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开眼界 小梨:合着您一年四季都困啊……
“告诉给二姐姐?”三郎君拿来三足戗金凭几, 扶赵庶妃坐起身,乖乖装洗耳恭听状。
“崔侧妃糊涂,可生了个好女儿。”赵庶妃徐徐说着,“二郎君即将娶亲, 王妃为了府中颜面, 即便我们将人证物证都上交,王妃也不一定会就此立刻惩处, 何况如今证据不足。如此, 卖你二姐姐个人情好了, 顺便敲打几下崔侧妃。”
她望向儿子,温软白皙的面上是融洽笑意:“我记得你同二娘处得还算不错呢。”
“兄弟姐妹中,我只会喜欢和我一母同胞的,但二姐相比剩下的人, 的确做事周全、品行良善。”三郎君撇了下嘴。
大郎君早逝, 三郎君对这位大哥无甚印象, 二郎君自幼养在崔侧妃处, 崔侧妃百般看低生母, 他与二哥只有表面亲热, 小四弟顽劣,亦是不喜。
至于姐妹里,大姐元娘嫡长女出身, 未出嫁便封了县主,眼高于顶, 令三郎君极其厌恶, 薛庶妃诞育的三妹妹乖巧,却性情内向,处得生分, 一母同胞的四妹妹长在皇宫里,很少相见。
惟有明理谨慎的二娘,能和三郎君说上几句话。
“那便多和你二姐姐亲近,你阿父乐于得见孩子们和睦相处,你跟兄弟关系平平,总不好与姐妹也疏远。”赵庶妃也明白别的孩子难相处,“长此以往,大王该怀疑是你有问题了。”
“我倒是想同那帮人交好。”三郎君赌气似的一扭头,“幸好大姐久居宫中,我倒是不必日日看她脸色。”
赵庶妃熟悉儿子脾性,不痛不痒地斥他一句:“又耍小孩脾气了。”
三郎君最怕被人说是孩童,忙拱手承应:“娘亲好吧好吧,就按照您说得做。日后若大姐能回府,我定对她恭恭敬敬。”
冬月末,鹅毛飞雪,上下一白,但天不冷,沈蕙支开窗观景,院里是小丫鬟们在打雪仗,廊下传来轻轻的泥炉烧炭声,暖热温厚的烤芋头香气渐渐散开。
“那位虽打扮朴素,但观气度并非侍女丫鬟,我问了,她却没有言明自己姓甚名谁,或许是想低调行事。”玩到一半,六儿七儿携手跑来,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
沈蕙心道奇怪,忙撑伞出去,只见院门边立着道修长端正的身影,那人穿蹙金蜀锦大红胡服,戴一顶油光水滑的皮帽,帽子边上以银线绣了对鹿纹做底,缀满星星闪闪的水晶米珠,脚蹬六合靴,腰悬玉带,是时下最流行的长安高门贵女的打扮。
旁边的侍女不卖关子,告知沈蕙:“我家女郎是崔侧妃所出的二娘。”
“奴婢见过女郎。”沈蕙一福身,“女郎可冷着了,快去廊下暖暖。”
“无碍,瞧你们打雪仗玩得热闹,看入神了。”二娘生得细眉杏眼,比沈蕙还高出些,笑盈盈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备,“你就是兽房的二等婢女沈蕙呀,正好,我想养个狸奴,你来与我说说哪只比较乖巧。别再去叫段姑姑了,我不喜麻烦,没表露身份,就是不希望你们统统又是行礼又是小心答话。”
她随意,沈蕙却不敢:“但二娘毕竟是府里的女郎,怎么好叫您和一院子乱哄哄的下人待着,容奴婢先命那些小丫鬟进庑舍回避。”
前不久兽房的母猫又生了一窝,王府里也不只这里养猫,每个母猫都有许多相好,弄得兽房日渐猫丁兴旺。
小猫畏冷,养猫的厢房里本就放着炭盆,沈蕙遣人又提来两个。
二娘依次抱起猫崽子试一试,小猫们不怕人,大着胆子去舔她的手指,粉舌头湿漉漉的:“都挺活泼的。”
“我喜欢这只乌云盖雪,瞧着有趣。”她选定只黑白花的小猫,爱不释手,命侍女打开带来的小毛毯,亲自裹好,像包婴儿襁褓般团成厚厚一团,猫儿以为对方是陪它玩,在里扭来扭曲,奶声奶气地喵喵叫,最后,二娘解下装满碎银子的荷包赏给沈蕙,“你叫丫鬟们再出来,我挑一个走,专门照顾狸奴。”
丫鬟?
沈蕙思及前些日子同三郎君禀报过的事,心头一跳,猜到了二娘的用意。
小丫鬟们被传唤,远远地站到厢房外,挨个报名字。
二娘专心逗猫,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就绯儿吧。我身边的婢女一个叫鹅黄一个叫雪青,她跟着我,倒不必重新改名,方便。”
“我们女郎今儿挑到喜爱的狸奴,心里高兴,赏沈蕙姑娘和兽房众人。”侍女又递上只荷包。
沈蕙观她着鹅黄色的衫裙,赶紧道:“谢二娘,谢鹅黄姐姐。”
二娘不欲逗留,时逢雪下大了,沈蕙遣六儿去叫来顶暖轿,送她回南园。
女郎和郎君不同,一直到出嫁前,都能养在生母身边。崔侧妃又是南园里位份最高的,效仿楚王妃待三郎君那般,也给女儿划出片小院子住,无法真立了围墙,只好种上一圈草木相隔,夏日里蓊郁葱茏,入冬后却萧索。
总不好带着满身凌乱的冷气去拜见生母,二娘入南园后先退到偏阁里,脱下皮帽,换过家常衫裙。
“那个沈蕙很机灵。”二娘对沈蕙印象不错。
侍女鹅黄一面帮她理正衣襟,一面点头:“略稚嫩些,但胜在年纪小,往后定能有长进。”
“三弟当真好运,寻得个稳重的乳母,随手一救乳母的两个外甥女,又收获对得力干将,亲缘是关联亦是把柄,一家人被三弟握在手中,怎能不忠心。”二娘颇为艳羡,“还有许娘子的丈夫苗管事,管商铺管得极好,换作娘亲找的人,差了不少。”
“侧妃出身名门,不通经商实属正常。”鹅黄小心宽慰她,“而且侧妃的陪嫁铺子地脚好,即使经营得差点,每年都有近千贯银钱的进项。”
正堂中,崔侧妃小憩才起,脂粉微浮,眉眼懒怠,正重新梳妆,手持一支赤金嵌红宝石凤钗和一支镶玛瑙花头银簪反复比较,半晌后心烦意乱地随手撇开,用象牙梳篦固定鬓发匆匆了事。
帘栊被小丫鬟打起,二娘怀抱小黑白花猫走进帷幕内,坐到榻边。
“你到兽房拿了个狸奴?”崔侧妃亦喜欢猫,摸摸它的软肚子,热乎乎,毛茸茸,“怎么想起来养猫了,真有意思,留着吧。”
而二娘神色如常,淡淡答道:“不是拿狸奴,是拿丫鬟。”
崔侧妃闻言,手一顿,神情僵硬。
“你管这些事做什么,而且你就算发现了也不能把绯儿带回南园来,万一被大王知道怎么办?”她柳眉斜挑,低声怒叱。
“这事是三弟弟告诉我的。”二娘不顾她的薄怒,挥手命侍奉的魏姑姑领人退下,“赵庶妃母子办事体面,我们自该认下这份敲打。”
“她敲打我,她一个宫女也配?”崔侧妃瞪着女儿,眼眸里浮上一抹红,气急败坏,提起赵庶妃后满腹不满和蔑视,“十几年前还在太液池边扫地,未等和我彻底平起平坐,先准备摆上侧妃的威风了。”
她去扯二娘,冷哼道:“你既然只顾帮外人,去认赵庶妃当你娘亲吧。”
“二嫂快入府了,赵庶妃晋升已成定局,您不如操心下二哥二嫂的事。”二娘任由她发泄怒火,半晌后,见其将要平静,说道,“您无缘长子,这回却能占个长孙了。作为王府的第一个孙辈,无论男女,都会得父亲偏爱,您要把眼光放长远。”
崔侧妃自知女儿早慧,但没想到聪慧老成到这个地步,怔怔愣住。
“以后少去兽房,段姑姑是个硬骨头,沈蕙还是许娘子的外甥女,想想就晦气。”她认同二娘的话,可依旧恨恨的,一拂袖。
—
绯儿的事告一段落,沈蕙旧态复萌,照旧做咸鱼。
这可给奉命监视她的小梨难坏了,整日吃吃喝喝,半点有用的消息也搜查不到。
小梨只得冒着风险来寻沈蕙,出动打探道:“姐姐可是要去赵庶妃那,我帮姐姐提鸟笼,您要带鹦鹉还是鹩哥?”
“不,我再睡会。”屋里榻上,沈蕙一放话本,打个大哈欠,“正所谓春困秋乏夏懒冬眠,人就得多休息。”
小梨:……
合着您一年四季全睡不醒啊。
“但姐姐今天不是中午才起吗?”小梨无语。
“是啊,怎么了?”沈蕙懒洋洋,似上过早八急需休息的大学生,“你中午吃饭了晚上就不吃了?而且我好累,身上特别疲惫。”
小梨疑惑,拧着眉看向她:“姐姐去下人膳房帮阿薇姐姐做饭了?”
“没有,我去吃间食,可光是吃饭就很累,消耗体力呀。”她摊手。
“您中午起来后就吃午饭,过了一个时辰又吃间食,睡一觉后吃晚饭,晚上还吃宵夜,真不觉得积食吗?”对此,小梨也不知该说什么。
“你到底想问什么?” 沈蕙略不耐烦。
见其厌烦,小梨扮可怜:“妹妹只是听说赵庶妃看重姐姐,心里敬佩,毕竟妹妹笨手笨脚,一直不得人喜爱,有心和姐姐学习,您不会嫌弃我吧。”
“不会,我很同情你。”沈蕙以摆烂应对,“可我没哪里能教你,大概是我天生招人喜欢,赵庶妃认为我合眼缘吧。”
小梨碰了个软钉子。
无可奈何下,她只好就这么上报给田女史。
田女史听过这千篇一律的日常,震惊道:“沈蕙除了睡觉,不做些别的?”
“吃”小梨艰难回答,“最多的时候能吃五顿。”
一天五顿?
“真是令人大开眼界。”田女史不信沈蕙真能烂成这副模样,“强行睡觉强行吃,为了哄骗你,她也算无所不用其极了。”
第32章 记仇 坐山观虎斗
小梨诧异:“您是说沈蕙全是装的?”
“不然呢, 一个年纪轻轻、无病无疾的小孩,真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后还要小憩,一天吃五顿饭,亏她想得出来这招。”田女史面露不屑, 沉声道, “近来府里不安稳,她很容易草木皆兵, 恐怕对你已升警惕, 你哪里做得太明显了。”
“奴婢确实多嘴打听了几句, 想知道绯儿被谁带走了。”小梨最后才讲起绯儿,长话短说,想转移田女史的注意力,省得对方因探查不利骂自己。
田女史合上库房簿册, 一瞥她:“下次再遇上这种情况, 要及时来禀报, 生生错过了个好机会。”
“是, 奴婢明白。”小梨低着头, 回答得倒是恭敬。
“你认真替我效力, 来日入宫,我必定会带上你,你可把握住这个一步登天的时机。”田女史默默半晌, 吩咐道,“近来多去绣房走动, 看看那边到底出了何种惊天闹剧, 吴绣娘抬到杂院前是死是活。”
小梨忙不迭表忠心,叩了个头,当即去绣房, 恰巧吴绣娘一事后,绣房里人心浮动,门边负责报信的丫鬟偷了懒,让她轻轻松松地跨过堂屋直奔院后。
“站住,来干什么的?”庑舍外,一红裙绣娘叫住小梨,尖脸上尽是不满,“你们外面的丫鬟是真把我们绣房当成给奴仆做衣裳的地方了,随随便便一个杂役也敢进来。”
小梨急忙福身,神情谄媚:“姐姐息怒,奴婢是听人说绣房里有一位谷雨姑娘专门接给小丫鬟裁衫裙的活计,价钱便宜,所以想问问。”
谷雨同蕙薇姐妹俩非秘密,只是绣房众人皆不屑打听外面的事,消息闭塞。
“谷雨?”那绣娘眼角微挑,充斥着厌恶,“她发达了,袁娘子曾说过要收她为徒,哪里还会挣你这仨瓜俩枣。”
这绣娘语罢,扭头就走,也不管小梨离没离开。
这倒给了小梨乱逛的机会,竟令她一路进了大绣娘们待的内院。
花窗边,袁娘子自铜盆中洗手,倚在软枕旁,命小丫鬟给她轻轻地涂玫瑰脂膏,一抬眸,随意几眼便看透小梨穿着粗劣,皱着眉头问向侍立在帷幕外的绣娘们:“那是谁院子里的丫鬟,随随便便跑到绣房,没规矩。”
准备来奉茶的红裙绣娘回道:“来找谷雨做衣裳。”
“又是谷雨。”因吴绣娘暴毙,顾女史一连数日未曾给过袁娘子好脸色,她心内不忿,想起谷雨拒绝过她后愈发烦躁,“那死丫头是哪个大绣娘带着?”
红裙绣娘走近几步:“原是吴绣娘,现由魏绣娘管着,那魏家姐姐可是崔侧妃身边魏姑姑的侄女,比吴绣娘还刁蛮呢。”
“好,让魏绣娘好好教教她。”袁娘子霸道惯了,眼里容不得沙子。
两日后,众丫鬟齐聚堂屋做衫裙。
郑家女本该在冬月入府,但不知怎得那女郎却生了病,耽误日子便需延后,倒是给绣房多让出些时间。
谷雨也被叫来堂屋,给郑侍妾的屋里做香囊。
门外缓缓走来一道丰腴的身影。
双刀髻间插着两对镶银海棠簪,当中是洒金绢花,腕间金镯碰玉镯,叮叮当当。
是魏绣娘。
“你叫谷雨?”魏绣娘殷红的指甲划过香囊,目光紧盯谷雨,尖利如刀,“当我徒弟吧。”
“这香囊缝的好。”她一笑,把东西丢到小丫鬟手中,令谷雨来不及反驳,“把我这新徒儿的绣品传阅给大家瞧瞧。”
“不”谷雨自知她做得不出挑,伸手想去拿。
魏绣娘皮笑肉不笑,按她回去,眼神轻慢且冷:“怎么,你拒绝了袁娘子又想拒绝我,是觉得满绣房没一个能教导你的老师吗?”
话说道这份上,谷雨无法推辞:“奴婢不敢。”
这招捧杀使得拙劣,但好用。
谷雨又去下人膳房取食盒时,沈蕙正趴在小桌边等着吃羊杂面,细看过去。才发现她在打摆子。
沈蕙忙拉她坐下。
“有些热。”沈蕙抚上她额头,“阿薇,去找些老姜来给她熬姜汤去去寒气。”
沈薇不解:“绣房不是允许你点炭盆吗,为什么还冻成这样?”
谷雨怀抱住沈蕙塞来的汤婆子,发着抖:“袁娘子似乎发现我偷偷做绣品,命魏绣娘强行收我做徒弟,其余小丫鬟我们不高兴,我昨夜发现我攒的碎炭全受潮了,一点就冒黑烟,我怕旁人误会抱厦走水,就没用。”
“姐姐们放心,袁娘子仅仅是起疑,尚未找到证据,如今韩女史仍在郑府,顾女史管绣房管得严,袁娘子不会顶风作案的。”她勉强挂出个生硬的笑。
“多行不义必自毙,某日老天定会收了这该死的袁娘子。”闲听热闹的吴厨娘一叹气,大手执起饭勺,结结实实地盛上碗羊杂面摆到谷雨面前,羊肠飘出煮到烂糊,飘出油花,再洒上厚厚的胡椒和两大勺醋,咸辛温暖,酸辣过瘾。
谷雨边喝汤边垂下眼睑,没似以往那般替欺负自己的人讲好话,语气幽幽:“但愿吧”
“快喝姜汤。”沈蕙放下个大海碗,烫得捏耳朵,“其实,并非毫无破局的方法。”
谷雨一听,赶紧求沈蕙,眼底深处凝滞着焦急:“烦请姐姐赐教。”
“小丫鬟之间不是铁板一块,大绣娘之间也这般。难道,其余大绣娘们和魏绣娘的关系都同样好吗?且最上面的袁娘子贪婪刻薄,狠狠剥削底下的徒弟,或许早有谁生了怨怼,可碍袁娘子是韩女史的干妹妹,不敢表现。”沈蕙在为人处世上本就有些小聪明,又得段姑姑教导多日,已能分析出个所以然,“但韩女史如今在郑府,鞭长莫及,暂时管着绣房的顾女史又和她面和心不和”
她将重音落在最后:“现在正是干掉袁娘子的好机会,擒贼先擒王嘛。”
“怎么擒王?”头一回能有人给谷雨解释这些,她双眸明亮,听得认真。
“我还有一招。”沈蕙自信弯唇,“坐山观虎斗。”
“鼓动旁的绣娘去对付袁娘子与魏绣娘?”谷雨是个优等生,一点即透。
“不止,说不准连魏绣娘都想将袁娘子拉下来。”沈蕙与她层层分析,“你大可误导别人,你一个小小的丫鬟哪里有胆子单独往出卖绣品,只能是受了谁的指使,替人背黑锅。”
“我受教了,谢谢姐姐。”谷雨弯弯双眉,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劲。
姜汤与羊杂面的热气氤氲,饭点了,膳房里油烟弥漫,使沈蕙几乎快看不清她的面容,听着那轻飘飘的语气,不知为何,心头莫名其妙地泛上冷意。
—
沈蕙绝非圣母,她自认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可琢磨着谷雨的神情,总觉哪里不对,越想身上越发毛,遂提前回了兽房。
柳絮轻雪,缀满沈蕙的发髻。
兽房门边,侍奉三郎君的太监张福亲自接过徒弟带着伞,打给她:“见过沈蕙姑娘。”
“张内侍客气,我称不上您这一声姑娘。”沈蕙退后半步。
“我也称不上妹妹这一声内侍。”张福胖乎乎的脸喜庆,不笑也似笑。
有品级的太监才能被称为内侍。
“阿兄说笑了。”沈蕙推开厢房的门,入冬后廊下的鸟笼全移进屋,入耳是各种各样的清脆鸟鸣莺啼,“可是三郎君唤我提上鸟笼去庶妃那,庶妃今日想逗逗什么鸟?”
谁料张福低声道:“鹩哥。”
鹩哥,自绯儿一事后便是三郎君定下的暗号。
沈蕙会意,去了赵庶妃院中后将鸟笼交给婢女,快步沿游廊拐进偏阁,静静朝围屏内一福身:“郎君要见我。”
“你知道前几日吴绣娘被送去杂院的事吗?”三郎君负手而立,面色晦暗,强装高深莫测地凝望她。
“知道,清晨送到杂院的,中午请了大夫,傍晚便说没撑住,直接抬往城外南山寺的化人场去了。”她悄声腹诽一句小屁孩,面上如常回答。
“你想办法仔细查查,吴绣娘究竟是何时没的。”三郎君提起绣房时,面上划过毫不遮掩的恨意。
早年间,楚王妃深得楚王的敬重,崔侧妃尚未失宠,郑侧妃自持家世,薛庶妃有姑母薛皇后当靠山,惟有宫女出身的赵庶妃毫无倚仗,尝尽人情冷暖。
如此,又怎能没受过眼高于顶的绣娘们暗中欺压。
针脚粗糙些、用了赵庶妃不喜欢甚至是发霉的布料、入秋后晚上一个月才送了新秋衣来……
最令赵庶妃难以介怀的是三郎君被抱到楚王妃院中后,绣房做的新衫裙上竟俨然绣着梨花图案,“梨”同“离”,母子分离,不可谓不嘲讽。
这些事赵庶妃瞒得紧,可再瞒着,三郎君照样知道了。
记仇如他,绝不会放过那些大绣娘们。
沈蕙迟疑片刻,说:“我偶然瞥见过,兽房外的夹道石砖残损不平,路程颠簸,可吴绣娘半点反应也无,露出来的手臂青白僵硬,不像还喘气的。”
“绣房那帮人真是胆大包天。”三郎君转变了副温和神色,打开个木匣,其中是对赤金梳篦,小巧轻薄,但毕竟是金子打的,亦算十分值钱,“我记得你和一个小丫鬟在合伙卖绣品,去问问她,查得越仔细越好。”
第33章 清理绣房 论饥饿营销与捆物
赏赐寻常奴仆, 随手扔些碎银子或铜钱便罢,但奖赏亲近的人,多是给金银打的小戒指小梳篦之物,体面又贵重。
“蕙姐姐, 你经营生意不容易, 这对梳篦算我资助你。”他把木匣推到沈蕙面前。
雕漆木匣外刻卷草纹,木料光滑, 亦是精致。
“谢郎君的赏。”沈蕙毫不意外三郎君的消息灵通。
或者说, 她不意外赵庶妃的消息灵通。
接触多次后, 沈蕙逐渐察觉到赵庶妃温软外表下所隐藏的坚韧圆滑,后院位份家世高于她的人不少,但惟有她能诞下一子一女,四度有孕, 其心机可见一斑。
想到原著字里行间透露的种种, 沈蕙深知赵庶妃在扮猪吃老虎。
“你姨夫苗管事在西市正好有家布行, 是阿父赏给我娘亲的, 冬日天冷, 人都喜欢逛商铺, 你那些绣品先放铺子里卖吧,依旧由你找的宋妈妈送去。”果然,三郎君又搬出生母, “这也是娘亲的意思,你姨母同意了。”
他正好借这条路子传递消息。
“那阿蕙却之不恭, 谢庶妃和郎君体谅。”沈蕙思量一番, 只觉确实是她赚了,这次的道谢多了几分真心。
其他里坊的客流量终归不如西市,且腊八节将近, 离年关更是不远了,节日热闹,不如趁着此时大赚一笔。
沈蕙素来是行动派。
寒霜裹晨露,风雪敲门扉,黑沉沉的天泛着藏蓝的边,烟缕云灰白,淡淡飘着。
她点着一盏小油灯在纸上勾勾画画,回忆前世见过的那些营销方案,给谷雨的绣品做售卖计划。
难得早起,写过计划,她又画图梳理六儿七儿搜集来的绣房消息。
墨迹凌乱,沈蕙圈出个人名。
小梨。
六儿说小梨这几日也在打听绣房。
此人一直遵田女史的吩咐监视她,但近来突然松懈,连连往绣房跑,恐怕是田女史对那边忽升起兴趣。
而田女史是个无利不起早的。
顾女史最年长,手段较早年间差了许多,郑侍妾三天后进门,教导其礼仪规矩的韩女史方能回府,正好给田女史可趁之机。
看来,绣房的确出了什么大事情。
冬日里稀薄的朝阳斜映书案,沈蕙这才意识到自己已写了快一个时辰,劳逸结合最重要,她折好营销计划书塞进衣襟,拿清水抹把脸,去膳房寻妹妹。
天冷后,她常跟六儿七儿躲在沈薇屋中吃饭,门一关,说些什么倒也隐秘。
“薇薇姐姐快坐,我们俩来忙活就行。”六儿从沈薇手中接过食盒给七儿,又去取碗筷,今早的饭是肉汤棋子面,大锅饭永远是稀里糊涂的乱炖,肉沫少汤多,表面油腻腻的,内里清汤寡水。
沈薇怕沈蕙不够吃,又切了盘蒸腊肠给她,外加一小碗香醋拌烫冬苋菜解腻:“你们今天起得真早,不用继续糊弄小梨吗?”
“小梨现在的注意力可不在我身上。”沈蕙递给妹妹两只略蔫的红橘,鲜艳的外皮稍皱皱巴巴,是昨儿赵庶妃赏她的,这时节水果有价无市,再豪横,来下人膳房也买不着,“谷雨什么时候来?”
“快了吧。”沈薇不舍得全吃了,扒开一只橘子,和大家分食,幸好外皮虽干,但果肉依旧酸甜可口,柑橘特有的清香氤氲满室,“今儿是腊月初二,新主子快入府了,谷雨说过绣房已做完要送去她那的衣裳,不忙了。”
随后,沈薇一叹气:“可不忙归不忙,她照旧受着大绣娘们的欺负。”
谷雨伶俐,坐山观虎斗之计已起效果,然而大绣娘们的内斗不耽误她们欺压小丫鬟,甚至比从前还狠。
“对了对了,薇姐姐一提绣房我才想起来件事。”六儿没见过橘子,扒拉着收起橘子皮想带走,“绣房曾逐出去个小丫鬟,叫小寒。那小寒和谷雨差不多大,说不定都认识,刚当上吴绣娘的徒弟,结果因失手弄坏了给新主子做的罗裙,被打发到洗衣房,一场雪后染上风寒,没来得及抬去杂院等着看大夫,便走了。”
“绣房那些大绣娘自持和外面的奴婢不同,是常受主子们赏赐的人,清高凌傲,即便惩处丫鬟,也从不往外打发,小寒是第一例。”沈蕙发觉异常。
她陷入沉思,夹腊肠的手停顿住,六儿七儿俩鬼精灵的丫头见状,悄悄去抢那块腊肠,馋嘴猫偷食似的。
“姐姐们吃上啦,是我来的太晚。”又过两刻钟,谷雨才推开厢房的门,捧着只大粗碗。
下人膳房的厨娘丫鬟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安逸惯了,小争斗虽有,大的坏心思却不多,见谷雨瘦弱可怜,常暗地里多打吃食给她,她分到的碗一日比一日大,为表感谢,她来膳房时常带上针线,随手帮众人缝补衣服。
沈蕙自沉默中脱离,拨腊肠到谷雨的碗中,对莫名其妙少的几块肉视而不见。
“我脾胃弱,克化不动太油腻的,让六儿七儿吃吧。”谷雨的毛病同沈薇当时差不多。
“那我隔三差五熬米油给你,是养胃的。”沈薇随后压低些声音,“还有,我们膳房的张嬷嬷和吴厨娘都会抓药,张嬷嬷着重药膳,吴厨娘精通下猛药,你吃吃试试看。”
王府里设着大小两个药房,但那是只给主子们准备,可谁又没个头痛脑热,故而私底下替人抓药看病,是某些奴仆的小生意。
谷雨神情恹恹的:“我喝点米油吧,不麻烦旁人了。”
她和沈薇同岁,仍是个孩子,一怒之下害死吴绣娘,畅快之余,恐惧丛生,夜夜入梦,或是吴绣娘那张青白灰败的死人面孔,或是冥差手持铁锁链勾走她的魂魄、打入十八层地狱,多日未睡过安稳觉,食欲自然不佳。
特别是在得知小寒病死后,谷雨的精神愈发衰弱恍惚。
但惟有一点不变。
她不后悔。
“谷雨谷雨?”沈蕙拍拍发呆的她。
“姐姐?”谷雨惊惧地眨眨眼,答话得迟钝,“哦,我没事,前些日子忙得分身乏术,睡少了,姐姐是有什么事想问我吗?”
“谁把绣房里的小寒赶走了,因为何事?”沈蕙怕谷雨胆小,没直接问吴绣娘。
再度听见这个名字,谷雨轻轻颤着,佯装畏冷地深吸口气,加以掩盖。
她稳住发飘的嗓音,如常道:“是袁娘子亲口下令,小寒原是吴绣娘的徒弟,吴绣娘她”
谷雨忽然停住,随即一哽咽,扑到沈蕙怀里哭,泪如雨下。
“姐姐,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日早上吴绣娘的手臂特别僵硬,颜色奇怪,肯定是已经横死多时了。”她浑身发抖,哭得好不伤心害怕,似再也无法压抑住秘密般一股脑说着,“小寒是吴绣娘的徒弟,袁娘子怕其说漏嘴,所以赶走小寒。我和旁的小丫鬟后来去洗衣房探望,可那的嬷嬷不让我们见人,中午刚传出小寒得风寒的消息,下午人便没了。我打听过,同屋的丫鬟讲小寒曾梦呓,喊着‘早死了’之类的话。”
“别哭呀。”沈蕙怕人哭,安慰妹妹时便词穷,现今更是手忙脚乱,“你是活人,吴绣娘是死人,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你怕什么。”
“但那场景好吓人。”谷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积攒多日的复杂情绪迸发如泄洪,随泪珠滚落,冰凉连绵,“其实绣房内早传出许多风言风语,可袁娘子威胁我们,说若谁敢说漏嘴,吴绣娘与小寒既是前车之鉴。”
三言两语间,她将黑锅全扣在袁娘子身上。
袁娘子仗着给楚王妃做过衣裳,深受其信重,还是韩女史的干妹妹,胡作非为已久,待徒弟们又只有表面和蔼,背地里剥削吴绣娘等人剥削得狠,按照这个思路想来,吴绣娘欲要揭发袁娘子不成,反被其谋害,而后证人小寒惨遭灭口,倒也合情合理。
“袁娘子未免太猖狂了,害死一条又一条人命。”沈蕙也被谷雨误导,“你放心,这个祸害不会继续得意下去的。”
谷雨哭得厉害,嗓音艰涩:“姐姐不必替我出气。你之前教过我的挑拨离间、坐山观虎斗进进行得不错,大绣娘们争斗激烈,愈发明显,长此以往,王妃定会出手管的。”
她擦干泪,同沈蕙细细说来。
谷雨按照其教导,假装说漏嘴自己私自卖绣品,旁人告密,袁娘子震怒想彻查,结果不知怎的又听说一切是魏绣娘指使。传言里,魏绣娘不满和袁娘子将银钱二八分,遂令谷雨单独走个门路卖绣品。
如此,袁娘子与魏绣娘彻底斗起来。
沈蕙越听越惊讶于谷雨超强的学习能力和聪慧,再次高看她一眼。
“嗯,我们不再提这事,晦气。”沈蕙嘴巴严,无意和太多人透露三郎君的命令,“快过节了,我姨夫苗管事同意咱们暂且把绣品放在西市布行里卖,西市热闹,肯定卖得更多。同时,我计划出一套策略。”
这策略总结为八个字,饥饿营销、不捆不卖。
饥饿营销在现代极为常见,沈蕙决定缩小纪念品巾帕与荷包的数量,定点售卖,布行是实体店铺,有人打理,想做到这点容易。而不捆不卖就是把销量差些的绢花设置成捆物,和其他绣品捆绑售卖,必须买了绢花才能一起买走巾帕荷包。
过节前后的胡商与游人比往常多出几倍,此时不下狠手噶韭菜,更待何时。
“这能行吗,我怎么觉得有点不道义呀。”沈薇头一回听说还能捆绑售卖,讶然道。
不道义这用词已是文雅。
其实她想说缺德。
沈蕙摇摇手指,鼓动大家:“哪里不道义,我有逼着人买绣品吗,没有。是那些人自愿,既然自愿,就要听我的规矩。”
她一没定预售时间,二没捆辆马车上去,怎能算不道义。
经过沈蕙出主意之后,谷雨愈发听她的,不用其继续讲解,当即点头:“姐姐比我聪明,你提得计划准没错。”
人性复杂,睚眦必报的谷雨亦是有恩必报。
绣房给郑侍妾做完衫裙后,余下不少上好的边角料,各色绫罗绸缎外加小段的金线银线、零碎的水晶珍珠宝石,谷雨花钱似流水般买来,全攒起来准备给沈蕙沈薇春桃等人裁过节穿的新衣裳。
—
“长生无极,永受嘉福,长乐未央、未央。”隔着三道珠帘,鹩哥在镶玳瑁黄花梨六方鸟笼里欢腾地讲着吉祥话。
如今楚王膝下最小的孩子是四娘,四娘五岁,便意味着楚王府五年内都没有婴孩新生了,是故他极其重视赵庶妃这胎,赵庶妃自也谨慎,平日里虽闷,却从不让猫狗鸟雀近身,偶尔传沈蕙提上鸟笼来,只是放在堂屋里的另一头,远远听它叽叽喳喳叫而已。
今日雪晴,天云生光,赵庶妃没昏昏沉沉地懒在榻上,祥云观她心情不错,命小丫鬟切些果子送过去。
“鲜果性寒,我不敢多食,阿蕙过来,这些东西你吃吧。”她挑着酸甜的林檎吃两个,又捡几颗盐炒阿月浑子、胡榛子便没再动。
赵庶妃最喜吃柿饼,幼时村头种了棵大柿子树,霜打后的柿子甜得像蜜,可宫中太医说她不能吃,她就不能吃。
沈蕙乖乖领赏道了声谢,小口喝蔗浆。
“你查出的事情三郎都与我讲了,你做得很好。”她本就性情温柔,到了孕晚期,微微圆钝的面庞尤显柔和,目光似莲花湖畔悠悠荡漾的池水,神色若春风,“听许娘子说你才十二岁,这般年纪,真是难得一见的沉稳,我当时可不如你。”
“庶妃折煞奴婢了。”沈蕙忙放下装蔗浆的小玉盏,嗓音被甜腻的糖水蛰得发紧。
赵庶妃轻笑一声,拍拍她:“别拘礼,那还有些点心,你拿走吃吧。”
六盘点心俱是清甜易消化的酥点,馅料有玫瑰、豆沙、桂花与葡萄干,被捏成小花的模样,适合孩童一口一个,但对沈蕙这样超过十岁的女孩子来说,还是太幼稚了些。
沈蕙走后,三郎君没了鹩哥逗弄,穿过珠帘回到娘亲身旁。
“娘亲怎么着人做那种给小孩的点心吃,想四妹妹了?”三郎君敏锐,捕捉到赵庶妃平静神情里的脆弱。
四娘生辰早,在正月初三,所剩不到一月了。
赵庶妃半晌不答话,只淡淡凝望着儿子,眼眶渐红。
“娘亲,我有一计。”三郎君握住她的手,“绣房乱,王妃不可能不知道,无非是以往太过信重袁娘子与几个女史,如今不肯随意重罚,戳破自己立起的贤惠名声。您不妨帮王妃一把,把错推到崔侧妃头上,借此请王妃求情,让妹妹在过节时回府小住几日。”
“这个法子好。魏绣娘是崔侧妃的人,袁娘子近年来左右逢源,亦是总巴结南园那边。”赵庶妃思女心切,顾不得蛰伏。
顷刻间,绣房变了天。
上面只说年关将近,开恩婚配奴婢,袁娘子、魏绣娘与另不安分的两个大绣娘分别被赐给外面的田庄管事,袁娘子嫁得最远,要离了长安去泉州,陪丈夫、继子与儿媳打理看管楚王妃名下的茶山,即刻启程。
虽说袁娘子是宫中跟出来的绣娘,但怎样处置,只是楚王妃一句话的事而已,换作毫无顾忌的主子,早就小命难保,如小寒那样莫名其妙地病死了。
绣房被清理个干净,消息严实,直到腊月初五郑侍妾入府,韩女史跟着回来后,见了一堆面生的绣娘,方知大势已去。
沈蕙再去绣房时,谷雨早重新搬进堂屋里跟众丫鬟共同做衣裳,挡风的帘栊有两层,墙角放置的炭盆烧得旺,堂屋后破败低矮的庑舍被拆掉,二十个小丫鬟分成了两拨住进抱厦内。
看门的婢女拦住她:“姐姐是哪里来的,要找谁,我领你过去。”
“我是兽房的沈蕙,来寻谷雨。”沈蕙观这婢女言语清晰,办事知礼,只觉新上任的绣娘绝非袁娘子之流,心道谷雨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小婢女客气叫声“沈姐姐”,引她去抱厦:“楚娘子新定了规矩,每过两个时辰可休息两刻钟,现今谷雨应该在抱厦里缝自己的衣衫。娘子不禁止底下人拿碎布料接私活,却不能在堂屋里做。”
“姐姐。”谷雨听见动静,自榻边跑来,冬衣厚实,精气神较前几日好上许多,“你快来,你交代我的护膝快做好了。”
可能是在宫中时学规矩学得艰难,段姑姑膝盖上有伤,入冬后总是阵痛连绵,幸好不耽误走动。
而今沈蕙待段姑姑如许娘子一般亲近,心系她这病症,熬夜画上草图,找谷雨做防寒护膝。
“是这个模样,系带要长些,方便段姑姑绑得紧。”财迷沈蕙想起要说的事就想笑,兴高采烈地压着嗓子道,“后天二郎君成婚,府里说婚期第二日便是腊八节,阵仗办得不大,但要办得喜庆,撒的喜钱多,也允了奴仆在那天随意走动,跟我们去捡钱呀。”
沈蕙无意凑热闹,却从来不会跟钱过不去。
“楚娘子重规矩,应该不允许我们擅自离开绣房吧。”谷雨并非完全没有玩心,期盼的眼神灭了又亮,亮了再灭。
而还未等谷雨完全失去希望,便看一小丫鬟匆匆进了屋:“楚娘子说后日二郎君成婚,给我们放半个时辰的假,只要不耽误自己的活计,就能去观礼。”
“真的吗?”
“你亲口听楚娘子说了?”
“不许骗我们。”
几堆丫鬟凑在一处,围着那丫鬟问话。
那丫鬟怕人不信她,指向外面:“是真的,楚娘子还在堂屋的廊下站着呢。”
沈蕙大胆,拉上谷雨去看。
树倒猢狲散,袁娘子婚配离府后,巴结她的小绣娘、丫鬟们立即乖觉,且新上任的楚娘子性子严厉谨慎,众人忙换下大红大绿的衫裙,穿回府里给奴婢们备的,远远望去全是淡青、浅碧两色。
这般倒是显出一袭靛蓝衣裳的楚娘子。
严肃的深色衬得她虚长几岁,年约三十多,浓眉素唇,妆饰合宜,简单的圆髻上前簪月白绢花,后插水晶梳篦,明显是个耳聪目明的,一下子盯住别处院子里来的沈蕙。
她挥退其余绣娘,唤来沈蕙。
“奴婢是兽房的二等婢女沈蕙,见过楚娘子。”沈蕙先福身,未免被人说没礼数。
谁知楚娘子竟抬手扶住她。
“你娘是不是姓许?”楚娘子端详她的眉宇,甚是怀念,“有几分像,可比你娘生得英气,性情也胜出些。”
沈蕙摸不着头脑,只得端起笑:“您知道我娘亲?”
楚娘子虽怀念故人,但没准备长话家常,收敛情绪,摸摸她发顶:“许姐姐是个极厉害的绣娘,可惜当初的绣房不允许出彩的婢女晋升,否则你娘亲也不会那么早嫁人,还嫁了个烂七八糟的东西听说沈正孝死了,可喜可贺。”
对一个父母双亡的小丫头说她父亲死了可喜可贺,普通人怕是早破口大骂了。
但沈蕙不是普通人。
左右她对沈正孝没感情,反而觉得这楚娘子有意思。
“嗯,可喜可贺,还给我和妹妹赚了很多赏银,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有用。”她直白道。
楚娘子一愣,看着她呆了呆,忽而抚掌低低笑起来:“好好好,我喜欢你的口齿伶俐,我家女儿要是能得你一半聪慧就好了,以后多来绣房玩。”
第34章 笑里藏刀 相顾无言
腊月初七, 霜月凉,灯火满楼阁,楚王府直对大街开正门,张灯结彩, 火树琪花, 热闹的欢欣染遍户户庭院,大齐虽宵禁, 成婚却除外, 不少百姓借故留在里坊边上, 等着抢喜钱,堪称万人空巷。
楚王是明德帝的五皇子,但皇次子、三子年少夭折,他实为第三个长大成人的儿子。二郎君过了生辰才十五, 可在皇孙辈中不小, 同样排第二, 最顶上的长孙是先豫王的庶长子, 娶亲时不巧赶上南方洪灾, 没大办。
故而二郎君这回的婚仪规制即便一再简省, 也显得声势浩大。
沈蕙左牵沈薇,右手拉谷雨,身后跟着六儿七儿, 躲在人头攒动的长街边捡铜子,王府娶新妇, 倒是无地痞流氓敢障车要金银, 平民百姓随手拿几文铜钱讨个喜气便回家了,基本便宜了府里的奴仆们。
“快快快妹妹,再把另一个布袋打开, 快装。”沈蕙入府这么长时间也交游了许多姑姑嬷嬷,怕人认出来,脸覆巾帕又戴皮帽,像个蒙面大盗,就差手持长刀大喊“留下买路财”了。
六儿七儿听话,一个弯腰捡钱,一个从对方手中接过藏进袋子,分工明确,团伙作案。
可巧,跟随在喜轿后的十余个仆妇里有采买房的宋妈妈,沈蕙猴儿似的朝她嗷一嗓子,宋妈妈被逗得想笑,却又不得不端住仪态,铆足了劲抡起臂膀往那扔。
沈蕙被自天而降的铜钱砸得直闭眼,腊月天地冰寒,但活动开不觉冷,落雪化成水,凝在肩头堆了层薄霜,接亲队伍外围是一对对手持花灯开路的婢女,荧光溶溶,映得霜雪也沁出几点绯红。
“姐姐,差不多了,回府吧。”谷雨身体弱,脸冻得红扑扑,沈薇拿吴厨娘送来的新出出锅的炒栗子贴过去,热气腾腾,满面蜜糖香。
“再拿点,我把春桃的那份捡出来。”沈蕙张着嘴,撒娇要人扒板栗喂她,“我也要吃。”
春桃被选去领着仆妇们铺毡席,没能来与几个小姐妹玩闹。
新娘崔氏女郎入府时脚不能沾地,一路踩在毡席上,踩过一块,奴婢们忙拿过其脚后的毡席转而摆在前面,轮换地铺过去,比头顶花树冠顶上整天的新娘子还要累。
已经是第二遍入场的力量型选手吴厨娘闻言长臂一伸,分钱给沈蕙:“我的给你,我抢得多。”
“大娘,您不会真是抢来的吧。”钱袋登时沉甸甸许多,沈蕙瞪大双眼,心道这吴厨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吴厨娘轻拍她,笑骂道:“抢什么,你看我像是会抢人东西的人吗,我不过是比旁人眼疾手快罢了。”
眼疾手快地抢旁人手里的钱。
她今夜穿戴整齐,厚实的缎面胡服竖起挡风的大立领,头上发髻乌黑油亮,兼身形膀大腰圆、四肢粗壮,就算不看脸认人,也知是膳房里的厨娘,谁又敢得罪。
雪起,沈蕙也玩不动了,朝她拱手道谢,与一众小姑娘们溜回府里,下人膳房中几个厨娘正使唤丫鬟重燃灶火,并烧炭点泥炉,好预备各院里来要宵夜、热水。
前院设筵席,大膳房只供席上的膳食,轮到下人膳房发大财,素来注重惜福养身早睡早起的张嬷嬷不得不支起精神看着,送对牌到前院领食材。
她稍稍一捂嘴打哈欠,将钥匙交给沈薇:“阿薇,你用小锅去炉子上单给薛庶妃和三娘熬梨汤,记得从库房西边的两个柜子里挑碗装。”
主奴有别,所用的器具自然不同,柜子里俱是些金杯银盏、琉璃盘白玉碗,食盒食案也均为雕漆剔犀。
薛庶妃生性和姑母薛皇后相差甚远,不声不响的,连带着小小年纪的三娘亦是喜静,没往前院凑,今夜一直在后院陪生母。
“你去取桂圆、红枣和薏米,洗净两只雪梨挖空后送到炉子那。”沈薇招手唤三两个杂役的丫鬟过来,她心思细腻,思虑得面面俱到,一人打下手,两人当看守,“这些器具贵重,膳房里乱糟糟的,不怕里面人起歪心思,也怕外面人趁火打劫,你们俩便守在旁边,若有闲杂人等随意靠近,立马禀报张嬷嬷。”
沈薇算张嬷嬷的半个徒弟,上还有个姨母许娘子,又是二等婢女,就算是草包,小丫鬟都得闭着眼睛奉承,何况不是。
时日渐久,张嬷嬷未发话时,众丫鬟也常听她的令做事。
“竟不知沈薇姑娘什么时候办起事来如此井井有条,好威风呀,令小女子心生拜服。”沈蕙看在眼里,甚是欣慰。
“姐姐又取笑我。”沈薇微微噘起嘴,神色羞赧。
沈蕙扑过去,胳膊挂在她肩膀上,因身形高,几乎压得妹妹快倾倒过去:“我哪里取笑你,是替你高兴,几个月前在我眼前哭的小丫头终于能长大些,独当一面了。”
“都是张嬷嬷和姐姐的功劳。”沈薇无奈抱住她,才好立直身子,“姜汤熬好了,姐姐快喝点驱寒。”
谷雨端碗给沈蕙,七儿去找糖罐子。
“我这份不用放糖,光听我妹妹夸我,比蜜还甜呢。”沈蕙用词肉麻,同沈薇抛媚眼,弄得其直搓手臂。
六儿则默默无声,趁人不注意使劲往自己碗里放糖,余光里瞥见个大手,是不知何时回来的吴厨娘,跟她相视一笑,双双偷糖吃。
张嬷嬷并非没瞧见,却是促狭,扬声喊沈蕙:“阿蕙,兽房还有猫崽子吗,分我一只,好来我膳房抓老鼠。”
“硕鼠!”她赏了俩硕鼠一人一爆栗子,收走已瘦身成功的大糖罐。
饮过姜汤,给奴仆们的晚膳也快出锅了,黄昏时去迎亲,怕在路上失态,谁都是空着肚子,等婚仪后再用饭。
楚王妃待底下人宽和,得知此事后特命碧荷来与张嬷嬷传话,让她多做些肉食,所费的食材银钱单报。
王妃特命,张嬷嬷哪里能敷衍,命厨娘煮上一大锅鸡丝粥并一大锅碎肉馎饦,又煎些羊脂韭饼和娥眉夹子,这次的粥里难得的尽是白米,米汤晶莹浓稠,因放了鸡汤,味道不寡淡,醇厚咸香。
沈蕙把透油的羊脂韭饼沾着粥吃,许娘子常差青儿送些东西两市售卖的小酱菜给外甥女们,她不私藏,拿来同大家一起佐餐,醋泡的嫩姜酸辣可口,清脆解腻。
又饿又冷的春桃还未入院门,便闻到膳房离飘出去的香味。
“冻死我了。”她一掀帘栊,带进来缕缕鹅毛雪伴风霜,“快给我换个大碗盛粥,再把这食盒里的菜给热一热,快些,我估计等会好多人要来热菜。都是上面赏的,大王赐了水晶龙凤糕和梅花汤饼、王妃赐的是天花饆饠与宽焦薄脆,还有崔侧妃,她赐给在婚仪上出过力的奴仆们每人一碗青虾辣羹。”
沈蕙先给春桃灌姜汤。
春桃其实不喜姜味,只是怕感染风寒勉强喝,恶心得龇牙咧嘴,边干呕边作势要去掐沈蕙的腰报仇。
“我错了我错了,太痒了,好姐姐放过我吧。”沈蕙怕痒,笑到上气不接下气,末了方觉出哪里不对,问上半句:“崔侧妃为何来赐菜?”
侧妃虽有品级,但到底是妾室,名不正言不顺。
自绣房被清理个干净后,崔侧妃随之偃旗息鼓,南园的奴婢们鲜少安分下来,轻狂如其贴身心腹魏姑姑,也不再来膳房点菜了,送什么吃什么,甚是好伺候。
故而按理讲,崔侧妃不该赐菜赏赐众人抢风头。
“崔侧妃是二郎君的养母,王妃特开了恩。”春桃丢给沈蕙个眼神。
楚王妃爱惜贤名、笑里藏刀,越想收拾谁,对谁又越抬举,精通捧杀,她开恩发话,崔侧妃不得不遵命。
春桃送了菜膳名册过去请崔侧妃选,能挑的菜里鱼脍太生冷、炖蹄髈是猪肉有失体面、鲜笋汤略显寡淡,惟有青虾辣羹算不出错。
可惜楚王又赏了众奴仆酒喝,青虾寒凉,辣羹里辣味多来源于生姜、茱萸、胡椒,这样吃喝难免伤胃。
大部分人谁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知崔侧妃抢风头又赐了不合时宜的菜,失尽人心。
沈蕙佯装没懂,捧起那碟水晶龙凤糕:“真好看的点心,怪不得名字里有‘水晶’二字,托春桃姐姐的福,否则我哪里见过这么精巧的东西。”
“油腔滑调,快吃吧,吃还堵不上你的嘴。”春桃随她扮傻子。
沈薇分身乏术,吴厨娘来热菜,沈蕙胃口大,倒是不介意喝完粥再吃些小菜填缝,春桃跟她馋鬼所见略同,两人帮忙寻锅烧火,忙得不亦乐乎,菜热到一半,前院的新妇二少夫人行过了却扇礼,乱哄哄的喜庆终于散了些,奴仆们直奔膳房,各院各房的婢女们来来往往,或要热水或支小炉子,那股子乱哄哄又移到这来。
衬得松竹堂倒是静。
松竹堂在前院正堂的东北处,中间有游廊、藏书楼、荷花池与假山做屏障,与后院仅一墙之隔,角门外连着夹道,对面是去往后院的小门,小门边既是主子们用的大膳房,与前院连通不多,三、四郎君又养在楚王妃院里,是故新妇便随二郎君居住于此。
院落宽敞,极适合新婚夫妻恩爱私语,然而二郎君同二少夫人相顾无言,惟闻轩窗外寒风重重。
第35章 怨恨 身不由己
二郎君继承了些楚王的好相貌, 沉默寡言也显得温润如玉,锦袍衬颜色,削弱几分孤冷,红蜡喜庆, 映着他面上一分勉强的笑意。
已对饮过合卺酒, 二少夫人任丫鬟婢女摆弄了一天,腹中空荡荡, 不胜酒力, 因上过太多珍珠粉而苍白的双颊又染刺眼的酡红, 因二郎君默默地愣着,她便不敢开口,僵着静坐上两刻钟后,再难忍耐, 娇蛮天真的委屈中夹杂害怕, 肩头直发抖。
生母是商户女, 嫡母出身平平, 父亲只是五品外官, 曾祖母、祖母待她好, 可亦待其余姐妹们好,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嫁与皇孙,还是未来有望当皇子的皇孙。
“今日应付宾客, 我累了,歇息吧。”终于二郎君淡淡开口, 作势要唤人打水, 侍奉他换寝衣,“你好生安歇,我不打扰你, 我睡书房。”
一想到二少夫人姓崔,是养母崔侧妃的侄女,他心里就止不住蔓延怨恨,怨父亲的忽视、楚嫡母的冷漠,恨养母的掌控欲与利用。
下面的弟弟里,三弟得嫡母爱护、生母受宠又疼孩子,四弟倚仗着高门大户的外家,只剩他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忠心耿耿的奴仆,松竹堂的下人不少,可各个懒怠,吃准他无依无靠。
祖母倒是肯因他生母是其赐下的宫女而怜惜他,可嫡妹元娘惯会争宠撒娇,常居宫中,他哪里能比。
“郎君,这是新婚夜。”二少夫人一惊,忙叫住他,新婚夜就惹走了夫君分房睡,传出去的话,她如何在府里做人,慌乱之中,口不择言,“明日我们还要共同去向父王、王妃与侧妃请安,后日要拜见后院里的其余长辈跟弟弟妹妹,旁人若问起今夜的事,夫妻一体,我们都难以推脱。”
她说得没错,可惜言语太生硬,听着像要挟。
二郎君表面上瞧着沉默深沉,实际是个记仇的阴鸷性子,一听此话,愈发厌烦,果决地把二少夫人撇在身后,拂袖离开。
他脾气大,但二少夫人自幼也是娇生惯养,不肯低头去哄,唤丫鬟来吹蜡,真就独自睡下了。
一叶知秋,主子过得好与坏,看其下人就明白了,沈蕙常去膳房蹭吃喝,过腊八节时没见二少夫人的婢女来点菜,节后好几日也不见,厨娘们猜缘由猜得浮想翩翩。
“主子膳房的人讲,二郎君和二少夫人自新婚后,便叫膳房分开送膳食,到茶水房打热水也分开打,哪有这样生分的小夫妻呢。”午饭吃馎饦,煮过一锅后,吴厨娘擀面切面片,预备下一锅,“阿蕙,你得空的话问问谷雨,二少夫人有传绣房的人裁新衣吗?”
越到年关,上面赐的东西越多,连带着下人膳房的伙食日渐丰盛,这次煮馎饦的汤底是锅老鸭汤,放鸡丝、冬苋菜、笋干和野蕈,多放胡椒和醋,酸辣口,头锅最浓,盛出一半后兑水再熬,末了就成刷锅水,给最次等的杂役吃。
沈蕙在吃上从不委屈自己的肚子,自然吃头锅,吴厨娘还给她单独撒了点豆腐条与木耳丝,拿面粉勾芡,浓郁滚烫,辛辣酸爽,类似酸辣汤。
“谷雨跟我说过,没有。”她被烫得斯哈斯哈吹气,先去啃熬汤底的鸭架,鸭架在捞出来后又被过油炸了一遍,砍成几小块装盘,每盘售价十文钱,物尽其用。
今日没什么要商量密谋的,女孩子们就在灶房角落的矮桌上吃,沈蕙和沈薇坐小炉子旁的位置,轮流看着火,上面熬得是给谷雨调理脾胃的药膳,由张嬷嬷开药方,春桃在她对面,边上空出谷雨的地方,六儿七儿各坐一头。
“近两日茶水房传出不少话,讲松竹堂入夜后从未叫过热水,啧啧啧”日常枯燥,吴厨娘最爱打听这些事,权当解闷。
得知内情最详细的春桃低头喝汤,真遇上不该说的事她从不多说,
饭快吃完时谷雨才来,她甫一进膳房,立马堆坐下来,疲惫地趴在桌子边。
“怎么,又有人欺负你?”沈蕙帮她夹鸭架。
“没有是绣房接到了难活,楚娘子领着我们几番商讨,才定下如何做。”谷雨学起春桃的模样,嘴巴严。
年节后是上元节,上元节后又有二月二,二月二下月既是上巳节,一个节接一个节,就算不喜出去游玩走动,也该趁节日做些新衫裙。府里大小主子都陆续传绣房量尺寸了,二少夫人却丝毫不动,待过好几日,才来传。
她量了尺寸说要求,只道要浅青色的素纹衣裳,命绣娘们尽快做。
楚娘子身为众绣娘之首,怎会忘记上面主子的喜恶,二郎君正巧就不喜浅青,且过节穿得衫裙应多选艳丽明快的大红、鹅黄、浅紫、水红等色,送套寡淡没纹饰的青衣青裙到松竹堂,恐怕会被楚王妃怪罪绣房怠慢二少夫人。
最后,楚娘子只好亲自动手,用颜色相近的碧色丝线绣暗纹,罗裙外罩湖蓝縠纱,素净简朴不简陋。
这事楚娘子不许外传,谷雨自然守口如瓶。
吴厨娘听得云里雾里的:“好啊,你们都打哑谜。”
“打哑谜是为大娘你好呢,下人膳房和兽房同样远离争斗,咱们只管吃吃喝喝便是。”沈蕙大口啃鸭架,丝丝缕缕的鸭肉紧实,骨头都被炸酥了,一咬就沁油。
沈蕙吃饱喝足,大摇大摆回了兽房,收拾床铺,准备暂且小憩,解过馋虫,该解瞌睡虫。
然而天不遂人愿,六儿引着一黄衫粉裙婢女进了院子。
跟谷雨相处渐渐久了后,沈蕙也能认出些布料,这婢女的衫裙均是缎布做的,料子虽旧,但色泽不错,裙角绣着两瓣玉兰。
婢女名字便叫玉兰,是松竹堂的一等婢女,二少夫人进门后,去了她屋中贴身侍奉,得主子的命来兽房要只鸟养。
“这位姐姐稍等,待我去屋里为二少夫人寻只乖巧机灵的鹦鹉。”沈蕙无奈,连忙自榻上爬起来。
“我们夫人不要鹦鹉,要鹩哥。”玉兰却道。
沈蕙浮于表面的笑容一顿:“鹩哥多吵呀,少夫人尊贵,莫扰了她歇息。”
二郎君厌恶鹩哥,嫌这鸟吵。
谷雨没在大庭广众下嚷嚷绣房的事,但和沈蕙讲过悄悄话。
她原还同情楚娘子夹在二郎君、二少夫人间左右为难,谁知一转眼,为难的成自己了。
“沈姑娘,府里谁不知你的姨母是三郎君身边的许娘子,你小小年纪又升二等,和我们不同,主子的令,我只能照办,求你多担待。”玉兰生得小眉小眼,腰肢盈盈一握,低声下气恳求时尤显柔弱。
玉兰语罢,就欲福身。
一等婢女给二等婢女见礼,有失体统,沈蕙怎能如玉兰的愿,上前托住对方双臂,抖开帕子抹眼角,好似哽咽:“姐姐何必往我脸上贴金,我是我,兽房是兽房,我不好连累旁人。不巧,赵庶妃喜欢逗弄鹩哥,我们这的两只鹩哥一只当差一只备用,某日谁没精神,换另一只替上,哪个都重要。”
她力气大,一托一推,弄得玉兰一下子立正在原地。
玉兰楚楚可怜的神情微僵,差点挂不住笑:“好,那请沈姑娘找个别的鸟,我不麻烦你。”
画眉、黄鹂等鸟雀太小且不贵重,沈蕙亲自选了只通体雪白的鹦鹉,开库房挑一个檀木镶金八角鸟笼放进去,塞到玉兰手中,忙不迭送她走。
小楼凭栏处,段姑姑朝沈蕙招手,叫她上来:“你把你常喂的鹦鹉给松竹堂的婢女拿走了?”
“对,二少夫人点名要鹩哥,我怎么可能给。”沈蕙趴在栏杆旁。
“那鹦鹉通体雪白,学话又快,可惜却没剩几日可活。”段姑姑摇摇头,“人心里不舒服,总要从别处发泄出去。”
二少夫人近来常往南园跑,想同崔侧妃告状。
但崔侧妃又开始“自愿”礼佛抄经,替王府祈福,二少夫人除却随二郎君按照礼数拜见过她一次外,又去了五次,次次吃闭门羹。
沈蕙慌慌张张站起来:“啊”
“别想那鹦鹉了,再过两三天赵庶妃说不定要生产,她产子后你又该忙了。”段姑姑声音淡漠,这么些年,她已见惯人的生生死死、起起伏伏,区区鹦鹉的性命,不值得她浪费时间感伤。
“忙什么?”沈蕙一时尚未转过弯来。
“府中侧妃之位空缺了一位,你觉得谁能晋升?”段姑姑戳戳她额头。
她毫不犹豫:“自然是赵庶妃。”
段姑姑反问,话里有话:“那薛庶妃呢?”
沈蕙会意。
对啊,那薛庶妃呢?
薛皇后厌恶赵庶妃,屡次想抬举自家侄女,楚王必然不肯,而薛皇后为人执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赵庶妃若诞下个女儿便罢了,若是男孩,恐怕又难以自己养,仍需隔着纱帘看鹩哥解闷。
段姑姑轻轻叹息:“许久前,宫里下令,命第二次有孕的赵庶妃带着三郎君跟从王妃进宫请安,谁知她回府几日后便小产了,几乎丢了性命。这次小产后,楚王就命楚王妃养着三郎君,对外只说安抚发妻丧子之痛,断绝三郎君被其余人抱养的可能。唉,出身低微,就是身不由己呀。”
第36章 玉兰 谁来做恶人?
雪下过一场又一场, 轻盈洁白的柳絮雪落了地就是泥,灰蒙蒙成团,仿佛将阴沉凛冽的天边云踩在脚底。
年关愈发近,大库房的众管事奉了楚王妃的命令清查账务, 开府时自宫里跟出来的几个老太监与耀武扬威惯了的嬷嬷姑姑们每日隔三差五派人催账, 要底下各房速速呈交账本簿册,闹得府中谁也不得闲。
大库房的管事不是看大门的, 而是手握王府各类库房钥匙的管事, 账簿重要, 需由专人收好看管,故而这帮管事比帮楚王妃打理庶务的女史们实权还大。
段姑姑来兽房前,曾是其中一员,掌着绫罗绸缎、金银器具两间库房。
兽房自也要上交账目, 并再抄录两份存放鸟笼的名册, 送去大库房记档, 段姑姑有意磨练沈蕙, 全交由她办。
这世上哪有人爱工作, 偏偏大库房那边又爱摆谱, 账本名册交过去的时候不说,事后施施染遣个丫鬟来退回,鸡蛋里挑骨头, 这个字写得太模糊、那个字被墨汁染花了,总之定要卡过三次, 才肯点头道一声好。
气得沈蕙前脚送了大库房的丫鬟走, 后脚便躲进沈薇的屋子里破口大骂。
“姐姐,你消消气,别为了不值得的人动气, 反伤了自己的身体。”沈薇轻抚她后背顺气,端来一盏蜜水,甜滋滋的,“快尝尝,这是用玫瑰糖熬得水。”
“我倒是想消气,结果刚等我消了气,那边就派人来挑刺。”沈蕙一饮而尽,满嘴馨香的花瓣味,“你猜那小丫鬟怎么说?”
可她依旧是火冒三丈的姿态,好似朵喷香的大嘴食人花。
“沈姑娘,你写得都不错,但是我们嬷嬷讲,写鸟笼名称时要将‘镶金’两字写得大些,镶金的笼子贵重,好叫库房留意,时时来兽房检查,免得丢了去。”沈蕙捏起嗓子,阴阳怪气地模仿道,“呸,我来兽房也快半年了,什么时候见过大库房叫人来检查啊?”
沈薇无奈笑笑:“大库房那边虽说实权大,可平日只是管着钥匙,借这个机会悄悄中饱私囊,难得遇上能狐假虎威的时候,如今当然要耍威风耍个够。”
在这事里,大库房倒是一视同仁,刁难下人膳房也刁难得厉害,张嬷嬷那般和善的性子,都被气得直命吴厨娘往送去大库房的食盒里撒土,大库房的管事们心知肚明,不声张,差丫鬟去府外买吃食。
损人不利己,可损到旁人既是快乐,其乐无穷。
她拉着沈蕙去吃饭。
“阿蕙消气啦?”吴厨娘炒完一盘菜,从旁边锅中拿出给沈蕙温着的肉沫茄子、板栗烧鸡与菘菜豆腐汤,“你妹妹做的,快吃吧,你都气瘦了,赶紧补补。”
肉沫茄子里的肉沫并非寻常的肉沫,而是肉酱,肥瘦相间,浓香油润,茄子过油,再炖时酥烂入味,拌饭最佳。
“对,得好好补补。”沈蕙挑了个大碗盛大勺饭,拿出大胃王吃播的气势暴风吞噬。
沈薇闻言,歪了歪头,斜着眼偷偷望望姐姐依旧丰腴白皙的健康面庞,轻咳一声,没说话。
这三道菜亦是沈蕙准备进献给赵庶妃的菜谱。
她已摸清赵庶妃在吃食上的口味,就爱些家常菜,咸淡不重也不嗜甜,但唯独喜欢酱烧和酸辣,对豆腐情有独钟,或许是因出身穷苦,很少碰牛肉,每每吃时都面含感慨叹息,觉得牛贵重,只该做耕牛。
而且赵庶妃无需自己哺乳,产后忌口少,倒是方便沈蕙设定菜谱。
消灭过一碗饭后沈蕙恰好刚饱,有些人吃一点就不吃了,可她却是嘴上说不吃了还能继续吃一点,正犹豫着要不要再盛半勺饭。
“姐姐,玉兰来兽房了,寻你呢。”但只见帘栊被掀开,六儿从门外探进头来。
“干什么,还要鹩哥?”沈蕙被打扰吃饭,食欲全无,稍漱漱口,气冲冲地随六儿走了,“真是快过节了热闹的,一个两个全往兽房跑。”
六儿叹口气:“玉兰说这次是为二郎君的事。”
“二郎君?”沈蕙心道一句又来了。
现今府里传言二郎君同二少夫人不和,针尖对麦芒,凡是聪明些的人都躲松竹堂的奴仆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牵扯进其中。
“沈姑娘来了,我特意多等了会,没耽误你用饭吧。”廊下,玉兰立在泥炉边暖手,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衫裙,配同色绢花,鬓间插着对嵌宝梅花金簪,妆饰明丽,艳若桃李。
府里虽允许奴婢们在过节时略作打扮,可鲜少有人会像玉兰这般浓妆艳抹。
“怎会。”沈蕙仿若未琢磨透玉兰所故意显露的深意,有话直说,“眼下大库房催各房人交账簿催得厉害,恕妹妹难以陪伴姐姐太久。”
“我们郎君遣我向兽房要只狗,你们现在养的猎犬就不错。”玉兰晲着她,告知一声后,随即就想让跟从的小丫鬟进屋子去牵狗。
二少夫人怕狗。
两看相厌的夫妻俩不约而同地一心恶心对方,二郎君嫌弃鹩哥太吵,二少夫人便想寻个鹩哥养,二少夫人害怕生性凶猛的猎犬,二郎君得知后立马遣玉兰到兽房要。
沈蕙却不退让:“猎犬是专用狩猎的畜牲,野性难驯,主人给它几分颜色,得势便张狂,怕伤了二郎君。不如我去外面找一只乖巧机灵的小狗,从小养大,好掌控些。”
猎犬哪里能等同于寻常宠物。
若真叫其伤了吓了二少夫人,兽房必受怪罪。
“你敢不听郎君的命令?”玉兰得二郎君纵容,嚣张已久,猛听沈蕙指桑骂槐,登时黛眉倒竖,咄咄逼人道,“那我只好上报郎君,请他定夺了。”
“岂敢不听,但奴婢也该听王妃的,因赵庶妃怀有子嗣,王妃曾命各处院子严加看管所养的猫狗鸟雀。松竹堂与后院仅仅隔着一道墙,墙后虽有翠竹林,可竹林左边是宁远居,正对面是赵庶妃的院落,离得这样近,恐怕”沈蕙不卑不亢,自有说辞,“玉兰姐姐,奴婢总不好因为郎君,就违背王妃的命令吧。”
“你王妃是主子,郎君也是主子。”玉兰气结。
连日被大库房那边捉弄,沈蕙满肚子幽怨无处发泄,言语愈发锋利:“在奴婢心里,二郎君当然是主子,故而不用特意开口强调,姐姐非要宣之于口,难道是心里没认郎君为主吗?”
玉兰哪里能想到传闻中只知吃喝的沈蕙竟如此口齿伶俐,恨恨瞪着,哑口无言。
二郎君抬举宽纵玉兰,对她的僭越视而不见,二少夫人不屑于同奴婢计较,她在松竹堂里宛若真得了名分的姨娘般猖狂,突遭沈蕙反驳,怒火中烧,竟想冲上去打人。
“姐姐,你适可而止吧,否则我不介意闹到三位女史那、闹到庶妃那、王妃那,请她们评评理。”沈蕙怕收不住力气,把玉兰打坏了,猛然向后躲闪,反令其没来得及停下,直直撞向门扉,额角顿时磕出血丝。
玉兰容貌娇艳,自打七岁被卖进府后,大库房的一管事洪妈妈觉得她奇货可居,认她做干女儿,分她去服侍二郎君,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玉兰姐姐,我们快回松竹堂吧,奴婢给您上药,您是郎君心尖尖的人,千万别和沈蕙一般见识。”随玉兰前来的两个小丫鬟吓得面色苍白,忙扶起她。
无论在哪,永远是底层的小丫鬟最难做。
沈蕙没把她俩的话放心上。
“蠢货,你们全是蠢货!”玉兰自知她惟有一副好容颜珍贵,用巾帕捂上额角匆匆离去,又惧又羞,领上丫鬟们落荒而逃。
方才沈蕙闪躲时踩到了裙角,新做的缎面裙子不耐脏,染上黑压压的泥印,给她心疼坏了。
六儿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帮沈蕙擦泥印,朝玉兰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猖狂成这样,迟早被人收拾。”
“玉兰成二郎君的通房了?”沈蕙想起方才那丫鬟的话,惊讶道,“可二少夫人进府还不到半个月。”
见她好奇,六儿兴致勃勃地压着嗓音道:“七儿的干娘有个干妹妹,是松竹堂看门的婆子。我昨日打听了,那婆子讲,二郎君某次白日里曾叫过水,说是研磨时墨汁撒身上了,当时玉兰也在书房里。”
“真是”婢女们往上爬的路子只有那几样,为自己的前程,无可厚非,倘若玉兰和她井水不犯河水,她也不会心生鄙夷。
可如今,玉兰只怕要恨上兽房。
楚王妃近来常随楚王进宫侍疾、探望养在宫里的元娘四娘姐妹俩,偶尔传唤管事们,也是为打理庶务,极少关注松竹堂,而玉兰受宠,众管事不想得罪二郎君,当恶人,遂不约而同地没把这事传进王妃的耳朵里。
沈蕙当然不愿做挑事的恶人,但为防止玉兰继续轻狂下去,真吹动二郎君的枕边风,一定要有个恶人。
思来想去,只剩一个人选——
田女史。
众管事们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因为他们足够有用,无需冒风险,而田女史被楚王妃冷待已久,必须抓住任何能重新展示用处的机会。
得了段姑姑允准后,沈蕙命六儿七儿“说漏”玉兰的消息给小梨,静待其动手。
第37章 侧妃 猫猫狗狗鸟鸟猴猴
楚王刚出宫开府时在藏书阁后种下不少绿树香草, 又引水渠建了一方小池,抬头是松柏常青,与森森梧桐、葱葱翠竹相互掩映,低头又见芭蕉长叶舒展, 兰芷葳蕤馥郁, 庭院小园水中倒,涟漪荡漾在莲花旁, 扰乱朦胧清影。
可惜如今是寒冬, 入目只剩苍翠松柏仍□□, 徒留萧索。
府里没什么孩子不能养于母亲身边的规矩,但二郎君生母难产而亡,崔侧妃乃其养母,楚王体谅他, 便命次子独居在松竹堂里, 以示重视, 松竹堂距离后院再近, 也是前院, 越过不远处的藏书阁, 既是开蒙先生们所住的客院。
但二郎君却从未领会楚王的心意,或者说,他并未因此感动。
他只觉得不值得。
书房内, 临窗的檀木雕祥云纹几案边,二郎君收回怨恨与自嘲, 轻轻放下白玉镇纸, 重新提笔练字。
楚王不止一次夸过三郎君的字,二郎君每每练字时总会想起此事,难以心静。
窗棂外人影一闪, 鬓发散乱、鞋袜湿濡的玉兰立在帘栊处,她换了只干净的巾帕,捂着额角,楚楚可怜:“郎君”
“少夫人罚你了?”二郎君瞥了一眼。
“没有,少夫人和善贤惠,且奴婢又一向敬重她,她怎么会惩处奴婢。”玉兰泪水涟涟,梨花带雨,“是兽房,那边有个婢女叫沈蕙,违背郎君的命令不肯给您寻狗崽,一味推脱,奴婢同沈蕙争执,不慎磕到了额角。”
她双眸通红,委屈道:“奴婢好怕,容颜是一个女子最珍贵的东西,倘若奴婢真变丑了,郎君还喜欢奴婢吗?”
“你是松竹堂里最聪明伶俐的一等婢女,我自然看重你。”二郎君一副静心练字的模样,头也不抬,言语模棱两可,“之前我练骑射时受了些擦伤,宫中赐下过药膏,你拿去用。”
松竹堂内都道二郎君纵容玉兰,但其实他甚至没真正要了这婢女。
他并不喜欢如此性情浅薄的女子,自然不愿宠幸,无非是想下二少夫人的脸面。
“郎君,听人讲那是皇后殿下所赐的呢,珍贵无比。”玉兰却难掩欣喜。
“药膏再珍贵,都没有人贵重。”二郎君眼底划过一丝厌烦,面上不显,沉着声,“我还要温书,你先退下吧。”
玉兰盈盈福身,双颊绯红,得了其关心,自是心满意足。
松竹堂宽敞,二少夫人入府后只顾与二郎君赌气,不管其他事,倒随了玉兰的意,她无视规矩,搬进间南向的小厢房,就在正堂后,原是备着给姨娘住的。
“你拿着这药膏去外面转一圈,务必叫少夫人房里的婢女看见,懂吗?”她回了屋,得意洋洋地差遣两个粗使小丫鬟,“还有你,你传我的话到大库房,和我干娘洪妈妈说,千万别放过兽房,尤其是沈蕙。整理账簿不就是慢工出细活嘛,那让兽房慢慢来吧。”
玉兰从不奉行留有余地。
左右沈蕙是三郎君一派,而她与干娘收过崔侧妃的好处,即便不敌对,也无法交好,那么何必顾及。
—
“姐姐,大库房又派人将账簿退回来了,说您有两处写得不清楚。”翌日中午,还未等下人灶膳房升起第二波炊烟,六儿便钻进灶房里,愁眉苦脸。
“大库房的人疯了?”快过年时,伙食一日比一日好,今天吃薯蓣烧鸡,汤汁浓郁,掰碎胡饼泡汤极香,沈蕙捧碗大快朵颐,忽闻噩耗,差点噎到,随即察觉出古怪,“等等,玉兰的干娘是谁来着?”
“我好像问过七儿,是是洪妈妈,大库房管事嬷嬷之一。”六儿也恍然大悟。
“跟我玩阴的。”沈蕙一拍筷子,饶是再懒得同玉兰一般见识,都难以平心静气,“小梨和田女史那有何动作?”
“我又仔细打听过了一遍,先前绣房被清理,田女史趁机花重金笼络过几个小绣娘,被原管着绣房的韩女史得知后,两人斗得厉害,而大库房的洪妈妈却与韩女史关系匪浅。”六儿收拾碗筷,“所以,小梨刚去过田女史那,田女史立即开始查玉兰。”
她怕沈蕙冲动,劝道:“洪妈妈不是个好惹的,她背后是崔侧妃,姐姐您千万别和她对上,挑拨田女史去救好了。”
沈薇见沈蕙怒气冲冲,倒了杯用酪浆给她,大齐的浆多种多样,酢浆微酸,用粮食煮出的饭浆则味道好许多,切些干酪或漉酪烹煮,加点糖,奶香淡淡,亦是不错的饮料。
酪浆的香甜轻柔冲去沈蕙的怒气。
逐渐冷静后,她理明白了其中的利益网。
崔侧妃早年得宠,又帮楚王妃掌过家,破船还有三千钉,如今手里必然剩下不少暗线,譬如绣房从前的袁娘子、魏绣娘,与现在大库房的洪妈妈,以及一个偏向其的韩女史。
那么大库房这般猖狂,事事都要把握在手中的楚王妃究竟知不知道?
半晌后,沈蕙决定再推一把:“但是光指望小梨行动太慢了,没等田女史拉下洪妈妈,我先要烦死了。”
命六儿安排好后,她寻到绣房去。
绣房暖意融融,炭盆的热气熏着大白瓷瓶中的折枝红梅,梅香芬芳。
“蕙姐姐,你来啦,快坐。”谷雨飞快理着丝线,腿上搭着未绣完的荷包。
“短短几日不见,你绣工长得好快。”沈蕙见那荷包用料不凡,只远远看几眼,没去碰。
“姐姐为我出谋划策,我不能拖后退,楚娘子夸我会做绢花,命我做了些样式新鲜的呈给二娘和三娘,两位女郎极喜欢。”谷雨较之前气色红润不少,“故而,楚娘子便收我为徒了。”
她观沈蕙欲言又止,眉眼无精打采,担心问:“你近来是不是太累了?”
“倒也没多累,是大库房总送回兽房的账簿名册,何止是鸡蛋里挑骨头,简直快在骨头里找鸡蛋了。”沈蕙靠在她身边,伸个懒腰。
一来拿丝线的绿衣小绣娘无意听见,驻足留下,义愤填膺地感叹:“没想到兽房竟也受了那边的刁难。”
谷雨拉着小绣娘的手过来:“蕙姐姐,这是立夏姐姐,比我大几岁,和我同是楚娘子的徒弟。”
“立夏姐姐的意思是,大库房敢为难绣房?”沈蕙让出些位置,惊讶问道。
“府中上下又有哪里他们不敢动的地方?”立夏虽穿着寻常小绣娘的浅绿衫裙,可在袖口衣襟处花了些心思,以银线绣有卷草纹,想来是手中充裕,“沈姑娘不知,大库房的管事看见王妃院子里的碧荷姑姑都鼻孔朝天的呢。”
沈蕙听罢,拍拍胸口:“原来并非因我得罪了人啊,那就好。”
“得罪?”立夏佯装好奇。
“我和谷雨情同姐妹,谷雨跟姐姐又是师姐妹,不瞒着姐姐,但姐姐莫同旁人说。”沈蕙仿若为难。
立夏挽住她,神情诚恳:“自然,沈姑娘信我。”
“好轻狂的婢女,二少夫人竟也不发卖了她。”立夏气冲冲一挑眉。
“二少夫人是新妇,恐怕在顾及玉兰的干娘是洪妈妈。”沈蕙只作无奈状,接着这事与立夏诉苦,将韩女史、大库房洪妈妈、和玉兰的关系透露得愈发清楚。
然而立夏未免过于健谈。
沈蕙无奈,未不暴露计划,勉强跟她扮一见如故,姐姐妹妹叫着,又请她到下人膳房那点了些菜,聊到快子时才作罢,吴厨娘直笑她怎生又多了个好姐妹。
近两个时辰后,自后院传出一阵嘈杂,夹道上的小丫鬟神色匆匆。
“怎么外面都起得这般早?”兽房外便是夹道,沈蕙被吵醒,睡眼惺忪地自榻上爬起,支开窗,唤着跑到院门边想拦个人询问的六儿,“去阿薇那问问,看她们膳房知不知道。”
下人膳房还负责给后院烧水,往往是消息最杂的地方。
“生了,是赵庶妃那生了,从昨夜子时生到方才,诞下五郎君,大王亲自进了产房探望庶妃和郎君,当即要进宫去,给庶妃请封晋为侧妃。”六儿喜气洋洋地回来了,边跑边喊,“阿薇姐姐还说,大王一高兴,赐了府中奴仆每人两个月的月钱。”
财迷沈蕙本该同六儿一样开心,可她想起了段姑姑的话。
段姑姑料事如神。
腊月二十三,赵庶妃诞下五郎君两天后,薛皇后降下懿旨,封其为侧妃,视正五品,同时言皇孙诞生是喜事,抱了小郎君进宫给明德帝看看,却未说何日送回。
沈蕙走了好运。
大库房里不乏会审时度势的管事,记得沈蕙得赵侧妃喜爱,越过洪妈妈收了兽房的账簿。但她依旧轻松不起来,才逃脱大库房的刁难,又要承赵侧妃的命令。
楚王得知赵侧妃孕中常传召兽房的人去解闷后,选了些外面州府进贡的鸟雀小兽,命兽房先好生调教,去去野性。
沈蕙本以为仍是细犬猞猁那种普通东西,谁知道
大清早,她跟小太监手里的小金丝猴面面相觑。
在其身后的铁笼中,另有一对鹞子、一只通体雪白的异瞳狮猫、一只器宇轩昂的大公鸡和一只拂菻犬。
“还能养猴子?”送动物的小太监均是前院的人,不能逗留,一把将金丝猴塞进沈蕙手中告退离开,可怜她抱着小猴,四肢僵硬,勉强稳住气息,朝段姑姑求救,“姑姑帮帮我。”
“你没去戏场看过猴戏吗?”段姑姑接过同样害怕到缩成一团的小猴,顺顺毛,小猴感受到她无恶意,极通人性,安然蜷缩在其怀中,安静乖巧,“年关将近,晚上没有宵禁,上元节晚上也没有,多出去走走,别成日闷在屋中。你且放心,能送进王府里的小宠肯定是训过的,一开始不能近侧妃的身,是怕它们不习惯环境伤人,你多照顾几日,便好了。”
她教沈蕙如何抱猴子:“我上次见这么乖的小猴子还是在宫里,当年容贵妃养了一只,宫人给贵妃绾发时,小猴儿还会在一旁递绢花和金钗。可惜容贵妃病逝后,小猴殉了葬,自那以后,宫里就没有妃嫔养这类玩意了。”
第38章 自欺欺人 撑腰
“侧妃, 大库房那边奉大王的命令送来了五十匹贡缎、五十匹蜀锦与绫罗缬绢纱各十匹,您是留下,还是直接送去绣房裁衣裳?”东园正堂中,祥云手持记录好的布料小册, 捧到赵侧妃榻边, “不止寻常的绫罗绸缎,大王又遣尤顺内侍亲自送了两箱上好的皮子, 奴婢觉得做袄子或胡服再合适不过了。”
做庶妃时赵侧妃得了恩典, 虽也住在南园中, 但以矮墙与草木隔开其他厢房,晋升后楚王命人将墙修高,彻底相隔,称作东园。东园比不得南园宽敞, 不如北园景色雅致, 但胜在是赵侧妃独居, 这般待遇, 直逼楚王妃。
赵侧妃兴致缺缺:“先收起来吧。”
“崔侧妃、薛庶妃、郑侍妾、陆侍妾与陶侍妾均送了礼恭贺侧妃, 奴婢愚钝, 斗胆请侧妃想想如何回礼。”祥云小心打量着她的神色。
“按照生四娘那那次回礼便是。”产后严禁受寒,门窗紧闭,堂屋里被数个炭盆熏得温暖, 焚香氤氲,艳丽的锦缎堆满房, 强行映出一抹乱哄哄的喜庆, 打进赵侧妃眼中,却只觉得疲惫,“郑侍妾的比其他两个侍妾稍贵重些, 她出身名门,府里又都传她出手阔绰,不能轻慢了。”
她深吸口气,自知祥云是为她好:“祥云,你不必费尽心思哄我,我没事。”
“您本就是早产,若长久地郁结在心,着实伤身体。”祥云遣人收走布料,面含心疼。
“正因为无奈早产,大王才有理由处置了宫中赐下的曲嬷嬷等仆妇,因祸得福。”赵侧妃自顾自开解着,“况且,五郎身边的乳母妈妈们是大王找的,里面还安插进了我们的人,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薛皇后再厌恶我,也会顾念五郎是她的亲皇孙。”
楚王进宫给她请封时,言其早产,薛皇后本想借势问责楚王妃,谁知楚王却道有刁奴曲嬷嬷等人欺上瞒下,已被他处置,全部杖责三十,赶出王府。
杖责痛苦,为首的曲嬷嬷没熬过去,当时就咽气了。
“侧妃,王妃来了。”廊下有小丫鬟禀报。
“你在月中行动不便,切莫多礼。”楚王妃怕寒气侵扰赵侧妃,先立在珠帘外解下斗篷,“我在宫里见了元娘、四娘和五郎,五郎生得康健壮实,极惹人喜爱,莫说是皇后殿下,连陛下每日都要抱一抱他,并预备了块玉佩,说等以后给五郎试晬用。”
她头戴假髻,正中装饰嵌了一圈玛瑙与绿松石的赤金方胜宝钿,两边各簪凤头垂珠步摇,身着大红蹙金锦襦,配同色花树对鹿纹披帛,下穿深紫夹裙,外罩层浅绛色的轻纱,这般打扮,显然是才从宫中回府便直接来探望赵侧妃。
楚王应是也回府了,但不知为何,没同来见见刚替他诞下过子嗣的妃妾。
赵侧妃扯扯嘴角:“五郎能得陛下疼爱,真是福泽深厚。”
“此番进宫,我向皇后殿下求了恩典,她允准元娘、四娘在上元节前几日回王府暂住,住到过完上巳节再走。”观她沉郁,一样思念女儿的楚王妃难得流露几分真情,眸底闪过一丝怜惜,不卖关子,说出对方最想听的话,“上元节是个好日子,那时你已出月,身子养好了,才能多陪陪女儿。”
“妾身谢王妃求情。”她心系许久未见的四娘,又想到新生的五郎,痛恨一次次的母子分离,不禁哽咽。
“月子里不能落泪,快擦擦。”元娘性情跋扈,唯独同四娘亲近些,楚王妃希望姐妹俩日常多相见,“如今你独居东园,地方宽敞,与从前不同,该想想给四娘安排住在何处了,不如让四娘去住东园西南角的小楼,离角门近,出了角门进南园再自宁远居后门拐入我院子里,和哥哥姐姐玩耍倒也方便。”
赵侧妃忙止住泪:“王妃说得是,左右四娘能待到上巳节,那时也开春了,住小楼刚好能登高望远。”
“大王找了不少小兽给你,目前就养在兽房,去去野性,你月中乏闷,多遣兽房的婢女带上它们来,别辜负大王的一片心意。”楚王妃无意久坐,临走前,点了她一句。
“是,妾身明日就让人来。”赵侧妃惶恐道。
孩子被薛皇后抱走,她对楚王怎能不心生怨怼,但再怨怼,都不该表现出来。
她忙吩咐祥云:“一时间忘了兽房那边,是我疏忽,明日快命沈蕙来,你别忘了代我去大王那谢恩。”
祥云寻借口道:“奴婢已谢恩过了,侧妃无需担心,尤顺公公讲除却拂菻犬、狮猫与小猴子,大王还寻了鹞子与斗鸡,前者罢了,后者的确野性难驯,不先让兽房的人调教调教,怎好送到您身边。”
“希望大王没多想。”赵侧妃叹口气,庆幸贴身婢女的思虑稳妥,心底弥漫开淡淡的后怕。
“自您入府以来,什么东西都是妃妾间独一份,大王素来宠爱您,不会的。”祥云轻声劝慰她。
“对,或许是我多虑了。”除却这般自欺欺人,赵侧妃别无宽解自己的办法。
她对楚王生不出半分爱慕,更自知楚王对她毫无真情。
早些年楚王根基未稳时宠爱她,是需要一个平衡后院、打压薛庶妃的工具,如今根基稳固,恰巧她又能生孩子,性情温顺、不争不抢,便多优待些。
—
翌日午后,雪初霁,赵侧妃小憩刚醒,便命祥云传了兽房送小兽到东园,力气大的好处顷刻体现,沈蕙左手一只拂菻犬、右手一只狮猫,身后还背着个小猴子,拖家带口的。
鹞子大小算个猛禽,而公鸡是斗鸡,成日斗志昂扬,沈蕙怕赵侧妃不喜欢,先挑了可爱乖巧的猫狗和小猴子来。
“阿蕙别拘礼,快坐吧,尝尝小膳房做的红枣桂圆甜汤。这狮猫真好看,眼睛颜色还不一样。听说狮猫不擅捉老鼠,养它只为一番乐趣,现今看来,甚是合理。这小犬比细犬可爱,某年陛下在行宫设宴狩猎,大王带我去了,那些用作猎犬的狗当真吓人。”赵侧妃着人赐座,从沈蕙怀里抱过狮猫,逗逗拂菻犬,又望向小猴子,“你还给小猴做了衣裳。”
小猴子最通人性,沈蕙找谷雨缝制了小幞头小罗袍小靴子给它,教会了它叉手礼,进屋子后按照沈蕙的命令先作揖拜着赵侧妃,眼睛炯炯有神,随后扒红橘,剥下橘子瓣,献宝似的呈上去,真跟个小人一般。
人怎能吃畜牲经过手的东西,祥云想拦下来,但赵侧妃摆摆手,接过橘子喂小猴儿,小猴儿吃相斯文,还懂向沈蕙要巾帕擦嘴,弄得她这才半露笑意。
赵侧妃晋升侧妃后,院中增了不少奴婢,侍奉她每日擦洗三遍身子,隔两个时辰便换一套拿沉香熏过的寝衣,她丝毫不见邋遢,反而神采奕奕,团圆白皙的脸上更添温和,周身气度尽是养尊处优才能养出来的优容,含带着浅浅母性。
但沈蕙却感受到些刻意和麻木。
“奴婢不通女红,哪里懂这些,是去绣房求绣娘赶制的,一说要给猴子做衣服,气得管事的楚娘子差点要轰我出去。”沈蕙深知后院复杂,外加规矩森严,赵侧妃的喜怒哀乐并非她能窥探的,人家不提,她遂安安分分不想其他,只顾着做好本职工作。
“你这确实难为人了,实在是促狭。”小猴伶俐,极讨赵侧妃的欢心,“但给它穿衣服真是有趣,比逗弄猫猫狗狗还好玩。”
“侧妃若喜欢,不妨叫绣娘们多赶制出几件,日日换着穿。”沈蕙使出浑身解数哄她,拿来一早画好的图纸,“小猴子不比人,拿裁衣服剩的料子做就行,倒也不奢靡浪费。”
“好,你走时直接把它们三个都留下吧,冬日路滑,不用你来来回回地跑,如果我何时想逗逗鹞子或公鸡,会再着人传你。”赵侧妃命祥云塞给沈蕙一把金豆子。
金豆子小巧,正好能装进荷包中,多而实惠贵重,又不容易惹人注目。
忽然,赵侧妃仿佛随口一问:“听闻近来有谁刁难你,是大库房那边?”
沈蕙一面仔细斟酌,一面开玩笑似的答话:“谢侧妃挂念,奴婢年轻气盛,难免同人犯口舌之争,但奴婢从不曾落了下风来,旁人受了气,当然会反击,有来有往,算不得刁难。”
“你倒是豁达。”因这份心性,赵侧妃愈发喜爱她。
“其实一点也不豁达,每当大库房派人退回兽房账本的时候,我都想把账本塞那群管事嘴里,他们总说他们肚里没墨水,为方便查阅,请我体谅地按照他们所说得那般写名册。”她佯装直性子,“将全是字的账本吃了,还愁肚里没墨?”
“好好好,你这张嘴真有趣,我现在信你没在口舌之争上吃过亏了。”赵侧妃轻飘飘道,“回去吧,日后大库房那边八成不敢再捉弄你了。”
赵侧妃决定给沈蕙撑腰。
第39章 奉承 墙头草孙婆子
还未等琢磨透赵侧妃的话, 沈蕙甫一回兽房,便见六儿指指楼上,小楼凭栏处站着五六个陌生的身影,打头的老仆妇穿金戴银, 一套枣红色的衫裙纹饰精致, 外披着缎面羊皮里子的短袄。
“这是大库房的洪妈妈。”段姑姑唤沈蕙上楼,引她认人。
沈蕙一福身:“见过洪妈妈”
“好孩子, 快起来。”大库房那地方当真养人, 洪妈妈年逾五十仍双目精明、背脊比直, 鬓发油亮,“她便是段妹妹你常说的沈蕙吧,模样周正,瞧着确实机灵, 倒值得妹妹这般栽培信重。”
“洪妈妈您言重, 晚辈愧不敢当。”沈蕙和段姑姑一样, 言语并不热络。
王府里的生存之道如此, 若非一个派别, 没必要交好。
因有赵侧妃的敲打, 洪妈妈方不情不愿地来了兽房,否则她才不会留余地,要一直刁难人到彻底理账前。
众人进屋后, 段姑姑端坐着饮茶,摆出一副极想送客的姿态:“几日后就是元日, 大库房诸位管事各个忙得分身乏术, 姐姐若想说些什么,倒不妨直言,假如让兽房耽误你辅佐侧妃打理过节事宜, 我该成罪人了。”
元日既是正月初一,新年到,家家户户谁不忙,何况是王府,除夕、元日宫中都会设宴,今年明德帝想多见见儿孙,命各亲王携妻儿入宫住到正月初七过了人日再回府,故而楚王妃便命赵侧妃暂时管家。
“怎会,我今天来兽房是办正事,取你们这的账簿名册。”洪妈妈亦是敷衍,嘴上亲近,随意寻个由头,“段妹妹你也在大库房里待过,又是宫中出来的人,应当知道我们的活计只是表面看容易,偏生底下的丫鬟又不中用,传话传得乱七八糟,差点让你我之间生了嫌隙。”
她命小丫鬟上前:“还不速速赔礼认错。”
顶罪的人迅速狠狠跪下,大力扇自己巴掌,血印通红:“是奴婢不懂事传错了话,是奴婢愚蠢,是奴婢蠢钝”
“行了,阿蕙,将簿册交给洪妈妈。”段姑姑懒得继续虚与委蛇。
洪妈妈遣丫鬟起身,表面客套,忙不迭走了:“事既办妥,我不叨扰你们了,沈丫头若得空,常来大库房逛逛。”
“你琢磨明白了吗?”段姑姑命沈蕙关上门,目光轻轻扫向她。
“赵侧妃是故意给我撑腰。”她想到昨日在东园时听到的,“但她之前素来不声不响,为何突然因为一件小事去敲打大库房,我查到洪妈妈背后是崔侧妃,她肯定也能,岂不是明晃晃地撕破脸?”
“有时,并非谁想不争便可如愿的。赵侧妃再次诞下皇孙又得晋封,风光无两,到这个地步上即使再韬光养晦,都没办法独善其身。人一发达了,踩你的依旧踩你,是害虫,可扑上来吹捧奉承你的,也不是绝对有利于你。”段姑姑话里有话。
沈蕙一点就透,当即明白赵侧妃的处境亦是自己的处境,颔首道:“不强硬些,日后恐怕会惹更多的麻烦。”
水涨船高,赵侧妃走了大运,而她从入府那天起就被视为楚王妃、赵侧妃一派的人,岂能躲过想拥上来借势的人?
赵侧妃先前不争不抢的,如今却暂时手握管家权,王妃又不在府中,乃后院第一位贵主,果断给她撑腰,出手保护自己人,稳定人心,也是想表现其今非昔比,教训个洪妈妈来杀鸡儆猴,命大库房那边安生些,恪尽职守辅佐。
至于她约莫是因为这次她从未向大库房服软,不做墙头草,才能被赵侧妃看重,借着她展示信任,否则有的是人削减了脑袋想顶上来。
“难道,我该再跋扈些?”沈蕙问段姑姑。
段姑姑赞赏地稍露笑意:“像赵侧妃这样的主子,她的脸面不光在宠爱上,还在于她的孩子过得好不好、她手下的人过得好不好。假如遇事你先服软或立即倒戈了,旁人上来打你,打的并非你的脸,而是赵侧妃的脸。”
“谢谢姑姑,我受教了。”沈蕙将这条职场经验谨记于心。
过了今夜就要到除夕,府里府外上下一片喧闹中,沈蕙急忙写好食谱,忙里偷闲,躲进膳房里闻着甜而暖的蒸蛋糕香,在昏黄的小油灯边画图纸。
祥云偷偷找过她,想求她想点新奇的趣事分散赵侧妃的注意力。
如今赵侧妃掌着家,除却打理庶务看账簿就是闲坐着发呆,神情虽正常,但眼眸里时常填满郁色。
沈蕙猜,她大概有些产后抑郁。
“姐姐还在画布袋呀,是想一起做给赵侧妃吗?”沈薇在纸上记食材的数量,瞥见沈蕙正画着图纸,好奇道。
沈蕙左改右改,仍不满意:“我先自己用试试。”
古人非傻子,布包这种东西大齐早已被发明,但因外形粗糙,只是缝了背带斜挎的布袋子,尚只在普通商旅中流行,她想仿照后世的硬皮手包,做个送给赵侧妃。
若是容易,以赵侧妃的性子大约会想亲手缝制给孩子们,算是给她找些事情做。
“你总会弄这些新鲜玩意,来尝尝这蛋糕是不是你说得那个味道。”吴厨娘拍拍桌子,示意两人收走不相干的东西,来尝菜,“我吃着行,但最好再多放些面粉,拿炭火猛火一烤,夹炙羊肉吃应该很是不错。”
沈蕙不过能记住个大概的食谱,连写带比划,沈薇随着她半想半猜,尝试做蒸蛋糕,可惜不知何处出了问题,成品总是古怪。
沈薇问旁人:“六儿七儿,你俩感觉怎么样?”
“像放了糖的鸡蛋饼。”小吃货六儿向吴厨娘讨配菜,“上次买的酱瓜还剩嘛?”
七儿忙喝水:“有点噎得慌。”
“快帮我倒一杯酪浆。”沈蕙也觉得干,直拍胸口。
“我都做三次了。”沈薇苦恼道,“姐姐,你真不记得任何配料的细节吗?”
因强行回忆烹饪方法,已大脑空白一片的沈蕙晃晃头,似乎用脑过度了,她以前会吃爱吃,但终究是个学生,哪里能和专业的厨师相比。
“又在蒸你们那个蛋糕了?”张嬷嬷看着众人反复忙活几次,倒是技痒,“这是阿蕙自己想吃,还是准备呈给赵侧妃的点心?”
沈蕙眼巴巴地瞧着她:“要送给赵侧妃的,嬷嬷,帮帮我们吧。”
“行,那我帮你们一把,稍稍奢侈下。”张嬷嬷一笑,“大道至简,凡是做点心,记住唯一的诀窍就好,要舍得放糖。”
“怪不得我总觉得赵侧妃那的糕点特别好吃,即便是最普通的白糖酥饼,都比下人膳房做得好。”沈蕙恍然大悟。
“酥饼要用猪油开酥,要不是做给主子们吃,谁舍得那么用。”张嬷嬷飞快阅览过一遍她写的大概食谱,手上动作利索,“你还准备了哪几样新奇的吃食,我瞧瞧。”
“还有双皮奶和奶油。”沈蕙赶紧道。
“听起来和冰乳酪与酥山大差不差。”张嬷嬷出身宫中,见多识广,“可惜现在不巧,天寒地冻的,都在用牛乳做酪子,卖鲜牛乳的人不多。这两样东西你直接拿食谱交上去吧,东园小膳房里什么东西没有,由着他们去试去做。”
张嬷嬷一出手,自然厉害,这次的蒸蛋糕水润蓬松、香甜温软,因缺少旁的搭配,她把酸杏干切碎了用淡淡的糖水一熬,煮成微浓稠的酱淋在上面,酸甜中和:“这东西好,老少咸宜,不过最好搭配鲜果,等有樱桃了,用糖煎樱桃配着吃,或许比樱桃毕罗还受人追捧呢。”
“还得是张嬷嬷。”甜食消除烦恼、缓解疲劳,沈蕙越吃越来了精神。
*
因人人忙碌,赵侧妃下令延后府中了宵禁的时辰,月黑风高,兽房里多出不少人。
“姐姐”廊下,谷雨特意立在门外等沈蕙回兽房,深深行礼,双手奉上一支嵌白玉珠杏花银步摇,“多谢姐姐。”
沈蕙诧异,扶她起身:“你干嘛呀,突然跟我客气。”
“赵侧妃要给新养的小猴子裁衣裳,祥云姐姐问绣房的人谁会,我一听便知是姐姐找我做过的,立马接了这个活。楚娘子见状,晋升我当三等绣娘,从此我不再是杂役小丫鬟了。”谷雨也是苦尽甘来,眼角含泪。
即便升了三等,谷雨的月钱也买不起银步摇,所幸偷偷往外卖巾帕荷包的生意红火,不用她倾尽全部身家。
她当然知道无论送不送礼,沈蕙都拿她当好妹妹,然而一想到她依着沈蕙、沈蕙依着许娘子、许娘子依着赵侧妃,一个牵一个,竟然能令她这小小的杂役沾上赵侧妃光,不免多出些刻意的讨好。
“那太好了,赵侧妃性情和顺,你勤恳当差,她就不会吝啬赏赐。”沈蕙真心替她高兴,又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的问题,“楚娘子能随意晋升杂役,我能吗?”
谷雨想了想:“应该可以,毕竟兽房现在没有一等婢女,婢女里你最大,你如果想提拔谁就请示下段姑姑,得她同意后,准没问题。”
“原来如此。”沈蕙觉得也是时候提拔下六儿七儿了。
“姐姐快进屋吧,孙婆子和几个别处来的奴仆在等你。”谷雨道。
屋里桌上堆满各式小木匣,将要装不下。
孙婆子极有眼色,凑过去扶沈蕙进门。
“沈姑娘好。”孙婆子刚要说话,三两丫鬟们挤开她,忙朝沈蕙谄笑道,“元日将近,奴婢绣一只带有祥云纹的荷包给姐姐讨个好彩头,祝姐姐长乐无极、长乐未央。”
余下人异口同声:“奴婢也一样。”
其中甚至还有个岁数不大的小太监:“沈姑娘好,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们懂规矩,见过沈蕙了就走,是避嫌,也怕她拒绝。
最先进屋但没讲上半点字的孙婆子不甘落于人后,待只剩她后,“噗通”跪到沈蕙脚边,
奉承也需有度,她这就过于夸张了。
“干什么,孙婆婆你赶紧起来。”沈蕙避开。
“老婆子我心里有愧,不敢起身,只等先沈姑娘原谅了我。”孙婆子却不肯,声泪俱下,“我明白自从我分来兽房后你总默默提防着我,我不与你继续隐瞒了,我的确收过田女史的银子,可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呀。”
当真如段姑姑所言,人一发达,什么香的臭的全沾上来了。
沈蕙一改对兽房众人的和善,冷冷道:“孙婆婆如今坦白,是无意再听从田女史了?”
“何止。”孙婆子还跪着,“我是愿意将功折罪的。姑娘你不知,小梨虽年纪轻轻但比我心机深沉百倍千倍,时常奉命监视你的一言一行,近来田女史似乎吩咐了她做哪些见不得人的脏事,她白日里早早出了兽房到处闲逛听壁角,入夜后悄悄去田女史那传报消息,着实可恶。你如果不嫌弃,我必定替你紧紧看管住小梨。”
“姑娘看来是不信我,好,我和你发毒誓。”她一咬牙,竖起三根手指。
“快过节了,婆婆何必平白无故地沾这种晦气。”沈蕙作观望神态,真话里掺上半句假,“假如讲究一个情分,我相信你,可万事还要讲道理,恕我无法全然相信。田女史害段姑姑丢了大库房的差事,又屡次针对我,说不定此次洪妈妈就是受了她的指使。除非你帮我探探小梨的口风,问她田女史到底在谋划什么。”
“是,老奴定会办到。”孙婆子松口气,自顾自站起来,讨好地上去替沈蕙收拾下面人送的礼,“姑娘莫动,我来替你收拾。”
沈蕙摇摇头:“小丫鬟讨好我就罢了,太监寻我作甚?”
“正因为是太监才要奉承姑娘你呐。”孙婆子是府里老人,零碎的消息知道得比她多,“大王不喜用阉人,主子们身边也就几个贴身伺候的公公得重用些,余下各房里,只剩大库房的三个管事、前院采买房的三个管事和大小主子膳房的六个管事是太监,太监不比奴仆,管事的位置就那么些,斗得最厉害。姑娘你前途无量,谁不想借您攀高枝呢。”
她语罢,赶紧找补:“当然,我是受良心谴责,绝对忠诚于姑娘你。”
沈蕙晲着她,似笑非笑:“那我等着孙婆婆你的投名状。”
做墙头草,总是做不长久的。
—
除夕夜,驱傩忙。
宫中要行大傩之礼,驱傩队伍从承天门出了皇城,一路越过外郭城的诸城门,声势浩大,鼓声肃穆,齐齐唱道:“凡使一十二神追恶凶,赫汝躯,拉汝干,节解汝肉,抽汝肺肠,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楚王府里自也小办了场驱傩仪,许娘子的儿子苗谨被选做应和方相氏的逐疫侲子之一,头戴狰狞假面,在火光冲天的庭燎旁跳祭舞,而后随众人绕夹道驱邪祟出府。
而堵在兽房门口奉承的人比驱傩队伍还大嗓门。
“沈姑娘好。”
“奴婢见过沈姐姐,姐姐要去哪,用不用奴婢引路?”
“姐姐,我上次说得事情”
新鲜出炉的三等婢女六儿较以往更不好惹:“去去去,把我们姐姐当什么了,大王和王妃三令五申不许奴仆拉帮结派,可别害了她。”
七儿嘴巴笨,就默默挡在沈蕙身前。
“诸位莫要让阿蕙难办,望你们体谅。”沈蕙是故意没从花房穿过,而是走外面的夹道,按照段姑姑的教导顺势表态。
这不叫收了钱不办事,之前送礼只是他们自己凑上来试探态度,投石问路而已。
段姑姑告诉过沈蕙,若她实在过意不去,全认作弟弟妹妹但不答应为谁办事,几日后这帮人便散了,或许会剩下一两个心性坚韧的,那才算能收拢的人。
话已至此,围堵沈蕙的丫鬟太监们只得散去。
沈蕙闯过这关,终于挤进下人膳房。
“姐姐,你们兽房要设庭燎吗,不设置的话,来与我们一同守岁吧。”沈薇指挥众人准备好明日做五辛盘的时蔬,一身辛辣气,“采买房、花房和绣房的人都要来,张嬷嬷看得的银子多,命我买了些牛肉,你吃不吃?”
庭燎就是大火堆,人们坐在火堆旁守岁。
这时习俗是在元日吃五中辛辣蔬菜做的五辛盘,也吃类似饺子的吃食,但叫汤中牢丸。
“当然吃。”沈蕙还是想在过年时吃顿正儿八经的饺子,“要不咱们包牢丸吧,不过模样要改变一些,包两种馅,牛肉大葱和韭菜鸡蛋,不放汤,过水煮后直接吃,沾蒜末与酱油、醋。”
这吃法怪,但奈何姐姐爱吃的食物都少见,沈薇已见怪不怪:“好,姐姐想吃什么我做什么。”
庭燎火旺,温暖的热气烤得人困意上涌,竹子被烧出轻轻的噼里啪啦声,极为助眠,沈蕙靠着沈薇,边等着吃饺子,边懒懒地看拿菜的婢女进进出出:“那几个人瞧着面生,我怎不知后院有出手那般阔绰的婢女?”
她们拿的全是贵菜,又一个劲打赏厨娘。
“应是郑侍妾院子里的,就是新入府的主子,住在北园。”沈薇向她们挥挥手。
“我们姐姐向两位姐姐问好。”一跟随的小丫鬟递上对银戒指。
“郑侍妾属实大方,她进门后赏了绣房所有人,每个大绣娘各得一对金钗,小绣娘是一对银钗,丫鬟们也有二两银子。”沈薇本是不好意思要的,但毕竟属于人情往来,道了声谢,只得收下。
沈蕙手拿银戒指把玩,不住感叹:“估计这就是出身世族的女郎吧,自幼钟鸣鼎食,最不缺银子。”
忽而,听脚步声急促。
一衣衫单薄的少年闯到角门处,朗声问:“这可有兽房的婢女?”
他腰间别着假面,着赤布袴褶,是侲子的打扮。
“怎么了?”沈蕙被吓了一跳,忙出去道。
“我养的猫近来总是叫,还偷偷往出跑,今夜一看,它好似要昏过去了,还望姑娘帮帮我,救它一命。”这小郎君身形修长,大约舞勺之年,比她高些,厚重保暖的袄子全裹在低声喵喵叫的大肚子母猫上,发顶与肩头落满霜雪,白茫茫,寒冷浸透罗袍。
“有没有种可能,它可能要生了。”沈蕙摸摸他怀里的超级无敌大胖猫,震惊之余,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还把它喂这么胖,能不难产嘛。”
她不知这人身份,不敢随意应下。
这郎君神色焦急,指节被冻得发白,观沈蕙猜疑,眉宇间染上无奈,不得已道:“是我蠢笨,还请姑娘救救它。我姓萧,大王是我舅父。”
他递来一块沉甸甸的金饼。
“好吧……”金饼的力量无限大,且沈蕙确实听说过前院似乎住着个楚王的外甥,一把接过嗷嗷叫唤的母猫,这重量差点令她闪到腰,来不及回兽房,狂奔向沈薇的屋子。
第40章 萧家郎君 无事献殷勤
但沈蕙哪里懂得这种事, 几乎手足无措,忙令六儿去叫段姑姑。
段姑姑喜静,但谁让沈蕙是个活泼的,早早拉了她来围着庭燎守岁, 坐在人群中跟张嬷嬷玩弹棋, 倒也适应了吵闹。
“这是只快生产的母猫吧。”段姑姑见了猫后先问一嘴,怕是后院哪位主子的猫, 让沈蕙沾染麻烦, “谁养的?”
“是萧家郎君。”沈蕙将大胖母猫放在软垫上, 双臂发酸,“姑姑您帮帮我,人家给了我一块金饼呢,看在金子的面子上, 我不能见死不救呀。”
她依稀记得这萧郎君的母亲是楚王的同母妹妹宜真公主, 其父被降罪削爵去世后, 母亲躲进道观清修, 叔父闭门不见, 惟有舅舅楚王愿意养他。
因喜好读书, 萧家郎君成日住在藏书阁中鲜少出来见人,不知是真读书读得痴了,还是因身份尴尬而避嫌。
故而, 沈蕙怕段姑姑因萧郎君是罪臣的儿子不愿帮忙,特意拿出金光闪闪的金饼。
“罢了, 一只猫而已。”段姑姑对沈蕙的财迷模样无语凝噎, 挽起衣袖,吩咐道,“你去命人烧开水、然后找只小银剪子, 绣房的人手里应该有。”
她轻轻按揉着母猫浑圆的小腹:“再到下人膳房问问羊奶糕还剩不剩了,拿温水化开了给它吃。”
干坐着守岁无聊,一听段姑姑要给母猫接生,众丫鬟们全凑过来。
胖乎乎的狸奴心态好,不怕生人,乖乖等着旁人喂它东西吃。
第一只小猫没一会儿被生出来了,段姑姑撕开胎盘丢走,不让母猫吃,不过因食物充足,胖狸奴也没非要靠胎盘补充体力。
段姑姑拉来沈蕙:“你按照我的手法继续缓缓按摩它的肚子,我剪脐带。”
“头一次见母猫生小猫,原来是这样生出来的。”
“见多了就好,人也一样呢。”
“你们愿意往外送吗,我想养。”
围观的婢女们你一言我一语,看依次新生的五只小猫看得心都要化了。
“姐姐,快趁热吃。”忙了快一个多时辰,沈薇怕沈蕙饿,见母猫一生完,立马送来又热过两遍的水饺和小碟子,“这是你要的酱油泡蒜末。”
不光有水饺,大家凑在一处,晚上不睡觉闲得无事可做除了聊闲话便是吃,下人膳房提前备了许多吃食,塞着火腿馅的糕点、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全是油的烤牛肠、咸津津的卤鸡杂、酸辣爽口的酱瓜、用骨头汤熬的棋子面
沈薇当然知道姐姐饭量大,用小碗多盛几碗不同的菜,一并端来。
“要是有虾仁就好了,做三鲜馅的。”饺子皮薄馅大,汁水充足,牛肉饺子一咬满是肉香,韭菜鸡蛋馅里的是新韭菜,水灵灵的泛着鲜,沈蕙大快朵颐,“你们也快尝尝,真得好吃。我们还可以试试炒熟的馅,蒸完之后会沁油,比煎娥眉夹子都香。”
“牢丸吃来吃去不过就这几种样式,但如此弄蒜末酱油不错,极有滋味。”张嬷嬷反倒是喜欢蒜酱,“放上醋和胡麻油、胡椒,辛辣解腻,适合吃姜豉时蘸着吃。阿蕙,你不是要时常给赵侧妃进献食谱嘛,这样东西比牢丸合适,等开春后田庄里送来新的春菜,用它拌凉菜,倒是清爽。”
“那腌蒜呢,拿糖水腌和拿醋腌的。”沈蕙问。
六儿不挑什么吃法,有的吃就好:“可行啊,吃腌胡瓜的时候我就爱吃里面的蒜瓣。”
“明天我先做来尝试下,正好冬日里寒冷,怎么弄腌菜也不至于腐坏。”张嬷嬷虽总怀疑沈蕙从何处得知这么多新奇玩意,但怀疑归怀疑,只论吃食,她还是很乐意按照对方的想法去尝试。
小猫吃过奶,当即进入梦乡。
“那位萧家郎君似乎不愿再要小猫了。”沈蕙记得段姑姑不喜辛辣味重的东西,没给她盛蒜酱。
段姑姑从前性子本就清清冷冷的,在吃方面亦是克制,把水饺自中间夹断,小口半个,略放些醋,尝了两筷子便作罢。
“他本就身份特殊,时时刻刻要避嫌,更何况兽房又在后院里。”她寻来杯水漱口,在随身的荷包中拿出酸杏蜜饯含着压味,“到底是六条性命,兽房养了那么多猫儿狗儿,不差六张嘴吃饭,你养着吧。只是这母猫你命小丫鬟们以后少给它喂些吃食,简直快赶上金云了,再胖下去莫说抓老鼠,连路都走不动。”
饶是段姑姑见多识广,也很少见过如此胖的狸奴。
那母猫四条腿强壮,全是肉的大肚子肥圆,毛茸茸的屁股敦实,尾巴粗而有力,身形如小猞猁似的,也不知吃什么能喂成这样。
它生产一通,将沈蕙忙得团团转,但生完后和没事猫一般慢悠悠来觅食,冲桌上摆的卤鸡杂嗷嗷叫,却极懂事,不偷吃不探爪子,眼巴巴地求人喂。
“真不喂它吗?”沈蕙心软。
聪明的猫素来会看脸色,它瞧沈蕙可怜它,愈发扮作柔弱,噗通咣当地往矮桌底下一倒,似乎是想露出自己的干瘪的肚皮展示饥饿,谁料因过于肥胖,只宛若哼唧酣睡的乳猪,肉山翻涌波浪,营养过剩。
沈蕙:
确实没必要再喂了。
生产费体力,但羊奶糕已足够胖狸奴恢复,现在是单纯地嘴馋。
除夕、元日两天当然是年关前后最热闹的时候,宵禁形同虚设,与府衙禀报一声,即可跟随民间的驱傩队伍出了坊门,千家万户里庭燎的火光染红大街小巷,鼓噪阵阵,与侲子们的念唱歌声响彻长安。
但楚王府里的热闹劲欢腾一瞬间便过去了。
妃妾们若想活得体面,无非是渴盼楚王的宠爱、奉承主母楚王妃、尽心照顾孩子,但如今这帮人都不在府中,斗也斗不起来,虚与委蛇又没意思,各人闷在各人的院落中,坐看下人们们备桃符,闲观婢女们玩双陆,百无聊赖。
赵侧妃睡不着,又没法下床去院子里守岁,便有一眼没一眼地看闲书解闷:“什么声啊,笑得真欢。”
“守岁的小丫鬟们正比试着投壶呢,还有几个簸钱玩的,我唤她们进来,玩给您看看?”祥云忙问。
簸钱是种闲趣的游戏,手持铜钱往外抛,丢到地上,看谁的铜钱落地后正面朝上得多,谁便获胜,以往宫中岁月无趣,赵侧妃也曾同其余宫人这般玩过。
“既然玩得开心便让她们自己玩吧,多赏小膳房的人一个月的月钱,命那边做些红枣甜汤、鸡丝馎饦来让守岁的奴仆吃,暖暖身子。”但赵侧妃却摇摇头,“前院参与驱傩的侲子吃上饭了吗,不可怠慢了谁,要一视同仁。”
祥云叹口气:“自然吃上了。不过,唯独萧郎君没和大家一同吃,自己领了食盒回藏书阁。”
“那孩子真是命数不好,可惜。”也许是受过拜高踩低的人欺辱,赵侧妃从来不屑如此,待萧元麟和府里的郎君没甚区别。
“侧妃,外头看门的丫鬟说郑侍妾想来拜见您。”门外有奴婢忽然道,“陶侍妾和陆侍妾也都来了。”
赵侧妃略略一蹙眉,但依旧应了:“请进屋吧,命人搬一道屏风挡在我榻前。”
郑侍妾最殷勤,甫一进堂屋,忙不迭说:“妾身入府许久还未曾拜见过您,如今正值除夕,想着侧妃您应当得空,就急忙来请安。”
“见过侧妃,妾身是随陶姐姐来的。”陆侍妾不甘落后,“这山参与血燕是妾身娘家寻来的,特意送给您补气血。”
“多谢陆妹妹的好意,但我早产了五郎君体虚,只怕虚不受补。”赵侧妃声色懒懒,不接受陆侍妾的奉承。
“是妾身思虑不周。”陆侍妾没料到她会明着不给自己面子,悻悻道。
郑侍妾不动声色地站到陆侍妾身前,命婢女奉上一只木匣:“之前姐姐您送了我许多回礼,珍贵无比,我不能白捡您的便宜。”
木匣里套琉璃做的钗环首饰,琉璃难烧得澄澈,有价无市。
“总闻郑妹妹出身名门、家底丰厚,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厚礼当前,赵侧妃仍然眉头难舒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相比满心奉承的郑、陆二人,陶侍妾明白事理些,因同是楚王妃一派的,她以往同赵侧妃关系不错,奈何一个得宠一个不得宠,现今更是天壤之别,偶尔能说说话的情分逐渐变了味。
楚王府里的情分比琉璃还脆弱易碎。
但赵侧妃念着陶侍妾的好,撇下旁人,单单只和她言语亲近些。
三个侍妾并非不会察言观色,感觉赵侧妃心存厌烦后,草草坐上两刻钟便告退。
“那郑侍妾若真有心,也不至于入府快一个月了,才来拜见您。”祥云遣婢女收好首饰药材,先暗中找人验过,再封起来不动,“还有陆侍妾,从前仗着自己是官宦人家的女郎总看低您,如今倒也敢跟着陶侍妾贴上来,难为陶侍妾是个老好人性子,又和她同住在北园,不得不答应。”
“拜高踩低,人之常情,你记得派人去小弟那一趟,命他安安分分地做好他的官,专心教导好他儿子,不求日后能替三郎办事,不拖后腿就好。”赵侧妃怕谁背后出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虽说三郎君名义上的外祖母与外祖父是长公主和驸马,可楚王不至于仍让赵侧妃的家里人留在京郊处务农。
赵侧妃的幼弟小她两岁,今年二十又五,任京兆府下万年县的录事,从九品,这品级在长安城里比一只蚂蚱还容易踩死,但以其资质来说,能当官就都不叫是祖坟冒青烟,简直是祖坟飞上天。
何况蚂蚱与狼非绝对,小狼见到大狼既成了蚂蚱,蚂蚱遇见蚂蚁,也能成恶狼了。
祥云却怕她疑心过重,反扰乱自己的心绪,宽慰道:“您弟弟是什么样的人您清楚,淳朴老实,养得孩子自然也是这般性子,您莫要担心。”
“但愿如此。”她揉揉额角,“要将话说狠一些,断绝我弟弟心里的侥幸。”——
作者有话说:有点卡文,但我会努力更的[化了][撒花]《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