。”
况野却没见好就收,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我睡不着。”
梁煜轻声回应:“噢,不睡觉干嘛?”
依旧平静地一字一句,但说出口的内容却直白:“我去浴室,闻着你最喜欢的蓝莓爆珠的味道,想着你的脸……”
况野几乎是俯身贴到梁煜的右耳边,用气声说出了他此刻最想要做的事:动词,两个字。坦诚直白,让梁煜的耳根一下烧起来。
不过倒不是因为这个动词,而是因为况野嘴里形容的整件事,梁煜真正儿八经那么做过。
不然阿姆斯特丹卧室里的枕头上怎么会出现1916。
虽然耳根滚烫通红,但梁煜的嘴还是很硬。
他有心复仇,笑得实在漂亮看向况野,说:“这么喜欢我的薄荷蓝莓爆?”
“啪”,一盒烟落到况野脚边,梁煜用眼神示意一下床尾放着那把当摆设用的黑色瓦西里椅子。
“喜欢,就坐那儿去,自己弄出来。”
梁煜就这样,分得实在清楚。
关于况野过去做过的种种,他该理解的理解,该原谅的原谅,该报仇的报仇。
现在显然是在报那串珍珠项链的仇。
况野当然懂,所以况野认了。
况野关掉主卧顶灯,只给梁煜留下一盏昏暗温馨的床头灯。
自己则远远坐到床尾那把以简洁冷淡闻名世界的椅子上,甚至还曲起一条长腿搭去扶手上。
风光大敞,邀请梁煜看个仔细,尽兴。
梁煜没想过况野会接招,更没想过况野真的会在他面前如此。
况野知道他在看,因此故意把所有动作放慢。
仿佛不是在取悦自己。
而是为了取悦他唯一的观众,唯一的爱人。
房间里只有一点况野的呼吸声和动作带出的声响。
梁煜就在气氛如此暗流涌动的卧室里和况野远远对峙,最多只坚持了十分钟,他就觉得自己已经燃成一把烟花,噼里啪啦把自己炸了个彻底。
他认输地躺倒进被窝,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说:“你出去,我困了先睡了。”接着便不管不顾当起了缩头乌龟。
况野的呼吸声止了,其他暧昧的声音也跟着消失。
况野收回搭在扶手上的长腿,踩回地面,起身,再次走回床边,没拉开被子,任由梁煜继续当缩头乌龟,只把一只手伸进被子里,问他:“你是不是起反应了?”
梁煜不说话,况野便把手掌轻轻摁到梁煜腰上磋磨。
此刻的梁煜根本受不了这种刺激,抬腿就踢向他手臂,闷着嗓子,“说了不能上床,小心我哥收拾你!”
可能梁煜躲在被子里虚张声势的语气实在太可爱,可爱到况野先哑着嗓子笑了片刻,才说:“不上,但是你哥现在要先收拾你一下了,宝贝。”
……
“唔……”
“不舒服吗?”
梁煜咬着被子不说话,还能说什么?
……
过了很久很久,梁煜又闷在被子里挣扎着说:“姓况的,你再动一下停一下试试!”
“小鱼,好好叫人。”
不叫,梁煜宁死不从。
况野怕梁煜憋坏了,还是拉开被子放他出来透气,但气也没透上几口,况野又迫不及待地吻住他,最后梁煜是被况野抵在右耳边一声接一声叫着“宝贝”给哄出来的。
一切结束之后,梁煜愤愤地再次把脸埋回被子下,没好气道:“给我滚出去。”
况野却抱着人根本不松手,还得寸进尺地说:“宝贝,抱着你睡好不好。”
“别叫我宝贝!”
嗯,只说不让叫宝贝,没说不让抱着睡。
况野咬着梁煜耳朵,轻声说:“宝贝,我爱你。”——
诶 今天有了 明天就不一定有了……周二晚上见啦
第69章 69 恶有恶报
齐维确实不是单纯为了看梁煜回来的。
但齐维回来的原因,肯定跟梁煜突然受伤这件事有点关系。
梁煜被况野接出院之后,齐维立刻跟蒋承昀去见了蒋永勤,谈结婚的事。
蒋承昀和齐维两个人都不是小白花,既然情投意合,那必然要联手把这桩婚姻的价值最大化。
所以蒋承昀跟蒋永勤谈判,手里有什么?
有他妈妈留给他的公司股份,有中欧联合实验室团队和新药品研发的核心技术,还有齐维这个手里握着四家上市药企的江浙沪独女的支持。
而蒋永勤呢,蒋永勤已经老了,时运早就不站在他那边了,除了蒋承昀,剩下的子女全是草包,没一个能托付。
其实也并非全是草包,还有一个梁煜不错。可是梁煜连姓都不愿意跟他姓,对医药这一行业也是全无兴趣。
所以他辛辛苦苦打拼起来的上市药企,哪怕不被蒋承昀算计到明面上,也是迟早要全权交到他手上,这是最好的,也唯一的选择。
这场以“见家长”为幌子的谈判很顺利,最后的结果是蒋永勤所有的私生子女和情妇都分不到安元制药任何一点股权,以后大概率只能看着蒋承昀和齐维的脸色混饭吃,如果他们还想继续吃这口饭的话。
当然,这么多年里何馨肯定没少从蒋永勤那里捞到实在的好处。
但这对仅靠蒋永勤拿钱过日子的母子,在做生意这件事上实在草包。
所以况野在商场上那套雷霆手段几乎都用不太上,只需托几个人,有事没事给蒋承洋透透“一本万利”的项目,反正他不是想搞“康养文旅项目”么。
一点点以假乱真的“内部消息”和“特殊关系”,一些吹得天花乱坠迷人眼的“高回报”保证,和前期的小小甜头,轻轻松松就把他们娘俩手里的现金流全部套牢。
这些事情,蒋承昀和况野都默契地不跟梁煜提。
梁煜在况野家里养了一周,顺便彻底倒好了时差,就继续回公司上班去了。
当然,出门上班前,梁煜被况野抓着强制保证了自己一定会劳逸结合。
但梁煜是个说话不算数的惯犯。比如现在,午饭点都过去二十分钟了,他还没下楼。况野懒得再打电话发消息催他,直接拿着他从梁煜那儿要来的备用门禁卡直接刷进了公司大楼,公司门禁,又进了梁煜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Maggie和Chris正在跟梁煜说之前一个合作项目结案报告的事,梁煜见况野直接推门进来,立马维护起自己作为公司“老板”的尊严。
“工作时间,你来干嘛!”
况野也不客气,只看着他说:“我跟你们公司签的合同金额还不够你亲自接待?”
这话梁煜也确实反驳不了,哪怕在阿姆斯特丹的时候,他也能看见况野的新式餐饮投资公司给间一的委托一直在推进和持续追加预算。
Maggie见状,冲大客户热情一笑,拽上Chris就撤:“走走走,先吃饭去,我都快饿死了。”
Chris一言难尽看了况野一眼,跟着Maggie走了。
两人一消失,况野还站在原地,隔着办公桌静静看着梁煜,说:“给你一分钟,穿好外套跟我走,不然我不介意把你抱下去。”
梁煜不火上浇油,乖乖穿好外套,跟着况野下了楼,走去他的茶室。
文珊珊太久没见到梁煜,见他跟着自己老板推门进来,正一脸吃惊。梁煜想跟她打声招呼,但还没来得及,就已经被况野拽进了他的专属包厢。
包厢门都还没关上,文珊珊已经收到Maggie的微信:【我们的cp好像复活了!!!】
文珊珊迅速回复:【把好像去掉。】
一进包厢,况野把门一关,转身就抱起梁煜,把他放上那张精贵的茶台。
“你干什……唔……”
况野不给梁煜说话的机会,只摸着他的右耳吻他,一开始浅浅磨着他的嘴唇,等他不抖了之后便撬开他的牙关深入。
这间包厢梁煜早进出过数次,这张茶台他也用过多次,但像这样被抱着坐在上面跟况野接吻还真是是头一次。
光想想这是在店里,文珊珊还在外面,梁煜就紧张得不行。
然而越是紧张……
用不了多久,况野就发现了,停下来臊他:“宝贝,你怎么这么不经逗?”
这段时间以来,除了梁煜“报复”况野那天晚上被强行擦枪走火了一回,接下来这几天况野又恢复了礼貌克制,除了拥抱和接吻,更进一步的行为一点没有。
所以现在,梁煜自己也脸红尴尬自己的反应,一时没法儿回答。
况野便又蹬鼻子上脸,说:“你又因为他不下楼跟我吃饭?怎么,你还是更喜欢喝东方美人?”
什么东方美人?
梁煜回忆了半天,才想出来这是猴年马月的旧账。
不嘴硬不作死不符合梁煜的性格,他梗了梗脖子,回说:“是又怎么了?你这次又要怎么收拾我?”
况野仔细思索片刻,慢条斯理说:“不收拾你,剁他吧。”
梁煜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那你还是收拾我吧。”
况野说:“嗯,看来你还是护着他,那是得好好收拾。”
最后怎么收拾的?
梁煜坐在茶台上,况野半跪在地上。
中途梁煜抓着他头发气息不稳地问:“你这包厢里没有监控吧?”
况野答得毫无畏惧:“当然有。等你下次出差不带我的时候,我就把监控调出来反复欣赏。”
“你有病吧!”
“现在还说这个是不是也太晚了?”
梁煜抬脚就往况野胸口踹,还没踹到却先被握住了脚踝。
……
最后梁煜烧着整张脸,让况野别咽。
况野抱着他说:“有点苦,要不你自己尝尝……?”
“呸!”
“小鱼,我就喜欢你这杯,只喜欢你这杯。”况野说得诚恳,但梁煜并不买账。
“你闭嘴……”
况野抱着梁煜缓了半天,梁煜脸红心跳靠在他怀里,问他:“蒋承洋……”
刚说出名字,就被况野生硬打断:“这种时候能不能别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也别提,你哥和他女朋友说了,收拾他的事不用你管。”
“什么女朋友……我大哥大嫂很快就要结婚了。”——
筐就这样一直在挑衅大哥……《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