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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 番外·真正的初遇(上)


    “你大哥死了。”


    所有人都这样告诉江玙。


    八岁的江玙尚且无法理解那些委婉的说辞, 听不懂什么叫‘不在了’,什么叫‘走了’,总执着地问长辈们:大哥去了哪里, 什么时候回来。


    长辈们没耐心多做解释,用直白到近乎残忍的方式向江玙说明:不在就是不在这个世界, 走了就是再也回不来。


    因为江彦离世了。


    他死了。


    江玙猛地瞪大眼睛,感觉胸口像遭到一记重锤,耳边尽是嗡嗡轰鸣,连眼前都好似蒙上了淡淡的血红。


    这层鲜艳的颜色, 又转瞬被满目黑白覆盖。


    江彦丧事的排场很大。


    整个江家都被一片白色笼罩着。


    白绸花、白灯笼、白孝穗、白麻衣、白纸幡, 抬眼所见尽是惨淡冷清的素白。


    无数纸钱被高高扬到天上,又洋洋洒洒,成片成片落下来, 像白蝶,像鹅毛, 像是一场弥天蔽日、经年不灭的大雪。


    那是江玙第一次见到雪。


    也是他第一次无比贴切清楚地认识到——


    什么叫死亡。


    江玙的世界和江家一起, 在这一天同时褪去颜色。


    因为年纪太小, 又或许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们不允许江玙进入灵堂。


    江玙在灵堂外守了一整天。


    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他们看到江玙时, 不约而同地投来隐秘怜悯的眼神,但很快又一扫而过, 去和江家如今真正的话事人攀谈去了。


    人心冷暖,向来如此。


    在眼下这种需要站队表立场的关键时刻, 即便有人看不惯继室夫人一脉的做派, 也只能保持沉默。


    连江家内部的族老们, 此时都无人出头, 敢同继室夫人一脉唱反调,他们这些外人,自然是更没办法管这些闲事。


    当家人江乘斌重病未愈,继承人江彦又突然身亡,江家以后是什么光景,谁能说得准呢?


    看到小小的江玙蜷在墙角,人们只从心底里觉得这孩子可怜极了。


    “他还那么小呢,什么都不懂,就要经历这些。”


    “父亲重病到不了场,母亲又是个连江家大门都迈不进来的情妇,虽过继到原配夫人名下,占了个嫡出的名头,但那也得是在江彦活着的时候才好用,现在……”


    “只怕更引人恨啊。”


    “我上次见他时,还是江彦他带去参加婚宴,金尊玉贵,众星捧月,被宠得不像样子,连吃碗蛋羹江彦都要亲自试过凉热咸淡,才一勺勺喂给他,娇贵的不得了。”


    “说来也是福祸相依,还真是让人唏嘘,不过这黄家也是够过分的……”


    竟然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灵堂内长明灯终日不熄。


    开门关门间,风吹得烛火轻晃,江玙便从门缝漏出的灯火里寻找大哥的影子。


    可灵堂中央的棺椁太高了,围在前面敬香烧纸的人又太多。


    江玙什么都看不见。


    大哥不在,没有人会管他,也没有人在乎他。


    江玙始终不相信大哥就这么死了。


    直到下葬合棺前一天,母亲告诉江玙:这是真的,我看到你大哥了。


    按照丧仪流程,本应由死者的至亲来为他合棺,可江彦尚未婚娶,他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母亲去世多年,父亲还躺在医院,唯一过继来的弟弟尚且年幼,又被拦在灵堂之外。


    江玙站在灵堂外,听到了棺盖合上的闷响。


    他知道再也见不到他大哥了。


    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他再也见不到了。


    第二天凌晨的出殡仪式,那些人依旧不许江玙参加,但江玙知道大哥的棺材会埋在哪里。


    江家的私人墓园在飞鹅山百花林,大哥带他去祭奠爷爷和他名义上的母亲。


    那是一片山明水秀的郊野,人们称之为风水宝地。


    江玙跑出江家,一路来到百花林,想看看他大哥以后长眠的宝地,有没有旁人口中说得那样好。


    可是不好又能怎样呢?


    他们又不许他把大哥放在家里。


    不是江家,是他和大哥的家,江彦带着江玙生活了八年的……


    浅水湾别墅。


    江玙再也回不去了。


    他听那些人说,等处理完江彦的丧事,就要把那套别墅卖掉,因为浅水湾的别墅很贵,空置也可惜了。


    百花林很大,江玙又不太熟悉路,只隐约记得大哥母亲坟茔的位置。


    他顺着一路找下去,原本还担心自己找不到大哥埋在哪里,可走了没一会儿,就看见一个又大又深墓坑。


    许是因为还要放其他陪葬品,墓坑不是长方形,而是一个近圆的方形。


    这以后就是大哥的房子了,虽然很大很深,但比起他们的浅水湾别墅还是简陋太多。


    大哥住在里面会习惯吗?会舒服吗?


    江玙一想到大哥明天就要搬家,然后自己也要搬家,就忍不住难过。


    他还是想和大哥住在一起的。


    哪怕只是眼前这个土坑,也比江家那雕栏玉砌的大宅要好。


    江玙顺着墓坑蹭下去,静静躺在坑底。


    他仰面望向天上飘过的云彩。


    据说,云彩都是水汽凝结出来的,水汽飘到天上凝在一起,聚成云化成雨,洒向地面、洒向大海之后,又被蒸成水汽,重新回到了天上去。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大哥是在海中溺亡的,会不会也变成水汽、变成一朵云?


    可惜他既看不到空中的水汽,更摸不到天上的云。


    江玙伸出手,任由天上的云影流过指间,轻轻地,像大哥从前揉他头发的手,带着点暖烘烘的温度。


    却再也握不住。


    江玙眼睛发热发酸,有点想哭,但他没有让泪水流下来,而是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不想让大哥知道他难过,更不想让大哥知道他在哭。


    江玙深吸一口气,呼吸间是新翻的泥土的气息,像雨过天晴后湿润的草泥,带着潮湿的凉意。


    从这个角度抬头看去,天空似被嵌进了画框里,四周是高高的泥土墙,江玙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爬得出去。


    百花林的这片土地里躺了很多人,都是和他大哥一样,在死掉以后被埋进了土里。


    墓坑挖得这样深,是不是为了防止那些死人爬出来呢?死人爬不出墓坑,那他们会钻土吗?要是钻到这里来怎么办?


    或许死人就是这样串门的,不然为什么一家人都要埋在一片墓园呢?


    江玙不免有些害怕。


    他从小跟着拜妈祖娘娘,对鬼神之说还是很相信的。


    江玙闭上眼睛,忍不住想:大哥躺在这儿的时候会想什么呢?大哥一个人在这里会孤独吗?大哥会害怕吗?


    他害怕了还可以爬出墓坑回家,大哥要是觉得害怕,又能去哪里呢?


    那些人都把棺盖合上了,钉死了。


    他们把大哥困住了。


    江玙刚开始害怕的时候,其实都有点想跑开了,可一想到他如果走了,等明天大哥来的时候,就只剩大哥自己被埋在这儿。


    于是江玙又不想走了。


    他要留在这里陪着大哥,就像大哥总是陪着他那样。


    想到这里,江玙又不怕了。


    他躺在墓坑中,吹着风、看着云、闻着风中传来的草木花香,听着林间的鸟鸣虫鸣,忽然发现大人们说得半分不错。


    百花林确实是一块风水宝地。


    留在这里也挺好的。


    大哥已经不在了,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像大哥那样对他好了,活着也怪没意思。


    港城七月份已进入台风活跃季,天气变化极快,经常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便风云突变。


    雨是天黑后下起的。


    第一滴落在江玙脸上时,江玙觉得这简直就是天意。


    他才刚刚想了大哥会不会变成云,百花林就下雨了,他抓不到云彩,但能抓到雨。


    一定是大哥来看他了。


    江玙不知道在他从江家离开后,气象局就发布了台风预警,不仅是百花林,几乎整个港城都会下雨。


    瓢泼般的大雨倾盆而下,墓坑成了一个小水塘。


    江玙平躺在坑底,雨水慢慢积得深了,逐渐没过他的后背,没过他的耳朵。


    他半点求生的欲望都没有,动都没有动,只等水蓄得深了,就可以把自己也淹死了。


    雨下得这样大,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他大哥了。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江玙浑身都湿透了,后背大面积浸在泥水里,体温迅速流失,不一会儿就开始发抖。


    就在意识渐渐模糊时,他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


    “找到他了吗?”


    江玙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动了一下。


    谁?是来找他的吗?


    簌簌雨声中,那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好,我再从这边找找,你也注意安全,有消息随时打电话。”


    江玙意识清醒了一些,听出那人讲的是内地话,不是粤语。


    应该不是来找他的。


    但如果自己被人发现了,也同样是麻烦。


    无论谁看到墓坑里躺着一个小孩,大概都会报警的。


    失温状态下,江玙身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他挣扎着爬起来,蜷到墓坑角落背阴的地方躲起来,只等那人走了再躺回去。


    可惜事与愿违。


    江玙才刚刚躲好,就听到一声闷响。


    冷俊高大的少年一脚踏空,从天而降,顺着墓坑边缘,就这样落入了江玙视野中央。


    对方显然没有看见自己。


    确切地说,他甚至没看见眼前有这么大个墓坑。


    江玙极度震惊,瞳孔都不自觉缩了缩。


    十三年前,港城七月的台风雨夜,江彦下葬的前一晚,飞鹅山百花林中,江玙同叶宸开启了命运般的初遇。


    看到叶宸的第一眼,江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人眼睛瞎吗?


    作者有话说:


    江玙:你係咪眼盲呀?


    叶宸:[小丑][小丑]


    ——


    叶宸:有没有体面一点的出场方式?


    萧可颂:穿西装。


    第103章 番外·真正的初遇(下)


    谁能想到好好的密林间会有个坑。


    还这么深、这么大。


    也就是叶宸年轻身体好, 换个身体差的,不摔折几根骨头都算摔得轻了,江家和自然管理署就等着赔钱吧。


    叶宸手里的伞霎时摔飞出去, 拿给萧可颂的衣服和雨具,也掉进了坑内积蓄的雨水中。


    好在包裹得足够严实, 应当没有进水。


    港城七月的天气虽然炎热潮湿,但山里气温低风速高,若是淋了雨,身体热量也会因为蒸发和传导快速散失, 体温随之骤降, 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可能出现失温的情况。


    这是非常危险的。


    所以叶宸和陆灼年在出门找人前,不仅穿了厚外套和雨衣, 还拿着把雨伞挡风用。


    台风气旋并未真正降临港城上空,现在还只是暴雨, 否则若真是刮起台风来, 雨伞定然是撑不住风力的。


    夏令营的主办方就是看到台风预警, 才决定临时改变行程,趁台风正式登陆前,带他们这些学生一早离开港城。


    如果不是萧可颂非要看什么露营地, 偷跑出来到景点打卡,叶宸现在应该在酒店里下棋或者打游戏, 而不是在这里摔跤淋雨。


    不过陆灼年都没说什么,叶宸也早就认命了。


    换个角度考虑, 经过这一次意外之后, 接下来的行程就都安全了。


    萧可颂每次惹祸之后, 都会老实很长一段时间。


    他从来不连着闯祸, 精准地把控朋友们对自己的容忍程度,用陆灼年的话说,就是萧可颂不发疯的时候还挺正常的。


    叶宸毫无防备地从高处掉下来,整个人摔得都有些懵了。


    他在原地短暂地缓了几秒,才找回对四肢的控制感,慢慢撑着手坐起身,开始观察附近的环境。


    叶宸仰面向上望去。


    这是一个三米见深的大坑,四周土壤似是新挖开的,看起来还松软得很,被雨水冲得不断下滑。


    雨珠噼里啪啦地打在面罩上,面罩内侧呼出了层淡淡的哈气。


    开始降温了。


    叶宸起身去捡雨伞,捡起雨伞的刹那,在伞后看见一双泛着幽光的眼睛。


    “!!!”


    叶宸还以为是什么野生动物,下意识收起伞,用伞尖朝对方指过去。


    在来港城的路上,带队的老师就做过科普,说飞鹅山有许多常见的野生动物,比如凤头鹰、野猪、东亚豪猪、赤麂、豹猫,其中最危险的就是野猪。


    野猪不仅体型粗壮,而且习惯结群活动,经常有野猪伤人的报道,因此露营时要格外小心野猪群。


    好端端的林子里挖了一个大坑,难道就是用来抓捕野猪的陷阱?


    坑里那个不会就是头野猪吧?!


    叶宸虽然从小锻炼,自诩身手尚可,但也没有空手和野猪战斗的经验,他将来意在去军队发展,经过不少专业训练,对自己身体的各项数值,有着最基本的认知和了解。


    这样的雨天和泥地,对人类的限制太多,可却是野生动物的天然战场。


    叶宸心中一惊,暗想如果是野猪的话,希望不是那种上百公斤的大猪,最好是头小猪。


    正这时,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夜空。


    借着闪电的光亮,叶宸瞧见对面根本不是什么野生动物,而是一个人。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


    叶宸紧绷的后背才放松半秒,又很快重新紧张起来。


    在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下,遇见一个小孩儿还不如遇见一头小野猪。


    大雨下了有一段时间,那小孩身上却没穿任何雨具,若是严重失温,很可能会危及生命。


    可山里怎么会有个小孩儿呢?难道也是贪玩偷跑出来,又不小心掉进深坑里?


    叶宸当机立断,朝那江玙走过去。


    江玙蜷在原地没动。


    方才闪电亮起的刹那间,他已经看清了对方的脸,很年轻也很英俊,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


    江玙根本不在乎来人是否危险,只在心中默默向妈祖娘娘祈祷,但愿那个人不要多管闲事,最好能瞎到彻底。


    就像没看到自己一样,怎么掉进来的就怎么爬出去。


    刚才听见那人打电话时的只言片语,江玙知道对方是来找人的。


    江玙在心里想:你快走吧,该去找谁就赶紧找,不要跟我说话,也不要管我。


    他要留在这里陪他大哥,这是他早就想好的。


    江玙每天都会拜妈祖娘娘,但他不常许愿,总感觉愿望许得太多了,就不会每一件都如愿了。


    在今天之前,不,确切地说,是在大哥去世之前,江玙认真许下的每一个愿望都会实现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得妈祖娘娘偏爱的小孩,因为他不贪心,不多求,又拜神拜得好虔诚,每天都要在神像前跪好久。


    可是自从大哥离开,江玙的好运气似乎也用尽了。


    这几天以来,他一共许过三个愿望:


    第一个是求妈祖娘娘让大哥活过来,或者让他从这场噩梦里醒过来。


    这个愿望没有实现。


    第二个愿望是刚才听见有人过来时,希望对方不要看到坑底的自己。


    这个愿望实现了一半。


    那人确实没有看到他,但也没看到这个墓坑。


    第三个愿望是希望那个人瞎到底,即便看到自己也不要多管闲事。


    这个愿望完全没有实现。


    那个眼睛不太好使的人不仅朝他走过来,话还特别多:


    “你冷不冷?”“掉下来多久了?”“怎么自己在这里?”“你家里人呢?记不记得联系方式?”


    叶宸问了许多问题,只是江玙一句话都没说。


    他撑开伞挡在江玙头上,先遮住了如柱灌下的暴雨,才拿出手机打电话报警。


    报警电话刚挂,陆灼年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陆灼年说:“我找到可颂了,他没事,正在山麓的凉亭里看雨,你现在在哪儿?”


    叶宸松了口气,简单将自己这边的情况说给陆灼年:“你们先回去吧,我得看看那小孩的情况,等警察来了再走。”


    陆灼年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只是提醒叶宸注意安全。


    叶宸挂断电话,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向江玙,才发现对方皮肤苍白近乎透明,早已冻得发抖了。


    意识模糊,发抖乏力,这是典型的失温反应。


    叶宸赶紧拍了拍他的脸,让他不要睡。


    江玙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叶宸的手,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他越来越冷、越来越困,可心里却好高兴。


    他知道自己离大哥越来越近了。


    江玙眼前渐渐模糊,猛地往前一栽,摔进泥水里。


    叶宸大惊失色,赶忙把江玙从水里捞起来,打开带给萧可颂的装备包,用自己的身体和雨伞遮着雨,搭建出一个临时遮蔽处。


    他费力脱下江玙身上的湿衣服,把干燥的厚绒衣换上去。


    萧可颂的衣服穿在江玙身上明显是过大了,为了聚集温度避免散热,叶宸先给江玙换上衣,又把他两条腿塞进一条裤腿里,接着像包裹婴儿那样,将另一条裤腿当作布包,层层绕上去。


    过长的衣袖也做了相同处理。


    江玙如同裹进一个简易的临时睡袋,自脖颈以下,手脚都被包进衣物中,连脑袋上都包了一条毛巾。


    他的呼吸已经有些微弱了。


    叶宸撕开恒温暖贴,分别贴在江玙的胸口、腹部、后背,然后拉开自己的雨衣和冲锋衣,把江玙抱进怀里,利用自己的体热帮助江玙升温。


    江玙体温明显偏低,把他搂进来的刹那,叶宸就感觉到二人的体温差。


    叶宸参加过不止一次夏令营,学习过许多露营和急救常识,自身保温做得很好,怀里是十分温暖的,抱紧了江玙才觉得凉。


    他靠着背风的角落蹲下,将雨伞挡在身前,用后背和雨伞为江玙隔绝出一个避雨保温的角落。


    紧急情况下,叶宸根本来不及过多思考,种种急救行为完全是出于本能,是条件反射般的应急处理。


    直到感觉怀中的江玙渐渐回温,才庆幸还好自己平常听课认真,不仅参加过夏令营,还参加过许多半军事化野外训练。


    这小孩也是命大。


    如果不是萧可颂突发奇想,非要来露营地打卡,还有谁会在这个天气冒雨上山,又有谁会正巧带着足够救援另一个人的装备呢。


    暖贴的温度渐渐上来了,江玙抖得总算不那么厉害了。


    他渐渐恢复意识。


    江玙不知别人从濒死状态下苏醒后,最先恢复的是哪种感官。


    他只知道自己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意识回笼的一刹那,江玙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叶宸身上的味道。


    不同于墓坑泥水中的土腥,也不是山林间清新的草木花香,而是一种沉静幽檀气息,让人闻到就觉得心静。


    混合着少年身上独有的干燥与清爽,有种说不出的温和可靠。


    和他大哥的怀抱感觉不同,但又有些相似。


    江玙努力睁开眼,看见的是叶宸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人在畏寒时都会不自觉向往温暖,无论江玙内心深处如何了无生念,本能都让他无法抗拒地感到舒适和安全。


    外面风雨肆虐,雷暴阵阵。


    叶宸用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脊,撑起了一道隔绝生死的避风港。


    江玙的耳边不再是雷声和雨声。


    而是叶宸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是这片荒凉天地间唯一的热源,是江玙仅存的依靠,他紧紧把江玙抱在怀中,将自己身体的热量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


    江玙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活下去的意志。


    这感觉并非来于他自己,而是叶宸把他的生命力、连同炽热的体温一起,毫不吝啬地给予江玙。


    是叶宸想要他活下去,并且必须要他活下去。


    江玙心里觉得叶宸有些碍事,耽误了自己与大哥团聚的计划,恨不能这个人立刻消失。


    但叶宸怀里又实在太暖,让人忍不住贪恋,忍不住偷偷从他身上汲取更多能量。


    江玙把自己往叶宸胸口埋了埋。


    叶宸感觉到江玙动了,低头朝他看过去。


    江玙察觉到叶宸垂下的视线,整个人霎时僵住不动。


    叶宸轻轻笑了笑,语气温柔没有半分攻击性:“别怕,有我在,没事的。”


    江玙仰面望向叶宸,凭借超凡脱俗的动态视力,他在一道接踵而来的闪电中,将叶宸的脸牢牢印在视网膜上。


    闪电过后是惊雷。


    然而,在雷声赶到前,叶宸就抬起手,先一步捂住了江玙耳朵。


    江玙瞳孔微微收缩。


    在这样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夜,在大哥即将入土为安,与他彻底天人永隔的凌晨,在江玙最想死掉的时候,遇见了一个最不想他死的人。


    人的命数还真是变化无常,莫测难定,江玙想要大哥好好活着,可大哥偏偏死了。


    等明日丧仪结束,江宅的白绸白幡也要撤下了,那些如白雪般飘洒的纸钱,也不会再洒。


    但江玙心中那场大雪,却再也不会停了。


    江玙万念俱灰,悲痛欲绝。


    他并不明白江彦的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晓得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谁能像大哥那样对他好了


    可当叶宸抬手捂住他耳朵的刹那,江玙竟也产生一种错觉——


    在这个漫无边际的大千世界里,或许也会有那么一个人,如他大哥那般温柔可靠,细致入微地爱护他、照顾他。


    就像八年前,大哥将他抱出江宅时那样风轻云淡,从容自若。


    只要轻轻一个转身,就能令他起死回生。


    阻挡他半生风雪。


    十年后的除夕之夜,当二十七岁的叶宸冒着漫天大雪,开车横跨两千公里,出现在江玙面前的那一刻。


    在江玙生命中飘洒十年的那场雪。


    停了。


    作者有话说:


    嗅觉是唯一不需要丘脑中转的感官。


    熟悉的气味能瞬间唤醒相关记忆,所以江玙闻到叶宸身上的味道就感觉安全。


    他冷了就自然而然地靠近叶宸,因为十年前叶宸就是这样温暖他的。


    第104章 全网掉马(1)


    江玙官宣恋情的动静实在太大。


    船王家族的小少爷, 刚刚被钦定的唯一继承人,先是在北欧公海救了位瑞方官员,又是被授勋了北极星勋章。


    正是名利双收、炙手可热, 最最引人注目的时候。


    就算身上没绯闻、没八卦,都要让人扒出点什么来讨论。


    更何况他还在港城机场, 当着等候采访的几十家媒体,大张旗鼓地宣布了自己的恋情。


    船王家族的继承人是个Gay.


    他谈了个男朋友。


    比他大八岁的男朋友!


    港媒瞬间就炸了,各大传媒报社连夜加班调整新闻版面,不仅用最显眼的字体将消息印在头条上, 撰写的新闻标题也是一个赛一个劲爆吸睛。


    【震撼爆!船王继承人性向曝光!秘恋年长八岁男友, 英俊绅士惹人弯,全港哗然!】


    【狗血大戏,震惊商界!船王家族惊现GAY子恐绝后, 豪门江少痴缠年上男,万亿家财去向惹争议。】


    尽管江乘斌压了又压, 还是没压住舆论的发酵, 一时间铺天盖地, 全是他儿子的花边新闻。


    连许久不曾联系的老同学都打来越洋电话,旁敲侧击地安慰他,说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 叫他不要气坏身体。


    江乘斌当然没有气坏身体。


    他儿子又跑了,他要是气坏, 那家里的产业怎么办。


    江乘斌坐在最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每次看文件的时候都在想自己怎么还不死。


    江玙出柜的新闻轰轰烈烈, 没几天工夫就流传到海外去了, 内地自然只会传开得更早。


    京市, 早晨七点半。


    叶宸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嗡’地震响了一下。


    江玙似是觉得吵,眉心跟着蹙了蹙,接着拽过被角,把头蒙了起来。


    叶宸先搂住江玙拍了拍,才抬手拿过手机。


    消息栏显示一条微信消息,是萧可颂转发过来的新闻链接——


    【独家猛料!千亿船业少主公开出柜!温柔熟男贴身相伴,登堂入室终上位!】


    叶宸:“……”


    【萧可颂:这个新闻题目很劲爆,与君共赏。】


    叶宸懒得搭理萧可颂,把手机调至免打扰模式放到旁边,又抱着江玙闭上了眼睛。


    江玙最近起得都晚。


    今早虽然四点多的时候醒过一次,但他身上懒懒的没力气,精神也倦倦的,就迷迷糊糊地靠着叶宸,又睡了个回笼觉,继续恢复体力。


    夜复一夜,他就像陷入了某种循环,基本每晚都在重复‘我今天一定行&我不行了’的类似话术。


    重欲又敏感,记爽不记疼。


    就像一只胃口很小又贪食的小猫,每晚都要喂着主人喵喵叫,可当主人真给他开了罐头,他又舔了两口尝过鲜就够了,放着敞开的罐头不管,转头就要去做自己的事。


    若是抓着他强喂,还会跑。


    可要是由着他,往往叶宸刚把东西收拾好,江玙就又想要了。


    一晚上反反复复,起起伏伏好几次,就算叶宸性格受得了,身体也受不了。


    后来叶宸发现,对待高需求又反复无常的江玙,有时候还是要强硬一些,不管不顾地,直接把对方肚子填满喂饱,撑到动都动不了,喂到稍微碰一碰都瑟缩发抖的程度,江玙就不会再闹了。


    即便如此,江玙也只能老实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就又馋了。


    江玙本来睡得很沉,被手机振动声吵到后,略微眯了片刻,很快便完全清醒过来。


    他翻过身,见叶宸闭着眼,还当叶宸又睡着了,当即决定吃一口小自助。


    江玙掀开二人的被子,半跨在叶宸腰间,刚勉强吞下去半口,就有些吃不下去,正想缓一缓慢慢吃,就被一双手扣住了腰。


    他慌忙看向叶宸,对上了一双黑沉的眼眸。


    江玙:“!!!!!”


    他做贼心虚似的,心脏都漏跳了半拍,一时也不知是该动还是该跑。


    叶宸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听起来悦耳又性感,淡淡吐出两个字:“继续。”


    江玙声明道:“我只要十……不,二十下。”


    叶宸扶着江玙的腰,缓缓把他往下按:“这几下还不够开机费,你自己动吧。”


    江玙心说自己的核心力量这么强,每次做俯卧撑和平板支撑都是以小时为单位训练,别说是二十下,就是二百下两千下,他都能游刃有余地做完。


    全然忘了昨晚是谁被弄得后脊发麻,腿软得都夹不住叶宸的腰,被高高夹在了肩膀上。


    这次也是一样,刚坐到底他腰上就没劲儿了,腿根也忍不住发酸发软。


    江玙暗自后悔自己刚才还是太贪了。


    就应该说十下。


    江玙第一次尝试主动,还没太找到发力点,感觉用大腿肌肉发力也不对,用腰腹肌肉发力也不对。


    整个人像是被串成了糖葫芦,被牢牢地控住了,怎么动都不对劲。


    他正在认真研究该怎么办。


    突然间,天旋地转。


    江玙躺在床单上,恢复了自己最熟悉的位置,昨晚混乱颠倒的场景霎时在眼前闪过。


    他未战先怯,再次申明道:“叶宸!说好了就二十下!”


    叶宸:“自己数着。”


    江玙闷哼一声,从尾椎连着后脑勺发麻,精神有瞬息恍惚,也不记得这是第几下了,随口从六开始数起:“七八九十……”


    叶宸猛地撞破江玙的声音,也把江玙数数的节奏打乱了,十分严谨道:“数错了,重数。”


    江玙眼中泛起生理性的眼泪:“哪里错了?”


    叶宸言简意赅:“应该从六数起。”


    江玙断断续续地反驳:“我心里……数了!已经够了,我不要了!”


    叶宸声音很轻,动作截然相反,极深极重:“自己要的二十,还不好好数明白了?”


    江玙只好从头又数,数完叶宸还不罢休,又把自己的手机丢给他,让他数上面有几条未读消息,说数对了就放他。


    “没有未读消息,”江玙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没有。”


    叶宸将手机扔在床上:“我开了免打扰模式,消息要点进去才能看到。”


    江玙翻身去够手机,又被叶宸从后面抓住,颤抖着手指输入密码,晃动按错了好几次,直接把密码安全锁定给按了出来。


    手机被强制锁定了一分钟。


    然后又是五分钟。


    江玙都怀疑是不是叶宸偷改了密码,在故意作弄他。


    叶宸吻在江玙耳侧,蛊惑道:“明明是你手不稳,要我停下来再试一次吗?”


    江玙已经掌握了叶宸邪恶的套路,并没有立刻上当,而是警惕地问:“什么条件?”


    叶宸说:“如果有未读消息的话,就念给我听。”


    江玙思忖这交换也合适,毕竟倘若再输错一次密码,手机就要锁十五分钟了。


    现在是早上七点多,谁会这时候给叶宸发消息,就算有那么一两条,也绝对念不来十五分钟。


    于是单纯的江玙就答应了。


    叶宸也守信地停下来,让江玙完整地输了一次密码。


    进入主屏幕界面时,江玙心中长舒一口气,说自己从没这么怀念过四位数的密码。


    叶宸忍不住笑,也不知是笑江玙说的话,还是笑别的什么。


    很快江玙就知道叶宸在笑什么了。


    进点微信的刹那,江玙看到了13条未读消息,全是萧可颂转发来的新闻。


    劲爆的、暧昧的、香艳的新闻标题一条接着一条,在他意识到自己看什么之前,大脑就自动提取了相关信息。


    江玙只是大致瞥了一眼,便霎时红温了。


    叶宸感受到江玙微微发烫,又眼看着江玙雪白的脊背变色,从肩胛骨一路粉到脖颈,又继续粉到耳垂。


    江玙把头埋进手臂里,不再看手机,也不肯念了。


    叶宸伸指滑到最开始那条新闻:“千亿船业少主公开出柜,温柔熟男贴身相伴……”


    江玙霍然转身,抬手捂住了叶宸的嘴:“不许念!”


    叶宸亲了亲江玙手心:“遵命,少主。”


    江玙恼羞成怒,推开叶宸就要跑,又被叶宸拽回身下,一口一口吃干抹净。


    叶宸冷静自持,稳重克制,诸多媒体形容他‘温柔’‘绅士’‘成熟’‘英俊’。


    可见,叶宸的温和沉稳有目共睹。


    只有江玙见过叶宸不温和、不克制的一面。


    江玙又想要又想躲,被按住了逃不了只能任由摆布,被迫享受着过于强烈的欢愉。


    他喜欢被叶宸强势地抓住,热切地占有。


    这让江玙能更直接、更深刻地感受到:叶宸钟爱他,需要他,离不开他。


    叶宸那样平静深沉的一汪湖水。


    只会因为江玙,波澜万千。


    由于早上过于剧烈的晨练运动,江玙冲完澡又有些困了,他身体恢复能力很好,通常睡一觉就能活蹦乱跳。


    意识朦胧间,他恍惚想起那些新闻标题,陡然惊醒过来。


    “不对!”


    江玙猛地坐起身:“萧可颂人在E国,都看到了那些新闻,那内地……”


    “当然也早就传开了,是凌晨一点左右登上的热搜。”


    现在词条都是红红的【爆】字。


    不仅牢牢占据了各大社交平台榜首的位置,甚至连相关词条都红到发紫。


    叶宸坐在床尾的长桌边,戴着一副防蓝光眼镜,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司邮件,听到江玙醒了,他将笔记本转过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股票信息。


    江玙以为叶宸要给他看热搜,乍一眼瞧见股票界面,还疑惑地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叶宸说:“看天枢的股票。”


    江玙往前凑了凑,看清线条上跳动数字时,瞳孔都放大了半圈。


    天枢的股票一夜之间,上涨了18.7%,马上就要涨停了!


    江玙震惊地从床上跳下来了:“怎么会突然暴涨这么多?叶宸你身家要翻倍了!!”


    叶宸接住光着脚的江玙:“现在全网都知道天枢集团的创立者,攀上了船王集团的继承人,股票能不涨吗?”


    港媒那边不认识叶宸,但新闻传回内地,可是很快就有人扒出了叶宸的身份。


    因着不同寻常的身份,天枢与江氏的合作多了层暧昧意味。


    各大平台中,凡是涉及江、叶两家的讨论,都瞬间变成热点,回复多到看不完,随便刷新就叠出一长串。


    有人猜是商业联姻,有人猜是恶意炒作,还有人猜是叶宸蓄意接近江玙。


    【热评:江家在港城是超级豪门,只是恋情曝光,天枢股票就接近涨停,什么含金量不必多说。】


    【叶总也不差,要颜有颜,要钱有钱,要事业有事业,而且一看就是那种情绪特别稳定的。】


    【能说吗?我总觉得他有种平静的疯感。】


    【这话说的,他要是不疯能和船王家族太子爷谈恋爱,他们叶家也是……】


    【叶家是什么?】


    【词条#叶宸的爷爷#自己搜,说了容易封号。】


    【江家和叶家谁更牛掰?】


    【不好分上下,不是一个路子的。江氏纵横商界,叶宸年轻有为,但叶家走得不是经商路线,而且叶家的核心人脉什么的,都是他大伯那一脉继承,他爸本来就……挺边缘的。】


    江玙刷到这条评论的时候,偷偷瞄了眼叶宸,发现叶宸没有看自己,才继续往下翻下去。


    不翻不要紧,评论区刚加载出后面回复,江玙就差点没绷住表情。


    【热评:这回不边缘了,他儿子要嫁入豪门了。】


    【不边缘是不边缘,但这份讨论度估计叶老爷子也不太想要。】


    【论起来,现在应该是船王大人比较闹心好不好,刚定了继承人就出柜。】


    【架不住江玙愿意啊。】


    【现实版的:爹地,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


    叶宸和江玙的身份都太特殊了,当事人还没有出面,网上就已经要吵翻天了。


    一个是卫星公司的大老板,一个是船舶产业的继承人,一个是京市二代圈中的佼佼者,一个是港城豪门圈的小太子,这关系本来就已经是越品越有。


    偏偏在这时候,有豆芽直播的用户看江玙眼熟,又把他的主播身份给挖出来了!


    这一下,全网更是大炸特炸。


    作者有话说:


    江玙,你的马甲怎么掉了一层又一层[加载ing][加载ing]


    第105章 全网掉马(2)


    不只是前来围观的吃瓜群众, 连江玙的粉丝都懵了。


    船王家族的继承人,竟然在前两年来内地当过网红,最开始走的还是擦边路线!


    豆芽直播的观众恍然大悟, 纷纷留言表示:难怪江玙最近一年都不怎么直播了,原来是去继承家业了。


    江玙豆芽账号后台粉丝量再度激增, 最新一条短视频下面的评论眨眼间就翻了好几倍。


    【评论:打卡。】


    【来看港圈太子爷擦边。】


    【啊啊啊啊啊,江玙好帅,身材也真好。】


    【他这些视频都挺正常的啊,不是健身就是跳街舞, 这也叫擦?】


    【那是你来晚了。】


    【你们就是羡慕嫉妒恨, 人家就是分享点日常,就人家打成擦边主播?】


    【江玙老粉了,他和王总宣布恋情那天, 说过自己在管公司,当时好多人可是群嘲来着。】


    【账号直播回放可查。】


    【网友们前倨后恭的样最搞笑了。】


    【自我继承家产后, 自会有大儒替我辩经。】


    【少爷, 是老奴有眼不识泰山, 现在才加入你的粉丝团是否为时已晚?】


    聊到这里时,众人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等等……江玙和王总,在前一阵也官宣恋爱?


    这瓜怎么越吃越有啊!


    营销号立刻整理出时间线, 发现原来王总竟是主播江玙的榜一大哥!还给江玙打赏过几千万的礼物。


    要不说有钱人怎么越来越有钱呢!


    别看小江玙年纪不大,但还真是啥钱都赚。


    船王家的小太子就这么风流吗?又是王总又是叶总的, 这时间线怎么算都有重合啊,难道江玙真的劈腿了?


    【热评:你是说江玙同时谈了俩?】


    【两个算什么, 你看江玙那个船王老爸, 明面上娶进家门的老婆就仨, 哪段不是重合的。】


    【他们家是有这个传统的。】


    看到这儿, 江玙不高兴了。


    不是因为网友提起他当擦边主播的事。


    虽然从搬到叶宸家里没多久,他就不怎么擦了。


    江玙长大了,也知道要脸了,之前的擦边视频早已全部删光,主页里都是满满的正能量。


    其实账号注册了四年,真正擦过的,也就是他在穗州那小半年,大多时候他还是很正经的。


    江玙最近很长时间都不直播,不仅讨论度降了下来,之前看他擦边那些粉丝也越来越少,要么也长大了,要么去看别人了。


    渐渐的,也没人提他之前擦边的事了。


    谁能想到呢,因为船王继承人的身份曝光,反而把这段历史牵连出来了。


    还把王总的号也牵扯出来了。


    江玙本来在静待网友察觉叶宸就是王总的反应,没承想众人挖出王总后就不往下挖了。


    他们宁可相信是江玙谈了俩,都不愿意去直播里翻翻叶宸的出场画面。


    该扒的时候不好好扒,往哪儿猜呢!


    江玙气坏了,用小号把叶宸在直播的画面截图出来,非常有引导性地评论道:


    【你们看王总和叶宸也很像呢。】


    这够明显了吧!


    结果网友关注点完全偏移了,在那条小号的评论下面回复:


    【看着是很像,原来港圈太子爷就喜欢这样的。】


    【温柔熟男魅力大,江玙又专吃这一口,相像也是必然的。】


    【OMG,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什么想法?】


    【叶宸不会是王总的替身吧?!】


    【太虐了,宸宸类王!】


    下面的回复都是一片哀悼之声,悼念江王之恋无疾而终,悼念江玙喜新厌旧,悼念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


    江玙:“?????”


    这些人都在脑补些什么?谁换了哪儿换了,什么替身,哪儿来的替身。


    只不过一个远景一个近景而已,这就看不出来叶宸和王总是一个人了?


    你们眼睛瞎吗?!


    叶宸看到网络大侦探们推理后,都忍不住笑了,用AAA建材王总的大号,给江玙小号的评论点了个赞。


    这下更是如冷水入油锅,众人纷纷围观,瞬间把江玙小号的评论顶到前面。


    江玙本来还生气叶宸煽风点火,一看到评论上来又满意了。


    看到这条评论的越多,开出聪明人的概率越高。


    总会有人发现叶宸和王总是一个人了。


    江玙为了排除错误选项,删评论都快删晕了,可惜双拳难敌四手,删评的速度哪里有留评的速度快,有人甚至通过评论被删的事,推断江玙此刻在线。


    来看热闹的更多了。


    【热门回复:急了,江少急了。】


    【江少糊涂啊,不知道捂嘴等于欲盖弥彰?】


    【哇,主播删了这么多替身言论,估计是怕叶宸发觉自己是替身吧。】


    江玙:“……”


    他现在不仅怀疑这些人眼瞎,更怀疑他们脑子不好使。


    江玙决定不较劲了,认命般把手机扔到旁边:“我倒要看看他们什么时候能看出来。”


    叶宸分析道:“直播间里见过我的人占少数,讨论度本来就低,就算有提出的也会被压到下面去;况且港媒镜头里的我,和那天的服装和发型都不一样,也不怪他们认不出。”


    江玙说:“我不是气他们认不出,我是气他们乱讲。”


    叶宸:“网络上的事就是这样,从发酵到爆发时间总是很快,往往过会儿就反转了。”


    江玙下巴搭在叶宸肩膀:“希望不要反到更离谱的地方去。”


    叶宸本想说‘不会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还是不要把话说得太满。


    一是当代网友脑补能力很神奇,二是他自己向来又没太多好运气,所以就什么都没说。


    叶宸换了个话题,问江玙:“饿不饿?”


    江玙:“饿了。”


    叶宸忍俊不禁,将手机倒扣回去:“那是出去吃饭,还是我给你做点。”


    江玙说想在家里吃,又说了几道自己想吃的菜:“有些是老式粤菜,我这次回港城在老菜馆吃到的,一般地方吃不到,不知道你会不会做。”


    叶宸连菜名都没听过,但还是说:“那就研究研究呗。”


    江玙心情好转,从后面抱住叶宸往上爬:“吃完饭他们要还在乱讲,我就要开直播了。”


    叶宸背着江玙站起身:“行。”


    没想到就是一顿饭的工夫,事情朝着更离谱的方向发展去了。


    不知哪位神人思维发散,提出一个灵魂拷问:


    【叶宸和王总时间线重合是肯定的了,但我现在思考的是:江玙真的只有俩吗?】


    【回复:不好说,反正他爸有好几个。】


    【好色这玩意遗传吗?】


    【好色遗传不遗传难说,但财产和身份都遗传,面对的诱惑太多,他又那么年轻,难免把握不住。】


    【江玙那么有钱,找八个都有可能。】


    【他在港城的事不好查,但豆芽平台上应该有不少蛛丝马迹,先看看谁给他打赏过不就知道了。】


    打开江玙豆芽账号的打赏榜,众人差点没被闪瞎眼。


    给江玙打赏过的人太多了,光王总这一位榜一大哥就打赏了几千万,还有榜二、榜三……再加上粉丝们零零散散刷得礼物,凑在一起可不是小钱。


    但也有人发现了华点。


    打赏榜第一是‘AAA建材王总’,那榜二这个‘迅猛的崔哥’又是何人?


    有个顶着江玙粉丝牌的人高深莫测道:果然只要提到榜一大哥王总,就免不了提到榜二的崔少,当初崔少为了和王总争榜一,两个人打得那叫一个不死不休。


    只是王总财力雄厚,崔少屡战屡败,后来不知道哪天起,崔少就彻底消失在了江玙的直播间。


    经过考古,吃瓜群众又挖出一段历史。


    成功定位到一场砸进去几千万打赏的世纪大战,王总和崔少是主力,另外还有两个号在旁边捣乱。


    那是崔少唯一赢过王总的一次,从那以后,崔少就再没给江玙打赏过,甚至很久都没有在豆芽出现。


    这中间故事实在太过曲折复杂,不要说今天才开始考古的网友,就连很多江玙的粉丝,如果不是刚巧那几场直播都看了的,都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


    一时间王、叶、崔三人都登上了热搜。


    几人间的关系更是扑朔迷离。


    崔迅从酒吧玩到凌晨才回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刚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就瞧见上面的一连串未读消息。


    他还以为自己又被哪个营销号挂了呢。


    打开手机一看。


    崔迅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卧槽,还不如被营销号挂,豆芽平台这些用户都疯了吗,怎么忽然传起他和江玙的绯闻来了?


    这儿怎么还有个排序啊。


    【按时间算的话,应该是王总第一,崔迅第二,叶宸第三。】


    【但是按受宠程度的话:我个人觉得叶宸第一。】


    【叶总是新宠,王总是旧人,崔少是……】


    【崔少没位置啊@迅猛的崔哥。】


    【江玙三婚都轮不上他。】


    崔迅:“????”


    王总和叶宸不是一个人吗?这帮网友又在搞什么呢。


    神经病吧。


    崔迅又往下翻了翻新闻,从刚开始的满头雾水,到后来眼睛越瞪越大。


    什么叫‘江玙脚踏王叶两条船,崔迅只算个救生圈’;什么叫‘难怪江玙家里那么多船,原来是海王多’;什么叫‘江玙继承了船王家族后,会把两个都娶了吗?’


    等等,等等,崔迅拇指顿了顿,往上滑了滑,视线停在刚才那行字上——


    江玙、继承、船王、家族?


    通过不断向前追溯新闻,崔迅终于找到了凌晨时登上热搜的那条消息。


    【港城小太子高调示爱京圈二代,知情人透露:江、叶两家好事将近。】


    靠,江玙是港城小太子?


    难怪他那么狂!


    江玙吃完饭,正窝在沙发里给阿wen打视频。


    从江玙替阿wen出头,帮阿wen解决违约涨租房东开始,阿wen就隐隐猜到江玙身份不一般。


    毕竟如果不是有实打实的人脉,谁能在港口压住房东的货不放行,硬是拖到房东来给阿wen道歉赔罪。


    因此,阿wen算是被消息震惊到的那些人中,唯一不那么惊讶的了。


    作为江玙最好的主播朋友,他的账号也快被吃瓜群众攻陷了,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分析,说阿wen是不是小6。


    叶宸和王总怎么回事都没人讨论了。


    现在网友讨论的是:船王继承人江玙的后宫里,到底有几个隐藏人选。


    备选人数转眼从两个变成了六个,增长速度堪比有丝分裂。


    网友总结出排序是这样的:


    1.王总


    2.叶宸


    3.崔迅


    4.无敌大面包


    5.无敌龙傲天


    基本上完全就是按打赏额排的,没有什么技术含量,4号5号被列进来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们曾经在王总和崔迅对刷礼物的那场大战中,起到了一个搅浑水的作用。


    剩下的其余可疑人选,正在竞争第六的位置。


    江玙听完都笑了。


    当有人造谣你劈腿一个的时候,你可能会生气,当有人造谣你劈腿一百个的时候,你就只会好奇另外九十九个是谁了。


    叶宸挺奇怪都谁在竞争第六,坐过来让阿wen把名单发给他看看。


    看了一圈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人物。


    江玙抱着膝盖:“那他们选出谁是第六了吗?”


    “目前我的呼声比较高,”阿wen摸了摸眉钉,也不知是该得意还是该无奈:“因为哥们长得帅,但也有人看过我和你的街舞视频,说咱俩没有CP感,只有想把对方卷死的胜负欲。”


    江玙否认三连:“怎么会?我怎么敢跟你卷,这不是欺师灭祖吗。”


    阿wen亦连声嘱咐:“我对外都宣称你是我师弟,别人要问你和我什么关系,你可别说擦边舞是我教的。”


    江玙无语道:“说了很多次了,我记得了!”


    阿wen:“我还说了很多次让你别跟榜一走太近,你怎么没听呢?一个不清不楚,各个都连带不清,看看现在事儿闹的,你后宫都排到第八号了。”


    江玙拿起手机:“我等会儿就开播,和网友讲清楚。”


    他挂断视频,发布了一条直播预告。


    半小时后,江玙上播。


    直播间霎时涌进几十万观众,无数炸开的礼物特效中,一道显眼的提示公告挂在屏幕最上方。


    【 AAA建材王总进入直播间。】


    弹幕瞬息哗然!


    【弹幕:啊啊啊王总怎么也来了。】


    【难道又是宣示主权?】


    【可江玙和叶宸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虽然从时间上来算是王总有名分在先,但从官宣的公信力来讲,当着媒体肯定比在直播间说力度大。】


    【王总和叶宸还是难分伯仲。】


    【主播快说说怎么回事吧,我们要急死了。】


    江玙调了下镜头。


    身后的叶宸出现在屏幕中。


    叶宸说:“各位下午好,我就是叶宸,也是王总。”


    作者有话说:


    王总也掉马了!


    第106章 全网掉马(3)


    什么?王总居然就是叶宸?!


    直播间弹幕瞬间卡顿, 划过一大串问号与感叹号。


    【弹幕:!!!】


    【???????????】


    【我去惊天爆料!正主出场辟谣了!】


    【是正宫!直接跟造谣的网友贴脸开大,在线验明正身】


    【叶宸的言外之意就像是:没错,正如大家没料到的那样, 自始至终都是我。】


    众网友先入为主,都以为王总姓王, 一下子陷入了思维误区,绕了半天没绕过来。


    听到叶宸承认自己就是王总,瞬间恍然大悟。


    难怪叶宸和王总的气质那么像;难怪他们和江玙的恋爱时间有重合;难怪他们连官宣时间都那么接近。


    谁能想到一个对象还能官宣两次呢?


    江玙就单纯喜欢宣吧!


    还是港媒的狗仔眼光毒辣精准,一眼就看出江玙喜欢成熟年上男。


    王总确实挺成熟的, 直播间最开始都以为王总年龄40+, 是个正方形的土老板呢,上次直播看到王总长那么帅,弹幕就已经震惊一次了, 这次更是惊上加惊。


    他们都怀疑江玙是不是故意的。


    在各大主播为争礼物胡扯头花的时候,他偷偷藏了个这么个英俊多金的榜一大哥, 直到俩人感情稳定了才往外说。


    【弹幕:这种小人机最精了。】


    【要么当时‘王总’一去穗州接他, 他就跟着走了呢。】


    【就叶宸那张脸, 去接谁谁不走啊。】


    【弹真的假的,王叶就这样二合一了吗?】


    【什么叫二合一!我早就说他们看着像一个人,你们还说我盐津瞎, 让我去协和挂个眼科!】


    江玙眼疾手快,给这条弹幕点了赞。


    虽然弹幕飞速滚动, 几乎快成残影,但还是逃不脱江玙的动态视力, 他会点赞一些让自己心情愉悦的发言, 同时默默把一些说胡话的网友踢出直播间。


    可惜豆芽平台不能置顶评论, 否则他肯定要把那些赞美他和叶宸绝美爱情的留言, 全都顶到最前面去。


    叶宸眼看着江玙设置了一个红包抽奖,触发条件为:


    在弹幕区发送[江玙&叶宸99999]。


    叶宸唇角抿起不明显的弧度,以拳抵唇压下笑意,压低声音在江玙耳边说:“太刻意了。”


    江玙侧头看了眼叶宸,捂住领口的收音麦:“不刻意,会有人跟着刷的。”


    叶宸挑了挑眉,没说话。


    回头再一看屏幕,留言又爆发了一轮小高峰。


    【弹幕:干嘛干嘛呢?】


    【有什么是我尊贵的18级粉丝不能听的?】


    【会唇语的,解读一下。】


    【叶宸好像是什么‘可以了’。】


    【江玙说的是‘不可以,会有人看到的’。】


    【我靠我靠,你俩要干啥,还开着直播呢,这么情难自抑啊。】


    【??我说话黄,我先走了。】


    江玙作为一个资深擦边主播,对于弹幕的黄言黄语习以为常,只是说了句:“不要乱讲。”


    叶宸看过许多次直播,都是以观众的身份参与,虽然上次在直播间露了一面,但并没有正儿八经地坐在电脑前,像主播一样看着弹幕。


    也挺有意思的。


    江玙正在念刷礼物的感谢名单,余光瞥见叶宸看着弹幕出神,侧头问他:“看什么呢。”


    叶宸笑了笑:“没什么,要我帮你念吗?”


    江玙还没说话,弹幕就刷起了‘让他念让他念’。


    叶宸念完剩下的名单,又问江玙:“还需要念什么吗?我看你平常都会说欢迎谁谁谁。”


    江玙指了指屏幕:“是公告弹出的提示条,高等级账号会有进场提示,要欢迎一下。”


    叶宸低头在手机上按了两下,直播间屏幕上亮起特效提示。


    【AAA建材王总进入直播间。】


    江玙眼睛弯了弯:“对,就是这样的,念就可以了。”


    叶宸转眸看着江玙:“念啊。”


    江玙愣了半秒:“嗯?”


    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念什么,弹幕已经要磕疯了。


    【弹幕:念欢迎王总!】


    【他让你欢迎他,江玙你怎么无辜的像个直男!】


    【王总好坏,就这么调戏老婆。】


    【谁说江玙一定是老婆!】


    【不然难道叶宸是老婆吗?这个搭配你自己不觉得有点诡异吗……】


    【没准……没准他俩是柏拉图呢,不分上下。】


    江玙没看弹幕也反应过来了,把手挪到镜头下面戳了戳叶宸。


    叶宸感觉到江玙手指轻轻滑动,在他腿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三个繁体字——


    「正經點」


    叶宸唇角微抿,没再要求江玙继续念,只看着公告上的提示条,把需要欢迎的账号都念了一遍。


    他音色悦耳动听,语速不疾不徐。


    无论念什么都自带一股矜贵持重的意味,连一些抽象的用户名从叶宸嘴里读出来,都仿佛变得高贵了。


    许多高等级账号进进出出,甚至换了个名字要他再念一次,他也没有半点不耐烦。


    叶宸的体贴温柔,从这些小事上便可见一斑。


    他情绪稳定得如一汪温水,连直播间浮躁的氛围仿佛都得到了净化。


    江玙趴在桌子上,侧头望着叶宸。


    叶宸接手了江玙的直播工作。


    弹幕中有和谐的发言,也有不和谐的,有赞美的言论,也有诋毁的。


    叶宸游刃有余,应对自如。


    见弹幕还有质疑他不是王总本人,是异地登录了王总账号作假,叶宸直接打开豆芽后台,将屏幕展示给镜头。


    叶宸言简意赅:“这是我的号。”


    个人资料中,用户名那一栏显示为‘AAA建材王总’,实名认证里也看得到是叶*,ID号之类的也都对得上。


    豆芽的实名认证不能更改,是谁就是谁,确实做不了假。


    【弹幕:还真是一个人,绝了。】


    【谁能想到叶宸看着一本正经的,居然起这么个网名。】


    【我就说他有种疯感吧。】


    【如果这么算的话,那反而好像也合理了。】


    【那江玙是遇见王总后弯的,还是之前就喜欢男生啊?】


    江玙语气没半点起伏:“我只喜欢叶宸。”


    【弹幕:主播以前谈过几个?】


    【没有老二,那老三老四老五呢?】


    【应该不少吧。】


    【别逗了,江玙和叶宸认识的时候才十八,王总和叶宸都是一个人了,怎么可能还有别人。】


    “这位网友说的没错。”


    叶宸放下手机,状若无意道:“我和江玙之间,从来没有别人。”


    【弹幕:……】


    【叶总虽然你表情很淡然,但我看得出你有点急了。】


    【网友推测叶总和王总是两个人的时候,江玙没开直播、叶宸也没回应,刚开始讨论江玙后宫还有谁,叶总就‘从来没有别人’了。】


    【到底针对什么澄清真的好难猜啊。】


    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在弹幕区@其他几个人。


    【弹幕:@迅猛的崔哥,这位是榜二。】


    【出来现身说法吧!】


    【@无敌大面包@无敌龙傲天。】


    【这俩一看就是看热闹的,都没来过江玙直播间几次,还是得@迅猛的崔哥出来说说,这位才是真辱追呢。】


    江玙眉梢微微蹙起,表情也冷了下来:“说我的事就说我的事,不要去打扰别人。”


    话音未落,屏幕上又亮起一道提示公告。


    【迅猛的崔哥进入直播间。】


    崔迅竟然来了!


    天啊,这是什么级别的修罗场,豆芽好久没有这么大的热闹可看了!


    弹幕彻底陷入疯狂,纷纷@崔迅,请他好好讲讲和江玙、叶宸等人的爱恨情仇。


    他们就爱看这个!


    从昨天凌晨就开始吃瓜,一分钟都不敢松懈,就怕错过什么消息跟不上事情进展节奏,吃到现在守到当事人先后登场,都是他们应得的。


    这下不止新来的粉丝惊讶,连江玙的老粉都呆住了。


    要知道,崔迅上一次来江玙直播间,都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怎么今天忽然就来了?


    这是要干嘛啊?


    江玙也挺奇怪的,转头看了眼叶宸。


    叶宸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像是一名成熟的主播那样,用很寻常的语调说:“欢迎迅猛的崔哥。”


    【弹幕:不是,这个也念吗?】


    【好敬业。】


    【传说中的救生圈出现了!】


    【是错觉么?感觉叶宸声音冷冷的。】


    【没听出半点欢迎。】


    【迅猛的崔哥:说谁救生圈呢?】


    直播间众吃瓜群众齐齐失语,弹幕上又飘过无数省略号。


    好不容易守来了传说中消失已久的榜二大哥,等了半天就等来句这个。


    崔公子你从前的傲气呢?


    崔迅现在没什么傲气,他只后悔之前没和江玙提前打好关系,反而颐指气使,处处跟江玙作对。


    这不成反派了吗。


    港城小太子隐姓埋名当主播,多么好的一个结交机会啊,放在平常正式场合见面,崔迅这样的小富二代,根本都没资格上前去跟人家搭话。


    崔迅简直要悔死了。


    早知道江玙在这儿玩康熙微服私访,当初他刷成榜一的时候,让江玙做什么俯卧撑啊,应该直接让江玙把江乘斌介绍给他爸!


    多么伟大的人脉啊!


    看看叶宸多么有战略眼光,一眼就看出江玙不同寻常,只是在港媒那边传出了与江玙的恋情,天枢的股票就涨停了。


    今天股市都该炸了。


    持有大量散股的天枢股民,都集体去月老庙拜了月老,就求月老保佑叶宸和江玙百年好合,早日结婚。


    崔迅看着弹幕中有关他和江玙关系的猜测,暗道自己可以趁机卖江玙一个人情,把之前种种的不愉快都一笔勾销了。


    只要不涉及叶宸,江玙这个人还是不太记仇的。


    能结交船王继承人的机会不多,崔迅是个纨绔子弟不错,却也是知晓轻重的,况且他和江玙又没什么实质性矛盾。


    参加平台活动那天,他说话是不好听,但动手的是江玙,他最后没计较,看江玙走的时候还挺感恩戴德。


    后来不去江玙直播间,也是崔迅自己脸上挂不住,正好他打投礼物也赢过了王总,是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从容退场的。


    虽然按年龄算,崔迅还比江玙大几岁,可要按辈分算,江乘斌和他爷爷是一辈的。


    所以和江玙说两句软话不丢人。


    崔迅成功说服自己,决定今天无论如何,都得搭上江船王继承人这条人脉。


    弹幕不知崔公子图谋深远,见他冒了个泡就不发言了,急得像瓜田里吃不到瓜的猹。


    【弹幕:榜二大哥你说话啊大哥。】


    【崔和江到底怎么回事?】


    【你和叶宸出现在江玙直播间的时间差不多,还都砸进去了几千万,后来怎么就不砸了。】


    【是不是江玙不要你了。】


    要是之前,崔迅看到这句话早就回过去一句国骂了,但今天他是带着目的来的,故而行事格外稳妥。


    江玙最喜欢听别人夸他,但崔迅又拉不下面子巴结得太明显,因此打算采用暗捧的方式,赞扬江玙和叶宸的感情。


    正巧这时划过一条刷屏的弹幕,问崔迅和江玙到底是什么关系。


    崔迅兼顾澄清与暗捧,不卑不亢地打下一行字。


    【迅猛的崔哥:江玙和叶宸天作之合,和我本来就没有关系。】


    崔迅在江玙直播间等级很高,每一句弹幕都有五秒钟的置顶特效,这句话发出去之后,直播间在场几百万观众很快就看到了。


    可观众们却沉默了。


    叶宸也沉默了。


    江玙虽没看出有何不妥,但在心里念了两遍,也觉得读起来怪怪的。


    直到看见弹幕刷过——


    【锐评:怨妇一个,这是被打入冷宫的。】


    崔迅:“???”


    他的高情商发言怎么还成怨妇了,这些人有没有品鉴能力,难道看不出他的不卑不亢与人情练达吗?


    网友们显然不是这样解读的。


    【弹幕:崔公子这话有种莫名的幽怨。】


    【都要溢出屏幕了!】


    【我无名分,我不生嗔。】


    【你们天作之合,和我没有关系。】


    【点了,百分百怨妇发言。】


    看到‘怨妇’两个字,江玙没忍住猛地呛咳一声。


    这崔迅怎么还火上浇油呢。


    江玙拿起手机狂按几下,想问对方到底要干什么,但又觉得这样更显得心虚,就把手机扣过去了。


    他的一连串小动作没有逃过直播间观众的法眼,自然更逃不过叶宸的审视了。


    【弹幕:哈哈哈,江玙慌了。】


    【一秒八百个假动作,建议纳入北影教材。】


    【本来只感觉有点怪,你们一说我才琢磨过来,江玙你到底对崔迅做了什么,大少爷咋这么幽怨啊。】


    叶宸也转身凝视江玙:“其实我也挺好奇的。”


    江玙僵在原地。


    叶宸:“你去领奖那天发生了什么,之前崔迅还说要约你出去玩,怎么后来就不联系了。”


    江玙眼神奇异的飘忽一瞬:“没发生什么啊,就说了几句话。”


    叶宸重复道:“只是说话?”


    江玙下意识瞟向旁边,避免与叶宸对视:“不然还能干什么,阿wen几乎全程跟我在一起,不信你可以问他。”


    叶宸手指轻叩桌面:“是吗。”


    【迅猛的崔哥:不是。】


    弹幕:!!!!!


    为了攀上船王家族的关系,崔迅也是豁出去了。


    【迅猛的崔哥:那天他把我打了。】


    叶宸转眸睨向江玙,轻轻挑了下眉梢,似用眼神询问:这就是你说的‘没发生什么’?


    江玙非常无力地申辩:“真的没有打他,只是轻轻推了一把。”


    弹幕已经要笑疯了。


    【弹幕:这样就合理了。】


    【怪不得崔公子的怨气这么重,他哪儿遭过这个罪。】


    【我真笑不行了。】


    【以为是第三者,原来是受害人。】


    【同样是刷了几千万礼物,叶宸和主播谈恋爱了,崔少也挨了一顿打。】


    崔迅严肃地向众人声明:【没有一顿!就是推搡了两下。】


    江玙把他推到墙上,又搡了他脖子一下。


    如果江玙是船王家族继承人的话,那也说得过去。


    崔迅都托人打探过了,据说江乘斌的小儿子在港城那边可有名了,是公认的冷面小煞神还是什么的,


    江玙低头猛按手机,给崔迅发微信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崔迅:你之前答应出来跟我玩,还算数吗?


    江玙把手机屏幕给叶宸看了一眼,用气音小声问叶宸:“可以去吗?确实答应了。”


    叶宸轻笑道:“随你。”


    江玙回复崔迅,说:算数。


    崔迅很快来一条微信,上面没有时间地点,只有个六字:我能带我爸吗?


    江玙想了想,背对叶宸按下一行字:只要你把我打人的事抹掉,我能带我爸。


    下一秒,屏幕上浮现出两排加了特效的金色大字——


    【迅猛的崔哥:江玙没打过我。】


    【他其实可仁义了。】


    江玙:“……”


    叶宸撑着额角,忍不住低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


    银翼小孔雀


    第107章 全网掉马(4)


    不止叶宸在笑。


    弹幕也飘过一大串哈哈哈。


    江玙恼羞成怒, 冷着脸命令大家都不许再笑,不然他可要就下播了!


    【弹幕:主播太银翼了!】


    【生气了也只是默默下播。】


    【这么多年过去,江玙威胁人的手段也进步了。】


    【这竟然是进步过的吗?】


    【你们懂什么, 最开始他生气只会不理人,然后疯狂做俯卧撑或平板支撑, 用累死自己的方式惩罚粉丝!】


    【恐怖如斯!】


    叶宸并不是一个很爱笑的人,但自从和江玙坐在电脑前,眼睛里的笑意就几乎没有消散。


    他含笑看着江玙直播,看江玙炫耀恋情, 看江玙念礼物名单, 看江玙冷脸,看江玙心虚,看江玙睁眼瞎胡说, 看江玙用船王爹收买崔迅,获得了仁义的好名声。


    江玙无论什么样子, 在叶宸眼中都是可爱的、讨喜的, 让他移不开视线的。


    只要看到江玙, 叶宸就会变得柔软,变得快乐。


    不管他原本的心情如何,只要江玙出现, 叶宸就可以原谅全世界。


    那是一种比血缘更深的牵绊,比友情更浓的眷恋, 不依附于任何身份与关系,只存在江玙和叶宸之间。


    独一无二, 不可替代。


    镜头比江玙更快洞察了叶宸的目光, 并将这一幕永远镌刻在直播回放中。


    【弹幕:叶宸看江玙的眼神好温柔。】


    【忽然Get到年上熟男的魅力了, 看似是一汪平静广袤的温水, 但一不小心就溺死其中。】


    【眼神拉丝,内鱼来学!】


    【王叶总对江玙的照顾真的是方方面面。】


    【小江玙吃得真好。】


    江玙看到弹幕都在说叶宸的眼神,不自觉回头看向身边的叶宸。


    和叶宸对视的一秒,他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江玙轻轻推了推叶宸:“还在直播呢,你不要这样看我。”


    叶宸移开视线,语气似笑非笑,像是在问弹幕,又像是在问江玙:“这位崔哥的事情已经说清了,要不要再把那两位无敌请上来?”


    弹幕都在问江玙那两位「无敌」是谁,也有人依据叶宸熟稔的态度,推测他俩多半是叶宸或江玙的朋友。


    还有人磕CP磕到疯魔,看到俩男的就想给凑成一对,说两个人用户名都用无敌作为前缀,看起来就是同一个系列的,说不准是情侣名。


    江玙解释道:“不,他们不是情侣,这也不是一个系列,是一个组合。”


    此言一出,直播间的观众更是满头雾水。


    在众多懵懂迷茫的网友中,唯有崔迅早就通过叶宸的社交圈,推断出这两位无敌的身份可是真无敌,见状也没再继续搅和,发了条弹幕就赶紧撤了。


    【迅猛的崔哥:叶总公司的股票还有得升,明天我也去买点,你们俩如果要办喜事,一定要提前给我发请柬呦。】


    【弹幕:崔哥你是直男别卖萌。】


    【原来有钱人变脸的速度也这么快。】


    【江玙船王继承人的身份一曝光,崔迅不仅滑跪,还顺便给叶宸也磕一个。】


    之前在江玙直播间争榜一的时候,崔迅可没少出言嘲讽过叶宸,说王总这种自己创业出来富一代没底蕴,是暴发户,抗风险能力奇差,有大起就有大落,破产负债是早晚的事。


    现在竟又去买上人家股票了。


    可天枢也是叶宸创建的,论理都是富一代,难道做建材和做卫星的差别就这么大?


    弹幕中有懂行的人立刻科普:哪里是建材和卫星的差别大,是擦边主播和船王继承人的差别大!有些富一是抓住时代风口发家,不懂守财,只懂发财,贸然拉大杠杆,资金链一断就完蛋。


    可现在天枢搭上了船王江氏的顺风车。


    船王家族五代积累,真实财产数额是旁人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天枢别说是资金链断了,就是天枢总部大楼被雷劈成两半,江玙都能拿钱给它一层层糊上。


    毫不夸张地说,以江玙的身家,只要他愿意,就是把百元大钞当积木用,都足够堆出一栋几百层高的大楼来。


    【弹幕:这喷不了,江家真有金山。】


    【崔哥都成变脸大师了。】


    【迅猛的崔哥么,肯定是干啥都贼迅猛】


    【没有感情没有技巧,全是利益。】


    【他与其说要江玙和叶宸的结婚请柬,不如说要内幕消息,江叶两家结亲,天枢股票10000%会涨。】


    看到这话,直播间的观众也蠢蠢欲动,刷屏问江玙和叶宸什么时候结婚。


    看在十年老粉的面子上,多少也给个消息吧,给个暗示也行啊。


    【弹幕:求求了结婚吧。】


    【江玙你可是我在豪门圈唯一的人脉。】


    【首播时刷过两个9.9的礼物,成功加上江玙微信的路过。】


    【什么?!这种开业大酬宾我怎么没赶上。】


    【那时候直播间没人啊,两个礼花筒就能当一天榜一了。】


    【那崔公子的三千万算什么。】


    【算他混了个脸熟啊。】


    江玙已经没再看弹幕说什么了,自从看见喜事两个字后,大脑就一片空白了。


    引以为豪的动态视力,也不能帮他捕捉到什么文字内容了。


    原、原来还可以和叶宸结婚吗?


    江玙之前没往这方面想过,直至突然被人提醒,他才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是可以和叶宸结婚的!


    可能是因为刚满21岁没多久,江玙还不太适应,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没到结婚年龄,所以从未思考过和叶宸结婚的事情。


    但其实按照港城的法律,他其实早就可以和叶宸登记结婚了,就算按内地的法律算,也没有几个月了。


    他已经是个大人了!


    江玙心脏忽然开始跳得很快,忍不住想等他22岁以后,叶宸会和他求婚吗?


    叶宸会怎么跟他求婚呢?


    虽然在意识到自己可以结婚的瞬间,江玙就想立刻和叶宸求婚,然后马上拉着叶宸去港城登记。


    但转念一想,江乘斌在港城的消息灵通得很,自己和叶宸可能刚进登记处,就会被他爸拎出来,便只得暂且作罢。


    江玙思绪恍然绕了一圈,回神时看见观众发觉了他刚才在发呆,弹幕区里扣问号的扣问号,刷人机的刷人机。


    【弹幕:转人工。】


    【我现在相信江玙很钟情了。】


    【为何?】


    【他每次好像只能注意到一件事,直播的时候都能走神发呆,要是搞两个对象还不得叫错名字?】


    【赞同,江玙看着就很呆萌呆萌的,一个都玩不明白呢,还能把握俩?】


    江玙:“……”


    什么叫他玩不明白,简直是刻板印象。


    江玙冷着脸,严肃驳斥那条弹幕:“我和叶宸玩得可好了。”


    叶宸看到那条弹幕时,就预想到江玙可能会说什么。


    奈何抬手的速度终究抵不上开口的速度,他还没来得及阻止,江玙的话就已经脱口而出了。


    叶宸在心中暗叹一声,感觉江玙的普通话可能没救了。


    弹幕也划过一大串省略号。


    有人说主播这是真人机啊,豆包都能比他多反驳几句;有人说这真是船王继承人吗,怎么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还有人让他展开讲讲,详述他和叶宸怎么玩的。


    也有老粉解释说:江玙的普通话就这个水平。


    【弹幕:在港城有些家族比较传统,习惯只讲粤语和英语,普通话公立学校会教,但看江玙的出身,显然也是不可能上公立学校的。】


    【他出身这么好,为啥要来内地当主播?】


    【不知道,主播的身材很曼妙。】


    【我猜是因为与家人不和+叛逆+喜欢听人夸他。】


    【是这样没错,可不要被江玙的表象骗了,他是不常说谎,但说的话也得选着听才行,比如‘无辜可怜小白花’什么的,纯纯是他在网上立得人设。】


    提起人设,有粉丝想起来了——


    江玙刚直播的时候,好像走的是那种美强惨的人设。


    什么家暴的爸、赌牌的妈、早亡的哥,身世听起来惨到不能再惨,路过的狗都想从身上拔两根毛送他。


    结果背地里,这小子不仅比谁都有钱,还即将继承一个疆域庞大的商业帝国。


    【弹幕:[小丑][小丑]】


    【刚去查了船王家族的资产数额,位数比我手机号码都长。】


    【哈哈哈哈,被自己穷笑啦。】


    【梦中垂死惊坐起,小丑竟是我自己。】


    【江玙,你爸知道你那么讲他吗?】


    江玙面无表情:“他就是打过我,我讲的都是实话,当初我在穗州直播,他嫌我当网红丢脸,从港城坐飞机来打我。”


    【弹幕:从港城到穗州还要坐飞机啊?】


    【大佬就是任性。】


    【我做证他爸是来找过他,江玙那天本来在直播,忽然就下线了,再上线脸上就顶了个巴掌印,家里也被砸得乱七八糟的。】


    【然后江玙就去京市了。】


    这么一串,故事就全连上了。


    网友们经过激烈讨论,一致认为是王总,也就是叶宸,在直播间看到江玙受伤后,去穗州把江玙接走的。


    【弹幕:那年北方大规模降雪,好多城市飞^C^<< c栗~^机都停飞了。】


    【也不知道叶宸怎么去的。】


    【看到江玙挨了一巴掌就去接人,叶宸也是挺冲动。】


    【不不不,我记得江玙脖子上,还有一道什么东西抽出来的痕迹。】


    江玙很坦然地说:“是细藤条拧成的软藤鞭,是江家的家法。”


    和当年受伤时一样,江玙提起自己挨打的事没有半分委屈和难堪,只是他越这样自然,观众看着就越觉得心疼。


    叶宸眉心不自觉轻轻蹙了起来。


    江玙毫无察觉,还绘声绘色地讲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说他有次因为犯错,一个人跪在祠堂里,周围的牌位都用红布蒙着,隔一会儿就有人来问他认不认,江玙说不认,然后就继续跪。


    后来族里长辈请出了家法,江乘斌把那条藤鞭都抽断了,江玙也还是不认。


    “这么粗的藤鞭,”


    江玙用手比画了一下,语气竟然还蛮骄傲的:“我痛觉神经不发达,根本都没觉得痛。”


    【弹幕:……】


    【你哪儿是痛觉不发达,你整个人钝感力都挺强。】


    【回头看一眼你老公吧。】


    【叶宸好像要哭了。】


    江玙立刻转头看向叶宸。


    叶宸眼中的潮意已经散去了,温和地对江玙笑了笑:“我知道你最耐疼了,你讲过许多次的。”


    江玙没瞧出什么端倪,还当弹幕在唬他,很不高兴地看着屏幕说:“我再也不相信你们了。”


    网友们确实经常开玩笑,但这次他们真没说假话啊,简直要冤枉死了,刚才叶宸眼睛明显就是红了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谁能想到只是一转头的工夫,叶宸就把眼泪眨了回去。


    真是太能忍了!


    还有这个船王也是的,干什么总打孩子啊,他要是不打孩子,江玙也不会在这儿讲这个,江玙要是不讲这个,叶宸也不会听到眼底泛红,叶宸要没有眼底泛红,他们也不会被冤枉了。


    怪来怪去就怪江乘斌,根在船王身上呢!


    就在这时,疯狂讨论吐槽的弹幕中,突然闪过两条不和谐的质问。


    【江乘斌:江玙,你在外面就是这么宣传我的?】


    【除夕那天,我哪儿动家法了?】


    这个号没有任何等级特效,发出的弹幕飞快地刷过去了,几乎没人看见。


    只有江玙注意到了。


    他瞳孔都扩大了半圈,也不管是真爸是假爸,直接就是一套踢出直播间+拉入黑名单的丝滑小连招。


    大约半分钟后,江玙手机响了。


    糟糕。


    是、他、爸。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都掉马到这个程度了,江玙还有的掉。


    今天是竹笋孔雀。


    竹笋层多。


    第108章 全网掉马(5)


    江玙直播这件事, 他爸一直是不赞同的。


    态度之强硬,甚至可以用深恶痛绝四个字来形容。


    即便是父子关系缓和后,江乘斌也坚持认为直播不务正业, 提醒过江玙许多次,要他把心思放在家里的产业上。


    江玙觉得他爸古板顽固, 跟不上时代。


    他说短视频内容丰富,上面不仅有很多新潮的思想和观点,也有不少搞怪好笑的视频,让江乘斌也下载一个豆芽看看就知道了, 被他爸严词拒绝了。


    江乘斌声称这是一种精神污染, 是对生命的浪费,并表示自己时间宝贵,没有闲工夫看那些用不着的。


    所以, 江玙从没想过他爸会来看他直播。


    而且还是在明确拒绝下载豆芽之后,又自己偷偷下载了软件注册账号, 跑来他直播间潜水。


    江乘斌的账号等级虽然很低, 但和江玙直播间的亲密度却极高。


    也就是说——


    这不是江乘斌第一次来看江玙直播了。


    只是因为今天江玙反复提到了他, 并且对于许多故事的讲述采用了蒙太奇的手法,他才忍不住站出来说话了。


    江玙拉黑那个名为「江乘斌」的账号时,内心还存在一丝侥幸, 暗道没准是网友搞怪瞎注册的号,毕竟他爸那么讨厌他直播, 又怎么会来看呢。


    况且就算他爸来看直播,也不会顶着大名来。


    谁会实名上网啊。


    可江玙万万没想到, 他前脚刚把这个号扔进黑名单, 他爸的电话下一秒就追过来了!


    刹那间, 江玙背后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和叶宸说了一声, 而后精神恍惚地站起身,离开直播的房间接起了电话。


    江玙都做好了他爸暴怒喷火的心理准备。


    电话接通的瞬间,果然就是一句劈头盖脸的质问。


    江乘斌:“你那个直播怎么回事?”


    江玙本来就吃软不吃硬,是浑身上下每一根羽毛都写满了对抗性的超级犟种。


    这种尖锐的、充满反叛的特征,在面对自己父亲时会成倍放大。


    就算明知道自己做错了,可一听他爸质问他,江玙还是竖起了全身羽毛,冷下脸不答话。


    不曾想紧接着,他爸的下一句话竟然是:


    “我怎么看不到你直播了?”江乘斌语调带着点别扭,还带着点疑惑:“刚才我问秘书,他说可能是平台限制水军刷屏的,陌生账号连续发言就会被屏蔽,让你那边操作一下就好了。”


    江乘斌年纪大了,玩不通那些直播功能。


    什么软件啊账号的,都是让秘书帮他下载注册的,他就只关注了江玙一个,只要有开播提醒,打开就能看江玙直播。


    刚才忽然间就看不了,又叫来秘书问是怎么回事。


    秘书一看就知道董事长是被小少爷拉黑了。


    但他哪儿敢直说啊,委婉地找了这么个说辞,既维护了董事长的面子,又卖了小少爷一个人情。


    给他们这些有钱人当秘书可真难啊。


    看在钱多的份上就忍了吧:)


    董事长一听还要找小少爷调设置,当即有点不愿意。


    秘书心里十分清楚原因,老头儿也好面儿,当初都说了不看小少爷直播,现在又要打电话去问,难免拉不下面子。


    江乘斌又戳了几下手机屏幕,发现连江玙主页的短视频都看不到了,只能挥手让秘书出去,别扭地给江玙打了电话。


    江玙没想到他爸是来问这个,满身炸起的羽毛又顺了下去:“等会儿我看看。”


    江乘斌命令道:“现在就给我调好!”


    江玙只好用手机把他爸从黑名单拉出来:“你不是说豆芽是精神污染,时间宝贵,没工夫看这些用不着的吗?”


    江乘斌脸上有点挂不住:“我不是看你,我是监督你!看看你在网上都胡说了些什么。”


    江玙靠在墙边,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可我又没有讲你看我。”


    江乘斌:“……”


    江玙眼睛弯起一道弧度,软软地叫:“爸爸。”


    江乘斌耳根和心脏一起软了,声音也和缓下来:“又有什么事。”


    江玙说:“你怎么偷看我直播呀。”


    江乘斌虎着脸:“什么叫偷看,全世界人都能看到,你爹我就不能看?”


    江玙语气很乖地讲:“没有啊,我是说如果早知道你在看的话,我就给你一个我直播间的管理员,你不喜欢看谁的发言,就可以把谁踢出去。”


    江乘斌一听儿子如此孝顺,心里又美了,难得开了句玩笑:“你该早些给我管理权,我先把那个王总踢出去。”


    江玙把他爹哄高兴了,本想顺势将自己刚才直播时,断章取义的事情糊弄过去。


    奈何江乘斌记得清楚,聊了没几句还是问起来了。


    江玙无意识地摩挲衣角,含混道:“主播手册里说,讲故事要用春秋笔法,多讲有利于自己的,我在直播间里的那些话,你就随便听听,对不对的就那样吧。”


    江乘斌都诧异了:“多讲有利于你的,那也不能不利于你爹啊。”


    江玙眼神心虚地飘向地面:“可你除夕那天就是打我了。”


    江乘斌:“打一耳光和动家法,差别还是……”


    江玙打断道:“我从头到尾都只说你打我,也没说过你除夕那天动家法啊。”


    江乘斌:“……”


    江玙理直气壮:“我没有乱讲。”


    网友问他脸上的巴掌印哪儿来的,他说是爸爸打的,没说谎。


    网友说他脖子上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他说是藤鞭,又说藤鞭是江家家法。


    这也没说谎。


    他从来没说过那也是他爸打的。


    虽然紧接着,江玙就讲了小时候的事,讲他爸在祠堂动过家法,巧妙地模糊了两段故事的界线,混合拼接了两段场景,令人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联想。


    但那都是观众自己串联起来的。


    关他江玙什么事。


    江玙匆匆结束了这个话题:“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就算你打了我一巴掌,我也不生你气了,爸爸。”


    江乘斌总觉得哪里不对,本想问江玙身上的伤从何而来,但转念一想,猜测江玙可能是去哪儿打架了,便没有再说。


    江玙心中暗自舒了一口气。


    他爸这边怎么都好交代,但让叶宸知道就完蛋了。


    还好江乘斌从来不和叶宸有任何单线联系。


    应该算是糊弄过去了。


    殊不知另一边——


    叶宸虽然没有看到江乘斌发的弹幕,但他看到江玙拉黑账号的操作了。


    江玙出去接电话之后,电脑上还挂着直播。


    叶宸随手点开黑名单目录,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的江乘斌三个字。


    其实按照叶宸的品行与修养,本不会唐突地去翻看该账号的过往发言,但奇怪的是,这个账号没一会儿又跳出了黑名单,并且成为了江玙直播间的管理员。


    叶宸敏锐地察觉到蹊跷。


    即便如此,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窥探欲,坚持认为人与人之间,还是要恪守距离与礼仪。


    结果就在江乘斌成为管理员的两分钟后,叶宸手机上弹出一条提示——


    您已被「管理员江乘斌」移出「江玙」的直播间。


    叶宸:“……”


    这就有点不礼貌了吧,江董。


    他这回是真有些好奇江乘斌刚才在直播间说什么了。


    叶宸先用江玙挂在电脑上的号把自己拉了回来,又点进江乘斌的账号,查询对方发出的历史弹幕。


    看到那条弹幕的刹那,叶宸先是微微怔忪,接着又忍不住笑了。


    【江乘斌:除夕那天,我哪儿动家法了?】


    直播间的观众看到叶宸忽然笑了,纷纷问他在笑什么。


    叶宸单手撑着额角,意味不明道:“没什么,只是好像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事。”


    【弹幕:啥事。】


    【是错觉吗,为何感觉后脊发凉。】


    【叶总怎么忽然Dom起来了。】


    【DOM什么意思?】


    【我知道,Document Object Model,文档对象模型。】


    【是HTML、XML等文档的编程接口。】


    江玙打完电话回来,看到弹幕都在讨论编程,诧异地问叶宸:“怎么了?”


    叶宸眼睑微抬,目光极淡地落在江玙身上,定定地停顿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先直播吧,下播再说。”


    江玙没察觉危险,用词平铺直叙,有种懒得装的萌感:“也没什么好播的了吧,该说的都说完了,事情前因后果也很清楚。”


    叶宸赞同道:“确实,很清楚。”


    江玙调了下摄像头,对弹幕说:“今天就到这儿,走了。”


    【弹幕:不要下播哇。】


    【江玙说真的,我劝你别下,直播保平安。】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但我的第六感已经疯狂预警了,总觉得叶总不对劲。】


    江玙关摄像头的手略微停顿,疑惑地歪了下头。


    【弹幕:江玙吃枣药丸。】


    【钝感力无敌。】


    【叶宸气场不凶,但却让人不敢直视。】


    【膝盖发软,已经在跪着看了。】


    【我们都后脊发凉了,你竟然还要关执法记录仪。】


    江玙挪动镜头,看向屏幕里的叶宸。


    叶宸目光沉静而平稳,眉峰微敛,不带半分情绪,手肘轻轻杵在桌面上,指间还握着一支用来记录直播数据的钢笔,神色内敛而绅士,即便是在直播,坐姿端正得也像在参加国际会议。


    发现江玙在看他,叶宸还挑了挑眉,隔着屏幕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有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强烈苏感。


    没什么不对劲,还是那么帅。


    江玙又扫了眼弹幕:“又乱讲唬我,我不会再上当了。”


    眼看叶宸的沉凝气场都即将溢出屏幕,江玙还在那里玛卡巴卡,弹幕瞬间被一串串问号与省略号刷屏。


    【弹幕:好笑哦,你还有资格说我们唬人。】


    【最会唬人的就是你!】


    【明明是个超级富N代,却还立美强惨人设的也不知道是谁。】


    【但他好像确实没说自己穷?还总让粉丝别刷礼物。】


    【我以为那是坚韧小白花的人设之一[小丑]。】


    【早说过这主播的话不能信,他都是选着说的,问就是没说谎,细扒全是蒙太奇。】


    江玙:“……”


    这些网友究竟怎么回事,辨认叶宸就是王总的时候一个个就像双目失明,一说起他的事来,就全都变成大侦探了。


    正在江玙腹诽之时,叶宸的声音忽然在耳后响起,尾音比平常拖长了半分。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是这样吗?江玙。”


    叶宸依旧不动声色,连呼吸都轻缓克制,无波无澜的脸上,只余一点心照不宣的欣赏与洞察。


    时隔数载,他终于看穿了那年除夕夜的秘密——


    江玙看似云山雾罩的表达能力下,是对故事拼接炉火纯青的剪辑手法。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腹黑孔雀。


    ——


    「全网掉马」不止是在小说里掉,小孔雀在各位老板面前也掉马啦。


    小玩意心眼很黑,不仅骗了网友、骗了王总,居然连各位老板也一并骗过了。


    【江玙:顺手的事。】


    有兴趣的老板可以回看19章、20章。


    ——


    简要总结如下:


    1.江乘斌打江玙耳光有描写,到后面杯筊扔出去就停了;


    2.江玙没说过身上的伤是爸爸打的;


    3.他把脸上的巴掌印和身上的伤模糊在一起,统一用「受伤」指代;


    4.文中有明确描写鞭痕在正面,从脖颈锁骨到腰侧;


    5.在江玙自己的讲述中(实话),挨家法是跪在祠堂里,按常理推断应该抽在后背上,这一点和[3]是有出入的,他知道这点对不上,因此讲这段的时候也只讲‘藤鞭都抽断了’,没讲具体怎么打。


    (祠堂那次是有江嘉逸一条人命在,虽然没证据,但黄家咬定是江玙做的,所以才动家法,审完了事就过了)


    这么看江乘斌&江玙父子俩的关系转变不奇怪了吧。


    他俩一直是那种只要江玙愿意和好,老爹立刻就不值钱了。


    ——


    还有人觉得江玙笨吗;)


    第109章 全网掉马(完)


    在叶宸的注视下, 江玙强装镇定。


    江玙面部线条有瞬息僵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叶宸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你说呢?”


    江玙摇了摇头:“不知道。”


    叶宸目光扫向弹幕:“你看网友说的这个蒙太奇叙述法,我觉得还蛮有意思的。”


    江玙后背肌肉略微绷紧:“我不懂这些, 你知道我不擅长说谎,每次讲谎话都会很快被发现。”


    叶宸唇线抿得很平, 应了声:“这倒是。”


    比如现在,就又露馅了。


    叶宸只是提到蒙太奇叙述法,没有半句提起谎话,江玙却自己把二者联系上了。


    有时候聪明得吓人, 有时候又半点不会藏狐狸尾巴。


    叶宸见江玙松了口气, 坏心眼地话锋一转:“可蒙太奇并不是讲谎话。”


    江玙刚放松的脊背又挺了起来:“啊?有什么区别吗?”


    叶宸看不出半分情绪,在纸上简单画了个说明图:“讲谎话是无中生有或曲解事实,蒙太奇是把不同的时间、事件拼接, 让人自己脑补出其中关联,每一句都是实话, 但连在一起……可就别有深意了。”


    江玙喉咙不自觉发干, 拿起旁边的水杯, 来了个战术性喝水。


    叶宸慢声道:“就像你曾经说过‘你家里有船’那样。”


    提起江玙家里有船这个话题,直播间的老粉丝可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弹幕:他是说过有船。】


    【也说过他爸打他。】


    【还有他妈玩牌的事,我也有印象。】


    【我刚才查了查, 全是只说前半句没说后半句。】


    在网友的脑补中,船是那种又脏又破的小渔船, 爸是那种满身烟酒气、只会打儿子老婆出气的废物人渣;妈是那种被生活压垮的烂赌鬼。


    事实上呢?


    船是那种一艘就价值几十亿的深海巨轮,而且家里还不是只有一艘;爸是港城有名的豪门望族, 从上世纪开始就叱咤风云、身家千亿的船王大佬;妈是澳市赌场的VVVVIP用户, 所谓赌债类似于买奢侈品定额挂账, 是他爸每个季度统一结算的。


    众网友:怎么感觉鼻子红红的。


    江玙, 你真是孝子啊,就这么说一半吐一半,玩那个蒙太奇镜头是吧。


    你们船王家族是那么回事吗?!


    【弹幕:江导,我服啦。】


    【江玙说的全是真话,但组合在一起,您猜怎么这?】


    【哈哈哈全是假哒!】


    【什么是真的,你告诉我到底什么是真的!】


    【你比他穷是真的。】


    【不是,这也太冒昧了吧。】


    在一众插科打诨的弹幕中,也有网友自以为是心理专家,特别乐忠于分析别人的心路历程。


    【弹幕:有钱人闲的吗?】


    【搞不懂他为啥要造这种人设。】


    【需要感情啊,看不出江玙很缺爱吗?】


    【他要是一开始就把船王继承人的身份摆出来,王总怎么可能可怜他,心疼他,大过年的开两千多公里的车去找他。】


    江玙眼神闪了闪,把头低了下来,没说话。


    叶宸将手中钢笔不轻不重地放在桌面上,叩出‘咔’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响动很轻,却把周围的空气都压慢了半拍。


    滚动的弹幕仿佛有片刻凝滞。


    叶宸眸光微沉,唇角若有若无的弧度骤然消失,温和绅士的眉眼瞬间冷厉如刀,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寒意。


    他没有怒色,也没有言语,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屏幕。


    只沉默这一瞬便已掌控全场,所有人条件反射般屏住呼吸,噤声不语,等候他开口发话。


    网络上什么人都有,从开播到现在,弹幕里也刷出过许多冒犯的话。


    可之前不管是八卦江玙有后宫,还是质疑王总的身份,叶宸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悦。


    他总是沉静的、平和的。


    这是叶宸第一次展露出疏离冷淡的神情,用不容分说的气场,压住了网络的浮躁与喧嚣。


    叶宸握紧江玙的手,郑重其事地告诉弹幕:“无论江玙是什么身份,只要他需要,不管是两千里、两万里甚至是更远的地方,我都会去找他。”


    “江玙是港城江家最受宠的小少爷,连江董都拿他没办法,江玙从来不缺爱,以前不缺,以后也不会。”


    “只要江玙想要,会有数不尽的人,愿意把奇珍异宝捧到他面前,我就是其中一个。”


    “我不仅是怜惜他、心疼他。”


    “我爱他。”


    江玙猛地转过头,看着叶宸的眼睛缓缓睁大。


    叶宸凝视江玙,又说了一遍:“江玙,我爱你,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爱你。”


    江玙完全没心情直播了,抬手关掉电脑,侧身盯着叶宸的表情,似乎在判断叶宸所言是否全然真心。


    叶宸看向江玙,情绪依旧是稳定而平静的,眼底没有丝毫愠怒,只有如海水一般宽和与纵容。


    江玙慌乱的心霎时沉淀下来,小声说了一句:“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叶宸反问:“知道什么。”


    江玙想了想,还是选了个可爱的说法,试图用卖萌掩饰掉自己的失误:“知道我是剪辑大师。”


    叶宸果然忍不住笑了。


    江玙明明是自己想装可爱,可听到叶宸笑他,又有些恼,推了叶宸一把,恶声恶气地说:“你不许笑!”


    叶宸仍含笑瞧着江玙,看他脖颈微微泛红,又迅速从耳根蔓延到脸颊。


    江玙瞄了叶宸一眼:“你怎么不生气。”


    叶宸:“气什么?”


    江玙垂头丧气的,不自觉握紧鼠标:“气我糊弄你,气我心机重。”


    叶宸轻轻扳过江玙的肩膀,很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在你告诉我江嘉豪是你四哥那天,我是怎么和你说的。”


    江玙清楚记得那天的每一帧场景,回忆片刻道:“你说门关上了也可以再敲,这样扒门容易夹手。”


    叶宸沉默几秒:“你就只记住这句了吗。”


    江玙脸上表情降温,很不高兴地说:“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你关门的瞬间,也明白你这句话的意思:就算我惹你生气了,你也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叶宸想,站到江玙的立场上,在当时那个环境中,确实是这样一道‘免死金牌’更重要。


    但叶宸今天要说的并不是这句。


    “在关门之前,我还对你说了一句话,我说的是……”


    叶宸眼底情绪并无变化:“江玙,其实我不介意你骗我,但如果你和别人合起伙来骗我,就有点过分了。”


    他用极平淡的语气,将那句话半分不差地复述出来。


    自然得像是在背诵一个早已公认的定理。


    江玙瞳孔有瞬息放大,倏然间仿佛灵魂出窍,耳边回响的全是叶宸的那句——


    我不介意你骗我。


    我不介意你骗我。


    我不介意你骗我。


    叶宸食指在江玙眉心按了一下:“转人工。”


    江玙回过神,猛地扑进叶宸怀里:“我听懂了!就算我和别人合伙骗你,你也只会有一点生气!”


    叶宸抬手接住江玙:“你和别人合伙骗我了吗?”


    江玙立刻说:“没有。”


    叶宸低头抵着江玙额角,纵容到无以复加:“如果你只是想让我更在意、更喜欢你一些,那又有什么错呢?”


    江玙搂紧叶宸脖子,依恋地蹭了蹭:“可是我骗了你,爸爸打我打得根本没有那么重,是我和他顶嘴,他才打了我一耳光,我故意做出别的伤痕,就是想知道你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来找我。”


    因为叶宸永远都是那么温柔、那么沉静、那么有担当。


    所以江玙潜意识里认为,只要自己复刻出雨夜中那个弱小可怜的状态,叶宸就一定会来温暖他、拯救他。


    叶宸垂眸道:“江玙,你什么都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江玙缓缓摇了摇头:“我就是很莫名其妙,喜欢在你面前装得很可怜、很弱小,也许网友说得是对的,我就是想要你可怜我、心疼我。”


    “在知道我们很早就见过之前,我确实有一点莫名其妙。”叶宸手掌扣在江玙后颈:“你在我面前的样子,和在别人面前差别很大。”


    江玙扒拉着叶宸领口的扣子,不是很有底气地解释:“我知道说出来你可能也不信,但我真的没有刻意装。”


    叶宸语气却很坚定:“江玙,我完全相信你没有刻意假装成另一种性格和我相处。”


    因为十三年前,他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江玙就是那样的。


    弱小、可怜、脆弱。


    需要保护、需要帮助、需要温暖。


    需要被照顾、需要被拯救,需要从叶宸身上汲取活下来的意志与能量。


    在大哥江彦去世后,江玙的时间很快,同时也很慢。


    年复一年,他的生理年龄不断增加,心理年龄也随之成熟,那个需要被保护、被照顾的江玙,永远留在了江彦下葬前的那个雨夜。


    江玙在群狼环伺的环境中野蛮生长,他变得强硬、变得冷酷、变得心狠,变得心思深沉,变得不择手段。


    他从一个连喝蛋羹都要大哥一勺勺喂的小孩,变成了在港城颇有威名的冷面小岁星。


    蜕变后的江玙锋利、尖锐、极具对抗性,他不容妥协到甚至有一些不通人性。


    就像他最为出名的称号那样。


    人们选择用「小岁星」来形容江玙,而不是小阎罗、小阎王之类。


    因为阎罗和阎王归根到底还属于人,是有类似于人类形态和人类逻辑的,但是江玙他没有,他更像一颗不稳定的星星,谁惹他他就炸飞谁。


    他让人不敢轻视、不敢欺负、不敢放肆。


    但那些特质都是后来才进化出来的。


    很多人都忘了,那个真正的江玙、那个随着大哥去世而消失在墓坑里的江玙,本就是要人宠、要人疼,要在金窝银窝里锦衣玉食,就那么撒娇耍赖不讲理地长大的。


    所以并不是江玙在叶宸面前装出了另一副样子。


    而是他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江玙把脸埋进叶宸颈窝,欲言又止道:“可我其实……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乖。”


    叶宸坦言道:“你其实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乖。”


    江玙面露不悦,抬起眼睛瞪着叶宸:“现在已经很乖了!”


    叶宸亲了亲江玙眼睑:“很乖,一点都不凶。”


    江玙也仰头去亲叶宸的下巴:“你刚才在直播间的那些话,是说给网友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叶宸微微低下头:“是说给我的小玙仔听的。”


    江玙又高兴了,继续确认道:“你说‘不管我什么样子你都喜欢’这句,也是真的吗?”


    叶宸掐起江玙的下巴,故作挑剔地审视道:“虽然你的马甲掉了一层又一层,但有什么办法呢,你长得这么好看,早就把我迷住了,也只能认命了。”


    江玙唇角翘起,很骄傲地说:“我长得像我妈妈。”


    叶宸拇指轻轻挪动,按住了江玙的嘴巴:“还是得报个语言班,你说话的逻辑太奇怪了。”


    江玙靠在叶宸肩膀上,阖起眼睛说:“我才来内地没多久,不熟悉普通话的语法,你可以教我吗?”


    叶宸说:“可以倒是可以,但是我很忙的,你要多久才能学会呢?”


    江玙睁开眼,看着叶宸:“七八十年吧。”


    叶宸拿起桌上的钢笔,一边写字一边说:“那就先给你开一个八十年的语言班吧。”


    江玙忍不住轻笑:“学到101岁?我都老得都说不清楚话了,你还能听懂吗?”


    叶宸在纸上写完字,撕下来递给江玙:“放心,就算到201岁,我也听得懂你的雀言雀语。”


    江玙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是铁画银钩般的两行字。


    ——江玙,八十年太短,


    我想永远爱你。


    叶宸


    第110章 新春佳节(1)


    大年初一, 凌晨。


    港岛半山别墅,江家主宅。


    持续了数日的团圆节终于结束,白日里喧嚣热闹的宅院安静下来, 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别样的肃穆与庄严。


    这是江玙被选定为家族继承人的第一个新年,于情于理都得回港城守岁。


    今年实在是没理由推脱了。


    江乘斌以雷霆之势, 将本家旁支所有亲戚尽数召回老宅,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叔伯姑婶、堂兄表亲齐聚一堂,连几位年过九十的族老都被请了过来。


    这场声势浩大的豪门盛宴,表面上阖家团圆, 辞旧迎新, 实际上确实是一场权力交接与立威震慑。


    从腊月二十开始,江乘斌每天一个电话催江玙回家过年,江玙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 然后第一天肚子疼起不来床,第二天堵车了没赶上飞机, 第三天把回乡证落家了。


    就这么得过且过地拖拖拖, 一直拖到腊月二十四这天, 江乘斌亲自给叶宸打了个电话。


    叶宸直至接到这通电话,才知道江玙他爸早就在催他回家了。


    江玙抱紧翩翩,心虚而紧张地盯着叶宸。


    翩翩趴在江玙肩膀上, 用爪子勾住江玙的头发,吧唧吧唧地给他舔毛。


    叶宸拎起翩翩的后颈皮, 拨开猫脑袋,同时在电话中把江玙肚子疼、堵车错过飞机、忘带回乡证等无中生有的事实认了下来。


    江玙绷紧的后背略微放松, 搂着猫窝回到了沙发里。


    叶宸挂断电话后, 什么也没说, 只静静地看了江玙两秒。


    江玙用猫挡住叶宸的视线, 闷声道:“知道了知道了,我明天就回去。”


    叶宸起身揉了把猫头,绕过沙发往楼上走:“我去给你收拾行李。”


    江玙翻过靠背,挂在叶宸后背上:“我爸说你了吗?”


    叶宸单手托住江玙腿根:“以后你说谎之前,能不能提前和我对好口供,忽然接到你爸电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江玙也挺无辜的:“我哪知道他会给你打。”


    叶宸背着江玙迈上台阶:“明天我送你去机场,初二去港城接你。”


    江玙愣了愣,耳廓慢慢红了:“你说什么呢?”


    叶宸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你这次以继承人的身份回去,肯定有不少事情要忙,初二能空下来已经是最早的了。”


    江玙把脸埋进叶宸颈窝,吞吞吐吐地说:“京市这边没那些传统吗?在港城初二,初二是……”


    叶宸反应过来了,但还是明知故问:“是什么?”


    江玙小声吐出三个字:“迎婿日。”


    叶宸又问:“迎谁?”


    江玙就不说话了,跳下来跑进衣帽间,假装去收拾行李,等叶宸都装满了半个箱子,才抱着一坨衣服装模作样地往箱子里扔。


    叶宸看着江玙手忙脚乱地扣上箱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又偷我枕头了?”


    江玙:“……”


    叶宸俯身打开行李箱,手还没碰到那堆七零八落的衣服,江玙就从后面扑上来,吻住了叶宸的嘴巴。


    这招叫声东击西。


    也叫欲盖弥彰。


    江玙亲过叶宸的嘴唇,又去亲叶宸的下巴,说:“行李明天再收拾,先睡觉吧。”


    叶宸瞥了眼外面耀眼的阳光:“午饭还没吃就睡觉?”


    江玙拽着叶宸的手,摸向自己腰带,用行动表示他口中的睡觉是哪种睡。


    叶宸一本正经道:“白日宣淫吗,这不好吧。”


    江玙不愧是顶级豪门继承人,账算得可清楚了:“要有好几天见不到呢,今天要先清干净库存,免得我不在京市,你偷着出去鬼混。”


    叶宸抿唇低笑:“好,那你算算我欠你几次,等会儿都提前预支给你。”


    江玙狮子大开口:“九出十三归,四舍五入先记一百次。”


    叶宸掐住江玙鼻子:“要不说你们江家有钱呢,原来账都是这么算的。”


    江玙蹭了蹭叶宸的手,要叶宸认真摸他。


    行李箱中的枕头到底还是被拽了出来,和衣服一起垫在江玙腰下,放在光洁的瓷砖上,被撞得直往后滑。


    直到江玙后背抵住墙角,退无可退。


    叶宸单手扣在江玙后脑勺上:“别躲,磕脑袋。”


    江玙又想躲又想要,整个人都微微颤栗着,手臂撑着地面,不自觉往后面仰,脖颈绷出脆弱好看的线条。


    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完全乱了,理好的没理好的,全都胡乱地扑了满地。


    喉结凸起着滚动,急促的鼻息间偶尔泄出一两声悦耳的闷哼。


    江玙大脑混混沌沌,似被捣成了糨糊,好半天才回了一句:“我没躲,是你,撞的。”


    叶宸翻身靠墙坐下,让江玙背对坐进他怀里。


    江玙这次没有半分借口了,像是完全被架在了人形刑架上,痛苦或快乐都只能被动着承受。


    失控的感觉令人上瘾,江玙后背贴着叶宸的胸膛,双手下意识想抓抱些什么,奈何他此刻完全被迫敞开着,整个人正对着卧室门,有种被完全暴露在外的羞耻感。


    家里不会有人来,可是有……猫。


    翩翩这会儿不知道在哪儿玩,但要听到动静,说不准也会上楼来看。


    平常他们都是关门的,今天忘了。


    江玙想去关门,才动了一下,腿便使不上力重重地跌了回去。


    这一动,连叶宸都发出声低喘,紧紧握住了江玙的腰,江玙眼中更是霎时涌满了生理性眼泪,感觉自己要灵魂出窍了。


    他对疼痛不敏感,连半点不适都没有,只剩下无穷无尽、似浪潮般汹涌不断的快感。


    太难忍了。


    江玙捡起叶宸的枕头抱着,半遮半掩地,也挡住了所有猫儿不宜的内容。


    枕套很快就被弄脏了,蹭开点点湿痕。


    江玙明天还想把枕头带走,担心前液渗过枕套,彻底把枕头弄脏,只好又把枕头放下,再次尝试从叶宸怀中逃开,爬去把门关好。


    叶宸目光落在枕套那重了几分的颜色上,眸色也跟着沉暗,故意问江玙那是什么。


    江玙刚想开口,却听见一声铃铛的轻响。


    是翩翩玩具球的声音!


    翩翩叼着球上楼了!


    江玙浑身肌肉霎时绷紧,立即屏息噤声,僵住不动了。


    叶宸眉梢蹙了蹙,嘴唇落在江玙耳边,压低声音说:“别怕,我去关门。”


    江玙点点头。


    他悬着的心还未放下,就忽然被叶宸从后面抱了起来!


    “!!!”


    江玙紧张得脚趾都蜷缩起来,失重感令他不自觉夹紧了叶宸,可偏偏两条腿又合不上,像小儿把尿似的,叉开着挂在叶宸手臂上,就这么被抱着往门边走。


    即便如此,叶宸也没有放过他。


    江玙简直要晕倒了。


    在翩翩走进走廊的前一秒,门终于关上了。


    江玙全身失力,后背出了一层汗,急喘着靠在叶宸胸口,小声骂他:“混蛋。”


    混蛋把江玙放回床上,覆过去对他做了许多更混蛋的事情。


    第二天早晨,江玙是真的差点没起来床。


    叶宸重新给江玙收拾了行李。


    半蹲着整理行李箱的时候,叶宸能明显感觉到江玙投注而来的视线,如有实质般落在自己后颈。


    江玙站在叶宸身后,似一道悄无声息的鬼魂,静静地盯了叶宸半天,最后幽幽地说了一句:“真想把你也装进去。”


    叶宸给江玙看了手里的机票:“箱子里可能装不下这么多人。”


    江玙双眼微微瞪大,看向那张蓝白色的机票——


    始发站:京市;到达站:港城。


    乘客姓名:叶宸!


    江玙无比惊讶道:“叶宸,你和我一起去港城?那怎么能行呢?”


    春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小辈们都是要回老宅过年的,有数不清的事要办,有数不清的聚会要参加,江玙都被召回港城了,叶宸怎么能跟着离开京市呢。


    叶宸过年不回去,那些亲戚肯定都会问,叶宸他爸又好面子,绝对会非常生气。


    江玙摇摇头:“还是不要了,我回去有好多事,都没时间陪你,你一个人在港城孤零零地过年,多没意思。”


    叶宸晃了晃机票:“谁说我是一个人?”


    江玙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抢过机票,入手瞬间便感觉机票手感有些不对。


    太厚了。


    一张机票怎么可能这么厚?


    江玙心跳逐渐加快,拇指微动,将手中的机票捻开。


    一、二、三、四、五。


    居然一共有五张机票,都是今天从京市飞港城的统一航班,乘机人分别是:


    江玙、叶宸、陈则眠、陆灼年、萧可颂。


    他们都和他一起去。


    江玙看着手中的几张机票,眼圈一点点红了。


    他一眨眼,眼泪就‘吧嗒’一声落下来,砸在了机票的硬纸面上。


    叶宸赶紧把江玙搂进怀里:“怎么还哭了?”


    江玙窝在叶宸肩头,什么话也没说,只默默流泪。


    他哭得很安静,既不出声也不哽咽,甚至动都不动一下,如果不是叶宸感觉肩膀的衣襟处晕开一片热意,根本察觉不到江玙在哭。


    叶宸轻轻拍着江玙后背,低声哄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是萧可颂不想回萧家过年,一听我要跑到港城躲清闲,还骂我不够意思,就叫了陈则眠他俩去港城旅游,就当团建了。”


    江玙声音里带了点鼻音,低低地应了声:“嗯。”


    叶宸又说:“早知道带他们还会把你惹哭,我就不让他们去了。”


    江玙立刻说:“不行!”


    叶宸下巴搭在江玙发顶:“那别委屈了好不好?”


    江玙在叶宸衣服上蹭掉眼泪:“没有委屈,我就是觉得……好像又有哥哥了。”


    叶宸温声道:“比不得你大哥无微不至,好在数量够多,我这些朋友虽然有时候挺……但和他们一起玩,还是很开心的。”


    这明明是句哄人逗笑的话,可不知为何,江玙听完眼眶又是一热。


    从前种种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快速闪过。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叶宸,想起第一次见到萧可颂,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则眠、见到陆灼年。


    想起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包饺子、一起惹祸、一起智斗陆灼年。


    想起叶宸说‘我会一直陪你’;想起陈则眠说‘我就是他家大人’;想起萧可颂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因为有叶宸,江玙才认识了萧可颂,又通过萧可颂认识了陈则眠,在京市有了一群能玩得来的朋友。


    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想着想着,江玙心底竟真漫上了淡淡的酸意,开始感到委屈了。


    江玙捏紧手里的机票,声音带了一丝哭腔,用有些埋怨的语气,问了叶宸一个迟到了近四年的问题:


    “叶宸,你怎么才来啊。”


    作者有话说:


    如果你早点来接我,我是不是就能早点幸福了?


    第111章 新春佳节(2)


    凌晨时分, 万籁俱寂。


    江玙枕边的手机震了震,他猛地睁开眼,蹑手蹑脚推开窗, 探头往下望了一眼。


    院落内安安静静,已经没有人在走动了。


    从腊月二十七开始, 就有各界各家陆续上门拜年,江氏一族本家旁支的亲戚络绎不绝。


    江玙作为继承人,忙得根本抽不开身。


    除夕清晨一早拜祠堂、祭祖宗,几十上百口人浩浩荡荡, 一直热闹到午夜, 又放过许多烟花爆竹,才渐渐止了喧嚣。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石味道。


    江玙手肘杵在窗边,警惕眯了眯眼, 向更远处望去。


    修剪精美的花坪两侧夜灯绵延,顺着石子路将微光铺向月洞门, 门边立着个探头探脑的黑影, 正在冲他招手——


    是陈则眠!


    陈则眠竟然翻进院子里找他了!


    江玙不自觉抿起唇角, 脸上露出几日来最真心的一丝笑意。


    他随意披上件外套,抓起早就准备好的背包往肩上一挎,也不走正门, 就要从窗户翻下去,手扶上窗框的刹那, 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屋拿了个瓶子装进兜里。


    接着, 在陈则眠震惊的眼神中, 江玙单手在窗沿上一撑, 轻盈地翻出窗外, 直接从三楼跳了下去。


    下坠的夜风掀动发丝,衣摆向后扬起一道利落的弧度。


    江玙拧动腰腹,凭借强大的核心力量,在空中调整落地姿态,矫健得像一只永远都能四脚落地的猫科动物。


    冷静、精准、锋利、优雅。


    双脚稳稳落地的瞬间,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狗叫,吓得江玙一个踉跄,差点没摔了。


    整段垮掉。


    江玙:“……”


    陈则眠无声呛咳,险些没忍住笑。


    江玙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角,朝陈则眠小跑过来:“等很久了吧?”


    陈则眠笑道:“哪有,我也刚到。”


    江玙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进来了?叶宸说你们到了,我还以为你们全在路口等我。”


    陈则眠揽着江玙肩膀,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我看墙也不高,就爬树翻进来找你了。”


    江玙微微诧异:“陆灼年也让你翻?”


    陈则眠理所当然地说:“别的地方倒也罢了,这可是你家,就算不幸被抓,也有你捞我,对吧。”


    江玙说:“那是肯定的,他们呢?”


    陈则眠轻哼一声:“陆灼年和叶宸两个人太装,说什么都不肯干翻墙爬树勾当,可颂想和我一起,但他游泳厉害,翻墙嘛……我怕他挂树上,就没带他。”


    江玙环顾四周,拉着陈则眠走到隐蔽的假山后面:“那正好,我给你带了好东西,要是和他们一块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方便给你。”


    陈则眠奇道:“好东西?是什么?”


    江玙从兜里掏出个瓶子,言简意赅地答了三个字:“补肾药。”


    陈则眠:“……”


    江玙把药瓶递给陈则眠:“你之前不是说胃疼腰疼吗,这个药是调五脏的,吃了慢慢会好。”


    瓷瓶触手升温,淡淡星光下,瓷白药瓶光泽温润,质地如玉,根本不用看里面装的什么,只看这瓶子便知其价值不菲,绝不是外头轻易能买到的东西。


    陈则眠打开闻了闻:“和养身汤的味道有点像。”


    江玙点点头:“都是温补的中药,胜在材料年份好,我爸爸特意找人配的,他吃了几十年了,很安全,放心吧。”


    这个招牌可太有说服力了。


    江乘斌五十多岁还能生江玙,七十岁身边还美人情妇不断,想来身体绝对是非常好的。


    陈则眠有些意动,收下药的同时还不忘声明一句:“我也没有很虚。”


    江玙用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陈则眠:“哦。”


    陈则眠又说:“也不是所有的腰疼都是肾虚,你听谁说的我肾虚?这绝对是谣传。”


    江玙并肩和陈则眠往院外走:“刚听你说的。”


    陈则眠:“……”


    江玙:“我没说你肾虚。”


    陈则眠总觉得自己被江玙套了话,但又没证据,只疑惑地皱了皱鼻子,侧头审视江玙:“那你开口就说这是补肾的。”


    江玙如实道:“调药的大夫说,就要讲补肾的,病人才会按顿吃,不然讲什么养心补血暖胃清肺护肝都没用,不如补肾两个字吸引力大。”


    陈则眠琢磨了一下,感觉还挺有道理:“那谢谢你啦,这么惦记我,还偷你爸的药给我吃。”


    江玙说:“不用客气,顺手的事。”


    陈则眠胆子是真的大,江玙敢给他就敢吃,从瓶子里倒出一个蜡封的蜜丸,捏开后是草药清香混合着一股甜甜的蜂蜜味。


    挺大一颗,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陈则眠脸都皱了起来:“这也太苦了,我还寻思吃蜜丸比喝汤药好一些,这么咽也挺费劲。”


    江玙还以为陈则眠是想尝尝什么味才硬嚼,见状赶紧说:“我是把它揪成小块,用温水顺下去。”


    陈则眠发现了华点,转身看向江玙:“你为什么要吃?”


    江玙就不说话了。


    因为他耐痛不耐爽,又菜又爱玩。


    可这话又不好对陈则眠讲,江玙只能保持沉默。


    他这么一沉默,陈则眠自然就想歪了,瞬间秒懂向另一个方向。


    陈则眠单手抛接着药瓶,轻轻‘啧’一声。


    王总老房子着火,还真是了不得。


    叶宸在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又背了好大一口黑锅。


    他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陈则眠看他的眼神似笑非笑的,一准就没什么好事。


    江玙在后面捅了下陈则眠的腰,提示他做好表情管理。


    叶宸将二人小动作尽收眼底,侧头斜觑江玙:“你又和他说什么了?”


    江玙依旧熟练运用蒙太奇:“我一句不利于你的话都没说。”


    即便有不利的,那也是陈则眠自己脑补的。


    叶宸一听江玙的回答,更确认了他和陈则眠有秘密瞒着,也没接着再问,只转眸看了陆灼年一眼。


    陆灼年目光轻扫,落在陈则眠鼓鼓囊囊的口袋上:“你兜里装的什么?”


    陈则眠梗了梗:“江玙给我的新年礼物。”


    萧可颂一听就不乐意了,抓着江玙问:“那我的礼物呢?”


    江玙说:“上车再说,给你带了。”


    五个人刚好开一辆车,萧陈江三人你推我我抓你,连成串的螃蟹似的,一起钻进了汽车后排。


    江玙趁机把真正的礼物塞到陈则眠手里。


    陈则眠没来得及看,只一招偷梁换柱,把药瓶藏到别处去了。


    叶宸早就换令过港城驾照,自觉去开车,陆灼年坐副驾驶的位置。


    江玙坐在陈则眠和萧可颂中间,一抬头还能透过中控台的缝隙看到叶宸的侧脸,感觉自己空落落的心就像这辆车一样,瞬间被填满了。


    虽然除夕已经过去了,但江玙此刻才有了过年的感觉。


    又热闹,又心安。


    萧可颂像挟持人质那样,牢牢抱着江玙的胳膊,又问了一次:“我礼物呢。”


    江玙打开背包:“我大哥的母家姓梁,是港城很有名的珠宝商。”


    萧可颂在收礼物时智商是超级翻倍的:“你要送我珠宝?是自己设计的吗?”


    江玙翻出盒子递给萧可颂:“我不会画图,只提了构想,阿婆听过之后帮我设计的。”


    萧可颂打开盒子。


    一枚可颂形状的宝石胸针,在飞闪而过的路灯下,折射出璀璨的暗芒。


    萧可颂惊叹:“好漂亮。”


    陈则眠的礼物也是胸针,是一枚伸出只爪子的邪恶奶牛猫,活灵活现的。


    仿佛随时都要梆梆给人一拳。


    陈则眠喜欢得不得了,探身拿给前排的陆灼年看。


    陆灼年接过胸针,看到背后的设计师刻印时手指微顿,问江玙:“你阿婆是梁仙贞女士吗?”


    江玙应道:“嗯。”


    陆灼年把胸针还给陈则眠:“据说梁女士上一次亲手画设计图纸,还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到底是她小外孙面子大,这种绝版的宝贝都能给你要来。”


    萧可颂原本已将胸针别到了衣服上,听到这儿又摘下来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还不放心,又打来看了好几遍。


    陈则眠说:“这也太珍贵了。”


    萧可颂也说:“是啊,这样会显得我们给你准备的礼物很呆,就是金条铸的金币,压在你枕头下面当压岁钱。”


    江玙抿了抿唇角:“你们能来港城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萧可颂后悔道:“我是想送别的来着,但叶宸说你就喜欢压岁钱。”


    叶宸单手转动方向盘,将车开向海边:“你们要是送得太别出心裁,不就显得我很呆了吗?”


    众人闻言俱是一笑。


    陈则眠看着车窗外陌生的街景,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江玙早有安排:“既然来了港城,当然要出海玩了,船都已经备好了,可以在海上放烟花放灯,那儿没人管。”


    陈则眠笑道:“你家的港口你家的船,当然没人管了。”


    江玙轻咳一声:“是叶宸的船。”


    众人:“???”


    叶宸比起陆灼年来还是很低调的,并没有想要大张旗鼓地宣扬什么,只是用陈述句的语气说:“新年礼物。”


    陆灼年看了叶宸一眼。


    叶宸唇角微抿,神色并无明显变化。


    陈则眠和萧可颂齐齐回头,异口同声地问江玙:“你送了叶宸一艘游轮?!”


    江玙两边耳朵震得发麻:“只是一艘小船。”


    萧可颂盯着江玙:“有多小?”


    江玙难得结巴了一下:“就、就只有7万吨,是入门款。”


    萧可颂听到‘入门款’三个字,自动忽略了‘七万吨’,放松脊背坐了回去,还隔着江玙拍了拍陈则眠肩膀:“没关系,只是入门,江玙还是和我们最好的。”


    陈则眠依旧乐观:“这是当然。”


    陆灼年看似云淡风轻道:“他说的是大型游轮的入门款,不是豪华游轮的入门款。可颂,你之前坐的金梦湾2号,就是一艘7万吨左右的游轮,通常载客超过两千,基本售价4-6亿美元。”


    江玙:“……”


    陈则眠&萧可颂:“!!!”


    陆灼年单手撑在车窗边:“难怪网上都戏称江玙为江导,这个语言剪辑和混淆能力确实不一般。”


    叶宸:“……”


    萧可颂向江玙投去一道死亡射线:“你还糊弄我。”


    江玙硬是能找到角度辩解:“这艘船载客量没那么多,只有600。”


    萧可颂已经不信江玙说一半吐一半了,直接看向陆灼年:“载客量六百是什么意思。”


    陆灼年说:“就是超豪华的意思,没有配那么多房间,同样是7万吨级别,全球顶奢的六星级游轮,还有八百多个客房。”


    而这艘船只有六百个客房,每一个房间势必更大更豪华,其奢侈高端程度可见一斑。


    江玙向陆灼年投出一道死亡射线。


    陆灼年眉梢轻挑:“可颂不懂船,提前和他说清是什么入门款,免得等会儿他看到和想象中不一样,又要跳海。”


    陈则眠给了陆灼年一个‘闭嘴’的眼神。


    于是陆灼年就不说话了。


    就在尘埃落定之时,叶宸忽然开口:“这艘船的设计图,是江玙亲手画的。”


    萧可颂和陈则眠本来已经聊起了别的,未曾想叶宸起承转船,居然又绕了回来。


    二人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连江玙都沉默了。


    只有陆灼年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你看,我其实是在帮叶宸介绍。”


    叶宸波澜不惊:“我是说江玙早在设计的时候,就考虑到全是自己人来玩,所以才没设置太多客房。”


    虽然他又补了一句解释,但全车的五个人中,有四个人都看得出——


    叶宸根本就是在炫耀。


    作者有话说:


    只有他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


    又在装淡人了,王总。《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