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赫连珩把江媚筠捞过来搂在怀里,“昨晚睡得不好?今儿中午歇午觉了?”
江媚筠被闹醒, 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赫连珩稍微放了点心, “那晚点再睡, 天色还早,现在睡了,估计三更半夜就要醒的。”
说话时他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江媚筠皱眉,一脚把凑上来的赫连珩踹开了。
赫连珩又气又笑,不过江媚筠没有兴致,赫连珩自然是迁就对方, 他狠狠亲了她一口, 叹了口气, “你就仗着朕宠你吧。”
江媚筠哼哼两声作为回答,赫连珩无奈,只好将人搂在怀里顺毛,赫连珩不想让她睡太早, 只好和她说话, “今天江大夫人进宫了?有没有找你麻烦?”说着,他想到了什么,“说起来快到重阳节了,朕陪你回江家省亲,好不好?”
他知道江媚筠的出身,当初江媚筠被当做牺牲品嫁进皇子府, 便说明了江媚筠在江家的地位。赫连珩本来不打算找江家麻烦,毕竟在外人眼里,江家对江媚筠有养育之恩,更重要的是江媚筠根本不在乎,可若是江家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惹到江媚筠头上,赫连珩当然不介意为江媚筠撑腰。
再者,如今内已安,外已攘,言官操心不了别的,再次将目光放在了皇上的后宫——皇上二十有五,却还没有子嗣,于社稷大不利啊!
赫连珩烦不胜烦,不想和他们多费口舌,便想赐给江媚筠皇妃省亲的荣宠——嫔妃一旦踏入宫门,此生便不再有出宫的机会,只有很少很少极其受宠的妃子才有省亲的恩典,更别提让皇上陪同了,赫连珩想借此机会,让这些咸吃萝卜淡操心之人闭嘴。
江媚筠本来迷迷糊糊都要睡着了,听到赫连珩这句话,睁开眼睛看了看他,说了句不着头尾的话,“臣妾的嫡姐和离了。”
赫连珩最开始没明白她什么意思,看到江媚筠意味深长的眼神才突然反应过来,一个激灵,连忙解释,“朕根本没想……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你别多想。”
他早就将年少时那点情丝斩断,重生回来,他连江媛筱长什么样子都快忘了,没人提醒,赫连珩根本没想起来江媛筱好像是有和离这么一遭,连江媛筱后来有没有再嫁都不知道。
江媚筠无辜地眨眨眼,“臣妾没有多想什么呀。”
她越是这样,赫连珩心中便越是没底,他就差赌咒发誓证明自己的清白了,“省亲一是为了敲打江家,二是堵住某些闲人的嘴,朕未曾刻意注意江家,哪里想到还有这样一桩事。”
“皇上这样绝情,江大夫人可要伤心了,”江媚筠叹了口气,“今天江大夫人可是好一顿和臣妾缅怀,当初皇上是如何倾心于她的女儿,要以正妃之位为聘娶大姐回家呢。”
赫连珩一愣,随即明白了江家的想法,不由冷笑道:“江家倒是好算盘,当初摆出清高的姿态,现在倒想起来把人往宫里送了。”
他心里有些紧张,阿筠不会为了这个生气吧?
江媚筠语气带了点幽怨,眼里却有丝不易捕捉的促狭,“江大夫人还和臣妾说了不少皇上为赢得大姐芳心的趣事,什么四处搜集诗集讨大姐欢心、特意去学古琴和箫之类的,原来皇上也有那样纯情的时候……”
此时赫连珩哪里不知道江媚筠这是故意提起他年少时的窘迫之事,被江媚筠笑得恼羞成怒,他低头堵上对方的嘴巴。
触到的唇一如既往的柔软,赫连珩的心也随之软化。吻着吻着,赫连珩渐渐品出点甜意来——阿筠说了这么多,会不会是因为她有一点点吃醋?这是不是代表,阿筠已经有一点点在意了?
看着江媚筠睡着之后蹭进自己怀里,赫连珩心中因为那也许存在的可能变得又酸又软,不由伸手将人抱得更紧。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
江媚筠挑了个方便的日子,让江媛筱进宫来见。
与欧阳氏一样,江媚筠出嫁后再没见到过江媛筱,这是几年来第一次。许是顾忌自己已经和离的身份,江媛筱一身素雅,比起几年前,她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成熟中带着坚韧的神情,让江媚筠觉得熟悉又陌生。
见到江媚筠,江媛筱露出一个笑,就要跪下行大礼,“见过皇贵妃娘娘。”
江媚筠连忙将人扶起,“大姐不必多礼。”
“礼不可废。”江媛筱笑着对江媚筠眨了眨眼,坚持行完了礼节。
曾经在江家的时候,江媛筱偷偷送来什么好东西,若是江媚筠不收,江媛筱便会向江媚筠调皮地眨眨眼。看到这个熟悉的表情,江媚筠失笑,两人似是回到了年少时,几年的隔阂陌生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落座,江媚筠打量着江媛筱,见对方气色还不错,“大姐近来可好?”
江媛筱注意到了江媚筠眼中暗含的担忧,心里一暖,往事已矣,她做出决定后也不会自怨自艾,自然大方地道:“想来娘娘已经知道,我和离了。”
江媛筱的神情不像作假,看来已经是从和离一事走出来了,江媚筠放下了心,“是,前几日夫人进宫,同我说了。”
“不知母亲还与娘娘说了什么?”江媛筱微微皱眉,母亲进宫一事一直瞒着她,直到前两天她才知晓,她猜到母亲进宫定然是为了自己,且与婚事有关。
江媚筠笑道:“夫人很是担忧大姐,想要为大姐找寻可以托付下半生的良人,还说起了不少大姐年少时的趣事呢。”
江媛筱一惊,“什么?”
年少时的趣事,江媛筱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难道是皇上?
她万万没想到母亲居然打着让自己进宫的主意,只觉得十分荒唐,她当初不愿嫁给赫连珩,便是因为皇家三宫六院,她不愿意与其他人一同分享丈夫,更遑论这个“其他人”是自己的亲妹妹!
母亲或许觉得皇上专情,小妹如今得皇上独宠是因为顶替了自己,江媛筱也曾想过,如果当初应了赫连珩,也许如今后宫虚设就会是为了她,可这念头在心里不过一刹那便烟消云散,江媚筠刚入府的两三年,赫连珩许多其他侍妾都曾怀孕,若是换了当初那样骄傲尖锐的自己,定然无法忍受。
如今小妹有的东西都是自己挣来的,当小妹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她又怎么能插足其中,破坏这一切。
想来小妹今日将自己叫进宫,便是为了这件事了,江媛筱正色道:“不瞒娘娘,实际上我早已决定终身不再嫁。不怕娘娘笑话,我想要的是一心一意,宁缺毋滥,如果没有,不如不嫁。之前我害怕母亲伤心,没有认真与她说过我的打算,回去之后,我会与母亲说明的。”
江媛筱的严肃让江媚筠一愣,随即失笑,果然,不管时间过了多久,江媛筱还是那个个性温柔又执拗的姑娘。
她也没有开口劝什么,在这个环境下,难得有一个自我意识觉醒,追求与众不同的女子,即便江媛筱的想法十分理想化,江媚筠却不愿看她妥协。她笑着问,“那大姐可想好了以后要做什么?”
“妹妹不觉得惊异?”江媛筱有些意外,她还以为江媚筠会像母亲一样劝她“女子相夫教子才是归宿”之类的说辞,然而刚刚江媚筠的话竟有些鼓励之意,她的神色不由缓和了一些,“妹妹也知道,我喜读书作画,也还算能胡写乱涂出些东西,所以打算以后开一家女子私塾。”
“女子私塾?”
江媛筱面色有些郝然,“娘娘可是也觉得我不可理喻?”
“当然没有,”江媚筠摇头,江媛筱的才华不比江家的男儿差,生在出教书先生最多的江家,江媛筱好为人师也不奇怪,只是这个世道对女子太不友好,她只是觉得江媛筱怕是要受不少委屈,“大姐有如此想法,做妹妹的定然支持,只是前路不易,大姐可要想好。”
江媛筱闻言笑了,嗓音柔和,又带了一股子坚定,一如她这个人,“再怎么难,也难不过你当初嫁进皇子府,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你都能做到,我这做长姐的,自然也不能认输。”
江媚筠笑了起来,“大姐向来比我优秀,定能做得比我好。”
江媛筱看到江媚筠的笑,将下一句话咽了回去,她本想说,君心难测,后宫最不缺的就是女子,连自己与青梅竹马的表哥都无法长久,更何况三宫六院的帝王,未来如何,阿筠要早做打算,可随即她便想到,阿筠的聪慧哪里想不到这点,自己又何必戳破这真相。
江媛筱略过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近两年听来的民间趣事,二人聊天聊得兴起,江媚筠留了江媛筱在宫中用午膳,直到下午江媛筱才告辞出宫。
和江媛筱谈过,江媚筠放下了一桩心事,江府却起了波澜。
江媛筱回到家后第一时间见了母亲,欧阳氏微微笑着,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回来了。”
知母莫若女,江媛筱一眼便看出了母亲外表下的暗暗喜色和成竹在胸,心中叹了口气,开门见山道:“娘,女儿不入后宫。”
欧阳氏的完美无缺的微笑裂开了一个口子,“你说什么?”
江媛筱看着欧阳氏的眼睛,重复道:“今天进宫跟皇贵妃娘娘说话,女儿跟娘娘说,女儿不愿进宫。”
欧阳氏反应很快,脸上神色渐渐沉了下来,“是不是那个丫头不愿意?”
还以为那个丫头是个有良心的,结果和她生母一样不识好歹,先前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翻了脸。
江媛筱连忙摇头否认,欧阳氏却不相信,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也许江媛筱本身真的不想再嫁,可作为母亲,哪愿意自己的女儿孤单一辈子?
她缓了脸色,轻声细语劝道:“筱儿,母亲知道你的性子,也知道你只愿许一人一生,清清净净,你可是因为皇上这些年宠着那丫头,心里不适?可你要知道,那丫头是因为你才得了皇上青眼,皇上心里一直都只有你,如今你只不过是拿回自己的东西罢了。”
“母亲此言差矣,”江媛筱皱起好看的眉,对于欧阳氏的说法有些不舒服,“皇上后宫佳丽三千,早先虽然偏宠娘娘,可对其他人也有宠爱,到了后来才愈发爱重娘娘。娘娘有今日都是她自己争来的,哪里和我有关系。”
“就说你太过天真,”欧阳氏不以为然,“你妹妹不通文墨,跋扈善妒,除了一副皮相之外一无所有,皇上怎么会真的看上她?依我看,最开始皇上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予她宠爱,如今说不定是不想忍了,立靶捧杀呢。”
人一旦相信什么看法便很难怀疑,还会为奇怪的现象找出合理的解释,江媛筱张了张口说不出话,她素来能言善辩,此时却不知道如何能说服自己母亲改变自己的想法,心中无奈,只得重申自己的立场,“总之,女儿不愿入宫,别说是要和亲妹妹争,哪怕没有娘娘,女儿也不会入那宫墙。”
☆、第四十二章
母女二人都无法说服对方,不欢而散, 然而欧阳氏思来想去, 还是没有打消心思。她觉得江媚筠为定是没和皇上说起江媛筱入宫的事, 这事还得捅给皇上知道, 让皇上亲自下旨才好。
可惜现在后宫是江媚筠一手遮天,要怎么才能将消息递进宫呢?
思来想去,欧阳氏突然眼前一亮。
*
“皇上,”梁德庆轻声道,“下头来报,江大夫人在找门路想向寿宁宫的消息,不知道目的为何。”
赫连珩放下朱笔, 冷笑道:“她倒是好大的胆子!”
自冯家一案已经有段日子了, 风波早就平息。太后到底是自己的嫡母, 孝字当头,赫连珩并没有亏待太后,虽然被禁于寿宁宫,但对外用的是为先帝祈福的名义, 故而像欧阳氏这样家里没人当官消息不灵通的, 还以为太后在皇上面前还有几分话语权。
赫连珩下定决心,还是赶紧撇清关系得好,不然谁知道这种没脑子又自作聪明的妇人会做出什么!
*
锺翎宫,江媚筠靠在软塌上,捧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赫连珩静悄悄地走到江媚筠面前,江媚筠看得专注, 直到赫连珩咳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连忙将书本丢在一旁,“皇上来啦?”
赫连珩坐到她身边,“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就一些杂书。”江媚筠含糊着答道,总不能供出这是常有忠从宫外弄来的最新鬼怪话本吧?
“哦?”赫连珩挑起眉,“爱妃什么时候如此好学了?”
江媚筠笑嘻嘻地躺倒在赫连珩的大腿上,“总不能给皇上丢人啊!”
赫连珩摇头失笑,说起正事,“你前两日不是说你嫡姐和离了么,朕给她赐个婚如何?人选朕都找好了,下个月即将调入京城的西北副将军曹坤,年纪三十出头,亡妻已经病逝多年,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这么多年,曹将军从未再娶,也没有妾室通房,绝对符合你嫡姐想要的专一。”
江媚筠嘴角抽了抽,“皇上什么时候兼职媒婆了?”
“你如今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了,”赫连珩又气又好笑地捏捏她的脸,“还不是你那嫡母,居然想从寿宁宫找门路,偏是你娘家,想动都动不得,只能想办法把祸源解决,一劳永逸,省得麻烦。”
江媚筠皱起眉,欧阳氏还真是为了女儿昏招频出。该说赫连珩太会做戏么,明明已经跟太后闹翻,孝子形象却深入人心,到现在还有人觉得母子关系没受冯家影响呢!
江家于她不过是生命中短暂的栖身之所,她对除了江媛筱以外的江家众人更没什么亲近之情,江家如何,对她一点影响也没有,只要江媛筱好好的就行。
“江家如何,由着他们去,不过您还是别乱点鸳鸯谱了,二嫁由自身,总得我大姐自己喜欢才好。”
“你倒是念着她。”赫连珩语气酸溜溜的,“就不怕朕真纳了她?”
江媚筠心里翻了个白眼没理他,径自闭上眼睛挪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赫连珩摸摸鼻子,拿起刚刚被扔到一旁的书本,看到封面的名字不由无奈笑了笑,阿筠绝不是不学无术的性子,偏生喜欢这些市井话本,“常有忠倒是能耐了,什么东西都能给你弄进宫来。看到哪儿了?”
江媚筠也没半点尴尬,翻到刚刚看的那一页指给他,赫连珩捉住她葱白纤细的手指握在手里,从她指着的后一段开始念给她听。
午后温和的阳光透过窗纸斜斜照进屋里,映出一对神仙眷侣般的身影。读了一会儿,江媚筠呼吸变得绵长,俨然已经睡熟了。
赫连珩看着江媚筠的恬静睡颜,慢慢蹙起了眉。
这几天她总是动不动就睡着是怎么回事?他最近晚上也没闹她,更没感觉到她睡得不好啊。
他将江媚筠抱到床榻上盖好被子,走到外间叫来碧桃轻声问道:“你家主子最近一直这样嗜睡?”
碧桃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了想,“娘娘觉一直就要比别人多,不过皇上这么一说,从前几天开始,娘娘每天睡的好像是比平时更多了。”
赫连珩面色冷了下来,“为何不叫太医?”
碧桃也觉得自己太粗心了,心里十分愧疚,连忙跪下请罪,“是奴婢失职了,请皇上责罚!”
赫连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时听到里间江媚筠的声音,带了几分迷糊,“皇上?外面怎么了?”
赫连珩没再理碧桃,转身进屋坐到她身边,“醒了?”
江媚筠已经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眨么眨么眼把泪花眨出去,“皇上刚刚跟碧桃说什么呢,还要背着臣妾?”
赫连珩帮她把碎发理好,“说你最近总是动不动睡着,朕有点担心。”
“噢,”还没完全清醒,江媚筠反应得有点慢,“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乏。”
赫连珩生气,“那为何不叫太医?”
江媚筠不甚在意,“春困秋乏夏打盹,犯困不是很正常?再过几天便是请平安脉的日子,兴师动众做什么。”
“太医领的俸禄可不仅仅是为了平安脉的差事,”赫连珩转头吩咐梁德庆,“叫太医来。”
过了一会儿,太医来了,正是赫连珩从民间请来给江媚筠调养身子的岑林山。
今天岑林山也在太医院,皇家库藏里有许多外头见不到的珍贵药材,岑林山时不时来敲诈一些拿来研究,被强行请来给人诊治而产生的不情愿也散了大半。一事不劳二主,听说娘娘身体不适,岑林山就主动过来看看。
老头儿分别在江媚筠左右两腕细细诊了脉,片刻后挑了挑眉,“恭喜皇上和娘娘,娘娘这是有孕了。”
“不可能!”
赫连珩还没反应过来,江媚筠却满是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第一个反应是后宫有人故技重施,又想害她假孕!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隐隐有种直觉,这次也许是真的。
随即她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问的那句话不对,连忙补救问道:“本宫上个月底分明来了小日子,岑太医会不会是诊错了?”
“娘娘放心,老夫年纪虽大,但还没糊涂到诊错喜脉的地步,”岑林山看了她一眼,“女子有孕第一个月胎像不稳的时候是会来小日子的,只是量少,时间也短,娘娘想想是不是这样?”
江媚筠暗自抿紧了唇,的确是这样,但她自从那年喝了那碗绝孕药后,什么样的奇怪经期都经历过,上次她只以为是一次正常的小日子。
她知道赫连珩找人来给她调养身子,每天又哄又骗地让她喝那些苦到反胃的中药,这么长时间下来,她的经期渐渐规律,腹痛等症状也慢慢减轻,能少受罪,她便半推半就了,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真的还能怀孕,只因给她药的顾妈妈三番五次强调过药效之烈!
那些从良后嫁人的姑娘哪个不是重金求子,却多少年都没有消息,怎么偏生她就中了奖?
她还是太大意了!
江媚筠手抚上小腹,职业演员的素养让她作出刚得知喜讯初为人母的女子该有的样子,完美得不露一丝破绽,心里却是思绪急转,下一步该怎么走?
而一直没有出声的赫连珩则是回不过神来,“有孕”两个字砸在赫连珩心头上,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等他琢磨过来里头的含义,心中乍然生出无限的欢喜,好像看到花开于世,看到鱼跃于海,看到烟火绽放于天际。
他一直知道江媚筠伤过身子很难受孕,哪怕请来了杏林高手,他也已经做好了这辈子不会有亲生血脉,而是像前世一样从宗室里过继的准备,却没想到,今日会有这样的惊喜!
岑林山道:“本来依娘娘调养身子的进度,三到五年有消息算是正常,如今这样早有孕,着实出乎老夫的意料,不得不说娘娘运气十分之好。不过也正因如此,娘娘这胎不是很稳,头几个月一定要注意再注意才是。”
“有劳。”江媚筠面上应是,心下却是发紧,哪里是运气好,运气太不好了才是。
那头赫连珩却是真心实意连连点头,吩咐下去,“既然胎还不稳,其他宫妃来道贺便免了吧,把太医院所有擅于妇科的太医都叫来,定要让皇贵妃顺利诞下龙嗣。”随即又敲打宫人,“锺翎宫伺候的人都听着,办好差事有重赏,若有差池,统统杖毙!”
众人纷纷从喜意中回过神来应是,碧桃在一旁细细问着岑林山注意事项,赫连珩听得十分认真,江媚筠这个当事人却是左耳进右耳出,暗下思考着怎么办。
“想什么呢?”
岑林山离开后,江媚筠被赫连珩从背后抱住,江媚筠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不可思议而已。”
“朕也觉得奇妙,”赫连珩将手掌轻轻放在江媚筠的小腹上,这里正孕育着一个他和她血脉相连的生命,他语气里满是虔诚和感激,“阿筠,你可知,朕很欢喜。”
江媚筠经期腹痛时,赫连珩常用手给她捂着肚子好让她舒服一点,然而没有哪一次,江媚筠觉得像这次一样烫。
她垂下眼帘藏住自己的真实情绪,赫连珩沉浸在喜悦中,丝毫没有发现异常。他念念叨叨了许久,江媚筠打起精神应付着,直到她不知不觉靠着他的胸膛睡着,赫连珩才停下,将江媚筠安置在床上。他一遍又一遍地用手勾勒着她的容颜,胸膛被各种情绪挤得满满,是珍视,是喜悦,是庆幸……直到许久之后,他俯下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这才脚步轻快地起身离开,连背影都透着神采飞扬。
等那个背影出了门,江媚筠睁开了眼睛。
过了一瞬,又像是过了许久,她坐起身叫来碧桃,眸子是叫人看不懂的黑沉,“常有忠呢?我有事吩咐他。”
43 第四十三章
◎不堪入目的、鲜血淋漓的内里。◎
绿萼端着熬好的药, 脚步轻快地进了内间。这几日锺翎宫所有人都喜气洋洋,他们就要有小主子了,要是女儿, 那便是皇上的长公主, 若是小皇子, 那可就是未来的太子!
只是可惜她还不能跟锺翎宫外的小姐妹炫耀——民间有习俗,孕妇有喜前三个月不宜张扬,否则会惹怒胎神, 不再保佑胎儿。娘娘这胎本就不算稳,皇上便不许外传,等满三个月了宣布喜讯。
娘娘这些年一直被人诟病无子,上次怀胎也没能保住, 这下总算能堵住别人的嘴了,绿萼在心里算着日子,还要一个月出头,她已经等不及看外人知道这件事的表情了!
屋里, 江媚筠正在榻上看之前没看完的鬼怪话本, 但她面色有些神思不属,似乎并没看进去, 不知道在想什么。
绿萼轻手轻脚地将药放在榻几上, “娘娘,该喝药啦!”
江媚筠回过神来,抬眼瞧见了绿萼那股子抿着嘴笑的欢快劲儿, 不由一阵头疼。
这几日锺翎宫上下最高兴的就属绿萼了,整日都似磕了药一般就差蹦蹦跳跳, 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喜的是她自己。听闻江媚筠这胎不稳, 最着急的也是绿萼, 岑林山开过药方子后,绿萼每日定时定点亲自熬药送来,没晚过一回。
江媚筠伸手摸了一下药碗,“有点烫,先放那儿吧,凉一凉我再喝。”
绿萼脆生生应了一声,“那奴婢等会儿来收碗。”
江媚筠点头让她下去,又将所有人都支使出去,起身将药端起,走到窗边,把药倒进了盆栽里。
碧桃从外头进来,正好瞧见江媚筠又在虐待那朵盆栽,“您再这样蒙混着不吃药,这花就要枯了。”
“真的假的,”江媚筠仔细瞧了瞧,发现叶子边的确开始泛黄卷曲,有点尴尬,“……让内务府再送一盆过来罢。”
等碧桃应下,江媚筠转身回到榻上坐下,问起一直在等的消息,“常有忠回来了?”
碧桃点头,“刚回来,就在外头等着呢。”
“让他进来。”
碧桃将门口守门的宫人支得远远的,随后把常有忠叫进屋。常有忠打了个千,从怀里拿出油纸包着的一小包东西放在桌上,低声示意道:“娘娘。”
江媚筠没动,只问道:“没惹人注意吧?”
常有忠答道:“外头的那人已经连夜出了京城,宫里的人都有性命攸关的把柄在咱们手里,不会乱说话。”
江媚筠点头,“那便好。”她转过头问碧桃,“我有孕的消息应该传出去了吧,有没有忍不住想要动手的?”
虽说三个月前不许外传,但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低位的贵人才人等人脉有限,消息闭塞,然而高位嫔妃总能从蛛丝马迹猜出什么。
碧桃答道:“还都没什么动静,许是还不确定消息真假。”
说是这样说,碧桃心里却知道,宫里高位嫔妃只有恂贵妃和静妃,再加一个曲贵嫔。恂贵妃素来不做出头鸟,静妃一向明哲保身,这两个人哪怕确定消息是真都不会做什么,而曲贵嫔更是个没心没肺的主,可能连主子怀孕都不知道。
江媚筠轻蹙眉头,“啧”了一声,“麻烦。”
她这时候开始怀念起还在妃位的日子了,换了以前,满宫的死对头,若是知道她怀孕,哪个女人不争先恐后对她下手?
眯了眯眼,江媚筠轻轻吐出一口气,“算了,这回不找冤大头了,直接服药吧。”
等她小产后,赫连珩定然会追查原因,幸好她这胎本就不稳,几服活血的药物应该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不然若是用了药性强的堕胎药,基本没有可能瞒过岑林山。
碧桃将药包收好,突然听到一直沉默着的常有忠开口道:“娘娘,您真的打算这样做?”
江媚筠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怎么,有什么问题?”
这话听在常有忠耳朵里与质问无疑,他心里不禁打起了退堂鼓,然而想起小主子,他一咬牙,扑通一下跪地,叩首大声道:“奴才不敢质疑娘娘,只是有句话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奴才虽然已经不算男人,但自觉还看得出几分皇上对娘娘的心意,不管从前如何,皇上如今的的确确是将您装在了心尖上。小主子的事……无论娘娘作何决定,奴才只想请娘娘三思!”
一番话毫无停顿,显然说话的人已经在心里酝酿很久了。屋里沉默了片刻,常有忠心里越来越没底,直到江媚筠轻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你能看明白皇上的心思?”
没等常有忠回答,江媚筠就自顾自接着道:“皇上可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少年,从一个生母位卑的皇子到如今权势在握的帝王,他心里的弯弯绕绕不知有多少,怎么会让你一个小太监看得明白?”
“可是……”常有忠努力理顺语言反驳,“就说您有孕这事,皇上有多欢喜就不说了,还有怀孕三月不能张扬的习俗,以往宫里哪位主子诊出喜脉,不管多久都要晓谕全后宫,哪里遵循过什么民间说法?可这次为了娘娘却是破了例,奴才想,皇上这是不想让您和小主子出一点意外,因为在乎,以往不信的话都信了……”
江媚筠开口打断了他,“封锁消息,谁又知道是不是为了悄无声息把我这胎处理掉?”
常有忠没话说了,若是这样,皇上干嘛还要花大力气找人给娘娘治病呢?
他觉得娘娘根本就是钻了牛角尖,他看向碧桃,想让她一起劝说主子,然而碧桃并没有开口,她一向最是忠心,绝对不会试图插手江媚筠的决定。
“行了,不用多说了,”江媚筠不欲再谈,对常有忠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该说的都说了,常有忠心里叹了口气,告退离开。江媚筠则是吩咐碧桃,“明天早晨等皇上上朝之后,把药煎好送进屋里,煎药的时候记得避开绿萼,那丫头估计成天守着药炉,赶都赶不走。”
绿萼应了下来,却没退下,江媚筠看了她一眼,“你也有话想说?”
绿萼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娘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必奴婢多嘴。”
江媚筠笑了,“果然知我者绿萼也。”
其实她何尝不知道刚刚跟常有忠说的话是胡搅蛮缠,这几年来,赫连珩再没碰过后宫其他女人,江媚筠再不敢相信,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可以和赫连珩如同恋人甚至夫妻一样相处,可是这不代表她会生下两个人的孩子——那是一个生命,是需要父母全心全意为之负责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相信赫连珩在这一刻对她的感情,可是五年后呢?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若是前世,江媚筠很有可能会留下这个孩子,因为她知道就算离了男人,她也可以过得很好,凭她自己也能给孩子一个足够优渥的成长环境。然而这里并不是前世那个女子也能顶立门户的地方,夫纲为天,皇权至上,当她人老珠黄,或者还未等她老去,她和赫连珩有了冲突分歧的时候,她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又拿什么来保证孩子的未来?
封建礼教下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种种枷锁,她一个人领受就够了。
到了午觉的时辰,江媚筠如同往常一般躺在床上准备休息,可不知怎么,今日总是睡不踏实,刚眯上一会儿便惊醒过来,总有一种什么事情要发生的不好预感。
江媚筠胡思乱想着,难道是肚子里的孩子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在发作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
刚有这个想法,江媚筠便觉得自己好笑,肚子里这个现在说不定只有豆子大小,哪里就知道这么多?
只是到底睡不着了,江媚筠起床,叫来碧桃打水。
正擦着脸,江媚筠突然听到外头一阵喧哗,夹杂着宫人诚惶诚恐的请安声,随即门口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房门被人踹开了。
江媚筠心里一跳,还未等她想明白什么,便见到赫连珩铁青着脸,大步向她走来。
赫连珩很少把怒气摆在脸上,这几年更是注意不把负面情绪带到她面前,这个模样她已经很久没见到了。江媚筠心里疑惑,不知怎地,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丢下擦脸的毛巾,江媚筠迎上去,柔声道:“皇上这是怎么了?别气坏了身子。”
赫连珩看着她的笑脸,以往来到锺翎宫看她笑靥如花地迎上来,他只觉得又是温馨又是满足,如今笑颜依旧,赫连珩心里却是愤怒无比,又间杂着一阵阵悲凉。
“所有人,都给朕滚出殿外。”
糟糕的预感愈发强烈,江媚筠给碧桃使了个眼色,让她带着噤若寒蝉的众人退出去。
等屋里只剩江媚筠的时候,赫连珩才开口,一字一句地问道:“常有忠从宫外弄了什么东西回来?”
江媚筠瞬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背后冒了出来,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了?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
心思急转,她开口试探道:“不就是几本鬼怪志之类的话本,皇上前几日不还看到了?值得您发这么大火?”
赫连珩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表情,每个细微之处都收入眼底,不放过任何细节,然而让他挫败的是,她情绪真实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
是了,她演技一向高明,前世她就骗了他一辈子,重来一次,他依旧像个傻子一样被她耍的团团转。
知道她有孕那一刻有多欢喜,此时他便有多痛苦,像是深入肺腑,刻入骨髓。
“浣衣局有一个曾经犯事被打断腿又灌了哑药的太监,到了年纪被放出宫,一直住在城东贫民区。前几日他在城中几家药铺分别开药,凑成三贴活血化瘀散,昨日晚膳时分,他出现在了德胜门,把药夹杂在别的东西里面,送给了浣衣居一个小宫女。这些东西最后落在了常有忠的手上,而那个买药的哑巴太监,则是连夜离开了京城。”赫连珩语气平静,甚至让江媚筠有种温柔地错觉,“阿筠,你告诉朕,你怀有身孕,胎还未稳,要活血的药干什么?”
听到这些,江媚筠便不再抱有那丝侥幸心理,他知道的这样详细,想必是传说中无所不能的缉事府查出的结果。
她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缉事府不去查国家大事,大材小用盯她一个深宫妇人做什么?
空气中的沉默让人不安,赫连珩看着她,声音温柔语调缱绻,“阿筠,朕只要个理由,只要是你说的,朕都会信。”
这是在暗示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常有忠头上推,好粉饰太平?江媚筠不知怎么有点想笑,但还没来酝酿出笑意,心里却泛起了点莫名的滋味,很少的一点点,却特别清晰。
江媚筠突然笑了笑,“皇上倒是舍得大材小用,堂堂缉事府,竟然监视起我这点小事来。”
她不会弃卒保车,更不觉得有粉饰太平的必要。
没有推诿,没有辩解,二人之间甜蜜的表象就这样被揭开,露出不堪入目的、鲜血淋漓的内里。
【??作者有话说】
打脸来得太快,四五章大概完结不了……照着细纲码字,满了三千字回头一看,这章的细纲剩了一半可还行……
妹子们圣诞快乐!
44 第四十四章
◎他到底何其有幸。◎
外边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天色阴沉沉的,殿内针落可闻,倒显得外头的雨声更清晰了。
江媚筠似是没感觉到她话出口后气氛的紧绷, 她泰然自若地起身, 点起烛火。
灯火映出她平静的脸色, 赫连珩只觉得刚刚强压下去的火又从心底烧了起来,直烧得他心口发疼,他怒极反笑:“难道朕不该监视你?”
他一直知道江媚筠让人从宫外带回许多新鲜玩意儿解闷, 虽然私带货物进宫不合宫规,但赫连珩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怕此事被有心人利用暗害江媚筠,才让缉事府跟紧。此举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却没想到,居然让他发现了这样一件事——她不想要他们的孩子!
“皇上自然是英明无比,”江媚筠挑了挑眉,她向来肆意决绝, 此时便也就摊开了手上的牌, “那皇上应该也猜到了,当年入府给你做妾, 一是因为我没办法反抗生父的决定, 二是为了我母亲的遗愿。我难以受孕不是因为别人的算计,进皇子府前我就服过绝育的药,有孕只是意外, 从头到尾,我没想过给你生孩子。”
“朕为了你, 违了祖宗家法, 六宫形同虚设, 只差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却换来你这样一句话。”赫连珩突然觉得疲惫,“江媚筠,你到底有没有心?”
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江媚筠笑了出来,反问道:“在这深宫里,你与我谈真心?”
“那孩子呢?”赫连珩眼底满是血丝,“哪怕是意外,他已经存在了,虎毒不食子,他还这么小,你怎么能狠心至此?”
江媚筠依旧是笑,可此时笑里却带了几分讽刺,不知是嘲自己还是嘲他人,“我注定不得善终,又何必连累旁人?这些年我弄没的孩子可不止一个,再加一个也不多。”
“注定不得善终”……
赫连珩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像是回到了那个落雪的冬天,在冷宫里读着那份他已经读过千遍万遍的信,每次读到这六个字,眼前便浮现出她一身素红,脸上毫无血色躺在冷宫床上的样子,那红色挥之不去,像是血。
心头那场怒火不知不觉便熄了,这轻飘飘的六个字如同利剑一般狠狠刺在了赫连珩心上,他想说你不得不那样做,你不会不得善终,可这些话是那么苍白,他最终没能开口。
两个人落到今天这个境地,究竟能怪谁呢?
也许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不,他得了一次重来的机会,怎么能以这种结局收场?
“来人!”
宫里最大的两个主子吵架,侍候的人早都退了出去,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连梁德庆都心里惴惴,此时听到赫连珩的声音,梁德庆连忙带人进屋,只听赫连珩吩咐道:“从里到外搜查锺翎宫,不许有利器!”
梁德庆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应道:“是。”
很快,尖锐的东西全都被撤走,包括易碎的瓷器都被搬出了锺翎宫。有人从床头的一个机关盒子找出来一把匕首,吓得连忙呈交给赫连珩,皇贵妃居然私藏凶器,这往严重了说可是死罪!
江媚筠见到匕首被搜了出来不禁撇了撇嘴,这本来是她在必要时候进行自我了断的,没了它,想要死得优雅又不受罪可就难了。她看向赫连珩,却意外地发现赫连珩神情怔怔,他将匕首拿起,仔仔细细地抚摸过,像是找回了什么旧物一般。
江媚筠皱了皱眉,想要开口询问,却感觉到了赫连珩周身的哀戚,张了张口,又将话咽了回去。
赫连珩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铺天盖地的红色,他自嘲地笑笑,自己就真的这样不争气,独独在这个女人身上栽了跟头,他恨死了她的肆意决绝,却也是这份肆意决绝,让他放不开,忘不掉。
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依旧鲜活的、生机勃勃的江媚筠,赫连珩闭上眼,复又睁开,他将匕首收起,看向江媚筠,“你……给朕点时间,朕要好好想想……你就呆在这,不许离开朕,哪都不许去!”
说罢他转身,一刻不停地离开了锺翎宫,留下江媚筠神情怔怔。
*
皇贵妃被禁足了!
后宫最近流转的这条消息让几乎所有后妃都兴奋了起来,虽然具体原因不明,但有消息说是皇贵妃惹怒了皇上——皇上想迎皇贵妃和离的嫡姐进宫,据说皇上还是皇子时就倾心于皇贵妃的嫡姐,只可惜那时佳人已有婚约,皇上才纳了皇贵妃做侧妃,如今皇上想要重续前缘,却遭皇贵妃阻止——皇贵妃素来善妒,更何况她是因嫡姐才得宠,当然不愿让正主进宫,皇上恼怒,罚皇贵妃禁足,听说那天锺翎宫运出了许多碎掉的瓷器,随后皇上脚步匆匆地离开,而后便是皇上下令,所有人不得出入锺翎宫。
人人都爱流言,特别是宫里无所事事的女人,更何况这位江大小姐不仅享有才名,还疑似是皇上的意中人,众人明面装作不知,背地里却都在私下议论,皇贵妃的嫡姐会不会进宫。直到又过了两日,江媛筱现身一家新开的女子私塾清竹馆,自号清竹居士,作为馆主,江媛筱自然不会再进宫,愈演愈烈的传闻这才消停了下来。
“可惜没能亲自去看看,”江媚筠拿着大剪刀除掉窗边盆栽的枯枝,宫内外传言纷纷,倒是便宜了江媚筠,被禁足也能探听到不少消息,“可还一切顺利?”
“您怎么还关心这点小事?”绿萼无精打采地站在一旁,主子不想要小主子这个事实直接将她打蔫儿了,到现在也没恢复过来。
碧桃瞪了她一眼,对江媚筠道:“一切顺利,只是有传言说大姑娘是碍于您的权势才不得不放弃入宫,不过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大姑娘自有风骨,倒是让学馆多收了许多学生。”
江媚筠微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碧桃绿萼对视一眼,转身退下,转身却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连忙行礼,“皇上万安。”
江媚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放下剪刀,转身行礼,“皇上。”
“起吧。”
江媚筠起身抬头,却愣在当场,眼前的人面色憔悴,整整瘦了一圈。她抿起嘴,想到上次见面他最后的那句话,心里突然有些没底。
赫连珩走到江媚筠身边,抬手将她搂进怀里,熟悉的龙涎香味让江媚筠一僵,而后放松身体,乖乖伏在赫连珩怀里没有反抗。赫连珩总算有了些踏实感,他长长地吐了口气,下了决定。
“你不愿要孩子,那便不要了吧,”男人的声音很轻,带了点儿沙哑,“只有咱们两个,也挺好的,以后需要立太子了,就从宗室收养,挑一个合你眼缘的,选好辅政大臣,也不怕葬送了祖宗基业,怎么样?”
这番低语像惊雷一般落在江媚筠耳畔,她不敢置信,他说什么?不要孩子了,只有他们两个?
江媚筠心乱如麻,她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第一次,她无法思考,不知所措。
见江媚筠沉默不语,赫连珩自嘲笑笑,又将江媚筠搂紧了些,“放心,朕说的都是心里话,朕的确做梦都想要一个你给朕生的孩子,可朕更不想勉强你。”
“朕没办法把心剖开给你看,只能留给时间证明。”
江媚筠张了张口,理不清思绪,便只好将所有问题都咽了下去,“谢皇上。”
赫连珩将江媚筠牵到桌边坐下,转过头示意一旁装作不存在的梁德庆,梁德庆躬身下去,不一会儿端回来一碗热腾腾的药,赫连珩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接过放在了桌上,“岑林山开的方子,不那么伤身,趁热喝了罢。”说着,赫连珩起身,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朕先走了,晚点再来看你。”
他离开的脚步匆忙,应该是没办法亲眼看到自己喝下这碗药吧。屋里再次安静下来,江媚筠伸出手,药碗的热度让她触电般收了回来,碧桃一言不发,绿萼却是面露焦急不忍之色,“娘娘……”
“你们先下去。”江媚筠对二人道,绿萼还想说点什么,江媚筠提前阻止了她,“下去。”
“是。”碧桃躬身离开,绿萼也只好低下头,跟着退出了房间。
江媚筠盯着青花白瓷小碗,浓稠棕黑的药汁显得瓷面更加光洁无暇。渐渐地,热气散尽,药汁转凉,太阳从东至西,江媚筠似是雕像般坐着,一动没动。
当黄昏最后一点余光散尽之时,赫连珩回来了。
“怎么不点灯?”赫连珩皱起眉,“伺候的人呢?”
江媚筠没说话,梁德庆殷勤地上前点起烛火,而后十分识趣地退下,只剩赫连珩江媚筠两人,一立一坐。火光下,赫连珩看到江媚筠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
他听到她开口,“一封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你给不给我?”
赫连珩一愣,“什么?”
随即他余光看到了桌上的药碗,眼神一亮,又觉得不敢相信,小心翼翼试探道:“阿筠,你的意思是……”
他的模样就像是条看到肉骨头的大狗,不知为什么,江媚筠的心情突然变好了不少,她唇角一勾,又重复了一遍,“我要一封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你给不给我?”
她不相信海誓山盟,更不相信天长地久,只是对方迈出了一步,她也迈出一步,才算公平。
人心易变,但不能因噎废食,有了一个保证,她自信总能护得母子平安。
赫连珩总算从不可置信和狂喜中回过神来,他快步走过去,拉起江媚筠,压上了对方的唇。
对方的攻势让江媚筠喘不过气,一吻结束,江媚筠拉开距离,将手指顶在对方胸膛上,气息有些不稳,“你到底给还是不给?”
赫连珩低笑起来,“别说一封,就是十封,朕也给你!”
苦求的奢望成了真,他到底何其有幸,得上天厚爱如此。
【??作者有话说】
以后没有全文存稿的文绝对绝对不会入V了……
45 第四十五章
◎生育果真是女孩子一辈子最大的坎!◎
一迈入腊月, 宫里的气氛便比平时要松快几分,人人准备辞旧迎新,只永安宫的雨禾轩如平常一样冷清。
邓清漪迈进门槛, 一边脱下斗篷, 一边抖落掉上面的雪, 向里屋走去,却没看到吴颂荷。她看了看时辰,问来相迎的木棉, “姐姐人呢,还在小佛堂?”
自从宜嫔失子后,皇上怜悯,许其在住处开了一座小佛堂, 宜嫔每天都要给自己早夭的孩子祈福。木棉低头见礼,“如今人人都在讨论皇贵妃娘娘的孕事,我们娘娘想到早夭的小主子,心里不好受, 吃不好睡不好, 每日在小佛堂的时间越来越长……”
邓清漪有些着急,“咱们得多劝劝姐姐, 哪怕再伤心, 也不能哀毁至此啊。”
木棉红了眼圈,“奴婢替娘娘谢谢您,这宫里, 也就您还记挂着我们娘娘了。”
“姐姐处处照顾我,只希望能回报其万一。”邓清漪摇摇头, “可惜我无势无宠, 也就只能多来找姐姐说说话了。”
这话木棉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只好沉默,正在这时,门帘一掀,吴颂荷从后堂出来了。
见到邓清漪,吴颂荷露出个清浅的笑,“妹妹来了。”
邓清漪满是心疼,“姐姐这两日又没睡好?”
马上便是她早夭孩儿的忌日,吴颂荷似乎更消瘦了,本就娇小的身量此时更是风吹就倒一般,颈边一圈毛领衬得她的脸只有巴掌大,倒显得一双眼睛愈发大了。
“无事,”吴颂荷笑了笑,“过几日便好了。”
邓清漪摇头,“姐姐诳我作甚?木棉刚刚都同我说了,自从锺翎宫那位有孕,姐姐就再也没睡好觉。”
吴颂荷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悲凉,以及深深藏于其下的恨意,“那个毒妇居然还能怀上孩子……老天何其不公!”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吴颂荷一晚没睡,脑袋里只反反复复地想着三个字——凭什么?
她多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江媚筠也尝尝痛失骨肉的滋味,可是锺翎宫如今看守得极严,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查了又查才会递到江媚筠面前,想做手脚几乎不可能。
邓清漪道:“皇上这几年就没宠幸过别的嫔妃,还专门找人给她调养身体,能怀孕也不奇怪。”
这话本是宽慰,听在吴颂荷耳朵里却是火上浇油,她心头火起,却听邓清漪接着道,“……不过我倒是听说皇贵妃这胎并不稳当,不知道姐姐还记不记得,早些时候闹了一通皇贵妃被禁足的事,实际上是为了给皇贵妃保胎,太医轮流守在锺翎宫,才算是安稳过了前三个月。”
吴颂荷好奇,想问一句妹妹是如何知晓这些的,话未出口便自己反应过来,邓清漪与人为善,许多小宫女小太监都受过她的恩惠,知道这些消息也不奇怪。
“……怀了龙胎,多大的福分,偏生皇贵妃不珍惜,好不容易稳当了些,皇贵妃不好生卧床养胎不说,大冬天的每日都要出门,说是什么活动筋骨,”邓清漪摇头,“如今还有好几个月要熬,可怜整个太医院都战战兢兢,就怕出了一点岔子。”
吴颂荷语带讽刺,“她本就不配有孩子……”到底明白祸从口出,只在心里头跟了后半句“保不住才好”。
想到这,吴颂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前一亮。
邓清漪没有错过吴颂荷的神情,端起茶碗掩住了翘起的嘴角——成了。
吴颂荷自然想不到邓清漪是故意来与她说这番话,她压下心中所想,转移了话题。邓清漪从善如流,似乎刚刚那些话真的是闲聊间随意提起。两人一起做了些绣活,又一起用过膳之后,邓清漪才告辞。
送走邓清漪后,吴颂荷回屋屏退众人,叫来木棉,“去打听打听,皇贵妃每日都什么时候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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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媚筠对着水银镜子仔细打量自己的脸,越看眉头夹得越紧。
生育果真是女孩子一辈子最大的坎!
初怀孕时是吃什么吐什么,反复折腾到一点食欲都没有,体重不仅没增加,反而减了几斤。好不容易孕吐期结束,肚子里的金疙瘩大了一点,情况便反了过来,饿得极快,看什么都想吃,吃饱便犯困,一觉睡醒便又饿了。江媚筠已经尽量在控制,可短短一个来月,脸还是大了一圈。今日照镜子一看,不仅胖了,两颊和鼻梁上还生了雀斑!
她糟心地将镜子扣在了桌上,一旁一直看着的赫连珩失笑,把人拉到怀里,虚环住江媚筠已经显怀的小腹——自江媚筠决定留下孩子,配合太医养胎的那天起,赫连珩几乎是寸步不离,除了上朝和必要的议事,他一直陪在江媚筠身边,直到江媚筠受不了这等黏糊劲,把人赶到勤政殿批折子才算完。赫连珩亲亲她脸上新生出的浅褐色斑点,“好看的,可爱极了。”又捏捏她的腰,“胖点才好,抱起来多舒服。”
他并不是在说谎,赫连珩爱极了江媚筠身上的变化,正是这些变化的存在让赫连珩更清楚地意识到,他最爱的人正在给他孕育一个有两人共同血脉的孩子。
江媚筠撇撇嘴,这话要是能信,母猪都能上树,哪个男人会放着芙蓉面杨柳腰不要,去喜欢身材变形的黄脸婆?女人也是一样,不要身材好颜值高的小鲜肉,去喜欢油腻秃顶将军肚的大叔?人类的劣根性如此,可偏偏只有女性才能怀孕生子,多少女人因为生育,变丑变胖还要忍受生育后遗症?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江媚筠一直都不怎么想要孩子,可无奈,眼前这个男人家里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越想越闷,江媚筠揪揪赫连珩的耳朵,嘟囔了一句,“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赫连珩:“……”
他把头埋在她颈间闷笑了好半天,许久之后才抬起头来使劲亲了她一下,“你从哪听来的混账话?”
后世的至理名言,江媚筠翻了个白眼,哼哼一声,仗着肚子里的宝贝龙疙瘩,颐指气使道:“想吃蜜桔。”
“好。”赫连珩温声应道,亲自动手给江媚筠剥。一旁有个刚调到赫连珩身边伺候不久的小太监,看得一愣一愣,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梁德庆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年轻人少见多怪,这才哪到哪,前些日子娘娘妊娠反应厉害的时候脾气暴躁,只好折腾皇上出气,堂堂一国之主,被指使地团团转,什么削水果剥瓜子、煮茶熬药之类的就不说了,还学着下厨做了几次饭!
梁德庆看得明白,如今娘娘的地位妥妥地在皇上上头,娘娘折腾皇上,皇上根本就是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江媚筠打开宫外新送进来的话本,时不时张嘴接受赫连珩的投喂,二人之间气氛安和又温馨,屋内众人见状都退了出去。一个桔子吃完,赫连珩看了看西洋钟,差不多得去批折子了,江媚筠注意到他的动作,也看了一眼时间,嫌弃地摆摆手,“快去快去。”
赫连珩显然已经习惯了被对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站起身来捏捏她的手,“晚些时候就回来。”
江媚筠显然看到了情节精彩处,只敷衍地点点头,赫连珩无奈笑笑,转身离开。
赫连珩刚走不久,曲贵嫔来了。
冬季是养膘的时节,曲贵嫔又丰腴了些,一身桃红色宫装,更显得皮肤白里透红,气色极佳,显然吃得饱睡得香,“见过娘娘。”
江媚筠意犹未尽地合上话本,免了曲贵嫔的礼,“今儿怎么想起过来?莫不是又来蹭吃蹭喝?”
往年进贡到宫里的东西本来就是锺翎宫得的最多,江媚筠怀孕之后更是如此,可哪怕怀着孩子,江媚筠也只有一张嘴,免不了要把东西分下去,其中曲贵嫔得的最多。
“哎呀,娘娘英明,”曲贵嫔被一眼看穿不免红了脸,但她素来心大,直言道,“娘娘前儿个使人送了一盘子蜜桔,嫔妾还没尝够味儿呢就没有了,馋的抓心挠肝,吃啥也不是滋味,只好厚着脸皮向您再讨一点了。”
“你倒是也知道厚着脸皮,”江媚筠笑骂,“回头让碧桃再捡些给你就是,不过我这也不多了,如今天寒地冻的,这东西只能长在暖棚里,若是喜欢,明年让下面多送一点。”
曲贵嫔喜上眉梢,“谢娘娘!”
江媚筠简直喜欢死了曲贵嫔的性子,“你整日除了惦记着吃,还惦记什么?”
“嫔妾就是个俗人,”曲贵嫔摆摆手,“如今皇上跟娘娘好成了一个人,这么长时间,后宫里头不死心的也死心了,都找些别的事情打发日子,什么煎雪赏花,煮酒弹琴,听着就风雅极了,嫔妾也跟着尝试了下,结果可别提了……哎呀,就不说出来给您笑话了。”
江媚筠闻言先是笑,笑完了却淡淡叹了口气,并没接话。如今赫连珩将她护得愈发紧,有时候她都会忘记自己身在后宫之中。皇帝只有一个,没有帝王宠爱的嫔妃只能守着活寡,在深宫里过得一日是一日,不过江媚筠不会愧疚,既然选择进宫这条路,有可能宠冠六宫的,自然也有可能终生不得见帝王颜,她能得宠是她的本事,不欠任何人。
更何况,她还能得宠一辈子不成?
【??作者有话说】
被生活磋磨的苏不动了,写得好艰难……
46 第四十六章
◎“娘娘这胎,许是没有办法等到瓜熟蒂落了。”◎
江媚筠转开话头, “今天天气不错,陪我出门活动活动筋骨罢。”
生子是道鬼门关,这个时候的医疗水平更是堪忧, 她前世也没做过孕妇, 有什么注意事项一概不知, 只知道要多锻炼身体,不然生产时会没力气。
曲贵嫔一愣,“您的身子……”江媚筠没瞒着她, 这一胎一直不太稳当。
“无妨,”江媚筠笑笑,“太医也说需要适度运动,我每日这个时候都会出门溜达两圈。”
听她这么说, 曲贵嫔便欣然应下,江媚筠一发话,整个锺翎宫上下都动了起来。如今她想要出去一趟可谓劳师动众,屋里的伺候着她换衣裳, 屋外的赶紧清路, 昨日下了一点小雪,扫洒太监要仔细检查一遍沿路的状况, 以防江媚筠因路滑摔倒, 龙胎出什么差池。
然而江媚筠刚换完衣裳,却听外头来报,宜嫔求见。
“她来作甚?”江媚筠满心疑惑, 吴颂荷视江媚筠为仇人,从不主动上门来访。她想说身体不适不见, 可偏偏她要出门, 整个锺翎宫动静不小, 而且都知道曲贵嫔也在,总不能将宜嫔拒之门外。
江媚筠只得坐了回去,“让人进来吧。”
不一会儿便见一道人影进了门,没有厚重斗篷的遮挡,哪怕身上穿着加厚的冬衣,也能让人看出她消瘦的身形,正是宜嫔吴颂荷。
她一身水绿宫装,愈发显得人纤细,似是风吹就倒般,江媚筠皱起眉,想问她怎么瘦成这样,转念一想,似乎马上就是她孩子的忌日,便没再问出口,提起笑道:“宜嫔妹妹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
许久不见江媚筠,稍微丰腴了些的脸庞让她看起来不如往日秾丽,许是因为怀有身孕,连气势都不如以往凌厉,只有那把独特的微哑嗓音依旧勾人。吴颂荷低头行礼,眼神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随即垂下眼帘,又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曲贵嫔,心里有点烦躁——没想到她会在这,多了一个变数。
希望她不会碍事,再抬头时,吴颂荷已经是满脸笑意,她从身后宫女手里接过一只白瓷花瓶呈给江媚筠,花瓶里插着两只艳红的梅花,“嫔妾刚刚去逛了梅园,梅花开得正好,知道您身子笨重逛不了园子,便给您折了两只来,让您也闻闻梅香。”
的确是开得好,腊梅红色极正,看着就让人欢喜,可吴颂荷总不会是为了单纯送两只腊梅上门的吧?这是示好?还是别有目的?吴颂荷身后还有好几个宫女捧着不同的花瓶,都插了两只寒梅,应该是给恂贵妃、静妃和曲贵嫔的吧?
江媚筠心里思量,面上不动声色,笑着道:“妹妹费心了。”她示意碧桃接过,“就摆在桌上罢。”
吴颂荷笑道:“娘娘喜欢就好。”果然又拿了一只青釉的花瓶呈给曲贵嫔,对曲贵嫔道,“不知道姐姐在娘娘这,倒省了我再跑一趟承禧宫的功夫了。”
“我也有?”曲贵嫔有点意外,连忙示意身边大宫女接过,“多谢妹妹了。”
吴颂荷似是才注意到江媚筠身上是出门才穿的加厚的冬衣,“娘娘这是要出去?”
江媚筠也没隐瞒,笑着点头,“是,正要和曲贵嫔出去转转。”
“那可别误了娘娘的事,”吴颂荷连忙起身道,“嫔妾这就告辞了。”
江媚筠面色不变,心里的疑惑却更大了,还真的就为了来送两枝花?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对方目的不明,江媚筠不想留人在身边,便没有和她假客气,“那本宫就不留你了,碧桃,把本宫前两天新得那只镶宝赤金凤钗赏给宜嫔吧。”
“谢娘娘赏。”吴颂荷笑道,“两枝花换来娘娘一支凤钗,看来嫔妾以后得常来才是。”
面对这诡异的示好,江媚筠汗毛都竖起来了,不管心里怎么想,场面话还是要说的,江媚筠笑道:“就怕妹妹觉得我这儿无聊,不愿意来呢。”
“怎么会呢,”吴颂荷连忙道,“若是娘娘不嫌弃,嫔妾自然愿意多陪娘娘。”
吴颂荷离开之后,江媚筠慢慢蹙起眉头,问曲贵嫔,“你怎么看?”
曲贵嫔想了想,“会不会是宜嫔妹妹知道了当初害她小产的真凶并不是娘娘,而是太后,觉得歉疚才来向娘娘示好?”
的确有这种可能,江媚筠沉吟了一下,但总觉得不太对劲,可一时半晌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只得暂时放在脑后,“罢了,若是有诈,迟早能露出狐狸尾巴。”
江媚筠披上斗篷,握上手炉,裹得像熊一样出了门,后面跟着浩浩荡荡一群宫人。碧桃走在右边搀着江媚筠,走下门口的台阶。
因着吴颂荷的事,江媚筠有点心不在焉,不知怎地,脚下突然一滑,连带着扶着她的碧桃一起就要向后仰倒着摔下去!
曲贵嫔走在后一步,此时正好站在江媚筠的更上一个台阶的左后方,事发突然,曲贵嫔来不及思考,抬手一把抓住江媚筠的胳膊想要把她架住。
江媚筠借了力,却还是没能站稳,电光火石之间,江媚筠索性调整重心,直接坐了下去,而曲贵嫔被这一下的反作用力拉得重心不稳,直接滚下了台阶!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摔坐在台阶上的江媚筠,和滚到台阶下的曲贵嫔。
“娘娘!”
顷刻间众人大乱,只有个机灵的小太监立马奔向勤政殿报信。碧桃跟着江媚筠一起摔坐在台阶上,此时离江媚筠最近,回过神来便看到江媚筠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
碧桃瞬间头脑一片空白,“娘娘!”
耳边嘈杂不已,江媚筠感觉到小腹有一点点抽疼,深呼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都给本宫闭嘴!”
等众人安静下来,江媚筠才开口,“曲贵嫔怎么样了?”
还没等奔到曲贵嫔身边查看她情况的宫女回答,曲贵嫔先喊道:“娘娘您有没有事?”一边说着一边自己爬了起来,见江媚筠摇头,曲贵嫔才松了一口气,直接坐到了地上,抬手摸了摸额头,嘶了一声。
她磕到了额头,血从伤口顺着留到下巴,旁边的宫女连忙将她扶起。江媚筠紧紧抿住唇,“不要用手摸伤口,赶紧让太医看看,磕到头不是小事,别留下什么暗伤。”
见曲贵嫔点了头,江媚筠借着碧桃的力站起,刚要说话,余光却瞥到了什么,她低头仔细一看,不由眯起了眼睛。
碧桃注意到江媚筠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一缩!
——汉白玉台阶上分明结着一层薄冰,光滑透明,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到。
碧桃惊怒,“是谁负责清路的,不要命了吗?!”
“跟扫洒太监没关系,”江媚筠冷笑,“我说吴颂荷突然来送什么梅花,原来是打了这个主意!”
吴颂荷来时正是扫洒太监清路的时候,这时台阶上必定是干干净净的,而吴颂荷走时将花瓶里的水一倒,等江媚筠出门,水便正好结了冰,神不知鬼不觉!
时间掐的这样好,而且不留一点证据,也不知道准备了多久!
是她最近被赫连珩护得太好,沉溺在安稳的现状,却已经忘记自己是在争斗永无休止的后宫,太多人紧紧盯着她,只要有机可趁,便要狠狠咬她一口。
江媚筠闭了闭眼,“先扶我回去,叫太医来。”
碧桃这才注意到江媚筠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满腔的怒气化为慌乱,江媚筠满是厉色的看了她一眼,碧桃心里一颤,强作冷静,“是。”
因为赫连珩对江媚筠这胎的重视程度,锺翎宫的偏殿时刻守着太医,此时刚好是岑林山轮值,听闻出了事,岑林山摇摇头,来到正殿为江媚筠诊脉。
江媚筠靠在床头,“劳动老爷子了。”
岑林山看了她一眼,“不是自己摔的吧?”
江媚筠笑笑,“是我自己不小心。”
岑林山摇摇头,显然没信,却也没再说什么,开始诊脉。
刚搭上脉,赫连珩到了。
他显然来得急,连斗篷都来不及披,带了一身寒气,腿脚慢一步的梁德庆捧着斗篷追了一路。一进门便看到江媚筠躺在床上,曲贵嫔坐在屋里另一边包扎额头,赫连珩心急如焚,顾不上问发生了什么,先问在诊脉的岑林山道:“怎么样?”
“娘娘受惊,动了胎气,”岑林山收回手,“好消息是胎儿无碍,但从现在起须得卧床静养,不能再有一丝一毫差池。”
赫连珩闻言并没有放松,“那坏消息呢?”
岑林山顿了顿,“皇上应该记得,小人曾跟皇上提过,娘娘儿时服过的药太过伤身,本来慢慢调养个五年八年才能顺利受孕,然而娘娘这么快就有了喜讯,可以说是幸运也是不幸——母体还未恢复到适合生育的状态,导致娘娘这胎怀相本就不算好。今日这一摔,算是把前两个月的功夫全抹没了——皇上要有心理准备,娘娘这胎,许是没有办法等到瓜熟蒂落了。”
赫连珩心里一紧,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郑重地对岑林山道:“还请先生尽力。”
岑林山点头,“小人自然会竭尽所能。”
【??作者有话说】
啥也不说了,工作每天12小时+,基本没有周末,还剩两章,希望月中能完结……算了不做梦了
月底完结就是胜利!
47 第四十七章
◎吴颂荷猛地僵住,如坠冰窟。◎
岑林山下去开方熬药, 赫连珩板着脸坐到江媚筠身边,江媚筠看了他一眼,小声道:“对不起。”
赫连珩哪里见过这么乖的江媚筠, 本来还有些生气她不好好照顾自己, 被这一句话浇得一点火星子都没了, 只剩下满满的心疼,“怎么就摔了?宫人怎么伺候的?这么多人看不好一个!”
“你吼什么,和他们没关系, 是我自己下台阶时不小心踩空了。”江媚筠避重就轻,“还得多亏曲贵嫔扶了一把,若不是她,摔下台阶的就是我了。”
赫连珩这才看向曲贵嫔, 太医刚给她包完伤口,赫连珩问道,“如何?”
太医躬身答道:“贵嫔娘娘并无大碍,只是……伤口较深, 许是要留疤了。”
疤痕留在脸上便是破相了, 这对一个用相貌吃饭的后妃来说可算是天大的坏消息。曲贵嫔初闻有点伤心,不过转念一想, 自己能帮着护住皇贵妃和龙嗣, 留一道疤也不算什么了。
赫连珩道:“曲贵嫔护主有功,晋妃位,赐号‘贞’。”又赏了不少东西。
升职涨俸禄, 这却是意外之喜,曲贵嫔眉开眼笑, “谢皇上!”
岑林山送来了安胎药, 里头加了安神的药材, 江媚筠喝了药,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曲贵嫔已经告退,赫连珩屏退了众人,只留下梁德庆和碧桃,问碧桃道:“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皇贵妃怎么会摔倒?”
碧桃刚要张口,赫连珩看了她一眼,“朕看得出来她没说实话,你也要欺君不成?”
梁德庆眼皮子一抖——皇上这话说的,就差明明白白地告诉众人,只许皇贵妃放火,不许其他人点灯。
碧桃却没心思腹诽这些,满脑子都是台阶上那层薄冰,她一咬牙,咚地跪了下来,将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是有人要害娘娘。”
赫连珩听到后来,心里怒极,脸上反而没了半分表情,“怎么不早说?”
碧桃感受到赫连珩周身的暴戾,心惊不已,不由头埋得更低,“娘娘说没有证据,可能是宜嫔,也有可能是别人无心洒的……但奴婢斗胆说一句,这事十有八九是宜嫔所为——并不是奴婢胡乱攀扯,怎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宜嫔来的时候就正好出了事?还有,娘娘摔倒的地方还没出宫门,宫人又都被严令在外不得多嘴,照理说这事传不出去锺翎宫,至少这么一会儿并不会,可就在刚刚,就有永安宫的小宫女路过,话里话外打听有没有出什么事!”
赫连珩眼神没有一点温度,“朕知道了。”
他还是大意了,对于后宫这些女人,他没法给她们宠爱和子嗣,但毕竟跟过他一场,只要不惹事,他可以保证她们安稳富贵地在宫里终老。可现在看来,这些人只要存在就是麻烦。
*
吴颂荷跪在小佛堂,第一次没办法静心念经。
她时不时地看看时间,终于等到木棉快步走了进来,吴颂荷急急问道:“如何?”
木棉摇了摇头,“锺翎宫上下守得密不透风,实在探不到皇贵妃的情况,”她看了一眼吴颂荷,小心翼翼道,“但是……并没见着宫人被发落,皇贵妃许是无事……”
吴颂荷握着佛珠的手一紧,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知道了,你下去吧。”
木棉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初闻主子的想法时她简直吓得半死,居然想对皇贵妃和皇嗣动手,以皇上现在对皇贵妃的宝贵程度,一旦被发现就是千刀万剐甚至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可主子的执念太深,她苦劝之下也没能改变主子的想法,此时再说也不过徒劳而已。
罢了,事情已经做了,只希望主子过了这遭之后能放弃这个想法吧……
木棉垂下眼帘,“是。”
正在这时,却听外头来报,皇上身边的梁公公来了。
吴颂荷心里一突,木棉更是惊得脸色发白,吴颂荷故作镇定地瞪了她一眼,“慌什么!”
木棉低下了头,吴颂荷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脸上带了笑意,去正殿见梁德庆。
见到吴颂荷,梁德庆行礼,“小主万安。”
“快起,”吴颂荷打量着梁德庆的脸色,对方面无表情,她看不出端倪,只得笑问道:“梁公公怎么有空来我这,可是皇上有旨意?”
梁德庆意有所指地看了四周一眼,吴颂荷心里不祥的感觉愈发强烈,她定了定神,屏退了众人,“你们都下去吧。”
木棉站在吴颂荷身后没动,梁德庆也没在意,等吴颂荷的人都退下,开口便是一记惊雷,“好叫小主知道,皇贵妃娘娘洪福齐天,只是虚惊一场,小殿下也没事。”
他语调平平,却惊得吴颂荷差点没能控制住脸色,木棉更是紧紧咬住唇才维持住镇定。吴颂荷勉强笑道:“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没头没尾的,我着实听不太懂。”
她并不怕皇贵妃兴师问罪,哪怕皇贵妃猜到是她所为也没有证据,每日进出锺翎宫的那么多人,谁能证明是她做的?
梁德庆这种人精看一眼吴颂荷的脸色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心里叹了口气,怎么这位入宫这么久还是如此天真?
宫里不比公堂上断案,有没有证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如何看。只要皇上起疑,有没有证据又有什么所谓呢?更别说宜嫔此次十有八九不是无辜的。
“皇上有几句话要跟小主说,”梁德庆垂着眼皮,“当初在您酒水里动手脚的不是皇贵妃,而是太后。”
吴颂荷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害她小产的那壶饮品,立马气得红了眼睛,“随便将罪名推到他人头上,皇上就护她护到这种程度?”
“小主这话好没道理,”梁德庆摇摇头,“您也知道皇上护着皇贵妃,如果这件事真是皇贵妃做的,皇上有必要跟您解释这些?”
吴颂荷闻言涨红了脸——的确,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嫔,皇上怎么会特意来说这些骗她?
可皇贵妃已经都承认了不是吗?怎么会不是皇贵妃呢?
吴颂荷坚信了那么久的想法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随之而来的是说不明道不清的恐慌,直到刚刚,她还那么肯定的认为是皇贵妃,甚至想要害皇贵妃的孩子……
梁德庆看着吴颂荷的模样,再次叹了口气,他转过头,把等在门口的小太监叫了进来。
小太监低着头,叫人看不见模样,他手上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蒙着一块白布,看不清里头是什么,却让吴颂荷瞳孔一缩,嘴唇都颤抖起来。
“之所以一直没人跟您说,是因为皇贵妃不在乎被您记恨,”梁德庆道,“可皇上疼皇贵妃,这才让奴才来跟您分说清楚,也好让您明明白白地走。”
吴颂荷猛地站了起来,“公公这是何意?!”
木棉已经是吓得傻了,梁德庆面无表情,“谋害皇嗣,皇上恨不得将人凌迟活剐,只是念着给小殿下积福,也体谅您想念您早夭的孩子,才给您这个恩典。”他看了吴颂荷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眼神里似是悲悯,还有看惯了死生的漠然,“小主别辜负了皇上一片苦心。”
吴颂荷以为自己不怕死,怕死也就不会算计皇贵妃了,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她才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子里泛出凉意来,她恶狠狠盯着梁德庆,却止不住颤抖着道:“你们没有证据!”
梁德庆并不多做争辩,只道:“吴大人马上要回京述职了,这次外放,吴大人立功不小,说不得就能更进一步;吴大公子今年下场,人人都说他学识过人,定能金榜题名。吴家正是鲜花着锦之时,您说,这时宫里的宜嫔娘娘是急病薨逝好呢,还是因谋害皇嗣而被赐死好?”
吴颂荷猛地僵住,如坠冰窟。
屋里一时静得针落可闻,最后还是梁德庆先开了口,躬身告辞,“皇上说给您一晚上想想,明日奴才再来。”
等梁德庆离开,吴颂荷跌坐在椅子上,牙关都在打颤。
木棉也终于回过神来,跪地而泣,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吴颂荷的裙角,“小主……”
吴颂荷恍若未觉。
她恍惚间想起了待字闺中的时候,她自小受宠,父亲母亲哥哥都对她都十分疼爱。决定入宫选秀的那晚,三个人轮流劝她,深宫里的日子太苦,家里的荣耀不需要她一个小女子来挣。
可她铁了心想要入宫,家人只好顺了她的意。如今想想,她当初到底为着什么?
为了虚荣,为了野心,觉得自己定能让龙椅上的九五之尊对自己倾心,想要在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我真蠢啊,”她喃喃自语。
她不仅没能给亲族带来富贵,反而要拖累他们了。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吴颂荷身上,她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她转过头看向梁德庆走前留下的托盘,维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未动。
【??作者有话说】
老板出差,快乐摸鱼。
以及又高估自己了,两章完结不存在的……前段时间怎么就不能这么文思泉涌,断更这么久真的想跳楼……
48 第四十八章
◎“宜嫔昨夜急病去了。”◎
第二天一早, 江媚筠正在和赫连珩用早膳,梁德庆从外边进来,“皇上, 娘娘, 宜嫔昨夜急病去了。”
江媚筠变了脸色, “怎么回事?”
赫连珩却连顿都没顿,只淡淡道:“按嫔位礼安葬了吧,一切从简。”
梁德庆应道:“是。”
见赫连珩丝毫不意外的模样, 江媚筠皱起眉,她看了一眼碧桃,对方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一旁,心里便猜出了七八分, 她看向赫连珩,“你……”
赫连珩舀了一勺蛋羹送进江媚筠的嘴里,“你摔倒的事,别跟我说不是她动的手脚。”
江媚筠不说话了, 赫连珩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跟我说?”
江媚筠哼了哼,“又没有证据。”
“欺君罔上还上瘾了, ”赫连珩又喂了她一勺, 半是玩笑半是打趣,“以往你遇到这种事,赖也赖到对方身上了, 还管有没有证据?”
江媚筠撇撇嘴,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换做以前, 她肯定不管撒娇、色诱还是哄骗都要利用赫连珩, 最好一次把对方按到泥里。可这次她也说不清怎么了,并不想让赫连珩插手,而是想自己解决。
昨天睡觉之前她还在磨刀霍霍,仔细想着怎么扳回这一局,却不想,今天人就没了。
江媚筠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若说理解吴颂荷或者觉得她可怜,倒也不是,毕竟对方是想要害她,但消无声息没了一条人命,总觉得有点不舒服。
大概是因为怀了孕多愁善感吧,江媚筠摸摸肚子总结道,人命如草芥,要怪只能怪这个深宫,希望她来世能投个好胎,不再受失子之苦。
赫连珩敏感地感觉到了她的一点情绪,看她摸了摸小腹,眼神不由柔软下来,“不管什么原因,做出这样的事,她不可能留下命来,不废她的位分,不追究她的亲族,这已经是恩典了。”
江媚筠“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又指了指在桌子另一头的汤包。
赫连珩微微起身伸出手夹了一个给她,清了清嗓子,“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我打算把宫里这些嫔妃换个地方安置,除了恂贵妃、静妃和贞妃,其他人都迁到明春园里去,要是有愿意出宫的,就让她们报个病亡,换个身份,给足金银送她们出宫。”
江媚筠咬着汤包愣住了,明白他在说什么之后好半天没说出话。赫连珩显然误解了,又挨个跟她解释道:“恂贵妃得留下替你处理宫务;静妃身子愈发不好,全靠进贡的好药养着;贞妃好像挺得你的喜欢,留下来陪你说说话解解闷……”赫连珩咳了一声,有些心虚,“其他人也就罢了,这几个毕竟都是王府里跟过来的老人……我也不好做得太绝。恂贵妃和静妃都是明白人,不会想什么不该想的,至于贞妃的性子你也知道……”
江媚筠有些想笑,这种在跟她解释前任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好像她在乎一样。
江媚筠慢条斯理地把汤包咽了下去,“她们都是你的嫔妃,又不是我的,你自己处理去。”
赫连珩左看右看,感觉江媚筠似乎是真的不在意,松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泛起一丝落寞——因为不爱,所以才不在乎吧。
可到底她还在他身边。
“以后就咱们两个人,”赫连珩低声道,又摸摸她的肚子,语调柔软得不可思议,“还有他。”
******
“小主,宜嫔薨了。”
永和宫甘霖斋,宫女绿竹低声说着自己打探到的消息,“旨意虽是说按嫔位礼葬,然而实际却连个贵人都不如……”
邓清漪皱皱眉,“知道了,你下去吧。”
绿竹一噎,哪怕是知道自己主子的心性,这样凉薄还是让绿竹心里发冷。
她悄然退下,打算去趟雨禾轩——自己主子和宜嫔是假姐妹,她和木棉却处出了几分真情谊。宜嫔的遗体是木棉发现的,木棉吓得只知道哭,到底没有勇气殉主,却听到梁德庆说宜嫔唯一的遗愿是放木棉出宫,惹得木棉又是羞愧又是感动,反而想要追随主子而去了,只是被梁德庆拦了下来。绿竹心里酸的同时又有点羡慕,她想去看看木棉,别让她做了傻事。
邓清漪没心思在意绿竹的想法,她只觉得自己实在是流年不利。
按说她入宫的时机并不差,中宫之位虚悬,最得宠的是个名声差到出奇的盛妃,其他的老人几乎都已经失宠,而且也没有子嗣傍身,剩下的都是和她一同选秀入宫的秀女。虽然她出身不如其他秀女,但比起手段心计,她不输任何人,邓清漪信心满满,自己能在这深宫之中搏出一条青云路来。
可惜她走错了最关键的一步棋。
那时太后和还是盛妃的皇贵妃斗得厉害,在太后折损了本家侄女之后,她心急了——成为太后的棋子,这个诱惑太大了,她选择了投靠太后,想要扳倒皇贵妃。万万没想到,皇贵妃毫发无损,反而是整个冯家一口气被皇上端了。
一步错步步错,她再想转而投向皇贵妃已经不可能了,只好蛰伏下来,默默等待机会。
皇贵妃有孕的消息传来之后,邓清漪总算松了一口气。
如今没了太后这种可以撬动皇贵妃地位的人物,光凭她一个小小贵人,短时间之内让皇贵妃失宠并不现实。但是皇贵妃有了身子就不一样了,怀着身孕不能侍寝,皇上总该临幸其他嫔妃,到时候就是她的机会。
可比起当初冯家一夕覆灭,更让邓清漪没想到的是,皇上竟然依旧宿在锺翎宫,心甘情愿当和尚!
邓清漪这才真的着急起来,她入宫已经快三年了,明年又是大选年,等新人入宫,她一个小小的贵人,哪里还有得宠的机会?
她心里发了狠,必须尽快除掉皇贵妃,不然她永远不可能有上位的机会!
可皇贵妃实在被保护的太好了,邓清漪根本不可能让皇贵妃出事而不引起丝毫怀疑,思来想去,她只好借用一下吴颂荷这把刀——和她不一样,吴颂荷一直走不出失子的阴影,哪怕嘴上不说,她却知道吴颂荷心里时时刻刻想着要报仇,只要有一个机会,哪怕冒着会被发现的危险,吴颂荷也会去做!
一切如同邓清漪的预料,她轻轻巧巧的放下饵,吴颂荷便上钩了。只是吴颂荷实在是不得用,自己暴露了不说,皇贵妃连根头发都没伤到!
不过想想也是,她和吴颂荷做了这么久的好姐妹,对方一点都没疑心之前小产有大半原因是拜她所赐,这样又蠢又天真的人,能指望什么呢?
邓清漪有些心绪不宁,失了这样一把刀,之后要怎么做?
真要自己亲自动手不成?
“小主!”正在这时,绿竹慌慌张张地进了屋,她走到半路,听到了一个让人不可置信的消息,连忙折了回来,“小主,听说皇上下了旨意,要将所有不是主位的嫔妃迁到明春园!”
“什么?”邓清漪怀疑自己听错了,厉声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绿竹急急道:“外边都在传,皇上已经晓谕六宫,想来不一会儿就有人来传旨了!”
果然,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圆脸的小公公带了圣旨,旨意说的清清楚楚,贵嫔位以下的嫔妃迁居明春园,开春便动身。
邓清漪被这消息打得有点懵,明春园位于京郊,本是皇家避暑的园子,但后来修建了别的行宫,明春园被渐渐废弃,皇上更是早就不往明春园去了。将她们发往明春园,跟打入冷宫有什么区别?!
圆脸的小公公合上了圣旨,又对邓清漪笑着道:“小主若是不愿迁居,出宫也是可以的。”他压低了几分声音,“只是为了皇家体面,小主须得改名换姓,贵人邓氏只能病亡,不过您放心,皇恩浩荡,皇上会赏赐金银,保您一辈子衣食无忧。”
邓清漪可不觉得这是什么皇恩!
她进宫是为了地位荣华,怎么能就这么出宫去!出宫之后,她只能嫁一个凡夫俗子,就算谋划嫁进王侯将相的府邸,哪里比得上做皇妃?
可不出宫,她便只能住到明春园,无诏不得入宫,她机关算尽,难道只落得一个终生默默无闻的结局?
这让她怎么能甘心!
“这不合祖制!”邓清漪恨得呕血,“皇上行如此荒诞之事,朝臣就什么都不说吗?”
小公公被邓清漪的反应吓了一跳,他传了这么多次旨,其他接旨的嫔妃们有黯然的,也有羡慕嫉妒皇贵妃的,还有暗自窃喜的,像邓清漪这么歇斯底里的还是第一次见。小公公心里一转,了然之后便是无语,这位是还没死心呐?
皇上的心思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宫里谁不知道,锺翎宫里头那位说是皇贵妃,可待遇哪样不比皇后,如今更是怀了小主子,这要是个皇子,妥妥就是以后的储君!
行事不合祖制又怎么了?谁让皇上喜欢呐!专宠皇贵妃说起来还是不合祖制呢,难道没有愣头的御史谏过?说什么皇贵妃德不配位,让皇上宠幸其他贵女,开枝散叶,可皇上不仅当没听到,转头就寻个由头把人贬到天南海北去了,多来几回,谁受得住?谁还出头?
小公公摇摇头,得,也别想跟这位小主讨赏了,这么一想,他态度就敷衍了不少,也不多说什么,只躬了个身道:“朝上的事,奴才也不懂……小主考虑一下,奴才过几天再来。”
邓清漪哪里还有心思在乎小太监认不认真办差,她现在满脑子的利弊权衡——怎么办?走还是留?
49 第四十九章
◎江媚筠啼笑皆非,她居然也有被夸心慈的一天了。◎
暂且不提邓清漪暗骂了多少次她生不逢时, 遇到了这样一个昏君,这道突如其来的旨意给已经成了死水的后宫带来一点活气,不少嫔妃惊喜不已——本以为自己就要在这深宫里孤苦无依的度过一生, 没想到还能有这等造化!哪怕是换了身份, 出宫也代表能与父母亲人团聚, 怎么能让人不欢喜!
有些连皇上面都没见过的更是喜不自胜,入宫这么久也没侍过一次寝,还不如出宫, 说不定还能再嫁良人!
前朝自然也很快得了信。听说皇上下旨将所有低位嫔妃迁居京郊,朝臣的反应居然没有想象中那样大——皇贵妃独宠这么久,大臣们从最开始大义凛然地上谏,到后来抗争不成、不甘不愿地接受现实, 再到最后俨然习惯了皇上一遇到皇贵妃的事就变昏君,如今乍闻此事,初是瞠目结舌,可再仔细想想, 以皇上对皇贵妃的心思, 有这么一天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这道旨意最终没像邓清漪所期盼的那样掀起水花,大部分人都心知犟是犟不过皇上的, 对皇贵妃的事儿装聋作哑——当然, 这除了因为皇上说一不二的强势之外,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皇贵妃对指点朝局没什么兴趣,再作也是在后宫的一亩三分地, 祸害不到前朝来。
只希望皇贵妃的孩子别像生母,肖父才好, 当然, 最好不要学了皇上的色令智昏……
无论众人怎样想, 圣旨已下,迁居之事依旧由代理后宫事的恂贵妃处理。梁德庆将理好的花名册交给恂贵妃,“辛苦贵妃娘娘。”
“有劳公公跑一趟,”恂贵妃笑着示意身旁的贴身宫女接过,“还请公公转告皇上,分内之事,不敢说辛苦。”
“娘娘放心,奴才必定把话带到。”梁德庆自然应下,“您的功劳,皇上心里都记着呢。”
恂贵妃的笑又真诚了三分,话却是滴水不漏,“哪有什么功劳,本分罢了。”
梁德庆心里不由一赞,果然是在宫里被打磨过许多年的老人,可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样齐全的人,没能得皇上的眼。
等梁德庆一走,站在一旁的宫女替主子抱不平,“皇上也真是,宫里什么大小事情都指望娘娘做,却连看也不来看看娘娘……”
“银烛,”恂贵妃看她一眼,只是一个眼神,却让银烛安静下来,“慎言。”
虽是阻止了银烛,恂贵妃心里也微微一叹,不过转瞬之间,她便理平了心绪。
心中有不平吗?
自然是有的,可年纪愈大,争夺的心思也就愈发淡了,若说恂贵妃以前还有一点观望局势的心思,现在是彻彻底底只想关门过日子了。看看皇上点名留在宫里的三人,除了因为她们资历老、都是妃位,更大的原因,不就是看中她们不争?
她一个教导宫女出身,有如今这个地位已经算是到顶了,依皇上的性子,只要安安分分,死后说不定还能被追封一个皇贵妃。虽然没有子嗣,但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的呢?她有位分,有权柄,也算是有依靠了。
明春园废弃的时间不短,许多东西要添置,有些地方还要翻修,宫务管理起来已经不轻松了,又加了这一桩,恂贵妃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干起活来,却没想到的是惊喜在后面等着她。
平静的日子过得飞快,很快便到了开春,恂贵妃正忙得不可开交,而锺翎宫里迎来了一位稀客——久不现于人前的静妃求见。
如今江媚筠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不过比起两个月前,她并没有胖多少,岑林山控制了她的饮食,以免孩子个头太大,生产困难。因为怀相不好,江媚筠已经许久没有出门,养胎的日子十分无聊,再加上静妃素来是个隐形人,此次上门说不得真的有事,江媚筠便没有将人拒在门外。
已经是柳枝发芽的季节,但一向畏寒的静妃还穿着带毛领的衣服,不过她面色红润,显然身子调理的不错,江媚筠问起,静妃笑答:“岑老大夫不愧是杏林圣手,吃了一段时间他开的方子,又按他所说的一些方法调理,果然好多了。”
“恭喜。”如今没有利益冲突,江媚筠也不会盼对方不好,“既然如此,便多请岑大夫去锦祥宫给你看看。”
“那便多谢娘娘了,”静妃客气了一句,随后开门见山说起了今日的来意:“今日来叨扰,是有点事想求娘娘。”
静妃的娘家妹妹方氏前几年成亲,嫁的是位宗室,丈夫是家里的独苗,生母早亡,父亲去世后袭了镇国将军的爵位。小两口感情很好,但世事无常,成亲第二年,方氏的丈夫遭遇意外,坠马身亡。方氏突闻噩耗,强打精神处理丈夫丧事时却发现自己有孕了。方氏歇了再嫁的心思,决定把孩子生下来,然而怀孕期间多思多虑、心情郁结,导致方氏身子越来越差,最后虽是顺利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儿,但不过一年,方氏已经是油尽灯枯了。
“我那妹妹公婆早亡,夫家三代单传,人丁一直不旺,没有什么靠谱的近支亲戚,只好往娘家使劲,托人给我递了消息,叫我好歹帮一帮她,给她女儿找个归宿,”静妃叹道,面容平静之中带了感伤,“我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妹子,她女儿是我的外甥女,生下来就没爹,刚会叫娘,生母也要没了……我心里实在不忍,故而今日厚颜求到娘娘跟前,请您跟皇上说一说,看看能否将她接进宫养在我这里。”
江媚筠一时没说话。静妃以为她不愿,又补充道:“……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她不仅是我的外甥女,也姓赫连……”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媚筠回过神,“我只是在想,宗室里这样的情况多不多,不若也让恂贵妃和贞妃养个孩子。”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特别是对于这时的女子来说,有孩子就有盼头,恂贵妃这三人亲自生养的指望不大了,再加上身份特殊也不能收养儿子,但抱个女儿养也是好的。再者说,宫里的日子无聊,给这几个人找点事做,也就没心情琢磨许多有的没的了。
静妃愣住了,显然是没想到江媚筠不仅答应的如此轻易,还想到了恂贵妃和贞妃——贞妃也就罢了,江媚筠一向看不上恂贵妃,若说江媚筠同意她和贞妃收养个女儿,单单将恂贵妃落下气气对方,静妃还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纳罕。
这是转了性了?
静妃不由仔细看一眼对方,还是那张极漂亮的脸,但因为怀孕的缘故圆润不少,使得她看上去少了几分勾人的媚意,却多了端庄雍容的味道。
相由心生,许是真的不一样了——静妃嘴角不由抬起一抹淡笑,不管是什么原因,这种转变对她们这些留下的嫔妃来说肯定是好的,以后在宫里的日子许是比想象中的还要好,“娘娘心慈,是我们的福气。”
江媚筠啼笑皆非,她居然也有被夸心慈的一天了。
等赫连珩一回来,江媚筠就将此事跟他提了。赫连珩想了想,这事还真没坏处,于是叫来宗人府,询问如今宗室里像这样父母双亡的子弟和宗女有多少。
结果像静妃外甥女情况的并不多,哪怕有父母乃至祖父祖母双亡的,也有叔婶或者兄嫂等近亲,不算完全孤苦无依——毕竟这时候没有计划生育,一大家子总有个能照应的。
不过宫里的娘娘想收养女儿这个消息一经传出,不少宗室都动了心思,想把自己亲生的女儿送进去参选——一旦被贵人选中,哪怕不是养在最受宠的皇贵妃跟前,也是贵妃位和妃位娘娘膝下,以后有了封号,可就是实打实的公主!
一时之间,负责挑人造册的宗人府被踏破了门槛,连梁德庆都收到了礼,直到赫连珩吩咐下去父母俱全的不要才算是让这些人死心。不愿得罪人的宗人府宗正这才长出一口气,连忙把筛选好的名册呈了上来。赫连珩扫了一眼,又划掉了几个年纪不合适的,将勾划好的名册递回给了宗人府,“定好日子送进宫里让恂贵妃几个亲自选吧。”
于是等恂贵妃打理好一众事宜的时候,便从梁德庆处听闻了这个喜讯。她最初以为是静妃想要收养个孩子,不愿意太招眼才连带着她跟贞妃一起求了皇上,皇上顾念旧情应了下来,后来才知道这事居然是皇贵妃主动提的,简直惊得说不出话来。
直到挑人那天,恂贵妃还有点回不过神来——锺翎宫那位什么时候这样好性了?还真是因为怀了孕?以前皇贵妃也不是没怀过,照样是那副目中无人的性子,怎么这胎居然变了心肠?
静妃和贞妃分坐在她两边,恂贵妃同静妃对视一眼,对方像是知道她心中想法,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她又看向贞妃,却见这个心大的已经喜滋滋地开始打量面前的小豆丁了。
恂贵妃失笑,放下那些想法,也认真打量起来。
敢送到贵人面前,这些小姑娘别的不说,眉目都是端正清秀的,哪怕年纪小,也是白白胖胖,看着就招人疼,让恂贵妃这样喜欢孩子的心都软了。赫连珩没挑已经记事的,这些小姑娘最大的不过三四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被奶娘抱着,都是不知事的年纪,并不知道从今天起,她们之中有些人的命运会永远不同了。
【??作者有话说】
看了几篇神仙文看到哭出来,再想想自己写的天雷,还能继续码字我也是十分坚强了……
50 第五十章
◎——皇贵妃这胎太凶险了。◎
阳春三月, 春暖花开,宫里迁走了一大批嫔妃,多了三位公主。
那日选人, 恂贵妃最后选了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 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 不过三岁多已经有小大人的模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眼神从不乱看, 答话口齿清晰,显然被教养得不错。静妃自然选了自家的外甥女,贞妃则是挑了个圆脸蛋胖乎乎的小姑娘,她长相十分讨喜, 一笑起来露出脸上就出现两个小梨涡,让人也想跟着她一起笑起来。
挑出来的三个人按年龄序了齿,恂贵妃挑的是大公主,贞妃和静妃挑的则分别行二、行三。
一时之间, 这几位新的小主子成了宫里人人讨论的话题, 都说这几位命好,一朝飞上枝头成了金凤凰。
这股子新鲜劲儿还没过, 江媚筠肚子里的小祖宗等不及要出来了。
那天晚上吃完膳的时候还是一切正常, 睡前赫连珩照例摸着她的肚子跟他的崽讲话,被崽踢了一脚,美了大半天——江媚筠已经连鄙视都懒得鄙视了, 自从赫连珩感受到了第一次胎动,每次被崽踹都要像这样乐个好久。
江媚筠也没仔细听赫连珩到底在跟崽沟通些啥, 她打了个哈欠, 困意上涌, 睡了过去。
等赫连珩完成每日例行胎教的时候,江媚筠已经睡熟了。他微微一笑,心里都是暖意,满是缱绻地亲了一下江媚筠的额头,也睡了过去。
江媚筠期间醒过来好几次。怀孕七个月之后江媚筠就睡不大好了,侧卧的话肚子坠得难受,仰面又觉得压得喘不上气,只得经常变换姿势。
但最后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她本能地觉得有点不对劲。
正是四更天,万籁俱寂,赫连珩睡得正熟,被江媚筠踹醒了。
“有点不对劲,”江媚筠声音还算镇定地向他宣布,“我好像要生了。”
赫连珩一下子睡意全无,连忙叫来太医。就在锺翎宫轮值的两位太医各自一诊脉,对视一眼,给了肯定答复。
——跟岑林山说的一样,这胎到底没能保到瓜熟蒂落,这才八个多月便发动了。
锺翎宫一下子忙碌了起来,所幸东西早都提前备好的,忙碌之中也算井然有序。
赫连珩想跟江媚筠一起进产房,太医和嬷嬷苦劝不得,最后还是江媚筠开口,让赫连珩留在了外面——自然不是因为她相信什么产房不干净冲撞一说,也不是怕此事传出引得世人议论,而是生孩子过程着实血腥,赫连珩哪里见识过,万一给赫连珩留下什么阴影,导致以后幸福生活有障碍了怎么办?
赫连珩自然不知江媚筠的想法,江媚筠不让进去,就只好在门口团团转。
江媚筠刚开始还有心思吃点东西,等阵痛一来,江媚筠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本就怕疼,此时更是快要流下泪来,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只好张嘴骂人。
她是神志不清不知道自己骂了什么,听到的众人却恨不得把耳朵堵起来——什么“赫连珩你个天杀的”,“赫连珩我再也不给你生孩子了”,还有什么“赫连珩你个大猪蹄子”……
赫连珩在外头听得哭笑不得,听见江媚筠骂得中气十足,心里也稍微放松了点。他看了看时间,心知生孩子不会那么快,便叫来梁德庆,“明日早朝取消,有急奏直接送到锺翎宫。”
梁德庆瞪了眼睛,哪有为了妃子生孩子而取消早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还是没说出口,自家万岁爷一遇到皇贵妃娘娘就成了周幽王,自家还是别讨人嫌了,“是。”
赫连珩守在门外,心里满是将为人父的喜悦——不知阿筠这胎是男是女,若是皇子,那便是太子,以后社稷都要交到他手上,定要好好教养;是个女孩也好,一定会像她娘一样漂亮,一想到能有个和阿筠一样的女儿,赫连珩恨不得把星星都摘下来送给她。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太阳升起,一点点由东移到西。
外头的赫连珩美得冒泡,都想到了孩子长大以后结婚生子了,里头稳婆却觉得冷汗浸满了衣裳。
——皇贵妃这胎太凶险了。
宫口已开,可胎儿到现在还没有露头,而江媚筠已经没有力气了。
几个稳婆对视一眼,都在互相眼里看到了慌乱。皇贵妃是皇上的心肝,谁都不敢出门跟皇上说这个噩耗,怕皇上迁怒之下丢了性命。其中最年长的看了眼时间,咬了咬牙道:“再等等看。”
月亮从天边升起,带了一层不详的血色,外头的赫连珩恢复了一点理智,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不知什么时候起,江媚筠的骂声早就歇了,连叫喊也越来越弱,一盆盆血水往外端,百年野山参熬成的汤不断送进产房。
赫连珩心中突然升起了巨大的恐慌,他叫住了一个送热水的小宫女问道:“皇贵妃怎么样了?”
小宫女其实已经感觉到了产房内不妙的气氛,但她不敢答话,正在这时,其中一个稳婆冲了出来,一下子跪到赫连珩面前不敢抬头,牙关都在打颤,“皇上,皇贵妃这胎十分凶险,怕是……怕是……”
还没等她说清楚情况,赫连珩直接大步闯进了产房。
顾不得吃惊的众人,赫连珩看向躺在床上的江媚筠。参汤被半洒半灌的送进她嘴里,吊着她已经不怎么清醒的神智,她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嘴唇发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刹那间,赫连珩只觉得整个五脏六腑都结成了冰。
几个稳婆满手鲜血,见到赫连珩,其中一个胆小的直接吓得面色如金纸,直接跪了下去。
那位年长领头的稳婆硬着头皮问道:“皇上,是保大人……还是保……保……”
她没能说下去,因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像把刀子,森然冷厉,冻得人心底发凉。
“岑林山呢?”赫连珩嘶哑着嗓子冲外头吼道:“让岑林山进来!”
“啊……”那稳婆大惊,“怎么,怎么能叫一个大男人来接生!”
赫连珩理都没理她,岑林山早就在外头候着,赫连珩一发话就进了产房。他先看了一眼坐在床头边紧紧握住江媚筠手心的赫连珩,赫连珩似是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道:“不必顾忌,保命要紧!”
岑林山点了点头,他把了脉,又让稳婆掀起被子想要看看江媚筠的情况。领头的稳婆犹豫着看向赫连珩没动,赫连珩刚要训斥,站在一旁的碧桃直接上前挤了她的位置,给岑林山打下手。
岑林山仔细看了看江媚筠的情况,脸色严肃地开了药让人速去煎来,又拿出银针,让碧桃掀起江媚筠的衣裳,开始施针。
江媚筠痛得已经没知觉了,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不断亲吻她的额头,还叫着她的名字,“阿筠……阿筠……”
吵死了,江媚筠皱起眉,想说话却感觉没有力气,这时她嘴里又被灌进了新的汤药,比之前喂给她的参汤还要难喝,她被苦得想要吐出来,却感觉到有人封住了她的嘴,撬开她的牙关,口对口给她喂了进来。
江媚筠气得想要睁开眼看清楚是谁这么讨厌,好不容易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眼的果然是狗皇帝那张俊脸,她抱怨,“苦死了!”
她觉得自己说话的音量正常,在外人听来其实极小,然而赫连珩却捕捉到了这几不可闻的声音。
“岑先生!”赫连珩猛地抬头,“她醒了!”
岑林山立马动作飞快地连扎了好几针,江媚筠逐渐清醒过来,噬人的剧痛又一次清晰起来,江媚筠不由叫喊出声。
怎么会这么痛……为什么会这么痛……
她嗓子已经完全哑了,脸上血色尽失,被汗水一浸,更是白到发透。赫连珩只觉得肝肠似乎被寸寸扯断,最开始的喜悦早已经消失殆尽,满腔都是后悔和苦意——当初为什么要让她留下孩子?
这就是我贪心至此的报应吗?
岑林山没功夫在意赫连珩的反应,他连连下针,也不管坐在对面的是皇帝,直接吩咐道:“喂第二碗药!”
赫连珩回过神,深深吐出一口气,暂时收起自怨自艾的情绪,帮着给江媚筠灌下了第二碗药。
过了一会儿,江媚筠才觉得身上恢复了一些力气,她总算想起自己正在生孩子,可剧痛让她无法思考,只能本能地按照身边人喊出的话调整呼吸,然后用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痛得麻木,用力时嘴唇都咬出血来。赫连珩直接把手腕递进江媚筠嘴里,被留下了好几个带血的牙印。
不知过了多久,江媚筠觉得下身一热,涌出许多液体,随即感觉什么东西滑了出去,身子一轻。
当天边第一缕阳光撕裂云层的时候,赫连珩终于听到了两世以来最美的哭声。
“恭喜皇上,”岑林山抹了抹头上的汗,“娘娘给您添了个皇子。”
赫连珩五味陈杂,心绪激荡之下差点落下泪来,然而他刚想低下头告诉江媚筠这个好消息,却听到一声惊呼——
“娘娘……娘娘血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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