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阿喜被杖责


    不知何时又下过一场雪后凛冬的风雪就彻底停了, 几缕春风细细,绕在抽出了嫩绿枝叶拖着花骨朵的梨树边,转眼便是二月中旬。


    这次侍疾比往常久,楚王携楚王妃并郎君、女郎们入宫, 本是没打算带妃妾, 结果几日后又召了赵侧妃、薛庶妃去,命赵侧妃照看年幼的儿女, 薛庶妃侍奉薛皇后, 属楚王府来的人最多, 反把其余皇子皇孙全挤到后面了。


    偏偏世人都说楚王纯善,这般尽孝是面面俱到,上头又有薛皇后准许了,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


    楚王本就是嫡出, 还承皇命监国, 如今还更当了大孝子, 回望前朝后宫, 占尽父皇爱重的大哥先豫王早化作了灰, 曾宠冠六宫的容贵妃也“病逝”许多年了, 余下的几个弟弟俱不敢同他争锋,唯独先豫王留下的庶长子乐平郡王厉害些,但年纪小且心性浅薄, 难成大器


    桩桩件件算下来,他愈发身心舒畅, 往日的旧事仍记着, 可烦闷沉郁一扫而空。


    紫宸殿里药香袅袅,暖光昏沉,楚王妃心病难医, 躺着休养过些许日子,身子才将将好了五成,可大事当前,容不得她退步,硬生生爬起来随夫君侍疾。


    楚王在榻边侍奉汤药,她去后殿看着太监熬药,楚王出寝殿与朝臣议政了,她到偏殿与其余宫妃王妃诵经祈福,每天只歇息两个时辰,妃嫔宗亲皆赞一声贤惠。


    “好孩子,你跟着忙前忙后这么久,也累了,跟我回凤仪殿用午膳吧。”外间,楚王亲自喂明德帝喝过药后就到前朝处理政务,薛皇后领了楚王妃告退走到廊下,不肯放她离开。


    凤仪殿是历代皇后居所,与帝王住的紫宸殿前后相邻,不过隔着处莲花池,中间架小桥、四周通游廊,两旁种了一棵棵青翠比直的梧桐树,取“凤栖梧”之意。


    大齐太.祖和发妻是少年夫妻、鹣鲽情深,发妻死后再不立后,帝后的寝居离得如此近,自然是希望后辈亦能如此,可惜明德帝同薛皇后却是怨侣。


    自爱妃容氏晋位贵妃后,明德帝总把太液池前的含凉殿当做寝居,地脚偏了些,可离容贵妃的宫室近,若非病重,沾不得半点寒凉湿气,他怎么也不愿搬回紫宸殿。


    楚王妃静静垂首,随着薛皇后缓步走过了莲花池上的小桥,想起帝后间的种种事,一半叹息一半感慨之余倒是庆幸,庆幸楚王好颜面,哪怕真偏宠了谁,都绝不会明着冷待正妻。


    说是用午膳,可直到进凤仪殿薛皇后仍端着姿态,没给楚王妃赐座。


    明德帝没多少日子了,儿子登基后儿媳必是皇后,她这太后恐怕要退居深宫、颐养天年了,她一退,想再过问些什么,恐怕是难。


    强硬如薛皇后,怎能忍受只当个享福的老祖宗,越看人人称赞的楚王妃气息越不顺。


    在薛皇后眼里,楚王妃这儿媳贤惠归贤惠,可贤惠过了,尽是招摇。


    “妾身记得母后爱吃乳酿鱼。”楚王妃佯装浑然不觉,立在一旁拿银筷布菜。


    乳酿鱼是宫里尚食局尚食女官的拿手好菜,用乳酪塞进鱼肚子里后红烧,肚子上的蒜瓣嫩肉透着股奶香。


    但薛皇后轻轻瞥视一眼,却道:“近来侍疾多,总觉得劳累,吃不动这般油腻的菜了。薛庶妃在后面呢吧,赐给她吃。”


    薛皇后只比明德帝小一岁,早到了常喝汤药的年纪,薛庶妃来伺候她后,便躲在后殿熬药抄经。


    “母后还想吃哪到菜,妾身给您夹。”楚王妃不恼,将乳酿鱼装进食盒吩咐宫女送走后,又笑盈盈道。


    薛皇后默默用过碗燕窝粥,挥挥手,命人撤下一大桌子菜。


    她稍稍饮茶漱口,叹口气:“这么些天,真是只累你一个了,你们府里的两个侧妃都不中用,赵氏出身低、崔氏蠢钝,没谁能帮衬着你。”


    楚王妃聪敏,听罢后心内嘲弄,面上却恭敬,主动提起薛庶妃:“是,妾身也苦恼呢。可惜薛妹妹性子软,否则她是个好人选。”


    平心而论,早年间薛皇后强硬归强硬,却多少还算明事理,帮过她几回,那时她不过才嫁入王府,自然感激。但她后来看透了,薛皇后是那予你五分竟要搜刮回十分报酬的人,否则必将把谁剥下一层肉方能满足。


    她是儿媳,她忍,可大王怕是隐忍到头了。


    “性子软算不得大问题,你多教导,该骂该罚该用,无需顾及着我。”薛皇后假意亲昵,“她是我侄女,但更是你手下的妾室。”


    楚王妃依旧滴水不漏:“谈不上教导,不过妾身正有桩差事要交与薛妹妹。”


    “什么差事?”薛皇后捧茶盏的手忽地一停。


    “王府里没个管事的人,崔侧妃闭门抄经,小辈里二郎的夫人又才十余岁,妾身想请薛妹妹离宫回府,暂时掌家。”楚王妃一开口,便是要把薛庶妃给送出宫。


    她记挂着薛庶妃的一份好。


    入府多年,薛庶妃比赵侧妃还谨小慎微、恪守本分,倘若这侄女和姑母是同样的性情,只怕后院早闹翻天了。


    干错让薛庶妃先远离这是非之地。


    “也好。”薛皇后阴沉了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暗道她这好儿媳真会以退为进,嘴边噙起冷笑,“但三娘不必和她回去了,陛下病重,三娘该在祖父跟前尽孝。”


    薛皇后自知侄女立不住,但女儿攥在旁人手里,逼一逼,就该立住,也能听话了。


    —


    楚王妃办事利索,出了凤仪殿,当即遣人送薛庶妃出宫。


    可怜薛庶妃才战战兢兢吃过乳酿鱼,还未思索清楚要如何暗中去给主母赔罪,便得知薛皇后扣住了她的女儿,偏偏那姑母又赐下四个嬷嬷来,同她回府、帮她掌家,当着眼线的面,哭不敢哭,笑又笑得僵硬,胸中憋着一团凝滞堵塞的气。


    新官上任三把火,四位嬷嬷比原先侍奉元娘的教养姑姑更忠心,薛皇后怎样吩咐她们随怎样做,架起薛庶妃来点火。


    张嬷嬷见状,坚持“躲”字诀,躲到三月初,段姑姑领沈蕙也开始躲。


    习字练字废纸墨,现今门上管得严,不方便出去买,这项功课只得停了,沈蕙光读书,却因四嬷嬷们要立规矩,也难得清闲,索性拉上段姑姑跑来下人膳房。


    来时吴厨娘正嚷嚷着外面有人被判了砍头。


    沈蕙一惊,半捂着耳朵,想听又不敢听:“大娘,你可看清楚了,真砍头吗?”


    “对,路过的全那般讲,说是嫌犯刘大郎不仅明面上经营赌坊、背地却借着催债谋财害命,从他一个查下去竟顺藤摸瓜抓出十来个人,饶是如今顾念着陛下病重见不得血气,也不能留这群人的性命了,‘咔嚓’几刀,血流成河呀。”吴厨娘使劲点点头,描述得绘声绘色,“怕煞气重,所以尸首没直接送去乱葬岗,而是命寺里拉走超度火化。”


    榻上,抱着腿往被子里躲的沈薇缩缩肩膀:“太吓人了,姐姐咱们少出去吧。”


    段姑姑放下手里的书卷,一敛眸:“本来就该少出去。”


    后日是三月三上巳节,沈蕙原定着出府玩乐,这般看是出不去了。


    沈蕙扁扁嘴,无精打采地一趴,像耷拉着耳朵的大胖猫糖糕。


    “不过节便不过吧,上元节乱,但愿意晚上出门的还在少数,上巳节才是真正的闹哄哄,人多容易起是非,你吴大娘前年和人到曲江池边踏歌,连鞋都踢丢了。”张嬷嬷被沈薇瑟瑟发抖的模样逗笑了,抱过她来搂在怀里,轻抚着发顶,“你哪哪都好,就是胆子比芝麻粒还小,怕那孤魂野鬼作甚。”


    “也对。”沈蕙冷哼道,“待在屋里,省着出去早回来晚了又得看那群嬷嬷们的脸色。”


    她话里难听:“走了县主身旁的老嬷嬷,又来了薛庶妃边上的老嬷嬷,简直跟蝗虫一样打不干净,总能冒出来。”


    “嘴上愈发放肆了。”段姑姑呵斥她一句,但没斥责她说得不对。


    段姑姑是没想到薛皇后竟变得这般刁钻霸道了。


    她在宫里时容贵妃风头正盛,薛皇后除却打理宫务,便躲在凤仪殿里吃斋念佛,每逢上元、上巳、端午等大日子,必会下令赏赐众宫人,还开了恩典允许女官们在重阳节那日在宫门口那见一面家人。


    彼时无谁不道薛皇后是贤后,而与其相比,容贵妃则显得飞扬跋扈起来,见过容贵妃摆威风的宗妇诰命们,背地里全骂一句妖妃,叹息薛皇后的命苦。


    哪知如今,妖妃早变为一抔黄土,贤后也非贤后了。


    张嬷嬷是个惯孩子的,同样不觉得沈蕙哪里讲错了:“阿蕙年轻气盛,心中有气,左右这边上全是亲近的人,随她吧。”


    “我是累啊。”老嬷嬷三番两次召各房管事去议事,从早议到晚,一次至少两个时辰,睡不够觉的沈蕙日日顶着黑眼圈去。


    她抱怨一句,又往口中塞着点心,尝过金乳酥又吃贵妃红,满口香甜:“宫里的点心果然精巧,宴会全是这种糕点吧。”


    贵妃红小小一朵红梅花的模样,而金乳酥不重外形重味道,各有千秋,均是张嬷嬷之前做的点心。


    “正因是正经的宫宴,才上不得太多酥点呢,油的太多既伤肠胃又腻,不如普通的花糕。”张嬷嬷不爱吃甜食,费尽心思做了,只是为看看自己还记得多少真本事,提前练起来,“尚食局的讲究多,与你尽数说明了,怕你听得头昏眼花。宫宴不光上什么菜有讲究,何时上更讲究。譬如那鱼脍,上得太早怕吃完凉的没胃口,上得太晚又恐失其口感。”


    听过这么一大段,沈蕙果真要晕了:“幸好我没想过去尚食局,好麻烦。”


    “毫无上进心。”段姑姑气结。


    “我没那么厉害,人要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最适合寻个清静的地方混吃等死。”她自有道理。


    段姑姑作势又要用书卷打大懒猫沈蕙。


    沈蕙早知段姑姑不忍心下狠手,东躲西躲与她闹:“哎哎哎,再打会变得更笨了。”


    闹得正欢呢,一扭身刚开了门逃之夭夭,却瞧见外面站着个来寻人的小太监。


    “您是沈蕙姐姐吗,我是大库房的人,阿喜被薛庶妃带回府的老嬷嬷罚了杖责,求您去外面买药吧,您帮帮他。”这小太监和阿喜差不多大,但性子比他浅薄,心眼实在,手里握着碎银子,想给沈蕙磕头央着她救人——


    作者有话说:捞捞预收的宅斗甜宠文《高门庶女》


    做庶女难,做高门庶女更难,做靖安侯府二房的庶女难上加难


    所以裴容蕴选择躺平,避开“困难模式”


    她任由旁人明争暗斗,自己则躲在小院子里吃吃喝喝,安稳当咸鱼


    姨娘劝她抢姐姐亲事,她连连拒绝,只道男人哪里有姐妹重要


    异母妹妹死皮赖脸要走她头花,她不仅不生气,还顺便送去其他东西,权当扔破烂,断舍离后屋子都干净了许多


    不知谁报了她的名字选秀,她不哭不闹,淡定接受,反正自己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选不上


    然而,嫡妹忽然哭闹着也要选秀


    再然而,嫡妹选上了,她亦是选上了


    嫡妹荣封太子嫔,裴容蕴却被指给恶名远扬的齐王赵澈当正妃


    —


    成婚后,有人传言说裴容蕴过得极惨


    先要忍耐赵澈夜夜不回王府,又要忍耐赵澈在田庄养女人、还要忍耐赵澈脸上有指甲红印……


    但是,和赵澈偷偷去夜市吃宵夜、长住田庄沉迷跑马斗鸡钓鱼、某次后不小心划伤某人的裴容蕴只觉得——


    她嫡妹的想象力真丰富


    观前提示:


    1.双C


    2.男主最多只口嗨,他因不务正业喜欢赛马斗鸡钓鱼酿酒喝酒游山玩水被说是纨绔,因拳打大太监脚踢言官被说是恶霸,和女色没关系,不会当皇帝


    3.架空,有宅斗宫斗、一点点养崽情节,但大致走向是先婚后爱小甜饼


    第52章 逃避 谷雨的隐瞒


    自大库房被狠狠清理过一遍后, 空了两个大管事的位置,底下也缺出许多人,再往里填奴仆,倒是与平常不同。因闹得动静大, 连楚王都过问一句, 他虽然嫌恶宦官,但亦是讨厌那等只顾为家中捞好处的仆妇, 相比她们, 阉人孤寡, 无非认几个干爹干爷爷而已,不如先调了小太监去办事。


    阿喜谨遵沈蕙的叮嘱,耐着性子等,皇天不负有心人, 倒是真让他等到离开马厩的一日, 入大库房跟在管事太监眼前听差。


    他本就机灵, 又肯低头, 为攀上三郎君, 张口便叫比自己小五岁的沈蕙姐姐, 到管事的马太监手下更是殷勤,从未犯过错,还被其收了当徒弟。


    但唯独在一件事他贪心了, 照旧帮奴婢们送东西出府,从宫里来的四位嬷嬷们早有准备, 不过小半月而已, 从上到下查了个干净,揪出二十来人,将他算作为首的要犯, 当即便罚了杖责。


    没根的东西最冷心冷肺,马太监怕引火烧身,点了旁的小太监顶上阿喜的活,不许谁接济照料或帮着传信,急忙丢他到最偏僻阴冷的小庑舍里等死。


    而沈蕙近来只顾避着四嬷嬷锋芒躲事,竟丝毫不知道阿喜落到了这般境地,突地听说,骤然一愣。


    求救的小太监以为她想袖手旁观,砰砰磕头:“沈姑娘,您帮帮我哥哥吧而且似乎和您交好的谷雨也被牵连进去了,您不想着我哥哥,总该管谷雨姐姐吧。”


    这下,沈蕙愈发满头雾水。


    自上次谷雨骑马带她回府后,两人便隐隐疏远了些。


    谷雨骑术精湛,显然是从幼时慢慢学起的,可谷雨至今才约莫十三岁,这谎无论怎样圆,都漏洞百出。


    当奴婢都不容易,何况谷雨是府里买的官奴,八成曾经历过抄家。


    于情,沈蕙理解;于理,她却觉得谷雨秘密太多,需谨慎深交。


    之前卖巾帕时,几人结识了采买房的宋妈妈,假如谷雨真想私下里收送些东西,托付于宋妈妈便是,何必寻上没甚交情的阿喜?


    除非,谷雨瞒着事不好令她知晓。


    “咳”屋内,段姑姑缓缓轻咳一下,“阿蕙,天色渐晚,我们该回兽房了。”


    意思是命沈蕙快些处理,省得人多眼杂,再惊动谁。


    “阿喜是倒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而已,但嬷嬷们是宫中来的,罚便罚了,你和他万万不能心生怨怼。这里面有些碎银子,你拿去,为你哥哥打点一二,他想吃什么和下人膳房说,花销算在我头上。”沈蕙沉吟片刻后,解下随身的荷包递与那小太监,“至于谷雨,你且长话短说。”


    “谢谢沈姑娘。”小太监一抹眼泪,跟她进了屋门,人小嘴皮子却利索,讲个明白。


    原来谷雨不是如其余丫鬟那般托人到外面买胭脂买钗环,而是送东西,包上两包衣物,一包送去长安城南边昌乐坊里的民宅,一包要送去城郊处的慈济尼寺,均是小太监办的,尼寺那是年轻的比丘尼接了包袱,而民宅里则由个两鬓斑白的婆子拿走布包。


    谷雨送的东西多次数也多,本该同样受杖责,却被绣房管事的楚娘子保下来了,罚跪三个时辰并一年月俸,破财消灾。


    而谷雨手中本就没留下多少银子,被罚俸后更需用钱,成日闷在绣房做绣活,自知沈蕙怀疑,也不求她三番五次出手相助。


    末了,小太监道:“那四位嬷嬷怕是不肯轻易善罢甘休,沈姑娘您小心。”


    “行,去照顾你哥哥吧。”沈蕙不多留他。


    没外人后,她与段姑姑对视一眼。


    “那些嬷嬷们比从前来的人下手果决,绝不是好对付的,若想拿兽房开刀”水至清则无鱼,手下杂役们的小动作,沈蕙偶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触及底线,轻拿轻放,却就怕四嬷嬷较真。


    而段姑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气定神闲:“怕什么,既然躲了,便一躲到底。”


    大道至简,装病是上乘的选择,段姑姑这一装病便直接装着入了夏,初夏暖阳淡薄,天气却清爽,斜开着门窗引穿堂风在屋里吹个对穿,驱散骨伤药油辛辣苦涩的味。


    四嬷嬷们就是于这时找上来的。


    段姑姑倚着软枕,连连朝堵在门前的嬷嬷、婢女叹气:“我病了,不方便下地,还请嬷嬷们见谅。”


    着枣红绸袄的康嬷嬷居高临下晲着她:“上个月理账时你还好好的呢。”


    康嬷嬷是众嬷嬷之首,资历最老,比旁人更会揣测薛皇后的心意。


    皇后殿下想寻些王府家事上的纰漏,去敲打敲打楚王妃,命她领人来帮扶薛庶妃,无非是怕庶妃没胆子闹大。


    接连查过几房后,里面有些人该服软的服软,该受罚的受罚,可谁知兽房却平静似一潭死水,连偷偷告密的也无,不闹闹这,反显得她不够尽忠职守了。


    “岁数渐长,没年轻时那般康健了,冬日里下最后几场雪的时候脚下一滑,膝盖磕到门槛上了,起初只觉得疼,谁知现今竟然要卧床休养。”段姑姑语气淡淡,与其解释,“幸好有阿蕙日夜照顾我。”


    “听闻段姑姑是宫里出来的,那你自该明白规矩,兽房临近后门,年纪小妾不懂事的杂役又多,我们必须查。”康嬷嬷冷冷道。


    “那请嬷嬷您问话吧。”段姑姑一点沈蕙,“可惜我身边离不得人。”


    “好,沈蕙是一等婢女,我们给她留些面子,在这也能问。”康嬷嬷略让一步,“但其余人,必须随我们走,去让已经招供的奴仆认认人。”


    段姑姑见好就收:“嬷嬷公事公办,我无权阻拦。”


    自这日后,兽房就常有康嬷嬷派来的丫鬟进出,先查抄屋子,再翻来覆去询问诸事细节,恨不得马上扣个黑锅在沈蕙头上。


    期间倒也曾暗示过,命沈蕙揭发段姑姑的错处,然而她哪里知沈蕙是扮糊涂的高手,装聋作哑,愣是当傻子。


    终于,薛庶妃坐不住了。


    她遣贴身丫鬟去给沈蕙吩咐下一件差事,说是要养只鹦鹉解闷。


    沈蕙摸不准薛庶妃的脾性,翌日便拎上鸟笼进了南园。


    崔侧妃居南园正堂,有游廊和草木挡着,通人的角门一关既是个小院子,而薛庶妃只能住东北角的厢房,幸好离正堂远,边上还有空置的小楼当库房,屋里倒也宽敞。


    入四月后就已搭凉棚了,薛庶妃端坐在棚子里的榻上,一身月白宽袖衫配鸭蛋青罗裙,挽着泥金素纱帔子,圆髻里插了个银梳篦。


    这身打扮,沈蕙莫名只觉眼熟。


    “那鹦鹉竟然真能学人说话。”薛庶妃大约是想学楚王妃那般淡然沉稳,或是欲要模仿赵侧妃的和颜悦色,然而神色局促,画虎不成反类犬,“这事你们兽房办得不错。”


    沈蕙收回隐秘的目光,谢恩道:“奴婢谢庶妃赏赐。”


    她才想起薛庶妃的打扮像谁,像喜欢穿家常素净衣衫的赵侧妃。


    “听说段姑姑摔伤了,她是府里的老人,王妃曾重用过她,若真让她将伤拖得越来越重,反而显得府里无情。”薛庶妃语速甚慢,仿佛若说快了,便记不住下一句该讲什么,幸好未出错,“你去药方请个府医给她看看,旁人问起,只说是我吩咐的。”


    她担心沈蕙没听明白暗示:“你多细心照看段姑姑,务必令其养好身子。”


    这话说得不难懂,是允了两人继续躲着,可她想故作高深。


    沈蕙又一福身,顺势退下。


    “庶妃仁善。”康姑姑看不上薛庶妃畏畏缩缩的做派,“可您似乎仁善过头了。”


    薛庶妃紧咬下唇,忍气吞声地弱弱反驳道:“沈蕙是许娘子的外甥女,赵姐姐又喜欢她,你们苛待她,显得我在打赵姐姐的脸。”


    康嬷嬷有恃无恐:“皇后殿下命老奴扶持您掌家。”


    “那那也要宽严相济呀。”薛庶妃连正眼瞧她都不敢。


    “您性子软,真宽纵了谁,府里就该乱起来了。”她吃准了薛庶妃软弱,愈发得寸进尺,“奴婢是帮您,您反而质疑奴婢。”


    薛庶妃无意和她争辩,也争辩不过,偏过头:“你们下去吧。”


    “今日她们不止去查兽房,还巡视过主子膳房,说那边的账目对不上,一口发落了三个大厨娘。”贴身侍女冬雪想劝主子自己立住,“您不管管?”


    “你也走,我想静静。”薛庶妃却一味地赶人。


    她有苦难言,更不敢言。


    王妃放她出宫,也许是希望她能制衡约束四位嬷嬷,但嬷嬷们是姑母赐下的,她如何能反抗姑母?


    何况她又并非毫无弥补,她不止赏赐了沈蕙一个,总该有人记记她的好。


    至于旁的,忍忍就过去了。


    薛庶妃想。


    她只愿逃避。


    南园、正堂。


    自崔侧妃被楚王妃下令清修静思后,通人的小角门一关,回廊处遣来婆子把守,围得水泄不通,平日里除却送饭送热水的奴婢,不准其余人接近。


    崔侧妃的院子本是花团锦簇,最热闹了,可惜那些花过不了冬,花房的人没再送过花苗,小丫鬟也疏于打理,任其尽数衰败,惟有杂草葳蕤森森。


    魏姑姑随着她的主子失宠而失了神气。


    过了午时,却没见膳房的人送饭,竟是婢女去取的,魏姑姑纵然不满,但冷哼一声,也忍了。


    直到那食盒里惨不忍睹的三菜一汤被拿出来。


    汤浴绣丸肉极其敷衍,这菜便是烩的丸子,碗碟虽温,可那肉丸透着股腥膻,明显是冷掉后重新热的。两道素菜份量足,但叶子蔫黄,过了火候。汤是春笋老鸭汤,上浮厚厚一层浑浊的肥油,看了便腻得恶心。


    “这都送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菜,竟也敢给侧妃吃。”魏姑姑实在按捺不住怒火,愤愤道,“王妃欺人太甚。”


    婢女一面摆膳一面答话:“不是王妃,二月时大王领了王妃、郎君和女郎们入宫侍疾,一直没回来,如今是薛庶妃掌家。奴婢见膳房迟迟不来送食盒,求看守的婆子通融些,出了南园去取午膳,谁知到膳房正见有个老嬷嬷在训斥管事。”


    “我竟不知道”成日闭门静修思过、抄经礼佛,崔侧妃思绪迟钝,呆愣了良久才意识到楚王进宫侍疾了快三个月。


    她拉住婢女,艳丽锋利的面上稍流露出一丝欣喜,欣喜中是压抑的疯狂:“你当真有问清楚,大王已入宫侍疾那么长时间了?”


    陛下八成没多少时日了,大王即将登基,他在乎颜面,总不可能真厌弃了她,看在崔家和二娘的份上,必然会带她入宫并册封高位。


    “嗯,问清楚了。”婢女使劲点头。


    “好,好!”崔侧妃声音喑哑,低低笑两声,“来日方长,总要继续斗下去的。”


    第53章 回光返照 无人在意


    天渐热, 几场微雨过后反而愈发闷,滴滴答答的水珠子落在青石砖上顿时便没了踪影,大地似蒸笼。


    沈蕙年纪小火力壮,早早换起轻纱薄衫, 左右她常待在小楼里侍奉行动不便的段姑姑, 甚少有外人,干脆连衫子也脱了, 罗裙外只罩着半臂, 胳膊外露。


    她原以为这般会被段姑姑斥责, 谁知入夏后连段姑姑也慢慢放肆,身上绫衫极透,裙子又系得低,一览无余。


    约莫是观念各异, 露了大半边胸口无所谓、胳膊其次, 唯独双足仍严严实实, 某日沈蕙穿了双自己做的草编凉拖鞋, 被段姑姑发现, 骂她怎么学起了田舍奴露脚光足的做派。


    可暑热难耐, 段姑姑却把沈蕙送的凉拖鞋留下,偶尔在屋里穿穿,还拿绸布精细地缝过鞋垫包上粗陋的草边, 又凉又软。


    “绫衫纱裙好生凉爽,去年却没见姑姑这么穿。”沈蕙双手涂满药油给段姑姑按双膝, 白皙的腿上青青紫紫一大片, 她只叹对方真是狠人。


    说想躲事后,她亲眼看段姑姑硬生生往门槛上摔去,当时没事, 入夜后淤血立即布满膝头,渐次蔓延,很是渗人。


    但谁让段姑姑结结实实地受了伤,康嬷嬷那边反不好咄咄逼人,怕逼出事,薛庶妃下令允其养伤后,更无人敢来兽房鸡蛋里挑骨头。


    否则,哪怕真没查出什么,只因赵侧妃偏爱沈蕙这一条,康嬷嬷都要绞尽脑汁拉她下来。


    段姑姑小口饮还冒着热气的降火药茶,茶是她自己配的,趁热喝不伤胃:“去年是去年,我可没如此清闲的时候。”


    去年她才被田女史陷害来兽房不久,沾亲带故的帮手堂姐段婆子还被调去庄子上,成日苦闷自厌,连小丫鬟跳到眼前都懒得理,幸好有许娘子送来沈蕙,受人所托,亦是交易,才打起精神用心教养这孩子。


    沈蕙依旧忌惮田女史,甚是苦恼:“您怕康嬷嬷盯紧小梨查,把小梨送去她那了,送去后倒是撇个干净,可小梨得她调教,日后必是劲敌。”


    “未必。”剩下一点,段姑姑接过药油自己来涂,她下手的力气到位,按得指节泛白,嘴里却从未喊痛“小梨听话、聪明且有定性,是把好刀,但能害人也能害己。”


    能考上女官便没有差的,多少心存傲气,段姑姑被兽房漫长悠闲的日子打磨得圆滑了,田女史的骨子里却照旧凌傲,全然没将小梨放在眼中,无非是看人手不够,收下当棋子。


    全然忽略小梨的深沉心性。


    比小梨年长许多的孙婆子都当了墙头草、忙不迭投向二少夫人,她却丝毫未见动摇,不可谓不厉害。


    段姑姑自顾自涂过药,让沈蕙捧来铜盆里洗手,观她眉头紧锁,一笑:“平常忙时只知吃喝玩乐,闲下来后竟会杞人忧天了,快去吃你的饭吧。”


    人太闲便胡思乱想,若沈蕙今日需写上十篇大字,绝没心思瞎考虑以后。


    沈蕙找六儿七儿换来干净的水,再抓了把糖块递过去、命她们到下人膳房拿食盒:“姑姑也是,一不忙的时候就拿我打趣说笑。”


    夏日正该吃凉爽的冷淘面,闷热时用肥腻的肉卤子浇头拌面哪能有食欲,但素浇头也只那几样,无非是菜汤里放些酱瓜笋干。


    思来想去,沈蕙决定吃豆乳冷面,等到下人膳房做豆干时请沈薇留几碗豆浆,煮开后混过细豆面与碎豆腐熬得浓稠些,放凉,再拿芝麻酱、盐和少许酱油调味,可惜没花生酱,否则醇厚的香味更浓。


    配菜并不过水,生吃,脆生生的黄瓜与胡萝卜切丝,鸡蛋煎成薄薄一层皮后也切作细丝,多放蒜末和酸辣爽口的腌薤白,末了淋上勺茱萸油。


    张嬷嬷给她搭了一小碗鱼脍,沈蕙照旧没敢吃,用水汆汤过鱼片后拌凉菜,倒也爽脆弹牙。


    豆乳冷面底味清淡,可奈何配菜重口,越吃越辛辣,沈蕙脑门上略渗出些汗,忙去喝用沁凉井水冰过的乌梅饮子。


    段姑姑直摇头,大呼伤胃。


    “可是吃得痛快呀。”沈蕙小声反驳她。


    她的晚膳是半碗菘菜粥,用一小碟醋腌嫩萝卜送粥,晚吃萝卜早吃姜,极讲究:“你到我这般年纪就明白了,五月五将近,我届时连角黍也不准备多食,脾胃弱,没法子克化,夜里又该难以入眠了。”


    段姑姑这的规矩多,食不言寝不语,待快吃过饭,六儿朝沈蕙频频使眼色,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行了,你阿蕙姐姐从未在我跟前守过规矩,讲吧。”段姑姑是愈发没脾气。


    原来段姑姑只在矮桌上用饭,后来受沈蕙影响,也曾挪了到榻上的几案吃,沈蕙偏生得寸进尺,见她纵容,又边吃边看杂书,看到兴浓时偷偷笑,找回了前世吃饭时刷手机的快感。


    沈蕙从面碗上抬起头,装傻着:“嘿嘿”


    “是,我们去时康嬷嬷在查下人膳房,闹得张嬷嬷饭都没吃,忙把账本拿来,逐条和康嬷嬷对账。”六儿不过一走一过,却将里面的事听了个大概,“康嬷嬷先是骂吴厨娘疑似手脚不干净,可吴厨娘不受那激将法,毕恭毕敬回话,反显得她胡搅蛮缠。她嫌丢脸,又向张嬷嬷发难,顺便想抓走阿薇姐姐审问,但被张嬷嬷及时拦下。”


    “我妹妹没事吧。”沈蕙怕小笨沈薇吃亏。


    “有张嬷嬷跟吴厨娘顶在前面,康嬷嬷哪能直接动阿薇姐姐。”六儿一手拄着下巴,一手伸出来数指头,“大库房、绣房和兽房全被查过了,再加下人膳房,还剩采买房和药房,这群嬷嬷可真够尽忠职守。”


    若后院的贵主能约束,自然不容外人僭越,然而崔侧妃清修、薛庶妃懦弱,康嬷嬷便肆意妄为。


    沈蕙慢慢回忆着府里近来的风吹草动,忽然发觉薛庶妃的逃避怯懦,摇摇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逃避若为暂缓之计,并无不可,但假如想逃个长长久久,简直是当缩头乌龟了。


    这道理薛庶妃亦是明白,可懂归懂,知行合一却难。


    不日既是五月五,门上悬明镜、挂菖蒲艾叶,腕间与榻上系五彩丝,南园东厢房里尽是淡淡清新艾草香。


    薛庶妃照旧是素色衫裙,绾双刀髻,当中是白玉宝钿,发后簪浅鹅黄色的绢花。


    她本爱芍药,如今也正是芍药花开得姹紫嫣红的好时节,但她学赵侧妃打扮已久,小丫鬟们不好驳了她意思,只寻素净的宫花来妆饰发髻。


    康嬷嬷兴师动众的,每查一房时不仅要其余三位嬷嬷相随,还领上宫女、婢女,出行动辄十余人,刚到下人膳房,薛庶妃这便得了信。


    贴身侍女冬雪劝她多少管管,否则于楚王妃那难以交代。


    奈何薛庶妃一门心思躲着。


    冬雪苦口婆心:“奴婢明白您怕皇后殿下,可日后殿下只能是太后,太后颐养天年,诸事由新后全权掌管,您虽姓薛,却终归是大王的妃妾,并不再是赵国公府的女郎了。”


    “姑母霸道独断,讨不够她想要的好处,绝无可能善罢甘休。”薛庶妃效仿得宠的赵侧妃行事已久,举手投足间颇为相似,“反正听说陛下身子渐好,大王跟王妃快回府了,再等等吧。”


    薛庶妃没主见,谁得宠她学谁,先学崔侧妃穿耀眼夺目的大红衫裙,见崔侧妃失宠后,再找来楚王妃喜爱的端庄颜色,后见赵侧妃风光无两,又吩咐绣房赶制纹饰家常朴素的衣衫,永远跟在谁的后面。


    “那等过了这段时间,庶妃您又要作何打算?”冬雪心急,直言问她。


    “走一步算一步吧。”她略呆愣,轻轻抿着嘴,神思游离,“你别忘了,我娘还由薛瑞养着呢。”


    薛庶妃乃嫡出,母亲太夫人是先赵国公的正妻,可惜膝下无子,薛瑞袭爵后,嫌顶上有个嫡母在过于束缚,送太夫人去别庄上休养。


    亲娘在旁人手里,薛庶妃又能如何?


    她只庆幸她所生的三娘前头还有两个姐姐,即便姑母意图联姻,也找不到三娘头上。


    夜半无人时,薛庶妃曾悄悄拜佛乞求,愿薛皇后早早把元娘同薛家小郎君的婚事定下,放过她的女儿一马。


    —


    入夏后燥热,宫外吃冷淘,宫里也吃,但自比民间精致,把槐叶碾出汁液后兑水和面,曰槐叶冷淘,拌面的浇头汤底里不放寻常的骨头母鸡老鸭,而是拿青虾、银鱼并上外官进献的海珍干货熬汤,比普通肉汤干净清亮,因其中又添加些许时令鲜蔬来中和味道,冷掉后却不显得腥,反而鲜味悠长。


    同时也吃凉羹,以嫩蛤蜊肉做的冷蟾儿羹,还有烹煮果子狸后再放凉微微成冻的清凉臛,再一配鱼脍,末了喝些冰饮子,着实消暑。


    薛皇后喜食鱼虾,午膳时贪多吃了一盘鱼脍,夜里立即腹痛不止,传太医署正来把脉,只说是那冷鱼寒凉,开些温补的汤药。


    这下,她也是喝上药了。


    婆母有疾,楚王妃哪里能不侍奉床前,分身乏术,偶尔疏忽了紫宸殿那里,事事力求完美的她心急如焚,吩咐赵侧妃多替自己操劳,奈何赵侧妃终究是妾室,无法完全顶了她去。


    二娘就是在此时崭露头角的。


    元娘是长女,又早早被抱进宫教养封了县主,可明德帝恨屋及乌,待楚王的儿女们素来不如先豫王的孩子亲近,她对祖父仅仅心存臣民对帝王的恐惧和敬畏,哪里肯日日跑去紫宸殿侍疾,不如躲到偏殿和妃嫔祈福,乐得悠闲。


    而二娘心细,常替赵侧妃送食盒,连诵经都安然跪在廊下默念,楚王看在眼里,领她进了内殿。


    一人到底能力有限,她又请求让三郎也来,姐弟俩围在明德帝身旁,宛若两只密不透风的屏障,莫说皇帝真正心心念念的长孙乐平郡王李朗,便是后知后觉想表孝心的二郎君都被挡在外面。


    李朗来时,见二郎君正随二娘、三郎君往廊下走,一人均提着一个雕漆食盒,结果二娘领着三郎君直接进去了,唯独他把东西请宫女接过,跪在地上磕过头,便要告退。


    “二郎。”李朗唤他一声,不多言,叹着气拍拍他肩膀,随即进殿。


    殿中楚王也在,二娘捧药碗,三郎君手持装蜜饯的盒子,他仔细喂药,吹过后稍尝一口,而后再送了小银勺到明德帝嘴边。


    银勺银碗,明德帝恨不得连熬药的罐子都用银的,眼见着楚王喝了,才撑起力气喝药。


    “阿朗来了,快给你皇祖父请安。”楚王放下药碗慢条斯理地擦擦手,和颜悦色,真仿佛是个好叔父。


    可榻边众人均是没动地方。


    二娘还福身称一声堂兄,三郎君连正眼瞧他也不瞧。


    明德帝艰难转转浑浊的眼珠:“朗儿,来见见阿爷。”


    李朗眉眼随父,而其父先豫王的眉眼则生得最像生母容贵妃,明德帝一见这双眼睛就会想起含恨而亡的爱妃。


    阿容恨他,可豫王已经死了,他再惩处了楚王,谁来继位,难道真把皇位交给尚在稚龄的孙儿吗?


    容贵妃死时李朗年幼,明德帝害怕主少国疑,可如今李朗早已成婚,他又逐渐后悔,若早知自己还能活过这些年,合该立皇太孙。


    “五月五恶日将近,孙儿自宫外来,怕身上带着邪祟,怕冲撞了皇祖父,不敢上前。”李朗乖顺地跪在帷幔外。


    “朗儿,不要怕,来”明德帝缠绵病榻数日,一朝来了些许精神,精气神虽在,但人仍糊涂,“你想想你阿父。”


    正因为有那样一个死因不明的阿父,李朗为保全性命,才不敢想。


    他恍若未闻。


    楚王挥挥手,命儿女扶堂兄起身,退到殿外,而明德帝犹在声嘶力竭地叫孙儿上前。


    风在殿门被宫女推开时涌来,偏殿里的诵经声若隐若现,低沉空灵,连绵不绝,那些祈福之人多是妃嫔,年长者已当祖母,大概有去处,而年幼者才入宫半年,偶尔夹杂些哭腔,叹息日后孤苦伶仃的出家岁月。


    悲鸣的是痛苦,而喜悦则默默无声,不独是楚王在深感快意,二娘和三郎君也盼望明德帝早登极乐,他们好做皇子公主。


    宫人们想得最简单,不过是早了事早哭丧,累归累,可赏赐多。


    至于龙榻上的明德帝,无人在意——


    作者有话说:下本宅斗文预收


    《高门庶女》


    做庶女难,做高门庶女更难,做靖安侯府二房的庶女难上加难


    所以裴容蕴选择躺平,避开“困难模式”


    她任由旁人明争暗斗,自己则躲在小院子里吃吃喝喝,安稳当咸鱼


    姨娘劝她抢姐姐亲事,她连连拒绝,只道男人哪里有姐妹重要


    妹妹死皮赖脸要走她的绢花,她不仅不生气,还顺便送去其他东西,权当扔破烂,断舍离后屋子都干净了许多


    不知谁报了她的名字选秀,她不哭不闹,淡定接受,反正自己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选不上


    然而,嫡妹忽然哭闹着不愿相看成婚,也要选秀


    结果嫡妹选上了,她亦是选上了


    嫡妹荣封太子嫔,裴容蕴却被指给恶名远扬的齐王赵澈当正妃


    —


    成婚后,有人传言说裴容蕴过得极惨


    先要忍耐赵澈夜夜不回王府,又要忍耐赵澈在田庄养女人、还要忍耐赵澈脸上有指甲红印……


    但是,和赵澈偷偷去夜市吃宵夜、长住田庄沉迷跑马斗鸡钓鱼、某次后不小心划伤某人的裴容蕴只觉得——


    她嫡妹的想象力真丰富


    观前提示:


    1.双C


    2.男主最多只口嗨,他因不务正业喜欢赛马斗鸡钓鱼酿酒喝酒游山玩水被说是纨绔,因拳打大太监脚踢言官被说是恶霸,和女色没关系,不会当皇帝


    3.架空,有宅斗宫斗、一点点养崽情节,但大致走向是先婚后爱小甜饼


    第54章 驾崩 金饼姑娘


    五月五吃角黍, 沈蕙不爱那只用糯米包的白粽子,照着后世的吃法放咸蛋黄、红烧肉,另一样用桂圆与红枣,蒸熟后配蔗浆, 甜滋滋的。


    张嬷嬷笑她是南人口味, 喜食稀奇古怪的角黍,不过也这般做了, 又按照江南作法添上样放蜜饯的, 淋过蜂蜜, 透着股果香。


    见是过节了,她还让沈薇煮条大鲤鱼给糖糕和它的小猫们,几只小猫已满四个月,短毛支棱得发直却仍有些软, 早断了奶, 体型接近成猫可身上肉少, 纤细四肢小尖脸, 显出大耳朵, 古灵精怪, 趁糖糕发呆的空当去偷吃它碗里的鱼茸,被娘亲拿大屁股一拱给撞走了。


    任是谁都喜欢这群小玩意,幼猫们天性迅敏, 常帮下人膳房抓老鼠,战功赫赫, 然而沈蕙不准张嬷嬷过度嘉奖它们, 怕其天赋异禀,日后随了糖糕的体型。


    “康嬷嬷没找到你的把柄吧。”角黍没现代那般大,两三口便能吃一只, 但沈蕙记得段姑姑命她少食多餐,略解决六个后便停筷,去帮沈薇包剩下的。


    沈薇丝毫不被康嬷嬷等人影响,笑意依旧明快:“没,张嬷嬷全挡住了,她早知那四个嬷嬷要拿下人膳房小题大作,账本重新理过许多遍,又提前叮嘱过众厨娘和杂役,教过她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大家齐心协力,自然无事。”


    她性子温软,说不好却也好,不好在于恐怕叫谁欺负,好则在于心宽,凭人怎样去指责去挑拨离间,从没往心里去过,只管埋头努力。


    沈蕙外向,她内向,各有各的优劣。


    “姐姐,那篮子里是谷雨送的长命缕,她还缝了驱虫香囊给我们。”沈薇瞥向沈蕙,小心翼翼,“你生她气了?”


    恶日不祥,人多佩戴由赤、黄、青、蓝、白五种丝线扭成的长命缕,挽在手臂上,或挂在床榻前。


    “并非生气,可她的秘密太多了。”谷雨的身份不难猜,沈蕙必须慢慢疏远。


    精通骑术又识字的官奴,八成是抄家后被没为奴籍的官宦千金,因年纪小不用进教坊司,由牙婆卖到王府里。


    可从谷雨往外送包袱来看,她旧时的家人仍在,那先前为何不买走她,其中有缘故且罢,就怕她家人放任她留在府中,盼望些锦绣前程。


    沈薇想不到这么深,只摇摇头道:“的确,但平日里我们相处得那样亲近,就算如此,面子上也别伤了和气。”


    “当然。”沈蕙收下那竹篮,自荷包里寻出半两碎银子,“你转交给谷雨,说我请她再做个半臂纱衣,轻薄些,我只在屋子里穿,余下的算我送她,她被罚月俸后肯定急需用钱。”


    有来有往,方是朋友。


    “喵——嗷呜——”


    糖糕不知受了谁的意,来咬沈蕙裙角。


    它虽懒可通人性,随人抱随人亲,但很少听了寻常人的命令做什么,除却沈蕙,也只有前主人萧元麟。


    沈蕙会意,扛过它往兽房旁的夹道找去,果真望见一袭若竹色罗袍的萧元麟,许是已过了生辰,到束发之年,不再披散着碎发,因是在府中便没戴幞头,月白绸带缠过几圈,以乌木簪固定,俊朗自然,整洁清爽。


    奈何钱财迷人眼,沈蕙热络地凑上前,只当这人是行走的闪闪发光大金饼。


    “突然寻到兽房来,抱歉。”萧元麟仍神色内敛,一拱手,“不知沈姑娘这可有多余的雄黄粉?”


    “大库房没给你发?”沈蕙扛糖糕的手愈发酸,干脆塞了大肥猫到他怀里。


    雄黄粉用于驱虫,一入五月时府里便发下去了。


    萧元麟体态修长,略偏削瘦,手臂却有力,结结实实地抱住糖糕,揉了揉它软胖的脸:“发了,不够用。藏书阁宽阔,院子也大,我没算妥当雄黄粉的用量,和旁人无关。”


    “我看是因为康嬷嬷吧。”沈蕙未料到康嬷嬷胆子这般大,诧异道,“你的金饼呢?”


    有钱能使鬼推磨,莫非那些嬷嬷宫女视银子如粪土,只为闹事?


    萧元麟听罢后,陡然沉默一瞬,随即颔首道:“今日未带在身上,明日再来送与沈姑娘。”


    他对这沈姑娘印象不深,只觉其心地纯善,却是爱财,几乎要称对方为“金饼姑娘”。


    也罢,过度爱财并不要紧,取之有道就好,何况她从未只收过钱不办事。


    “不不不,我是说你为何不贿赂大库房或采买房的人?”沈蕙知他误会,连连摆手,心道自己虽贪财,却不至于趁火打劫,“直接从采买房手里要东西,应当最便宜。”


    “拜高踩低,人人难免,而如沈姑娘这般信守承诺者,世间少有。”他无意四处诉苦,言辞隐晦,“况且前院的采买房是太监掌管,和后院的不同。”


    “呵胆子都好大。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兽房的雄黄粉多到用桶装,洒过两遍后还有小半桶,沈蕙将桶也送人,“我们这养了一堆小兽,最怕蚊虫,送来的雄黄粉多,根本使不完,剩下的你全拿走吧。”


    她洒脱地一摆手:“金饼就算了,省得你以为我是见钱眼开的强盗。”


    “就事论事,况且我还想请沈姑娘帮忙转交些药膏和银两给人。”萧元麟另有请求。


    “谁?”沈蕙面上含笑,却没立即应下。


    一码归一码,假如真让她犯险,她才不愿意。


    但萧元麟说:“大库房的小太监阿喜。”


    “好,不过近来那边监管极严,禁止外人进出,若想送去东西需要再等上几日。”沈蕙感叹小阿喜那“物流”生意做得真大,假如没康嬷嬷抓他杀鸡儆猴,靠人脉做个管事太监指日可待,“有人照料他,是他的师弟,据说阿喜的神智已清醒了,好好养着,应该无大碍,也没伤到筋骨。”


    “那便好。”萧元麟非那卸磨杀驴之人,阿喜嘴严没供出他,否则怕是要惊动楚王。


    以德报德,沈蕙记着他的一份好:“之前糖糕的事我还未谢过郎君,郎君出手阔绰且热心肠,我感激不尽,所以只要力所能及,愿意帮您,您开口便是。”


    “我是心疼糖糕而已。且那些教养嬷嬷最难相处,府里少些刁蛮跋扈的人,倒也清静。”他的谦和中暗含些许冰冷。


    萧元麟同三郎君交好,三郎君设计陷害教养嬷嬷,其中是否有他的手笔,沈蕙不清楚,也不好奇,听了这话权当没听懂,只是默默朝他笑,笑意浮于表面。


    他望着院门边杂乱的几束艾叶:“你们没编艾草?”


    “编艾草?”沈蕙不解。


    “将艾草编成小人,菖蒲叶做长剑,可以辟邪。”萧元麟要来个小铜剪子,先修剪菖蒲叶,三两下剪成利剑状,再编持剑的武士,最后以红线捆绑,递到沈蕙眼前,“送你。”


    萧氏亦是著族大姓,和楚王妃的母家太原王氏一般煊赫,在前朝便出过皇后,年节的习俗多规矩重,他未曾忘:“房门上最好再悬一面铜镜。”


    “郎君的手真巧。”沈蕙拿小人往空中戳,操控它舞剑。


    萧元麟也守信,旦日趁着清晨人少,来寻沈蕙。


    晃人眼睛的金饼被他递到沈蕙手中。


    “郎君您真给我金饼啊”沈蕙顺手赠他五彩绳,“那送您这个吧。”


    惟有五月五是恶日,但整个五月别称毒月,辟邪之物要悬挂佩戴一月。


    沈蕙本来买了五彩绳,但既然谷雨想借此缓和关系,便戴了谷雨送的,自己的反而没用上,不如给他。


    这还是他近几年初次收到旁人送的长命缕:“多谢。”


    “你用它逗猫?”萧元麟没立即走,去摸摸糖糕,瞧见它叼着艾叶小人打滚,以为是他编的那个,但未动气,只觉有趣。


    “不是郎君昨日编的那个,我模仿着编了几个,却不成形,但糖糕玩得欢,能让它多运动,真不容易。”沈蕙同他解释,“猫太胖也不健康。”


    “还好。”萧元麟哪里懂现代的养宠常识,“并不算胖,比我养着的时候瘦多了,现在是不是一天只吃三顿饭?”


    那原来吃几顿?


    沈蕙拍拍糖糕的大肚皮,无语凝噎:“慈父多败儿。”


    “它才能活几年,由它吃吧,能尽兴地活着,是它的福气。”萧元麟绝对是养猪好手。


    “咚——”


    忽听沉重钟鸣肃穆,依次传来,响过一下又一下,沈蕙被吓得停住逗猫:“什么声?”


    “钟声。”萧元麟原就内敛的神色更显平淡,面无表情,无悲无喜,“陛下驾崩了。”


    “陛下驾崩了。”沈蕙下意识重复,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这是喜事啊”。


    “大王应会遣人来接宜真公主和您入宫,郎君去换衣裳吧。”段姑姑也听见那钟声,立在凭栏处,请萧元麟速速离开。


    “段姑姑说得是。”他站起身,平静无波的双眸这才泛出些令人看不透的情绪,宛若大梦初醒。


    段姑姑叫沈蕙上来:“阿蕙,也别愣神了,艾叶和铜镜可留着,但彩色的香囊、绣袋和络子必须全部取走,宫中还未下丧仪如何,便先穿素服,发带只用白色,不许上妆和戴钗环。”


    “你比我幸运,只熬了不到一年。”她语罢,竟发自肺腑地缓缓浅笑,轻快灿烂,仿佛没有一丝云翳的正午,舒畅至极——


    作者有话说:下本宅斗文预收


    《高门庶女》


    做庶女难,做高门庶女更难,做靖安侯府二房的庶女难上加难


    所以裴容蕴选择躺平,避开“困难模式”


    她任由旁人明争暗斗,自己则躲在小院子里吃吃喝喝,安稳当咸鱼


    姨娘劝她抢姐姐亲事,她连连拒绝,只道男人哪里有姐妹重要


    妹妹死皮赖脸要走她的绢花,她不仅不生气,还顺便送去其他东西,权当扔破烂,断舍离后屋子都干净了许多


    不知谁报了她的名字选秀,她不哭不闹,淡定接受,反正自己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选不上


    然而,嫡妹忽然哭闹着不愿相看成婚,也要选秀


    结果嫡妹选上了,她亦是选上了


    嫡妹荣封太子嫔,裴容蕴却被指给恶名远扬的齐王赵澈当正妃


    —


    成婚后,有人传言说裴容蕴过得极惨


    先要忍耐赵澈夜夜不回王府,又要忍耐赵澈在田庄养女人、还要忍耐赵澈脸上有指甲红印……


    但是,和赵澈偷偷去夜市吃宵夜、长住田庄沉迷跑马斗鸡钓鱼、某次后不小心划伤某人的裴容蕴只觉得——


    她嫡妹的想象力真丰富


    观前提示:


    1.双C


    2.男主最多只口嗨,他因不务正业喜欢赛马斗鸡钓鱼酿酒喝酒游山玩水被说是纨绔,因拳打大太监脚踢言官被说是恶霸,和女色没关系,不会当皇帝


    3.架空,有宅斗宫斗、一点点养崽情节,但大致走向是先婚后爱小甜饼


    第55章 人各有志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帝王驾崩, 宫中是一片乱哄哄的白,缟素连绵,仿佛落地了层冬日鹅毛雪。


    楚王毫无意外地接过遗诏,他代替父皇监国已久, 又是中宫嫡出, 名正言顺,此时遗诏的真假早已不重要, 众人心思各异, 却都高声齐呼万岁。


    五日后行登基大典, 以明年为洪昌元年,则定丧仪,孝期以日代月,百官停百日婚嫁而民间停一月, 军民只服缟素三日, 再换素服直至二十七日满, 除服。


    但这位新圣人仁孝, 驳回过几次以日代月的请求后, 无奈妥协, 但自言是孝子,守丧二十七日后便改穿素服,并以素服临朝听政, 直至三年孝期过去,中间若遇大朝会、祭祀等典仪, 才换衮冕或吉服。


    而宫人不等同于军民, 是也要穿满二十七日缟素的,如此一来,楚王府的奴仆们该怎么戴孝倒是犯了难。


    现今楚王继位, 该称圣人、称陛下,楚王妃成了王皇后,许久前便接走府中剩余的妃妾贵主入宫哭丧,康嬷嬷等姑姑宫女全随薛庶妃离府,各房的管事各不服气,最后还是段姑姑帮田女史一把,收拢人心,分发丧服,要府里跟着宫中的规矩来。


    是日,艳阳天,暖热蒸腾,烤得几缕淡云霎时化作一阵风,风中少清凉,入目尽是丧服,白晃晃刺眼,烦得沈蕙干脆躲在阴凉的灶房里小憩,使劲摇扇子。


    主子全走了,旁的膳房都不开火,惟有下人膳房仍存些烟火气,奈何丧仪中有禁屠这一条命令,大家吃素吃得即将吃成兔子。


    “姐姐,你一口不吃啊。”沈薇摸摸饭碗,午饭时做的菜粥早凉了。


    沈蕙使劲喝乌梅饮子:“没胃口,前天是菘菜粥昨天是葵菜粥今天是苋菜粥,我感觉我要变成绿油油的菜叶了。”


    张嬷嬷被她的语气逗得直发笑:“忍一忍,进宫后什么好吃的没有,尚食局供给全后宫的膳食,种类繁复,比这只多不少。”


    “怎么吃,也买吗?”沈蕙稍微心生些兴趣。


    “普通宫人自然买不得,可女官不同,有钱有门路,单独让打杂的小宫女给你支个炉子做都行。”左右是在灶房,张嬷嬷面上没半点外出走动时的悲伤哀恸,尽是浅笑,“尚食局里属做饭的司膳司占的地方最大,东灶房是专门给妃嫔们备的,西灶房做其余人的菜。至于圣人、皇子公主,一般由前朝的奉膳局侍奉,当然若谁到司膳司来点菜,也自然行。”


    沈蕙点点头:“段姑姑给我讲过,跟府里差不多,前后各一个做饭的地方,谁如果得宠,宫里又能建个小膳房。”


    张嬷嬷朝她扬了下脸,颇为自得:“我早找人打听过,如今掌管尚食局的乃胡尚食,五品女官,我和胡姐姐是老熟人,她擅做河鲜,太后极爱她烹的乳酿鱼。日后我求她教教阿薇,你就有口福了。”


    新手学艺,一次未必能成,若是不成,那做出的东西当然全便宜了亲近之人。


    “这么好呀。”沈蕙近来未见荤腥,一听好菜,馋得几乎发昏,“多谢嬷嬷和我讲这些,但我是无福听。”


    “如何就无福听了,是不是快跟糖糕一样,嘴馋到看见肉立即想扑上去?”


    身后,娇俏的调侃声悠扬传来。


    是春桃。


    沈蕙惊喜地望过去。


    “春桃姐姐。”她和沈薇俩小麻雀似的蹦蹦跳跳跑到门边,一掀被其抓起个角的门帘,“你怎么从宫里回府了,是皇后殿下遣你来做什么事吗?”


    多日不见,春桃依旧和善机灵,但消瘦许多,身形抽条,愈发长得快,比素来康健丰腴的沈蕙还高出半个头,作凤仪女官的打扮,半臂下摆掖进细腰带里,上挂宫牌,原先伶俐的眉目间锋芒尽藏,反而染上些淡然的融洽,是滴水不漏的假面。


    沈蕙沈薇察觉不出其中意味,但出自宫中的张嬷嬷一眼便知春桃的心性成长。


    昔日的小丫鬟绝对已能独当一面了。


    张嬷嬷想。


    不过好在旧时朋友前,春桃稍卸伪装,自在地随意坐下,抢过沈蕙的扇子扇风,就着她的杯子喝果饮,倒没嫌弃:“你馋,我比你更馋,宫里每天要哭丧,天热难耐,哭晕了好几个老命妇。还有乐平郡王妃,有孕将满四个月,正是凶险的时候,差点见红。我到处跑,偏偏又吃不饱。”


    原在王府时,王皇后身边就不止碧荷、春桃两个得力的婢女,但她俩却最忠心,新后初登后位,只先重用二人,均提为凤仪女官,行走宫中,假如遇急事,可代皇后下令。


    “那正好,让阿薇给你做。”沈蕙伸手,“但姐姐既然发达了,不能忘了我们,好处要多些哦。”


    春桃戳戳她额头:“属你最财迷。”


    但春桃确实也馋得头昏眼花、饥肠辘辘,同沈蕙眼巴巴地瞧向张嬷嬷,意思不言而喻,是想偷吃些肉食了。


    此事可大可小,张嬷嬷只好去探段姑姑的口风。


    一言不发默默看书的段姑姑终于清了清嗓子,本欲拒绝并呵斥小丫头们两句,谁知瞧见那委屈兮兮的两双眼眸,不禁心软。


    正是长身体之时,光吃菜粥的确难支撑。


    她放下书卷,无可奈何地叹声气。


    “姑姑这是答应了。”沈蕙素来会得寸进尺,点起菜来,“快快快阿薇,我要吃猪油渣拌饭、腊肉跟烤鱼干。”


    “要不要再给沈女郎您开坛西域葡萄酒、南地玫瑰露?”段姑姑一瞪她,疾言厉色,可没言明阻拦,“你当办宴呢。”


    段姑姑让沈蕙搬炉子:“进屋子里去做去吃,莫要声张,对外若真有谁问,便说是做给兽房的猫儿狗儿。”


    “是,我们这就走。”沈蕙和春桃俩欢欢喜喜地抬小泥炉,“您放心,我们不吃,都喂糖糕吃。”


    闻言,寻食材的沈薇手一顿。


    姐姐是说,单糖糕一只猫便能解决二来条小鱼干并两块腊肉吗?


    嗯也不是不可能


    沈薇想想糖糕那大腚浑圆的肥猫,瞬间沉默。


    “好香饿几天后果然吃什么都好吃。”厢房里,沈蕙满口油香,猪油渣外焦里脆,米粒饱满软糯。


    张嬷嬷未雨绸缪,早在丧仪定下前便屡次命人去外面买肉熬油,猪油渣剩下一小罐,炸得极干,耐保存,中午剩的米饭和油渣在小陶锅中以酱油、胡椒翻炒,打上两个鸡蛋,最后放腊肉,是类似煲仔饭的做法,而小鱼干用盐腌过,无需多加调料,在泥炉上烘烤半刻钟就熟了,可一起拌进饭里。


    鸡蛋无需全熟,微微溏心,金黄的蛋液流淌进米饭中,迸发微微奶香,中和腊肉与鱼干单一的咸。


    “又活过来了。”春桃风卷残云,比沈蕙狼吞虎咽十倍,“幸好有阿薇。”


    “春桃姐姐你多吃点,饭还剩许多。”沈薇虽不似从前瘦小,可胃口仍难以与面前这饿狼转世般的两人比,稍稍吃过半碗就已七分饱,张嬷嬷教她惜福养身,到七、八分饱便停筷。


    “这大胖猫怎么仍然这般肥。”春桃突感腿上一重,糖糕趴低前爪伸懒腰,撒娇蹭蹭她,“兽房的风水不止养人,还养狸奴。”


    她揉搓糖糕的大脸,忽而问:“阿蕙,你可想好要将糖糕和小猫们送与谁养?”


    “不能带入宫?”沈蕙心中一紧。


    春桃轻晃脑袋,同她说道:“六尚里的规矩和别处不同,虽说没明令禁止过女官们养只狸奴解闷,可一人养一只而已,你仅能带糖糕走。”


    “可以允准我养猫就行。”她怔愣过几瞬,勉强笑,难掩失落。


    “姐姐别伤心,送与相识的人好了。”沈薇慢慢数着,“我和张嬷嬷各一只、段姑姑那一只,绣房的楚娘子再拿走一只,还有采买房的宋妈妈。”


    她本想提起谷雨,可不知谷雨资质,万一其没选上女官,托付对方养猫反成害人害己。


    “嗯,也好。”沈蕙自知全一人养那么多猫不现实,深吸口气,只得安然接受。


    “记得上报跟随你入宫的奴仆,兽房只得一个名额,最好要六儿。”春桃不忘王皇后吩咐的正事,“皇后殿下遣我回府便为此事,命我与田女史整理跟随进宫的下人名册,三日后呈交。待殿下阅览后,等册封妃嫔的典仪一结束,立即搬走。”


    沈蕙纠结:“余下的人呢?”


    “发还卖身契,或分去皇庄与天家园林,年长的做管事,年幼的算作宫女。”春桃怕沈蕙担忧七儿,又道,“许娘子托我带话给你,青儿会跟她走,但苗管事与其子苗谨将拿了卖身契,不再为奴,你若心疼七儿,便收其当义妹,送到苗家养着。”


    皇庄园林和寻常田庄不同,由司农寺派遣上林署令等官员掌管,余下才是各管事。


    而许娘子胸中有沟壑,即便自己仍需侍奉三郎君,却不肯令丈夫儿子继续困于奴籍,王皇后念在养子的面子上,予她恩典。


    “倒是个不错的去处。”事已至此,沈蕙无话可说。


    她非独断之人,没直接定下,回兽房后唤来六儿七儿,全盘托出。


    “姐姐,我非常愿意。”七儿脸上一喜,小眼睛里充满开心,神情松懈,“其实我本就没想入宫。”


    七儿生性安分,为奴为婢不过求一口饱饭,无意与人相争,进宫对她来说,恐惧夹杂惊吓。


    “你呢?”沈蕙瞥向迫不及待想表忠心的六儿。


    “那我肯定追随姐姐进宫,姐姐在哪我在哪。”六儿直白道,“我跟七儿关系亲近,可我事关前程,我不会退缩,我也无需谁让着我。”


    沈蕙高看六儿一眼。


    想往上爬是人之常情,坦坦荡荡表示出来,并无不可。


    七儿却同六儿辩解,略微羞怯:“并非让着你,我我日后想经商,把姐姐之前的帕子生意做下去,然后开酒楼,外地游人们的钱赚起来不难。”


    “人各有志。”沈蕙见其愿意,心中艰涩终于舒缓些,“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义妹沈七儿。”


    “好,我有姓了。”七儿抱住沈蕙。


    沈蕙没厚此薄彼,拍拍六儿的肩膀,递与她们一对嵌珠金钗:“你是沈六儿。我们与七儿虽即将分别,可情谊依旧在。”


    分别比想象之中来得快,定过进宫的名册后,其余人该取走卖身契的取卖身契,该去皇庄的乘了马车即日出发,各奔西东。


    宫里又派了内侍来接金云与众小兽离府,小太监怕金云受惊,拿了羊腿给它吃,它竟成近日唯一能光明正大吃肉的例外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沈蕙立在小楼凭栏处,凝望空荡荡的兽房,留恋昔日热闹、怀念胖豹子金云,口中喃喃。


    “难得你嘴里能蹦出一句极其有理的话。”段姑姑饱尝人情冷暖,早不为此轻易动容,“七儿纯善、六儿机敏,最难得的是全忠心于你,旁的春桃、谷雨虽心机颇深,可从未算计到你身上,你妹妹阿薇更是至真至纯,相交这些人,全没反目成仇,是幸事。”


    沈蕙没忍住:“姑姑从前也和田女史这般亲密吗?”


    “金兰之交,同音共律。”段姑姑缓缓饮下半口桂花酒。


    “可是只因为利益,田女史就您还不计前嫌帮她。”沈蕙语气怅惘。


    “不过亦是因为利益罢了。”田女史必得王皇后重用、官职不会低,段姑姑今日卖她个方便,日后好相见,“我在宫里时不止这一个好友,黄娘子教导过无数女官宫人,除却田瑶,云环云尚仪,也是我师姐,亲密无间。”


    尚仪乃统管尚仪局的女官,官居五品。


    段姑姑为令沈蕙停止胡思乱想,佯装严肃道:“初入宫后,你暂且进不去六尚,要在众艺台学宫规,待和旁人参加过女官考试后,再分进六局一司。”


    然而对于沈蕙这等人来说,那考试不过走个过场。


    “考试?!”沈蕙眨眨眼,神色惊恐。


    “对,考试。”段姑姑故意隐瞒实情,终年不苟言笑的她,竟流露出些幸灾乐祸,“假如考不过,你明白后果。”


    第56章 初入掖庭 赵贵妃


    二十七日满, 除服,可换了缟素后又该换素服,发髻上簪不得钗环首饰,府里空荡荡, 各房俱散了, 沈蕙懒梳妆,干脆将乌油油的长发编成麻花辫, 无意出屋, 便随意穿, 身上是轻透的纱半臂、仿照后世裙子做的吊带罗裙,脚下踩着草编拖鞋,一走路塔拉塔拉响。


    金云离府后,沈蕙将它夏日里用的小凉榻重新清洗收拾一番, 推到墙根下的阴凉处, 铺了竹簟, 闲时躺着午睡, 忙时靠在瓷枕上温习功课, 姿势四仰八叉, 甚没仪态,活脱脱的第二头大豹子。


    这套怪异打扮加行径,瞧得段姑姑忍不住摇头。


    但段姑姑观沈蕙似乎真被女官考试吓到, 沉着耐性潜心练字读书,倒也欣慰, 便没斥责她, 只道莫叫有心之人看见。


    张嬷嬷、沈薇跟六儿自然不算那种人,沈蕙遂没避着她们。


    故而,张嬷嬷仿照着做了三双拖鞋, 一双自己穿,余下的给沈薇六儿,沈薇还羞涩,六儿却穿着到处跑,段姑姑无语作评,沈蕙却没心没肺地笑言这是夏日轻时尚。


    “全是歪理。”段姑姑出手就是个爆栗子。


    沈蕙委屈捂额头:“可姑姑您不也穿得挺舒服嘛。”


    段姑姑晲向她:“如今穿穿且罢,入宫后你务必将其安生收起来,严加保管。”


    她又翻过一页《论语》,无所谓道:“不着急,春桃姐姐讲过要等行了册妃典仪再入宫,估计到七月份我们才走。”


    如今的书多是以布卷轴为底,上黏书页,一页紧挨着一页,层层叠叠,形状似龙鳞,俗称“龙鳞装”,便宜却不容易拿取、迅速查找内容,为节省背书时间,她斥巨资去外面的书局买来蝴蝶装的抄本,可像线装书那般翻页。


    “也是,走得越晚越好,你多读些书,省得入宫后时间紧促,挑灯夜读。”段姑姑掰开半个芝麻胡饼,外酥内韧,饼皮上芝麻的醇厚混着油酥的蜜香渐渐飘散,而后是火腿馅心的咸鲜,甜咸相配。


    论吃,民间才真正的花样百出,胡饼最开始只有那实心的面饼,后演变得多种多样,譬如羊肉烧饼,以肥瘦相间的羊肉跟葱白炒熟做馅,包进饼中一同烤,还有髓饼,拿骨髓油与蜜糖和面,起酥,能放许久。


    康嬷嬷一走,谁还当其讲的话是话,如今看门的全是小太监,最见钱眼开,使上十几个铜子就能替人跑趟腿,天热人少,张嬷嬷不多开火,而且留下的奴婢多为管事或一等侍女,谁手里也不缺银两,均到外面买东西吃。


    段姑姑虽奉行清淡饮食,可终究爱偏咸口的点心,又见沈蕙心事重重,有了苦夏的兆头,遂遣小太监去了东西两市,一路逛一路买,装了两个食盒,满载而归。


    沈薇胃口一般,晨起后吃过了馎饦,这会并不饿,就要了樱桃毕罗,张嬷嬷点的是似油炸糕的炸缒子,六儿馋肉,想吃炸白鱼块,而沈蕙肚子里从不缺油水,思来想去,请小太监买点时令鲜果跟一壶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凉果子凉饮子,解暑去火。


    其余的全是些是市井小吃,煎羊肠、炖鸡杂、切片蘸着酱料吃的猪羊内脏多放茱萸和豉酱烹调,浓郁辛辣。


    这时的时令鲜果无法同后世比,葡萄略小,酸味多,蜀地来的柑子极贵,因上等的蜜柑全是贡品,流落到东市上卖的就有些蔫,甜度低,石榴不太大,还是甜瓜跟绿柰最好吃,甜瓜汁水充足,绿柰脆生生的,令沈蕙想起从前室友给她带的家乡特产沙果。


    再往南些的东西肯定买不到,梅子全变为干蜜饯,龙眼成了桂圆,留着当零嘴倒是不错。


    沈蕙鲸饮冰雪凉水,一个劲用冰帕子敷脸,舒爽袭来,稍稍缓解暑热:“六儿,你托旁的小太监去看过阿喜了吗,他怎么样?”


    “挺好的,马太监将他单独挪了间屋子,阴凉通风,允许小吉照顾他,并且送回了自他那搜刮走的几十两银子。”眼见马太监前倨后恭,六儿极不屑,“上个月那老阉人还阴阳怪气地骂姐姐心里有愧,结果圣旨一下,立马来奉承姐姐,反应得比谁都快。”


    单论入宫,太监较婢女多优势,毕竟宦官只得侍奉天家贵主,流落不到外面去,一群奴婢为前程而四处求人时,众太监却全去巴结马太监,马太监资历老,与贴身侍奉圣人的内侍尤顺同岁,必然能进内侍省。


    内侍省里多是宦官,负责掌管传达诏令、内宫宫人、皇家私库等事务,为首的几个大太监位高权重,惟有这般的阉人才能被真正尊称一声太监、内侍或中贵人。


    饶是沈蕙真当上女官,也不得不敬那些宦官三分。


    思及后日的荣华富贵,马太监简直要轻哼起来,谁知六月中旬册封妃嫔们的圣旨一下,赵侧妃被封为赵贵妃,乃众妃之首,赐居离帝王寝居第二近的昭阳殿,他方后知后觉地略略心慌。


    但莫说马太监,连沈蕙都始料未及。


    原书中明明是崔氏为贵妃、薛氏为淑妃,赵侧妃仅仅封了贤妃,贵淑德贤,贤妃是正一品四妃位份中排最末的。


    可偏偏现今是赵贵妃最尊贵,余下的崔侧妃只被册为贤妃,薛庶妃却封昭仪,比妃位低上了一等。


    薛瑞更没被加封升任,仍然领着个闲官的空头官职,未像原时间线里的那般,受封从三品湖州刺史,去那安逸富贵之地为祸一方。


    冥冥之中,改变许多。


    葡萄太酸,沈蕙便统统剥掉外皮丢进糖水里,酸甜中和适宜:“行,明天你再代我探望一眼阿喜,日后就不去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赵贵妃荣宠正盛,多的是奴婢想通过沈蕙攀上她或三郎君,而阿喜还需养伤,过多关注,对其并非好事。


    左右有沈蕙在,马太监总会带着阿喜小吉两人进内侍省,凭借他们的头脑,互帮互助,不缺锦绣前程。


    —


    七月初十,入宫。


    春桃传来王皇后口谕,段姑姑得封五品女官,掌管负责监察宫人的宫正司,从此便不再是寻常仆妇,而是需铁面无私的宫正段珺。


    女官与宫女不同,可保留本姓本名,当然若犯了谁名讳,自也是得改的。


    余下众管事里,张嬷嬷变作张司膳,楚娘子变作楚司衣,宋妈妈变作宋司计,全属六品。


    田女史最高,直接升任四品尚宫,统管掖庭内的六局一司。


    未参与女官考试前,沈蕙这些人皆算宫女,只能带两个包袱,她挑挑拣拣,日常的衣服头花全不要,宫里会发,仅拿金饼碎银、钗环首饰和贵重的缎袄罗裙胡服走,轻装上阵。


    除此之外她还让沈薇帮她多带包蜜饯。


    宫车辘辘,行进重玄门,众人下车直至凌霄门里,才是进了后宫。


    掖庭位于后宫西侧,除正门外另有东、西两门,东门外是千鲤池,波光潋滟,小池子呈狭长状,一路通到太液池中,池子对岸的回廊如游龙,蜿蜒曲折,沈蕙听领头的宫女说那是千步廊。


    千步廊前绿意盎然,芭蕉掩假山,山上苔痕深绿;翠竹遮幽径,径旁芳草浅青。


    再往远便看不真切了,只知是一园子姹紫嫣红的花依靠着高大的树木,先帝曾下令在宫苑内试种南地瓜果,八成是结着蜜柑或金橙的果树。


    宫女并没有引众人去六尚,而是进了众艺台,这原是日常教习宫人的地方。


    其余人全是一起睡大通铺,但或许是受谁提前打点,沈蕙沈薇被单独领到处小门内。


    “你们两人住一起,在西边的厢房里,那房中另有两张榻,假如想再邀谁搬进去,自己定就是,无须上报。”一穿圆领窄袖袍的少女招招手,示意姐妹俩同她走,她的目光在糖糕身上狠狠停顿,“这大猫狸奴顽皮,多多看着些,莫要跑丢了。”


    厢房狭小却五脏俱全,榻上被褥整洁,旁边摆着箱笼,另有烧水的铜壶和泥炉。


    “多谢娘子。”沈蕙观她好奇,故意将糖糕抱起到她面前。


    “称不上一声娘子,五品及以上女官方能被如此尊称,我乃宫正司的黄女史黄玉珠,皇后殿下仁德,下令放还宫女归家,各司都走了许多人,教导新宫女本是尚宫局、尚仪局的事,我被临时调来。”黄玉珠年约二八,巧目灵动,神态天真。


    她意识到失态,咳嗽两声,肃然道:“我瞧你们不像那等不安分之人,待云尚仪来授课前,切莫随意走动,否则我必会抓你们进宫正司领罚。”


    “是,奴婢明白。”沈蕙笑着附和,又抱着糖糕凑近些,“女史若喜欢,就摸摸糖糕,它不怕生。”


    而黄玉珠自来熟,迫不及待地伸手一捧糖糕,搂个满怀。


    “哎呦差点闪到腰。”她险些仰倒。


    沈蕙忙托住她:“糖糕生得敦实,您小心些。”


    “如何能把狸奴养成这般模样啊。”她显然是爱猫的,讲起此事滔滔不绝,“我祖母养过一只雀猫,寻常的雀猫体态修长,跑起来好似猞猁,抓老鼠时招式虎虎生风,结果那雀猫又肥又懒,比胡人进贡的狮猫都没用,我原以为再没有猫能像它那么胖了。”


    她吐吐舌头,俏皮地一扬脸,塞了糖糕回沈蕙怀中:“不行不行,手好酸。”


    “从前糖糕一日要吃五顿饭,被我硬生生减到三顿,王府兽房里曾有头豹子,名叫金云,有时金云吃得都没糖糕多。”沈蕙乐于同心性直白的人交往,话多些。


    黄玉珠闻言,顿时热络起来:“金云是你养的呀。”


    “我帮百兽园去记录过簿册,见到那大豹子时,简直吓一跳。”她口若悬河,描述得生动至极,“园子里驯兽的是两个胡人力士,据说驯了整整十来日,金云愣是没能瘦,最后连掌事太监也放弃了。”


    “糖糕,我记住你了,亲亲。”她吧唧一口埋进糖糕毛茸茸的肥肚子。


    “女史要尝尝蜜饯吗,我们入宫前在东市买的。”沈薇在姐姐的授意下打开小纸包。


    “正好,我喜欢吃桂圆。”黄玉珠仪态大方,毫不客气,“东市里有个江南口音的小娘子卖的蜜饯最甜,幼时家中奶母常给我在她那里买干桂圆与酸杏干,后来被选上当女官,没法子出宫,全由司膳司的几位姐姐做给我吃。”


    沈蕙动用过糖糕的美色后,又以蜜饯交友:“我们也带了酸杏干,送与女史。”


    银子过于贵重,又有贿赂的嫌疑,而蜜饯精致却不显得刻意,若谁要问,分享些零嘴罢了,哪里算送礼。


    “那我不跟你推辞,谢谢。假如你没想好去哪里,待考试后可以来宫正司,不用其余技艺,只需熟背宫规。”黄玉珠笑容开朗,豪爽地拍了下沈蕙的肩膀,“这段日子我都在众艺台,不回宫正司,有事便来寻我。”


    待其走后,沈蕙便请六儿同谷雨搬来。


    六儿欢欢喜喜的,可谷雨明显十分意外,微微局促不安地挎着包袱立在门口,神色踌躇。


    谷雨比从前打扮得更简朴,纱衫布裙,双鬟髻拿发带随意绑上,松松垮垮,碎发飘扬:“姐姐”


    “阿薇进司膳司,我和六儿去宫正司,而你则随着楚司衣去司衣司,离得远,可我们一同从王府入宫,感情深厚,心却近。”沈蕙神情如常,接过谷雨轻飘飘的包袱,迎她坐下,“我早打听过了,司膳司位于尚食局内,掖庭宫正门的右面便是,和管着司衣司的尚服局面对面,而宫正司则在宫内西北角。”


    “我与姐姐隐瞒过不少事,姐姐不会讨厌我吗?”谷雨半抬眼眸,紧咬下唇。


    “你别怕,人人都有秘密。”沈蕙扫视她几下,半是宽慰,半是解释,“你不愿讲,我无意强行逼迫你坦白。你的身世和我们不同,那么我们求同存异好了。”


    谷雨沉默良久,眼角含泪,握住沈蕙的手使劲点点头:“我一定会努力考进司衣司,继续帮你们做衣裳。”——


    作者有话说:写下女官官职和六局一司设定


    不重要,如果文中提及的话我都会带解释,但怕有人问就写一下


    剧情里出现的并没有这么多,有这么多司是因为历史上就有这些


    ps:女官官职是大杂烩,私设


    司宫令  正一品


    女侍中  正二品


    女尚书  正三品


    尚宫  正四品(可有两位)


    尚仪  尚食  尚功  尚服  尚寝  宫正  正五品


    二十四司  正六品


    二十四典  正七品


    二十四掌  正八品


    各司女史  正九品


    尚宫局下 司记、司言、司簿、司闱


    尚功局下 司制、司珍、司彩、司计


    尚寝局下 司设、司舆、司苑、司灯


    尚仪局下 司籍、司乐、司宾、司赞


    尚服局下 司宝、司衣、司饰、司仗


    尚食局下 司膳、司酝、司药、司饎


    第57章 冷暖自知 郑婕妤得宠


    掖庭中宫人多, 各有各的活,宫正司日日巡逻、司计司要记账算账、司膳司须负责供给宫廷膳食、司衣司给高位妃嫔们缝制华服活计不同,上工的时刻亦不同,故而每日定时的只得两餐, 早膳在辰时, 午膳在未时,大锅饭。


    其余是一顿早点心和一顿晚点心, 丰俭由人, 没钱的便去取最寻常的烤胡饼, 配着酱瓜或菜汤吃,手中宽裕的未尝不可贿赂厨娘,那选择却多。


    譬如黄玉珠,她暂时住的厢房在沈蕙等人的屋子旁边, 辰时用过饭后教上一个时辰的言行礼仪, 她人小觉多, 懒得早起, 晨起梳洗后遂直接领了新宫女到大花厅里授课, 腹中空空, 授课毕,立马使了银子到司膳司去,提来个食盒。


    食盒不大, 有两层,上层是拌莴苣丝和笋干烧豆腐, 下层是一碗杂豆粥跟一碟油汪汪的蒸腊鸡。


    杂豆粥非那烂七八糟的炖豆子, 而是加入了莲子、绿豆、薏米,软糯浓稠,这样的粥司膳司每日会熬三样, 天天不重样,一月一轮换,夏季多用解暑败火的食材,入冬后又更替为升阳去寒的豆米,给各宫主子作早膳。


    锅里偶尔会剩了些,就看谁下手快了。


    她没瞒着人,沈蕙自然瞧见那食盒,心里反松口气,只觉宫中也是人情社会,银子在哪里都是王道,并不似想象中的严格。


    “阿蕙,来。”黄玉珠天生好性格,直朝沈蕙招手,“我多给你拿了份乳酥,元娘今日想吃乳酥,司膳司多做了些,谁知她食欲不振,全原封不动送回来,命张司膳留着封赏宫人。”


    圣人甫一继位,立即册长女元娘为魏国公主,破例封赏,食邑等同于亲王,而旁的皇子皇女却都未得加封,大齐礼制尚不严格,私下里,众人照旧什么郎什么娘得叫,估计要到谁成婚开府,才会正儿八经称一声大王或公主。


    沈蕙不多言,道声谢后开心吃乳酥,酥皮油润,奶香四溢,尝过一口便知出自谁手:“若我没猜错,是张司膳做的点心吗?”


    “你嘴巴真灵。”黄玉珠喜甜,吃过这乳酥后简直惊为天人,“听闻张司膳也是跟着圣人从潜邸回宫的,你认识她吗,和她关系如何?”


    众人一入宫后,楚王府便称潜邸。


    司膳乃司膳司的管事,官居六品,平日只负责供给圣人、太后、皇后、二品以上妃嫔和皇子公主们的膳食,旁人即便再阔绰大方,没些门路,也请不动这样的女官下厨。


    “还算相熟,我妹妹在潜邸时就跟着张司膳做事。”沈蕙没藏着掖着,如实回答。


    众艺□□门独院,外面有人把守,信息相对闭塞,她打听不出黄玉珠的来历,但只观其浑然天成的纯良活泼,便能多少猜出些背景。


    女官来源有三——


    一是由宫女考中晋升。


    二是由圣人或皇后下旨召入宫,召入宫者,必须乃当地才名、贤名远扬的才女节妇,琴棋书画、德言容功,皆属佼佼者,不过这样的女官一般是女学士,负责教导皇子公主,很少会进入掖庭宫。


    三是由民间采选,采选的日子不定,只选取年十四以上与三十以下者,如此选进宫的女官偶尔会有些官家女郎,也可能是世族旁支,要么是躲避成婚,要么是堵一把能在几年后被放还回民间嫁人、抬抬身价。


    沈蕙猜黄玉珠是第三种,这样天真烂漫的神态,绝非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黄玉珠闻言喜意飞扬,浑圆娇俏的白皙脸蛋上尽是激动:“好呀,真好,那以后请你们姐妹俩多替我在张司膳那里美言,求你啦,好处不会缺。”


    换作普通宫女,黄玉珠当然不至于如此,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各司女官们表面上性情各异,内里却心思细腻,她早知沈蕙是赵贵妃的人,一来二去,既能交好,又能得到自己爱吃的点心,何乐而不为。


    众艺台的新人中,属沈蕙等人最特殊,单独住,吃食也与众不同,可她并不厌烦,背靠贵人无所谓,在宫中行走,谁还没个靠山,说不定长街边某个扫地的小太监,都八成认了个在得圣人青睐的贴身内侍当干爷爷,只要往后能平安相处、认真做事,便是难得的好同僚。


    嬉笑间,沈蕙觉察出黄玉珠的意思:“女史您言重了,张司膳是百年一见的宽和性子,只要您的要求和报酬相配,她又得空,一盘乳酥而已,应该不会拒绝。”


    黄玉珠轻轻一叹:“那我便放心了,但也是,尚食局里的女官都极好说话,尤其是为首的胡尚食,这些五品女官中,我与她、云尚仪交往最深,其余的则未曾见过几回。”


    她所处宫正司,专门负责监察宫官、宫人言行,怎会有不熟悉的女官,这般讲,不过是想区别亲疏远近。


    “其余还有谁?”沈蕙借机打探消息。


    “曹尚寝、韩尚服、跟卢尚功。”黄玉珠压低嗓音,细细道来,“曹尚寝年长,不爱管事,而卢尚功倨傲,是五品女官里唯一一个被先帝下召选入宫的。而韩尚服略贪慕名利,尚服局里乱得很,她应该有个妹妹,跟你们同是潜邸旧人,似乎不太得皇后殿下重用,依旧是九品女史,没被晋封。”


    沈蕙回忆片刻:“韩女史?”


    潜邸三女史中,田女史高升尚宫,顾女史也捞到个七品,惟有韩女史仍没动地方。


    “对,韩女史,她目前在尚服局里的司衣司任职,本是灰溜溜地从潜邸入了掖庭,看自己丝毫没得封赏很是羞恼,结果仗着姐姐是韩尚服,凭地轻狂,登时又开始拉帮结派,和楚司衣斗得不可开交。”黄玉珠吃过饭,倒了清茶漱口,唤小宫女替她送食盒,一扭打湿的巾帕来擦手,“我提醒你一句,去哪都好,万万不可在这时进司衣司。”


    “那原来潜邸的绣娘该去哪里?”沈蕙思及谷雨,帮她问道。


    黄玉珠耐着性子,有问必答:“最好去司制司,在尚功局下面,卢尚功恃才傲物却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司衣司原没有绣房,也建了个绣房后,就专门做那华贵的衣物。而本来负责裁剪衫裙的司制司就转为侍奉低位的妃嫔,也为宫人们制衣。”


    依沈蕙的理解,便是原先的绣房分出大绣房、小绣房,司衣司类似大绣房,人多油水多可争斗多,司制司算小绣房,活计轻松,日常清闲,但难以出头。


    并且这顶头上司亦是不一样,司衣司归势利眼的韩尚服管,司制司归清傲但心善的卢尚功管。


    两种去处,各有利弊,全看谷雨如何选择。


    谷雨想进司衣司。


    “韩女士和楚司衣针锋相对,楚司衣万一自顾不暇,疏于关照庇佑你,你的处境可不比以往在潜邸绣房时容易。”劝解归劝解,但沈蕙知谷雨心意已决。


    她将眼神落在谷雨膝头搭着的半臂上。


    那半臂的料子是深紫蜀缎,袖口和衣襟间缀着圆润晶莹的米珠,纹饰是鸾鸟踏祥云,尾羽以金线作轮廓,浮光熠熠,针脚细密而扎实,眸子的宛若画龙点睛,极具神采,衬得这青鸾仿佛振翅翱翔,欲将高飞九天。


    如此绣品可不多见,凭借它,谷雨必然会被选入司衣司。


    “且不论我是楚司衣带进宫的,自该跟随她,只说争斗,哪里没有争斗呢,逃避无用。”谷雨语气通透,旋即却一顿,柔弱几分,暗藏可怜,“何况,我缺钱。”


    谷雨起身阖上门,院内清风摇树,绿叶扑簌簌飘落,一缕澄澈的绛紫晚霞穿过缝隙映在她初现清丽妩媚的面容间,素服乌发,黛眉愁目,当真出水芙蓉,天然雕饰。


    沈薇、六儿年岁不大,是那散发勃勃生机的树苗,而沈蕙内里成熟,带得青稚未脱的皮囊间蕴含些沉稳,生气时双手一叉腰,体态康健,灵动丰腴,像竖尾巴呲牙的小豹子。


    唯独谷雨,好似已及笄了的大姑娘。


    沈蕙不求她坦白,她竟作出副想促膝长谈的模样。


    “我托阿喜送到外面的包裹,一个是给我已嫁人了的姐姐,一个是给我在城郊云水尼寺出家的生母。”谷雨眼角泛红,但声音则弥漫着股诉说不相干人的命运般的淡漠。


    “被抄家后,祖母和父亲病死在牢狱中,嫡母自尽,兄长被流放,我生母因是外室,逃过一劫,后出家为比丘尼。”她过于冷静了,“长姐是我的嫡姐,但对我照顾颇多,从未嫌弃过我的庶出身份,宛如同母亲姐妹。她因替夫家守过孝,于礼法上,不可被休妻,然而其父畏惧牵连自身,送她到别院中休养,名为养病,实是囚禁,只留个奶母在身边伺候,盼她早死。”


    沈蕙的防备被渐渐击溃:“家中亲友呢?”


    “正是因为我父亲的亲友,我家才遭此劫难。幸而祖母乃宗女出身,虽是庶子的女儿,徒有个宗亲的空名,可毕竟姓李,求到圣人那,圣人遂让皇后殿下买了我,留我一条性命。”谷雨提起圣人,勉强比了个恭敬的手势。


    “这身世真坎坷。”沈薇心肠软,几欲落泪。


    谷雨满怀歉意:“被买走当日,皇后殿下的心腹碧荷警告过我不许声张,故而我只得与你们隐瞒。司衣司内暗流汹涌,但我生母和长姐全靠我支撑,多挣一份钱,多给她们求条活路。”


    六儿义愤填膺:“你长姐夫家虐待正妻,理当报官。”


    “若是一般的官宦门第,我自敢拼尽一切报官,这种事我也并非全然不懂,报了上去后,或许不缺想借此发挥的人。”谷雨难掩苦笑,“但我长姐的婆母姓薛,是薛昭仪、赵国公的姐姐,其夫乃京兆府尹。”


    京兆府尹顾名思义,是总管京兆府的官员,假如真到府衙报官,只怕会上演“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大乌龙了。


    “所以我必须努力向上爬。”一路艰辛,她从未被打倒,双眸明亮,乍一看,野心勃勃。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求仁得仁就好。”即使品味出些其余的意味,沈蕙依旧愿施以援手,“阿喜如今在内侍省,马太监又愿意提携他了,他门路多,你日后若想送包袱到宫外,继续找他吧。他师弟小吉掌管着千步廊上一半的扫洒太监,千步廊离掖庭近,想联系阿喜,可以先寻小吉。”


    “蕙姐姐,我日后定好好报答你。”泪珠如雨,散乱滚落,谷雨掩面的帕子上晕开湿濡。


    “哭什么。”沈蕙忙打水,让她快洗脸。


    宫中容不得一滴泪水。


    早有老宫女提醒过她们,少哭少丧气,多笑多欢喜。


    “阿蕙在吗?”黄玉珠在外叩门,“吃晚饭呀。”


    掖庭只供两顿膳食,可黄玉珠不委屈自己,按照幼时习惯一日三餐。


    沈蕙示意六儿开门,挡了眸子通红的谷雨在身后:“玉珠姐姐。”


    “你们都在啊,正好大家分一分。”黄玉珠是听哭声停罢后方推门的,“真不明白近日冒犯哪路神仙了,后宫没个安生时候,元娘食欲不振,有孕的郑婕妤更是直接吃不下饭,血燕粥怎么端进去的,就怎么端出来的。司膳司呈上十道菜,可她只动了两筷子。”


    大齐妃嫔规制承袭前朝,经太.祖削减过,位份等级少,四妃九嫔后,便是婕妤、美人、才人和采女,潜邸侍妾全封为才人,只有郑婕妤高一等,怀孕后再晋婕妤,隐隐显出些颇得恩宠的势头。


    如今的后宫里,除却王皇后与赵贵妃,圣人去她那最多。


    圣人子嗣不如先帝兴旺,王皇后尤其精细郑婕妤这胎,抬了她的份例,等同九嫔,血燕灵芝,鲍参翅肚,大补贵重的药材食材如流水般赐进她殿里,盼望她平安生产。


    然而,大约是哭丧时久跪伤了元气,郑婕妤气血亏空,又兼不思饮食,日益消瘦。


    一顿晚膳中,她才吃下了两个鸡油火腿千层糕,就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小腹坠痛,急忙停了筷子喝安胎药,遣宫女将膳食撤下赏赐宫人。


    十道菜三样点心三样羹便叫司膳司随意分了,黄玉珠取来鳜鱼粥、江米酿鸭子、乳酿鱼、鸳鸯炸肚和水芹羹。


    司膳司的饮食自然精细,水芹羹虽是不起眼的普通菜式,但胜在食材上佳,水芹鲜嫩翠绿,掐头去尾,仅仅取那脆生生的一小段入羹,切成细丝和豆腐丝同煮,鸡汤为底,以柔配柔,清香满口。


    “郑婕妤有孕了?”受后世某剧的影响,沈蕙还以为登基后的第一胎极其尊贵,是大贵之胎,可称贵子。


    “你们没听说也正常,似乎是在潜邸时便怀上了,月份小身体弱,竟是不显怀,册封妃嫔时她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召太医来看,这才把出滑脉,都快六个月了。”黄玉珠话多,絮絮不止,“伺候她的宫人实在是糊涂,气得皇后殿下当即将其发落了。”


    言罢,她忽而问:“谁要进司膳司吗?”


    沈薇默默举手。


    “你是阿蕙的妹妹沈薇。”黄玉珠拧着眉毛冷哼道,“那你可小心了,届时肯定忙得团团转,头晕眼花,费力不讨好。”


    沈蕙不解:“郑婕妤乃荥阳郑氏的女郎,她祖父郑公官居中书令,和先帝的老师柳相齐名,家资丰厚,大方阔绰,应该会多赏赐宫人吧。”


    这同她所知存在出入。


    除夕夜时她见过郑婕妤的小丫鬟,一个取食盒跑腿的婢女都能用戒指来奉承人,何况真正得脸的侍从,想必那郑婕妤绝非小气之人。


    难道郑婕妤是打肿脸充胖子,在潜邸花光了钱,入宫后便无力支撑?


    “哪里有赏赐。”黄玉珠跺跺脚,但及时停嘴,没继而过分地议论主子,“总之,少往郑婕妤那凑,谁都不巴结,也比单独巴结她强。”——


    作者有话说:大齐后妃制度


    四妃:贵妃,淑妃,德妃,贤妃


    九嫔: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


    然后是婕妤、美人、才人、采女


    不重要的设定


    是简化的唐初妃嫔制度


    第58章 上课也摸鱼 最大变数沈蕙


    七月流火, 天亮得仍早,闷热却稍稍散去,再加之众艺台的矮墙外围是一圈女官们住的小楼,楼后遍种青翠参天的杏树、枣树, 映得院中西斜的树荫成群, 凉风徐来,隐约冒出些清爽初秋的意象。


    大齐太.祖原只是个边军中的小小校尉, 彼时前朝末帝荒淫无道, 大兴土木, 穷奢极欲,一朝被意图谋权篡位的摄政王鸩杀,天下大乱,太.祖遂揭竿而起, 进长安后没新建皇宫, 只是重修被火烧掉三分之一的前朝宫城。


    但毕竟是出身行伍的粗人, 太.祖哪懂什么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的美感, 秉承着能住就行的朴素思想, 三番五次简省经费, 给当时的工部尚书愁掉了半边头发,修得粗糙,太液池上高耸入云的蓬莱楼被废物利用了, 承重的大木头被拿去做战船,砖瓦卖钱补贴费用, 在前朝愈修愈广的后宫几十殿统统拆除, 只留下最初的五座宫殿。省到最后,还剩出几万钱,就这, 太.祖仍嫌铺张。


    至于末帝宠妃碧夫人的蒹葭宫则成了掖庭,正殿偏殿和避暑用的竹园变为六局一司,后殿隔开化作高位女官们的睡房,跳鼓上舞的高台改成议事的凉阁。


    而那百花苑里的花花草草全移植到千步廊周围,围墙浓缩收紧到只剩两片空地和一厅、一庑舍、一小院,更名众艺台。


    当然,沈蕙能这般脑补,授课的云尚仪却不敢如此编排太.祖。


    素服难掩云尚仪的风姿,她端坐花厅正中,双眸明亮,炯炯有神若鹰隼:“我大齐与前朝不同,历代君王以仁孝治国,崇尚节俭。每每女官考试前为期一月半的讲授功课,我都会用此事作为开篇。无论能否考中,你们皆必须谨遵太.祖陛下教诲,克勤克俭,绝不行那媚上欺下、中饱私囊的恶行。否则,宫正司必不轻饶,轻者罚俸禁闭、重者罚去舂米浣衣、最重者直接杖责而后驱赶出宫。”


    她唤黄玉珠上前,同众人宣讲宫规。


    大约是念着这批新宫女乃潜邸旧人,一人至少都有个月牙凳坐,面前放书案,笔墨纸砚齐全,手边是卷龙鳞装的宫规,蝇头小字,极考验眼力跟识字、断句水平。


    晚来的宫女便没这样好的待遇,只好立在廊下听课。


    上大学时的习惯依旧残留,沈蕙没抢前排,轻车熟路地选了靠门的位置,简直是装模作样学习的风水宝地。


    并非她不用功,而是有段珺的魔鬼训练在先,她临摹练字的题材除去四书五经便是宫规,字没学到位,但宫规已倒背如流。


    人人爱争先,新宫女就住在众艺台,自然最早来,全抢前排,后面空出的两排中多是掖庭里的其余宫女,圣人纯孝,要为先帝守孝满三年,那么直到三年期满,鲜亮的颜色不可出现在宫中,光凭一水素净色彩的衣着,无法分辨。


    但沈蕙假借捧书卷的动作开小差,转过几眼,发现细节。


    掖庭里的宫女多数百合髻,发丝间飘散着淡淡桂花头油的清香,梳得一丝不苟;反观廊下的某些宫女里,只绾简易的双鬟髻,额头上垂下碎发。


    黄玉珠貌似与沈蕙一般是摸鱼大王,但能力却无可挑剔,丝毫没去看那宫规,流利清晰地逐条讲授,反而是下面的宫女因不熟悉,要努力对照着跟上她的速度。


    沈蕙游刃有余,比旁人轻松些。


    廊下的宫女们极不容易,多人共用,她见状,将自己的那卷宫规抬起些,帮帮她们。


    “啧喂,你,说你呢。”左手边,一圆脸尖颔的宫女稍稍瞥视,轻皱了下眉,“你管外面的杂役丫头作甚。”


    宫中虽然从未明令禁止过掖庭之外的宫女考女官,可考中的数量终究不如掖庭内的宫女,毕竟前者要么需侍奉主子,要么便忙于扫洒、修建花枝的粗活,自然没精力,更没能力。


    久而久之,一条鄙视链油然而生。


    掖庭里的宫女称其余宫女为“外面的”或“杂役丫头”,泾渭分明,莫说学课时,即便到下了课后,碰面瞧见,受过对方的礼,也不回,扭头就走。


    沈蕙斜楞着眼睛瞥回去,凛然不动,照旧帮身后的小宫门捧书,遇到断句时,又略微指点一下。


    她素来吃软不吃硬。


    新地方新规则,某些暗含的规则确实不得不遵守,可好言劝告便是,何必夹枪带棒的,况且多个朋友多条路,外面的宫女四处行走,认识的人自是比掖庭内的宫女多,没缘分交好且罢,就怕无意间得罪了谁背后的靠山。


    左手边的宫女不依不饶:“我是司衣司的绿缎,十岁就入掖庭了,至今已九年,不知比你这小姑娘大多少,你像潜邸旧人,我敬你三分,提点你一句,少和外面的宫女交往,省得沾染上粗鄙气息。”


    沈蕙默不作声。


    开小差归开小差,但上课乱讲话却是大忌。


    云尚仪乃执掌尚仪局的五品女官,来授课不过是走个过场,稍微宣讲几句,余下的均交给她的心腹林司籍,再命黄玉珠从旁协助。


    司籍司负责看管、整理书籍,通常各局下的各司都设置在一处,一个院子里有四间厢房,一司一房,然而司籍司是少有的与众不同的那个,原先前朝蒹葭宫的偏西北角是竹园,竹子被大火烧没后,仅在临近水渠之处幸存了些,此后那就成了藏书库,水渠直通向宫外,是源源不断的活水,方便走水后救火。


    “谁在窃窃私语?”林司籍年长,大约三十左右,远山眉连鬓角,眉峰修得尖锐,好似一把长剑,简直犹如后世难缠的教导主任,“后面的宫女,过来。”


    什么样的领导手下就有什么样的下属,林司籍气度严肃,仪态清正,极像云尚仪。


    她眼神锐利,直指绿缎。


    “请司籍娘子明鉴,我没讲话”绿缎被人忽然点名,战战兢兢地挪动脚步。


    林司籍怒目而视,严声呵斥道:“快些,莫要耽误众人学课。”


    好熟悉的话。


    一人耽误一炷香的时间,所有人加一起就是四十五炷香。


    沈蕙在心里补充。


    “啪——”


    却见绿缎磨磨蹭蹭地走到上首的桌案前,正欲继续辩解,而林司籍丝毫不给她机会,抽出戒尺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连打三下。


    这戒尺厚实,三下后绿缎的手心一片红肿,她又素来娇贵,登时疼得啜泣出声。


    “红罗姐,疼。”绿缎抹眼泪,朝第一排中央的某宫女哭。


    被唤作红罗的宫女面上情绪内敛,拉过绿缎,笑盈盈朝林司籍福身:“无论绿缎是否真犯下过错,司籍司都无惩处她的权力。娘子罚了我们司衣司的人,该给个说法吧,否则若是韩尚服问起来”


    “进了众艺台听课,便该守课上的规矩。”林司籍将戒尺重新放回书案下,“不守规矩之人,不配来上课。”


    “好,司籍您坚守您的规矩,我司衣司便坚守司衣司的规矩,恕难听从。”红罗笑归笑,可言语中全无恭敬,拍拍手,又有两三个宫女应声起身。


    红罗领人往外退:“我们走。”


    授课第三日就闹出这样的事,传出去不好听,红罗坚信即便林司籍再强硬,也该低头。她一掐绿缎,示意其服软,递个台阶过去。


    然而,理想总有别于现实。


    沈蕙是最大的变数。


    “你们愣着干嘛,坐呀。”她扯扯身后宫女的衣袖,指向前排的座位,“别怕,位置空出来就是给人坐的,快去。”


    外面的宫女不乏胸怀大志之人,既然来都来了,就代表不愿一辈子扫地擦灰,被扯袖子的宫女向沈蕙道谢后,饿虎扑食似的疾步奔向空出的月牙凳,一屁股坐下。


    机会全凭自己争取,有了第一人,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也出现了,顿时占满。


    这下,莫说递台阶,就算谁递上个登云梯,林司籍亦是绝不肯理会红罗绿缎等司衣司的宫女了。


    红罗融洽和气的神态一僵,狠狠剜了眼办事不利的绿缎,灰溜溜离开。


    辰时三刻开课,上一个半时辰,至巳时四刻结束,既是从早上七点半到十点,沈蕙哪里能受得了这种超长大课,从花厅出来后头晕眼花,犹如高中期末时只剩主科,学了整天语语数数英英的课表般痛苦,左半屁股硬邦邦,右半屁股抽筋,回房后立即向床榻间呈“大”字形一趴。


    这时能去司膳司领顿早点心,有郑婕妤这平账的借口在,西灶房里多出不少小菜糕点,或是分量做超了,或是学徒厨娘没炒完美,只能作废,不得送去主子那。


    但沈蕙身心俱疲,躺着发呆来放空大脑。


    她忽觉身边被褥一沉,睁眼后,是眉眼含笑瞧她的黄玉珠。


    “黄姐姐?”沈蕙吸吸鼻子,闻到股香甜焦脆的滋味。


    黄玉珠揽住她的肩膀,语气昂扬且兴奋,大力赞赏:“阿蕙,你脑子真活泛,干得漂亮!幸好没能让红罗她们回去继续上课,否则还真叫尚服局那边以为我们怕了呢。”——


    作者有话说:晚上大概还有一更,我努努力


    第59章 老熟人要来了 当宅女不难


    “尚仪局、宫正司和尚服局之间偶尔有矛盾?”沈蕙听明白那话里的深层含义。


    黄玉珠直言坦白:“何止是矛盾。你入宫也三天了, 我不再瞒着你,圣人登基后封赏了曾喂养过他的乳母为二等诰命,而后便是加封在幼时教导他的女学士,又放出几位高阶女官出宫荣归故里。


    我们宫正司以前的宫正就在此列, 她和云尚仪交好, 一局一司共同做事,相处得极亲密。


    但尚服局受韩尚服影响, 上梁不正, 喜欢巴结后宫妃嫔, 拜高踩低,赶制华服奉给得宠的贵主,面对不得宠的主子,就推脱人手空缺, 将活计丢给常为宫人做衣裳的司制司。”


    “你今日真是替我们狠狠出了口恶气, 我用胡尚食做的见风消当谢礼。”她大手一挥。


    正宗的见风消油浴酥饼, 是仅在宫廷之中才能尝到的御膳。


    “我听张司膳讲过。”沈蕙一骨碌爬起, 坐到食案前盯着那油亮的糕团, 雪白可爱, 外形蓬松,被油炸过的表皮酥脆,略眼熟, “是她出宫前那位老尚食的拿手好菜,没想到胡尚食也会。”


    像泡泡油糕, 又似雪绵豆沙。


    黄玉珠亲自夹来一个, 喂到她嘴边:“据说是胡尚食派人偷偷出宫,到老尚食手里花重金买的食谱,”


    “好甜。”沈蕙的牙要倒了。


    糖油混合物很难不好吃, 蔗浆与蜂蜜淋在酥皮上,一咬一透油,豆沙馅豆香味十足,但吃一个就够了。


    “甜就对了。”正宗大齐人黄玉珠嗜甜,点头道。


    “既然是胡尚食做的,实在珍贵,姐姐也吃。”沈蕙怕生蛀牙,灵机一动,和她分享,并连忙吃了口馄饨压压甜味,“这鱼糜馄饨的馅心口感细腻,不似寻常小菜,是郑婕妤那送回司膳司的吧。”


    黄玉珠还带了两碗馄饨,小巧玲珑,里面包的约莫是鱼虾和脆笋,清甜弹牙。


    “你舌头好生灵敏,能吃出来是鱼糜。郑婕妤想吃鱼虾,奈何受不得那腥味,司膳司便将白鱼、青虾和瑶柱剁碎后包成馄饨,再拿素高汤一煮,满口鲜香,刚入口后根本尝不出什么鱼味。”黄玉珠一口气解决两个见风消,嘴唇亮晶晶,沾染上蜜糖,“结果郑婕妤才稍微尝了一个,便说没胃口。碗里的便宜了她的宫女,锅里还剩十余个,我全买来了。”


    “害喜到这般严重的地步,只能依靠安胎药了吧。”沈蕙不免叹息一句。


    黄玉珠消息灵通:“自然,各种汤药如流水般送进鸳鸾殿。”


    “鸳鸾殿?”沈蕙不解,反问她,“郑婕妤和陆才人、陶才人不是都住芙蓉阁吗?”


    之前第一日授课时,是由老宫女简短介绍宫中常识,譬如该怎样称呼圣人,哪个妃嫔住在哪个殿或楼阁。


    通常是四妃单独住宫殿,在偏向前朝的后宫东南角,围绕半边太液池建了五座,曰凤仪、曰昭阳、曰鸳鸾、曰延嘉、曰淑景,妃位以下的九嫔婕妤等人只能住楼阁小院,那便偏僻了,远在太液池后,多人同居。


    圣人妃嫔少,可先帝的后妃多,未经生育的美人才人一大堆,小楼里楼上楼下睡满了,到最低等的采女,就住通铺。


    “搬走了,昨天搬的,说是嫌人太多不利于养胎,越过皇后求了陛下。后宫五大殿,除去专属中宫的凤仪殿,和赵贵妃的昭阳殿,属鸳鸾殿地角最好,还带个小锦鲤池。”黄玉珠言罢,低头专心吃馄饨。


    不然能说什么呢。


    圣人与皇后心系皇嗣,纵容了郑婕妤,可待生产后,又该如何?


    黄玉珠十二岁进宫,距今已五年,先帝晚年昏聩,病重归病重,可但凡身体好转些,并不拘着宠幸妃嫔,其中也有似郑婕妤般母凭子贵的,但怀上是一回事,能否平安生产却是另外一回事。


    消灭过一碗馄饨一盘见风消和一碟小菜,她擦擦嘴,递出卷纸条:“对了,你姨母今晚会来探望你,你在酉时下课后出掖庭宫,东门那有宫人接应,领你到千步廊那。别太晚,酉时三刻后千步廊附近会出现一队巡查的小太监,你瞧见他们了,就代表即将宵禁,快回来。”


    “是,谢姐姐提醒。”沈蕙观那的确是姨母的字迹,忙收进荷包。


    黄玉珠没理由害沈蕙,更无人敢随意收买她。


    众艺台虽有人看守,但开始授课后,消息自也慢慢流传了,她才知这不起眼的小女史竟然是女尚书黄娘子的侄孙女。


    过了酉时,青儿接应沈蕙,引她到千步廊附近的一处假山旁。


    许娘子立在角落中等她,除瘦了些,并无太多变化,只目光比以往凌厉数倍。


    未受封成婚的皇子皇女全被安置在前朝的北院中,临近隔开后宫的长街,一众兄弟姐妹日日相见,面上和气,私下里难免暗生争执。


    三郎君能平安无事,多半靠许娘子保驾护航。


    “姨母可好?”穿越以来,除开妹妹沈薇,沈蕙便剩许娘子这血脉至亲,分别多日后一相见,倒也双眸泛红。


    “我都好,怕你和阿薇不好。”许娘子亦微微失态,哽咽了下,随即稳住气息,将钱袋塞进她手里,“段宫正疼爱你,你便安心考女官进宫正司,掖庭里虽然也存在明争暗斗,却终归比外面轻松,往后更是比寻常宫女或掌事姑姑有出息。”


    沈蕙捧着那沉甸甸的钱袋,不好意思收:“这太多了。”


    “收下吧。”许娘子眸中神情复杂,“里面有赵贵妃与三郎君赏赐你的。”


    那复杂稍逊即使,她转而与沈蕙附耳私语:“赵贵妃命我告诉你,你记得转达段宫正,太后不满皇后殿下独揽大权,要派新人来掖庭,八成是曾入潜邸打理庶务的康嬷嬷。”


    “老熟人呀。”沈蕙暗道那康嬷嬷真是阴魂不散。


    “康嬷嬷表面浅薄愚蠢,实则极会把握尺度,她在潜邸是大闹一场,可闹得不过分,皇后无法驳了太后的面子,总要忍忍她。”许娘子一语中的,“进掖庭后,她肯定故技重施。”


    沈蕙撇撇嘴:“我懂,这叫癞□□跳脚面上,不咬人膈应人。”


    “是,也对。”她言辞诙谐毒辣,逗得许娘子轻翘嘴角,“所以,必须让几位女官早早定下对策,未雨绸缪。”


    “至于你,你爱悠哉自在地吃喝玩乐,就尽管玩尽管吃,千万别插手争斗,切记少出屋门。我知道这很难”许娘子略心疼地望向沈蕙,可话音还未落,却观这外甥女一脸轻松。


    这正合咸鱼宅女沈蕙的心意:“姨母,这不难。”


    许娘子相信段珺的教导,也相信沈蕙的心性,再不多言。


    她一正色,语气严肃,最后叮嘱道:“还有,千万不要沾惹郑婕妤的事,我已打点过司膳司,日后你妹妹进了那,张司膳会庇护她。”


    —


    凤仪殿。


    先帝骤然驾鹤西去,一死了之,可他在晚年时留下的糊涂账却需人清理,前朝如此,后宫也如此。


    圣人刚登基,王皇后便着手操持先帝妃嫔守陵之事,有子嗣者挪进行宫颐养天年,没生养的便全送到陵寝周围的园子里守陵。


    此事终于定下后,郑婕妤又开始害喜,而薛太后不满圣人疏远薛家,顺势闹起来,王皇后忙得团团转。


    是日,白天时王皇后一直陪伴元娘侍奉生了暑热的薛太后,直至用过晚膳,方腾出空召了太医署正来,询问郑婕妤的脉象。


    “郑婕妤的胎象仍不稳?”太医署正已然年迈,却仍是外男,王皇后相隔一道纱帐见他,縠纱轻薄,可入夜后宫灯幽幽,难看轻她的面容与神情,凭空生出几分高深莫测,“你务必答上一句实话,这孩子可能保住?”


    太医署正是太医署众太医之首,医术高超,但如今也难下定论,跪地请罪:“以猛药保胎,容易损伤母体,微臣医术不精,还请皇后殿下责罚。”


    默默良久,王皇后微微一叹气,仿佛十分痛心,迫不得已:“龙裔最重要。


    这便是要保小不保大了。


    “是,微臣明白。”太医署正忍不住拿袖口擦汗,告退时脚步虚浮,需宫人扶着出门。


    凤仪女官碧荷端来个小白玉碗,:“您喝碗安神汤再歇息吧。”


    “元娘睡下了?”百种麻烦事堆在一处,王皇后即便饮下安神汤,也彻夜难眠。


    “睡了。”碧荷服侍她换了寝衣,小心打量其神色,才道,“但睡前公主叫奴婢帮她求情,她不想再去寿宁殿侍奉太后了,她害怕。”


    王皇后立即发话:“那就不去。薛昭仪是薛家的女郎,理应是她所生的三公主和太后更为亲近,三公主已过生辰,也十一岁了,现今太后感染中了暑热,她该替姐姐分忧,多多尽孝。”


    “薛昭仪必然不肯。”宫里人人皆知薛昭仪无心争宠、一心避世,而碧荷则看透第二层意思。


    薛昭仪的避世是怯懦、逃避,还是躲在殿下与元娘身后逃避。


    “连薛家自己人都明白那薛家大郎非良配,竟敢妄想让元娘下嫁。”因康嬷嬷一事,王皇后已对软弱无能的薛昭仪失去耐性,“我即便命元娘出家入道避祸,也绝不退缩。”


    第60章 藏拙 考中


    圣人登基后放出宫的俱是高位女官, 其中夹杂几个“身患重病”的女史,却因是患病被送走的,没捞到赏赐,仅由上官做主一人给了十两银子, 容她们回乡养病婚嫁了。


    放还宫人毕竟是大善事, 只要真有门路报了名字到王皇后那,她不会不允准。


    可干活的人一少, 就需能者多劳。


    每年众艺台的授课是先讲常识, 再论宫规, 而后六局二十四司跟宫正司各出个女官来简单说说平日庶务。


    结果因今年人手不足,有的司无法派了人来,分身乏术的田尚宫便命黄玉珠自行安排,可怜她当着任课老师的职位, 却要干副校长的活。所幸已至八月初, 还剩十天, 早考完早解脱。


    花厅前后各置冰裂纹的小窗, 空气极通透, 金风细细, 清凉送爽。


    黄玉珠拢紧翻飞的衣袍,卷上书卷:“宫规我已全部宣讲完毕,今后你们最好每日都抄写一遍, 勤加学习,巩固基础。


    本月的十六日便是女官考试, 先默写宫规与儒家典籍, 再前往各司由各司女官评选女红、书法、厨艺等技艺。


    默写不过而技艺超群者,留在掖庭中当宫女,两样皆成绩平平, 无法留用,分去千步廊当扫洒宫人。


    你们有何问题吗?”


    一胆大宫女好奇之后的课程:“女史能否告知我们,余下这十日里学什么?”


    那宫女坐前排正中,有疑问便开口,身姿瘦小,可声音吐字干干脆脆,听着极悦耳。


    “不学,练习技艺。”苦于能请来的女官少,黄玉珠干脆命众人上自习,左右真有心考试者不会只准备一个月,资质较差者仅凭短短几日也考不上,“我已经同各司提前请示过了,寻常地方无需特殊才能,而需厨艺、绣工的司,会送相关器具到花厅里,方便你们练习。”


    于是随后,花厅中便出现前面是安安静静绣花缝衣服、后面是噼里啪啦切菜、左面是小心翼翼磨珠子、右面是埋头誊抄簿册的奇景。


    黄玉珠有她的智慧,各司女官也各有各的小聪明,既然是练习,那怎么练都叫练,某些缺人做的杂活便被丢了过来。


    沈蕙越抄簿册越怀疑,怀疑自己被上面做局了。


    按照宫规,妃嫔得了衫裙首饰要记档,皇子宠幸过小宫女也要记档,命妇入宫拜见皇后更要记档。


    记录的小册子分三份,掖庭里留一份,前朝内侍省留一份,宫城里的内库中留一份,一抄便是抄两次,钗环的名字还长如蚯蚓,什么“赤金双鸾鸟嵌红宝镶南地进贡珍珠万寿簪”,瞧得沈蕙直眼花。


    意识到白当苦力后,她遂心安理得开始摸鱼,上面摆簿册,底下放志怪传奇,找回在课堂上偷偷看课外书的刺激感。


    “姐姐你瞧,我雕的萝卜花好看吗?”后方,单纯的沈薇丝毫没觉察不对,潜心切菜,闲暇时则按张司膳教过的手法捏面人、雕小花。


    看透“能者多劳”骗局的沈蕙一边夸赞妹妹,一边急忙拿帕子盖住那栩栩如生的萝卜花:“傻孩子,小心被旁人发现。”


    “被发现?”沈薇纵然胃口不好,但谁让长姐是个饿鬼转世般的老饕,又有张司膳拿汤药给她调理身体,渐渐也养得双颊圆润,白净似蜜糖馅的汤圆,两眼眨巴眨巴,宛若懵懂盯着人的小山雀,“我又没犯错,不怕被发现。”


    “我是怕司膳司的宫女抓你去灶房打下手。”沈蕙点点她面前的那堆萝卜跟芜菁,“表面上允了你们练刀工,但明明是骗你们帮忙备菜,你信不信等下课后吃午膳,八成有萝卜汤。而如今乃做腌菜的时节,用腌芜菁条当咸菜,正合适。”


    芜菁,既后世的南方大头菜,口感清脆,相比葵菜苋菜的那等绿叶菜,也便宜些。


    “咳咳”不远处,喝山楂饮子的黄玉珠差点被呛到,立马强行端住仪态,用巾帕轻轻擦嘴角,走来与沈蕙使眼色,“看破不说破。”


    而沈薇却歪歪头,无所谓一笑:“反正日后我总会进司膳司,帮就帮吧。”


    可巧,未等沈蕙继续劝阻,几道膀大腰圆的健壮身影鱼贯而入,围到沈蕙面前。


    某高个子宫女衣袖细窄,发丝尽数被裹进粗布中,作厨娘打扮:“说得好,若我司膳司的人都心怀如此想法,何愁图谋不到锦绣前程呢。”


    “这是你雕刻的?”她被那一排晶莹剔透的萝卜花吸引。


    沈薇不疑有他:“对,奴婢雕得不够好吗?”


    又一矮厨娘难掩欣赏,问:“你可会切葱丝?”


    司膳司供膳自然讲究色香味,摆盘必精致,当中放的萝卜要雕花,边上围着的嫩葱叶需切得如发丝一般,又要会捏小面人,宫中夜宴上有道观赏菜必不可缺,是以面做歌舞乐女,再蒸制定型,从首饰到裙角皆鲜活至极,惟妙惟肖。


    “会一点点。”沈薇老实,逐条回答。


    沈蕙见状,碍于外人在这无法明说,只得使劲摇头,奈何寡不敌众,其余厨娘发现后,默默移动脚步,将她挡得死死的,一丝缝隙也无。


    “好呀,太好了。”为首的高厨娘眼眸中闪烁狂热的光,视沈薇如蒙尘明珠,努努嘴,矮厨娘会意,同她一左一右挽上其胳膊,“来,请妹妹走。”


    这简直形同绑架。


    “妹妹别怕,我们是领妹妹去面见我们张司膳。”


    “若妹妹过了这关,不用女官考试,即刻进司膳司。”


    “我们惜才而已。”


    “嗯嗯嗯,惜才。”


    沈蕙无助地呆愣在原地。


    宫中人办事的手段,都如此朴实无华吗?


    努力憋笑的黄玉珠轻拍她肩膀,解释道:“没事,你放心,有胡尚食在,尚食局绝无欺凌新人之事,哄诱你妹妹不,请你妹妹去帮忙,无非是人手紧缺。


    尚食局的宫女多是有真本事的人,出宫后不缺王公贵族争抢讨要,故而这次放还宫人,属司膳司里出宫的厨娘最多。


    切菜备菜谁都能做,可能参透精细刀工的学徒难得,你妹妹一去,算帮了她们大忙。”


    不过,这仅仅是明面上的原因。


    “氛围倒是不错。”沈蕙无语凝噎,“但挺会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此言差矣,是你妹妹自愿的。”思及这对姐妹迥异的性情,黄玉珠心内直呼有趣。


    “我来誊抄簿册貌似也很自愿。”沈蕙往桌案边一斜趴,但随即忽又想起姨母许娘子叮嘱过的话,旁敲侧击,“玉珠姐姐,我妹妹初来乍到,即便厨艺精湛,也远远不及前辈,某些事应当轮不到她做吧。比如,给鸳鸾殿那供膳。”


    “鸳鸾殿新建了灶房,皇后殿下从司膳司调去十个入宫已久的厨娘,郑婕妤的膳食无需外面操心。”黄玉珠只觉头痛。


    掖庭宫内,各局各司明争暗斗,但对外,荣辱与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假如郑婕妤出现半点闪失,必将波及整个六局二十四司,自经手过食材器具的到切菜做饭的谁也逃不掉。


    连皇后与赵贵妃那都没设立单独的小厨房呢,唯独郑婕妤多事。


    “那就好。”得知妹妹沾染不上麻烦的人,沈蕙心下放松,遂颇为得意忘形,压在最底下的志怪传奇露出个角。


    黄玉珠也喜爱读这种书,眼眸一动,故意板起脸:“沈蕙,你不听话,书我没收了,念你是初犯,我饶恕你。”


    她名正言顺地将书没收自用。


    授课时也有随堂测验,其中成绩,倒成了批阅过考卷的女官们茶余饭后的闲谈,来学课的宫女们每日人数不定,但一直超出百余个,某些司十分缺人,某些清闲的司却不招,定的名额约在四十二左右,算近几年来最多的一次,谁能考中,大家心里早有考量。


    但偏生是平平无奇的沈薇得了头筹,直接越过考试,被胡尚食提为司膳司的九品女史。


    众女官虽意外,却也知精湛的厨艺是真本事,不算吃惊,而沈蕙乃其长姐,便都猜测她同样身怀绝技,加之她从前的测验成绩非同一般,字迹工整且端正,极为出挑,遂将目光落在了这条大咸鱼身上。


    沈蕙无法不警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决定藏拙。


    八月十六日女官考试时,她体验了一把控分的快乐,待出成绩后,望向那张贴在众艺台花厅外的红纸,往下数通过笔试的宫女名字,直到第五名才是自己。


    第一名则出乎全部人意料——


    黎小梨。


    想当女官总不能没个姓,进宫前,田尚宫命小梨以名字化姓,“梨”同“黎”,今后且姓黎。


    而第二、第三沈蕙却不熟悉,应当并非潜邸旧人,等对上了面孔,她意识到第二名是后来抢了前排正中位置的宫女。


    那宫女名唤宋笙,日日精神饱满,比旁人早起一个时辰,为节省时间,一天一顿饭,修剪过了千步廊附近的花枝后就用烧黑的木棍在地上练字。


    至于六儿的名次,不上不下,而直数到第四十人,她才发现谷雨,再排后些,便是笔试不过,只好祈求凭借技艺出众到独一无二,被顶头女官亲自选走。


    谷雨走来,低声道:“尚服局内部混乱,楚司衣说,命我不要过于引人注目。”


    “明日是去各司展示技艺,你小心些,千万别让绣品离了你的眼睛,离那两个叫红罗绿缎的宫女远点。”沈蕙也算阅文无数,脑中闪现过千百种宫斗手段,“还有一点,别随意吃喝茶水花糕。”


    “姐姐放心,她们愚钝,害不到我的。”虽年纪长于沈蕙,可谷雨仍叫其姐姐,听对方担忧自己,满足且惆怅。


    满足于沈蕙是她为数不多的亲密至交,惆怅于她愈发深感两人是两类人,害怕日后形同陌路。《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