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周承徽 绝非池中物的七娘
既升作宫正, 沈蕙遂搬进高位女官独居的小院中,这方院子本是从前的康氏所住,而后一直空着。康氏性好奢靡,当初选庭院时先挑了间最宽广的, 正间是小小的堂屋, 侧面有狭长低矮的庑房,当中空下许多地方, 待入夏搭棚子纳凉, 仍能余出不少位置。
她一升, 众人也跟着晋升,六儿已官至七品典正,倒不好再当被人随意差遣的小丫头,尚宫局便自掖庭里调来个十三岁的三等宫女黄鹂侍奉左右。
黄鹂原是司苑司下修剪花枝的, 手脚麻利, 来后不多言, 短短半日就将堂屋收拾整齐, 随后悄悄退下到庑房里清点沈蕙箱笼中的物什, 一一记录成册, 她略认识几个字,这是最难得的,更是司里管她的女史心善, 肯放她走。
堂屋内。
“百兽入冬后困乏懒怠、发呆愣神,是因为要冬眠, 你这般模样, 是也想做一只小兽?”段珺亲手为沈蕙戴上五品宫正盛装时所佩的鎏金冠,依旧嘴硬心软,直直望着她铜镜里意气风发的模样, 眼里是难遮掩的疼爱,十分引以为荣,“怎么,可是高兴坏了?”
沈蕙摸摸鎏金冠两侧垂下的米珠流苏,有些恍惚:“姑姑,我还未到十八岁,就成了五品宫正。”
才自王府入掖庭时,莫说五品,便是遇见哪里的九品女史都不敢得罪,满心不过是吃好喝好睡好,初次之外从未想过晋升,只怕招惹来明枪暗箭。
“难道你当心有人要害你?”段珺见她战战兢兢的样子不由得感到好笑。
“对啊,万一再出来个康尚宫那样的黑心鬼,我就成活靶子了,而且莫要说和其余五品女官相比,便是往下的六、七品,也少见像我这般年轻的。”沈蕙使劲点点头,“但姑姑现在是尚宫了,有你在,肯定护得住我。”
王皇后本是器重田尚宫,然而自康氏死后,田尚宫仿若看透世事,手段渐渐保守柔软,一心出宫,她遂抬了段珺上来。
“你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无论遇见什么烦心事,吃一顿饭睡一次觉就抛到脑后,如今为何竟无端地担忧起来。”段珺反问,“况且,谁又敢害你?”
“难道是皇后殿下不希望宫中有太多年长的女官,并要付诸于行动了?”思来想去,沈蕙只这一个答案。
段珺看事毒辣,一语中的:“差不多吧,留那么多老人在宫里,养着费钱,不养又显得天家无恩,殿下还向陛下谏言,要慢慢地裁减教坊司乐女舞姬与掖庭里浣衣罪奴的人数,赐恩放良。
而且,玉珠、你和你妹妹已传出些才女之名,男有正值壮年的能臣,女有秀外慧中的宫官,这是盛世气象,陛下乐于得见,殿下亦是,这足以证明她是当之无愧的贤后。”
“放还罪奴真是一桩大德之事,皇后殿下仁善。”穿来不知不觉已有快六年,沈蕙早品味出王皇后内里的伪善自私,但论迹不论心。
“先放这些人,然后放女官离开,陛下初登基时选的那些小女官已历练过几年了,也可补上空缺的位置。”段珺道。
金冠太重,沈蕙试过便摘下了,她还是喜欢轻便的打扮:“都有谁要走?”
“胡尚食,她走后位置由张司膳填补,而你妹妹破格升任司膳;然后便是田尚宫,这另一个尚宫之位先空着,日后再说。”段珺如今是尚宫,而田尚宫又一心放权,自是由她独掌尚宫局,诸事归她安排,“还有,你变成宫正后,宫正司里缺人,卢尚功手底下有个宋笙不错,调来当司正,掌正你们自己提拔就好。”
张司膳,既原先下人膳房的张嬷嬷,甫一回宫就是司膳。
琢磨到不对味的沈蕙感叹道:“这以后,宫正司上上下下都是三郎君的人了。”
若没记错,宋笙亦是三郎君的人。
“到底是皇后殿下与赵贵妃养出来的孩子,看过他的手段,才知道什么叫润物细无声。”段珺语罢,递来一卷名册,“掖庭罪奴那里有几人身份不一般,最早放归,你亲自送她们出宫。”
“谁?”沈蕙忙打开名册。
“周承徽的家人。”段珺淡淡道,“今早的消息,东宫周奉仪被诊出有孕将近四个月,晋为承徽,侍奉她的医女办事不利,你记得命司里责罚。”
相处多年,段珺待沈蕙不是母女胜似母女,此话一出,她立即心领神会,待其离去后,命宫女黄鹂召六儿前来。
六儿冰雪聪明,一早猜到沈蕙要什么:“姐姐,那月份似乎不太对,奉仪虽位卑,但也是储君的女人,司药司的医女每隔两日都会奉命去为其诊脉,医女的医术是不如太医,可不至于连喜脉也诊不出。”
“这些与你我无关,就算要查,也该是太子妃来命我们查。”沈蕙微微叹着气,却无意多管。
“倒是可怜了被连累的医女,该怎样处置?”六儿虽已是典正,但万事仍遵从沈蕙的意思。
沈蕙最不愿罚人,但事关东宫,留情才是害了那无辜的医女:“杖责五下、罚俸半年,打得狠一些,长痛不如短痛,我们重罚了,东宫那边也不好再罚。”
五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何况宫正司行刑的阿监有分寸,杖责也分技巧,有时打得不见半点血痕可伤却再难养好,慢慢溃烂下去,指使人发热,回天乏术,但亦能鲜血淋漓可仔细将养些时日便完好如初。
周月清所怀的是东宫第一个孩子,太子妃为求贤名,若不重罚失职的医女难以正宫规。
但何必呢,又是条无辜的人名。
沈蕙想。
然而一个医女的命太小太小,无论是为贤名费尽心机的叶昭鸾还是替子嗣考量的周月清,都选择了漠视。
三日后。
这是一个难得的晴天,近来雪多,日日飘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声声作响,都说瑞雪兆丰年,帝后很乐于得见,却哭了扫洒的宫人们,需比平常早起半个时辰,手上又生冻疮,痛痒难耐,沈蕙领宫正司众人巡视过几圈后上报王皇后求情,替他们求来伤药与每日一碗姜汤。
故而雪停后,沈蕙难道心情舒畅些。
天天踩着泥泞的路每迈出一步都需小心翼翼,冬日水凉,浣衣的宫人难免动作变慢,若是摔倒脏了何处,至少五日后才能取来浆洗后袍服,她嫌麻烦,所以生怕溅上雪水。
周家的女眷是第一批被放出宫的罪奴,沈蕙看过簿册,原有十一人,系周月清的叔母、两个堂嫂、亲嫂子苏氏和七个堂妹。事发当时,周家太夫人以宗女之身向还是楚王的圣人陈情后,遂带着儿媳们自裁明智了,只有最小的儿媳被救活,这些年过去,病死大半,惟有苏氏并周家的三位姑娘还在世。
苏氏年不过三十却已两鬓斑白,双眼似乎难以视物,需周七娘扶着走。
周七娘最似周月清,眸子亮得吓人,从未被苦难磨平心情,纤细的腰肢挺得笔直,黛眉凤眼,清丽如荷,才十二岁便可见日后的风华。
她的礼数十分周全,不知同谁学的,生疏地对沈蕙浅浅一拜:“民女谢宫正娘子照拂。”
沈蕙默默不语,只回以柔柔的笑。
这个七娘绝非池中物。
“此处不得久留,几位快出宫吧。”宫门前,沈蕙示意黄鹂去向禁卫递上文书与她的宫牌,以请放行。
“娘子说得是。”周七娘乖顺应下,又朝远处看着这幕的立夏一颔首,头也不回地乘上马车离去。
“见过宫正。”等她们彻底走远,立夏才行至沈蕙近前,福身道。
“立夏姑娘免礼,可是承徽挂念家人,命你前来看看。”沈蕙的嘴角还是那抹柔和的笑。
入宫这几年里,她愈发觉得前人有智慧,也不知谁发明的笑法,只管和颜悦色地笑就好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你笑了,都不敢说你是敷衍了事,真真节省力气。
立夏笑回去,言辞恭谦:“不,承徽是遣奴婢来向娘子您道谢,她本想请您到东宫小叙,奈何因她怀有身孕,殿下与太子妃均小心得紧,若要进她的瑶芳阁,必须经过层层查验,稍有不慎,怕您染上麻烦。
故而,我们承徽特意让奴婢走这一趟,她知道您素来不喜随意收那黄白之物,便以两瓶玫瑰清露当谢礼。”
她的话挑不出半分错,又是大庭广众之下,沈蕙无法推拒:“这可是稀罕东西,下官谢承徽赏赐。”
今日六儿也跟着,憋了一路,等随沈蕙回到小院后方啧啧称奇地讲道:“姐姐,这是贡品吧,听说陛下赐了东宫一箱子,共有二十瓶,太子妃那得十二瓶,剩下的全到了周承徽手中。”
沈蕙却把这玫瑰清露视为烫手山芋,全交由黄鹂锁进箱笼里:“今年南方有汛灾,粮食减产,更莫说时令鲜花那种娇贵之物了,这次外州进贡的各色清露加一起还不如去年的三分之二,周承徽拿这个做谢礼,实在贵重。”
且还是在宫门处相赠,人多眼杂,怎会不传到太子妃耳中?
她看透周月清的小把戏。
“周承徽是希望待平安诞下子嗣后,您能替她美言几句吧。”六儿的贪吃贪玩不误事,内里是一颗玲珑心,跟在沈蕙后面习得了段珺的三分真传。
可也实在贪吃。
年节将近,尚食局又开始试菜,每至此时,胡尚食、张司膳都笑骂蕙薇二姐妹说掖庭里闹老鼠了,沈蕙爱吃,沈薇就偷偷给姐姐送,偷偷放在日常三餐的食盒底下,六儿跟着沾光。
这回午膳是羊汤餺饦,碎烂的羊肉肥而不腻,面片劲道爽滑,冬日里吃上一碗驱寒得很,可六儿只盯着食盒夹层中的“过门香”。
“过门香”是雅称,实则是各式炸制的小食,做法为“薄治群物,入沸油烹,”这次做的里有一种炸鱼片,应是已剔骨去刺,酥脆油香,浓郁的腌料并未掩盖其本身的鲜美,似在吃鱼味薯片。
沈蕙尝过后咂咂嘴,把那些烂七八糟的事抛到脑后:“这鱼片还是太厚了些,换作鱼皮效果肯定更好,接着弄不同的蘸料,想吃什么口味蘸哪种。”
“午后还有一轮试菜,姐姐可以去和阿薇姐姐说,然后我们再吃。”六儿满嘴油光,听过她的描述,愈发馋。
“馋鬼。”沈蕙敲了下六儿的额头。
“姐姐不想吃?”六儿嬉皮笑脸地反问回去。
想。
除此之外,她还想吃炸芋头、山药片,按做法,这两种零嘴也完全可以加进“过门香”中。
心动不如行动。
于是当午后开始试菜时,胡尚食又在人群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第122章 “我只要令馨” 不择手段
“小馋猫, 就知道是你们俩。”过完这个年胡尚食便将离宫,她没再似从前那般亲力亲为,多半命张司膳去管,自己则清清闲闲地坐在一边, “如今也是被称作一声娘子的人了, 怎的还这般嘴馋。”
“尚食嫌弃我啦。”沈蕙凑过去。
胡尚食一戳她额头:“我哪里敢嫌弃你,我得好好伺候着, 否则一个不小心你就把我的尚食局给吃空了。”
灶房内设着一张长案, 上摆各色膳食十数道, 因已开始带小徒弟,沈薇忙得不可开交,偶尔瞥来一眼,望着姐姐笑。
沈蕙顺势一面挽住胡尚食的胳膊, 一面朝妹妹挥手, 十分亲昵:“阿薇, 你也听见了, 一言为定, 吃空就吃空, 否则尚食局还不知道我的厉害呢。”
“你个皮猴儿,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胡尚食见六儿没了踪影,眼睛一转, 终于发现已跑去沈薇旁边正要对鱼丸汤下手的她,佯装怒骂道, “好呀你们俩, 真是会声东击西。”
六儿捧起鱼丸汤就闪身躲开,囫囵吞枣似的吃。
胡尚食无奈大笑:“行了,快坐下吧, 别再呛到了。”
“但不能白吃,还需姐姐指点一二。”沈薇拉来沈蕙,“刚刚六儿说你想在过门香里增添几样东西,你说说做法。”
“倒也不难,只是加点切成薄片的芋头和山药。”因是要为年节大宴试菜,炸鱼皮必须趁热吃,不太合适,沈蕙便没提。
不过
尚食局要做鱼丸,那鱼皮定是没用,届时不如来寻妹妹开小灶。
沈蕙偷笑。
胡尚食一见这副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说:“属你最会耍小聪明,是不是又想等大宴过后来我尚食局蹭吃蹭喝的了?”
“娘子英明,到时候可别嫌弃我。”沈蕙弯弯眉眼。
“没出息。”胡尚食却不再假装着骂她。
毕竟,年节时的宫正司是掖庭里最累的一处地方。
—
除夕,飞雪稍霁,夜正浓。
大宴将止,巡夜的宫人换了许多回,沈蕙迎风登上麟德殿近处的高台,遥望下面的小内侍们收宫灯。
麟德殿附近多楼阁连廊,而冬日天干物燥最怕走水,为庆贺年节时多点的灯笼需及时收起,否则会酿成大祸。
被白茫茫的雪色映得满天的昏黄光亮终于黯淡了些,颇有点灯火下楼台的意味。
“令馨。”
高台间细碎的凛冽寒风里,有人唤了一声她的字。
本来听见脚步声的沈蕙还有些心虚,如今却长舒一口气。
因为她是在以巡视的名义躲起来吃烤芋头。
女官没资格用手炉,高台上又无法升炉子,沈蕙就去尚食局里要了几个刚烤好的芋头,装进布袋里搂着,又保暖又能吃。
她澄澈的眼眸里划过一丝惊喜:“是长仁呀。”
或许站立过久,脚步有些虚浮。
“小心。”萧元麟扶住她。
沈蕙被对方扶着坐下,一只手搭在其手中,一只手无力地拖着鎏金冠,脖颈酸疼:“我没事,是头冠太重了,我头疼,真不明白那些贵人是怎么受得了这么繁琐的打扮的。”
发乎情而止乎礼,再多接触是为放荡,萧元麟纵然心疼也收回手,却脱下罩在袍服外的墨色皮袄披在沈蕙身间,上面卷起一小边垫在沈蕙脑后。
“确实繁琐,我也不喜欢。”他弄完这些,复后退,在围栏边寻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对对哦,你们的朝服更是里三层外三层,那夏天不热死了。”沈蕙裹着袄子,其间尚有余温和萧元麟熏衣的草木香,比起乱七八糟的山盟海誓,这般绵长柔软的体贴,更令她觉得小鹿乱撞,视线飘忽,连话都说不利索。
“事关礼制,必须忍耐。”萧元麟自衣袖里拿出个绯红色的锦袋,当中是个小木匣,打开后露出支温润生光的白玉钗,“之前你贺我升官,如今你晋位宫正,我自当还礼,一点心意,还请令馨不要推辞。”
“你为什么送我一支钗?”沈蕙缓缓关上那木匣,言不由衷,“我知道长仁你的心意,这白玉做的东西贵重,实在让你破费了,但掖庭女官平日的钗环首饰都需按宫规佩戴,不得逾矩。”
大约是紧张了,她说得愈发偏离本意:“不过我明白,好友之间,送礼当然是要随意些”
直接送银子是实在,送金饼金镯子是贵重的心意,可送发钗却总带有些暧昧的意味。
沈蕙十分迟疑。
“令馨一直当我是好友吗?”但萧元麟没有退却,“若是好友,你自该收下;若不是,也请你收下。”
“郎君知道自己的话意味着什么吗?”默默半晌后,沈蕙终于抬起双眸,素来澄澈无比的眼中凝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大殿外庭燎上朦朦胧胧的烟火气,飘散在寂寞的黑夜里。
萧元麟背脊挺拔,自是那苍松翠柏的气质,可言辞丝毫不见冷硬:“知道,我不是孟浪轻浮的人,可可我总该言明,否则继续不清不楚地与你以好友相称,得寸进尺,真是不成样子。”
沈蕙望着他,神情复杂:“那恕我更不能收了。”
事到如今,她再装傻就太过了。
但……
很纠结。
并非不喜欢,身份只是次要的,纵然萧元麟乃公主之子,但她内里是实实在在的现代人,单论灵魂,大家人人平等,最主要的是她还不想早早成婚,像这个时代的大部分成婚的女子那般困于后宅。
“我明白了。”他绝非会胡搅蛮缠的登徒子,闻言后沉沉苦笑,把木匣装回锦袋中。
“我不是讨厌你,但”也许是他披来的大氅太暖,暖得沈蕙好似要被炉火烤干,嗓音艰涩,“你毕竟是公主之子,如今又高中升官,而我绝不会甘愿只当贤妻良母,更不会自降身份。”
见沈蕙提起身份之别,萧元麟忙解释:“怎会让你自降身份,我早说过,我若是喜欢谁定会娶她为妻,且不再有旁人,假如她不肯,我愿意等。”
“郎君请慎言。”沈蕙偏过脸。
“是在下唐突了。”萧元麟拱手认错。
又几许,沈蕙终是心软了,思前想后,一半揣测一半给他台阶下:“你是不是听到了哪些风言风语?”
“薛瑞有意迎娶续弦,太后想为他择一年轻的女官嫁入国公府为继室,不算堕了颜面,又好掌控。”倒也是巧,原来萧元麟还对某些事有所耳闻,否则也不会对她关心则乱,过于急切地表达心意。
她一愣:“皇后殿下不会同意的,而且就因此随意嫁人,简直是逃避。”
萧元麟轻轻颔首,极为坦荡:“自然,我亦有私心。”
“你就这样说出来了?”沈蕙更加发愣。
“因为令馨你不喜欢别人隐瞒。”在情爱之事上,萧元麟可谓愚蠢,蠢到一见了沈蕙便手足无措,却也聪明,完全看透对方喜恶。
既然有其余因素掺杂,沈蕙心里稍褪去点别扭的羞涩,又同他细声细语问起来:“不单单是因为薛瑞和你的私心吧。”
事关东宫时,萧元麟从来是讳莫如深,可凡是沈蕙问的,他绝不隐瞒:“对,我听三郎讲过,太子妃有意迎你入东宫,并许以良媛之位,不过他当然没让。”
“太子妃到底是急躁了,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盘,想看我和周月清反目成仇。”沈蕙淡淡一笑,宛若轻蔑,还似感叹,“多谢告知。”
简直是不择手段,且会作茧自缚。
假如说从前的太子妃仅仅是不合三郎君心意,那么当其提出此事之日起,就成了曾触动三郎君逆鳞的人。
以三郎君的多疑程度,估计只会认为太子妃不单是争宠,还是想左右他的心腹、意图去动周月清的孩子。
到底是谁为太子妃出了这个损招呢?
“嗯,你早做准备。”萧元麟道。
两人相对无言。
这种情况下,继续苦苦纠缠只会适得其反。
于是萧元麟躬身一拜,意欲离开。
“等等”
但是,沈蕙终究没能彻底把一颗心冰封。
她低低问道,犹如蚊音:“日后,你还会来找我吗?”
萧元麟没有回头,清润的嗓音中难掩挫败:“你既然无意,我何必让你徒增烦扰,我表面风光,可实际仍算是一个罪臣之子。”
“那白玉钗我收下了,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这大概是穿越以来沈蕙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了,她连同锦袋把那木匣自对方手中拿回,“你若真和旁人成婚了,我会还你的。”
“不会的。”萧元麟转过身,深深凝望着她,楼阁外细碎的灯火伴着月光落在眉宇间,为平日里孤冷沉默的神色增添浓墨重笔的暖意,“我只要令馨。”
这样的眼神太重,重到直接戳进沈蕙心里,可又是轻飘飘的,极其克制。
萧元麟不希望自己的爱意会令她感到为难。
“那若是我要等到很久后才肯离宫成婚,久到不再适合生育呢?”沈蕙直白地问他。
他一顿,随后快步上前,坚定回道:“我要的是真心所爱的妻子,又不是要一个为我诞育的傀儡。”
沈蕙好奇:“你不在乎子嗣吗?”
“高门大户中希望子嗣繁盛,无非是想将家族世代传下去,多一个孩子,多一份力,但……”萧元麟淡然的语调里微微含着些讥讽与蔑视,又飘出一点叹息,“当年,祖父是赫赫有名的平定北部外族的功臣,官至大将军,爵位虽不世袭,可父亲与叔父又双双封侯,还有公主出降,萧家何等显贵,但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荣华富贵、五世其昌犹如黄粱一梦,不过是虚幻而已,我只想要实实在在的你。”他平淡温润的声音里是复杂真挚的情绪,却又不敢再近前一步了,怕沈蕙不答应,思来想去,用指节勾住她的衣袖,捏在掌心。
第123章 薛太后的心思 庄王
堂屋里, 一点宫灯如豆,光晕慢慢染开,映得床榻边的素色纱帐泛起浅浅暖黄。
沈蕙坐在妆台前盯着那支白玉钗出神。
她很难把如今的情绪形容清楚,心里乱
糟糟的, 脑中一边是皇权与宫规的压迫警告, 一边是没办法坚定到底的冷硬。
当然可以冷着脸拒绝萧元麟,可若生活中真失去了这个与她志趣相投、恪守礼节却不古板的人, 的确是没了许多乐趣。
深宫的孤寂不是吃喝玩乐就能完全抵消的。
所以, 沈蕙选择暂时放纵。
假如日后萧元麟违背了他的诺言, 她必不留恋,照样安安稳稳地当女官,若对方愿意等待,功成名就后出宫也不错, 她都不吃亏。
感情之事对沈蕙来说极其陌生, 可她总觉得过多的忧思是庸人自扰, 相比以后种种, 不如先将目光落在眼前。
眼前的某些大小事才更要紧, 比如赵国公薛瑞的续弦人选、太子妃叶昭鸾的打算。
于是她托安喜悄悄送出一封密信到二娘手中, 年节时除去大宴,其余夜宴不断,已离宫居住的两位皇女暂且归家小住, 如今都在北院。
翌日,东宫便传召了沈蕙。
因是过节, 她一改规规矩矩的穿着, 挑了身大红银泥绣宝相花宽袖衫、下配鹅黄缎裙,外披长袄,受女官身份所限, 日常装饰不得僭越,遂不戴冠,只把发髻上的一对银梳篦换成金的,衬得人珠光宝气、明艳端庄,极喜庆,的确是去拜年的打扮。
至东宫里三郎君的书房前,正要行礼请宫女通传,却见有人打开屋门,是贴身侍奉二娘的雪青。
“三郎、元娘、二娘、萧御史都在呢,就等娘子了。”雪青扶起福身的沈蕙。
“可是阿蕙到了,快让她进来,天寒地冻的,还守什么礼数啊。”
一听人来了,里面传出元娘爽朗的声音。
见此,沈蕙略理理衣袖,缓步掀起帘栊往堂内去。
刚被雪青告知元娘也在时,她倒是有些惊讶,如今一看,心里愈发百转千回。
姐弟三人不在正堂,而是在侧面的帷幔内闲聊,三郎君独坐着往地上掷金骰子玩,元娘、二娘携手一起到大长书案边看书卷,萧元麟立在旁边品评几句。
那书卷以龙鳞装粘贴,外包锦布,所用来标明种类的牙牌做工精致,绝非闲书,更像府衙中所存的卷宗。
若是从前,二娘定不会把这等东西给元娘看。
“大忙人终于来了。”元娘放下书卷,笑盈盈望着沈蕙,“还未恭贺阿蕙你晋升宫正,该唤你一声沈娘子了。”
“公主何必取笑我,您是知道我的,我最怕升官,只想一辈子待在段姑姑手下偷懒。”他们既然不计较礼数,沈蕙也不多惶恐,大大方方地直入内室寻了个月牙凳兀自坐下,端起茶盏品上一口。
入冬后不再适合饮清心茶了,宫内的各处茶房全换作姜茶,因三郎不喜生姜的辛气,里面点了些玫瑰清露,又配以红枣、枸杞、桂圆,甜丝丝的。
不过
沈蕙笑而不语。
如此搭配,一看就不是茶房或三郎君想出来的,多半出自周月清之手,这便是她的高明之处了,明面上不争不抢,暗地里却把自己的痕迹渗透到三郎君的日常中。
就这样,沈蕙正好也借着品茶不去看萧元麟。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昨夜之事遗忘,毫无异样,元娘、三郎君皆未察觉,惟有二娘转了转眼眸,看破不说破。
“这话就属阿蕙姐姐能说了。”三郎君弯腰收起骰子,挥挥手,“以后再有急事直接跟东宫说,何必先问到二姐姐那里去。”
“下官偶然听说了那件事,尚未确定,不好来叨扰您,而且事关薛家”沈蕙忙撂下茶盏回道。
三郎君不以为然:“你别怕,你不同意,薛家也没胆子强求。”
啊?
晦气,难道薛瑞还真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了?
沈蕙面色稍沉。
“只是传出些风言风语,毕竟京中已无人再愿意把女儿嫁到薛家去了,一来是薛瑞荒唐、二来是谁也不敢当公主的婆母,他便向太后求个赐婚,高位女官里数你跟玉珠最年轻,自是首当其冲。”元娘提起嫌弃的人,满脸不屑,“怪我当初下手轻了,假如真把薛瑞打得再没能耐沾染女色,就不会有今日这事了。”
长安城里不乏见利忘义想卖女儿的人家,但谁让薛家还尚了二娘,大齐公主威名在外,各个性情彪悍果决,任你是亲婆婆尚且镇不住,何况是继室。
而圣人需展现天家恩德,若真强行赐了谁家的女郎嫁与薛瑞,变成一双怨偶,有失他的贤名。
一来二去,薛瑞退而求其次,开始挑女官。
而今薛太后“抱病”许久,怨恨圣人的不孝、王皇后的不敬,于是极想借此事扳回一局,损人不利己,只为出口气。
她甚至寻了不少助孕的药,有意逼迫未来的侄媳妇尽快诞下嫡子,好压过身为世子的驸马薛玉瑾一头,十余年后,不再正值壮年的薛瑞会疼爱年轻貌美的继室生的小儿子,还是因尚了公主被迷得天天和父亲作对的长子,不言而喻。
薛太后就是要恶心二娘,她怕薛家断送外戚的荣耀,又不甘心来日家产轻而易举地全落入二娘的丈夫、儿子手中。
这些由二娘暗地里搜寻来的消息,沈蕙越听越反胃,一想到薛瑞那人面兽心的渣滓,又思及她家淳朴天真的妹妹,不禁只觉阵阵恶寒。
怪不得原剧情里阿薇会不停地生孩子。
沈蕙熟悉二娘性情,她查得如此清楚,定是要早早未雨绸缪了,遂直言问道:“不知二娘可有计策相告?”
“阿蕙你果然懂我。”二娘习惯了素净衣着,即便是在年节,也未改变,可丝毫不出挑的打扮无法掩盖她神采飞扬的锋芒,“我也算忍够了薛玉瑾那蠢货了。”
闻言,沈蕙会意。
若长子出了何事,薛瑞自然再无心续娶,又因悲痛过度而一病不起,也十分合理。
“下官需如何做?”沈蕙稍稍正色。
“不用你做太多,但太后终究是太后,有道是破船还有三千钉,她虽然失去左膀右臂,可入宫多年,不知积攒下了多少眼线和暗探,事在人为,你尽量清理。”三郎君接过话道,淡然的语调里不含太多情感,“老人家嘛,还是颐养天年得好。”
太子妃提了不该她张罗的事,他怀疑,这里面也有太后命人暗中挑拨的缘故。
阿蕙姐姐很好,但他绝不会让其入东宫。一则,表兄喜欢她,兄弟妻不可欺;二则她是许娘子的外甥女,沾亲带故的,容易乱了平衡,太子妃不知前者,但应考虑到后者,可惜
三郎君自私且霸道,在他看来,且不说他从未因宠爱周月清去打压太子妃,就算真如此,太子妃也该找找自身的原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而非同他作对。
“启禀殿下,御前来人了。”
忽有脚步声由远至近,是三郎君的贴身内侍张福。
需他亲自通传,可见来的不是一般宫人。
“见过殿下,臣来传陛下口谕,二郎即将被册封为庄王、出宫开府,陛下命您前往礼部、工部,跟随二位尚书商议学习。”御前的尤顺缓缓步入书房内,内侍亦是内臣,如他这般的高位内侍,可自称“臣”。
皇子开府是大事,由工部选址改建,礼部行册封礼、定吉日。
“儿臣领旨。”口谕不用跪接,但三郎君仍是恭恭敬敬一拜。
“殿下快请起。”尤顺面上堆满笑容,“陛下还说了,冬日雪天路滑,特赐您可乘车出入宫廷。”
因怕藏匿可疑之人或惊马,车、马通常是不入宫门的,贵人们平日出行只用纱轿与肩辇,连帝后也不例外。
三郎君心内冷笑。
他那位好阿父真是极会制衡之道。
“竟是这般”三郎君略一扬声,仿佛诚惶诚恐,“还请大监您引路,我得此殊荣,需向阿父谢恩。”
三郎君一走,大家自然散去了,萧元麟与沈蕙擦肩而过,虽有无数话想说,奈何人多眼杂,相互对视后,各自默默离开。
远远瞧见这幕的二娘噗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元娘不明所以。
“我想到开心的事。”二娘望着她,唇角上翘,大约是那抹打趣的意味太明显了,只好以袖相遮掩,“本以为只有两根木头,没想到这还有一根。”
二娘、三郎君已成婚,惟有元娘未经人事,莫说察觉到萧元麟与沈蕙之前似有若无的情愫,连两人关系过密都看不出。
元娘一拧眉头,去掐二娘的腰:“真没个正形,哪里有这样说长姐的。”
“好姐姐,我错了,快饶了我吧。”二娘嬉笑着往后躲,“你不是派了玉珠去探望周承徽吗,如今人也快回来了,咱们一同去兽园看看金云吧,顺便求求皇后殿下,让她允了你把那肥豹子要走。”
姐妹俩不仅都有成长,也无话不谈起来,胜过从前许多。
第124章 黎小梨的渴望 受惊
庄王府。
四月孟夏, 正是长安风景明媚之时,曲江池畔来往的女郎们裙衫轻薄,尽取绫、罗、纱所裁,然而庄王妃似乎是因产下女儿福娘而落了病根, 仍以旧年贡缎制衣, 上身月白色的短衫外又叠穿了一件湖水绿蹙金蜻蜓纹宽袖长衫,素净大气, 可也显得沉闷厚重, 她柔柔问向侍妾黎小梨:“新居住得可还习惯, 听大王讲你不喜喧闹,便效仿从前陛下潜邸的规矩,将后院分作东南西北四园,其余人全住西园, 独你在东园, 这东园离我和大王的寝居最近, 也是方便。”
圣人崇尚节俭, 二郎君已封亲王, 更要效仿父皇, 行过册封礼,彻底变作庄王后,他一如既往般诸事简朴, 工部选定的府宅本是十分宽敞的,乃昔年皇族中叔祖辈的岐王旧宅, 然而他多次推辞, 最后只挑了个郡王府改建府邸,所耗费的银两不过是份例的三分之二。
此举得圣人大力称赞。
但却有些仓促,王府里各院皆小而陈设普通, 偏偏庄王又要一一学圣人,后院分出东南西北四园后愈发显得狭小,倒难为庄王妃费尽心思布置。
“妾身谢王妃体恤。”经过她派去的申嬷嬷整治,又兼新人分宠,黎小梨学乖不少,规规矩矩地应声道。
开府后与在宫中不同,北院里人多眼杂,什么事也由不得庄王妃崔氏做主,饭是奉膳局、尚食局做,钗环首饰是掖庭按规制定期来送,妾室月俸虽少,可碍于宫正司的监管,谁也不敢克扣。
但如今的后院乃庄王妃一言堂。
能一步步从小丫鬟走到现在,黎小梨并非空有姣好面容的草包,她也会审时度势,看透庄王对她仅仅是一时兴起后,暂且把满腔野心按捺下来,日日谨小慎微,只待平安诞下皇长孙,再挟子邀宠,搏个庶妃、侧妃当当。
她打得一副好算盘,庄王妃自生育过女儿福娘后渐渐体弱,恐怕再难有孕,没有嫡子,便是长子最尊,若自己的儿子能被封为世子,正妻又如何,还不是会被她踩到脚底。
身为曾是奴籍的人,她最渴望的就是把高高在上的主子踩下去。
“都是自家人,切莫谢来谢去的。”庄王妃见她终于识趣,无比满意,“下去吧,好好安胎。”
“是,妾身这就告退。”她扶着申嬷嬷的手起身,恭敬拜过后缓步退下。
初夏已稍显闷热,可清晨傍晚时仍有习习凉风,庄王妃便命人在所居的堂屋门上置一竹帘,帘后又添纱幔,黎小梨退出内室,小宫女掀起两层帘子后,几点寒凉袭来,激得庄王妃肩头微微颤动。
贴身侍婢紫竹见状忙陪她到远离屋门的窄榻边坐着。
“算算日子,黎氏快生产了吧。”庄王妃问。
“是快生了。”紫竹知她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俯身附耳道,“您放心,奴婢已经安排好人手了,而且申嬷嬷禀报过,黎氏近来乖觉,从未有落下过一碗补药,到产子时自然”
庄王妃闻言眼神一暗:“把握些分寸,我也不是要黎氏的命。”
“奴婢明白,但大王那样薄情,您总要为福娘考虑,没个知心亲近的弟弟做依靠,日后必定会吃亏。”相比犹犹豫豫的她,紫竹却果决,“您想想元娘、二娘与太子殿下,若不是这姐妹二人是储君一党,有太子在背后帮衬着,哪里能那般事事如意呢。”
紫竹也有私心。
她是陪嫁,与宫里分来的嬷嬷、外面买来的小丫鬟不同,与庄王妃是真正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假若黎氏把持住王府的世子,来日绝不会有她主子与她的容身之地。
因此无论是为谁,她都要替庄王妃办好这桩事。
—
“好热,好想再吃一碗加了鲜果和蔗浆的酥山。”小院里的凉棚下,沈蕙躺在铺了竹簟的榻上扇风消暑,浑身俱是薄荷的辛辣清凉味道。
六儿瞧她这懒散模样忍不住直笑:“姐姐昨日才在刘婕妤那吃过呢。”
酥山类似冰淇淋与刨冰的组合体,以融化的酥酪淋在细碎的冰块上制成,吃时拌入蜜浆、蔗浆,宫中所制的酥山常被塑造成花形,并饰以时令鲜花,虽不算夏日里的稀罕物,但也不是人人能时常吃到的。
而刘婕妤,便是从前的刘美人,原不过是个小小采女,因得宠而一路升至美人,有孕后再晋婕妤,风光无两,她极怕热,圣人遂把她的冰块份例抬了两倍,她常借此赏宫眷酥山吃,笼络人心。
“吃人嘴软啊,你吃过太多次人家的东西,就要为其办事。”沈蕙一口饮尽乌梅饮子,又懒洋洋地躺下,把脸贴在冰凉的瓷枕上,“刘婕妤有孕后闹得厉害,几天前怀疑饮食里被人做了手脚,昨日又说苏婕妤诅咒她难产、要我去抓对方宫女审问,花样一天比一天多。”
“真是不知收敛,迟早要坏事。”六儿摇摇头。
沈蕙厌烦刘婕妤的轻狂张扬,却也无奈,颇为叹息:“她才多大呀,比阿薇还小两个月呢,稀里糊涂地怀了孩子,结果自己都还是小孩脾气。”
但六儿素来是偏向姐姐的:“依我看,刘婕妤就是欺负您好说话,换作是段尚宫,看她还敢不敢张狂,之前她闹着肚子疼一定要请陛下过去,不去就不吃饭,皇后殿下派了尚宫娘子去规劝,她吓得立马乖乖吃了。”
胡尚食因还有技艺要传授给张司膳与沈薇,尚未离宫,但田尚宫走得却早,过了二月二后忙不迭去王皇后那请了恩典,也不需众人聚在一处送一送,寻了个春光正好的日子,静悄悄走了,尚宫位上只剩段珺一人。
沈蕙觉得段珺对田尚宫的感情应当极为复杂。
两人是一同长大的师姐妹,都在旧日的女尚书黄娘子手下学习琴棋书画,一个得名“瑶”、一个得名“珺”,俱是美玉,但性情与志向却天差地别,田瑶从利欲熏心到看破红尘,而段珺却心志坚定得多。
说是重修旧好,可关系不如年少时紧密,但又不至于只剩表面亲近,段珺还托田瑶在宫外买宅子,说要与她当邻居。
一边互相嫌弃又一边离不开,这倒是有了几分亲姐妹的意思。
“我可学不会段姑姑的冷面。”沈蕙坐起身,打趣着摆出个板起脸的表情,“这样多吓人啊。”
她尤嫌不够,开始扮鬼脸,和六儿模仿段珺动气时的样子。
六儿默不作声。
“怎么,不好笑吗?”沈蕙没察觉不对劲,仍在嚣张地手舞足蹈比划着。
直到一只手突然“轻抚”上她的脖颈。
瞬间,沈蕙宛若被掐住后颈的猫一般顿时四肢僵硬,缩成一小团。
“沈娘子好生清闲啊。”
段珺的语调平淡且深沉,听不出一丝怒意,但熟悉她脾性的沈蕙却在心中不断哀嚎着。
沈蕙没骨气地连连认错:“段姑姑我错了我不该背后说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真得错了,我被暑气热糊涂了。”
她死皮赖脸地回身一抱段珺,撒娇似的蹭蹭对方,一看便知是和大懒胖猫糖糕学的。
趴在墙头晒太阳的糖糕被吵醒,听着这死动静的它不屑地瞥了傻主人一眼,扭起圆滚滚的大屁股换了个方向继续打盹儿。
“你油嘴滑舌的本领更胜从前了。”段珺本想推开她,奈何沈蕙抱得紧,实在是弄不动,只好面无表情地由她搂着,“行了,快起来换上袍服随我去东宫,你到底是宫正,执掌宫正司的女官,不能什么事都让宋笙出面。”
宋笙在哪里都任劳任怨,却不是她甘愿吃苦,而是天生自信,认为不管身处何地皆能拔得头筹,沈蕙乐于得见,自从她从尚功局下转任司正后,迅速放权,也常领她去尚宫局、内侍省与后宫各主位那走动,绝不吝啬于提携或分享手中的人脉眼线。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且用着人家干活,总要给予些好处。
但到某些要紧事时,还是需沈蕙亲力亲为。
“可是周承徽的胎”沈蕙忙把侍奉她的宫女从庑房里叫出来,匆匆走进堂屋里换衣服,段珺与六儿立在帷幔外。
能使段珺如此神情严肃的,只会是这种事情了。
“不错,太子妃说周承徽的瑶芳阁里进了蛇,她不仅受了惊吓,还被咬伤手臂,所幸那几条蛇无毒,否则便要一尸两命了。”段珺滴水不漏的面色里闪过一丝烦躁。
细数掖庭女官,凡是聪明的,莫说掺和妃嫔争斗,连事后排查都不愿沾染,生怕引火烧身。
沈蕙微微蹙起弯眉,甚是无语:“又有宫人要遭殃了。”
先前那医女所犯的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至多算失职,也未伤及谁,她尚且能保下来,可这回却是无能为力。
夏日袍服轻便,沈蕙三两下便穿好,黄鹂心灵手巧,飞速给她梳好发髻戴上幞头,宫正娘子有别于宫正司下的其余女官,是不必再着男装的,但她喜欢简洁的衣着,仍按照旧时那样穿,大齐宫规不如后世严格,王皇后、赵贵妃见了,还夸这衣服好,衬得她英气——
作者有话说:备注一些不太出场的人物
宋笙:曾经受过女主帮忙的宫女,考入掖庭当女官后在尚功局司计司干活,现在是司正,也是三郎君的人
第125章 桀骜与清高 问责
东宫。
这还是沈蕙自周月清被抬为太子妾室后第一次来瑶芳阁, 殿阁不大,胜在离三郎君的寝居只相隔一方小竹林,竹林中设假山水渠,自围墙内便可见苍翠笔直的参天紫竹, 森森绿意透入院中, 与花圃边梧桐树的碧色相互掩映,平添清凉, 天然地削减了初夏的暑气。
周月清已有孕将近八个月, 月份大了, 若是受惊导致早产,谁也担待不起,弄得人心惶惶。
正面的堂屋被许娘子看守住了,几个医女立在廊下听候差遣, 其中飘来似有若无的药味与太医的说话声。
沈蕙随段珺走入院中, 正欲去寻姨母, 却被侍奉叶昭鸾的侍墨拦下。
“殿下有令, 闲杂人等不得随意靠近正堂, 奴婢知道沈娘子关心周承徽, 可此事干系重大,得罪了。”侍墨虽拎出来三郎君的命令,可实则是警惕沈蕙, 担心今日之事乃周月清设下的局,她亦有参与。
某些时候, 奴婢的意思便是其主子的意思, 侍墨如此,叶昭鸾必定也是这般想的。
“多谢侍墨姑娘提醒。”段珺面无表情地隔在她与沈蕙中间,“殿下在何处?”
“正和太子妃在偏阁问话, 奴婢这便领二位娘子去。”侍墨敢明着试探沈蕙,却不敢与段珺耍小心思。
偏阁里人倒是齐,上首是端坐在那看不出喜怒的三郎君,他身前半跪着一人,乃深深福身请罪的叶昭鸾。
这种气氛与姿态,却不像是问话而像是问责了。
太子妃既请罪,众妃妾自也要跟随,为首的良娣薛锦宁立即默默跪下,高良媛、张承徽、穆承徽紧随其后。
却唯独不见柳良媛。
“太子妃何罪之有,快起来吧。”三郎君挥挥手,“你们也都起身,别随便跪来跪去的,传到外面还以为我东宫苛待女眷。”
他语调平静,丝毫不显怒意,但就是这样轻飘飘的话才更令叶昭鸾胆战心惊。
事到如今,她宁愿三郎君重罚自己,罚不要紧,要紧的是切莫在夫君这失去信任与敬重。
薛锦宁自入东宫后一贯是韬光养晦、深居简出的姿态,遇事时尽显乖顺,故而三郎君一发话,最先听令,而高良媛素来谨小慎微,两边都不愿得罪,俯首叩过头后才起身,惟有张、穆二人瞻前顾后,神情稍显尴尬。
叶昭鸾到底是圣人钦定的太子妃,外祖祁王还健在,纵然三郎君不肯放权,希望把东宫牢牢把握在手中,也无法彻底架空了她,她抬上来刘司闺后,愈发不知收敛,甚至悄悄把目光落在后院之外。
加之周月清受困于孕中的诸多不适,再无精力盯着叶昭鸾,她遂摆出一副贤惠面孔把失宠的柳良媛收入麾下,倒是会笼络人心。
是故,周月清“受惊”一事并非偶尔,局势所迫,今日没有,日后也迟早会发生。
“尚宫娘子必要一字不落地将这桩事禀报皇后殿下。”三郎君面色淡然,心里却十分不耐去理会叶昭鸾,望向来人道,“良媛柳氏嫌弃最大,已被我命人关押,其宫人需宫正司带走审问。”
段珺领命后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去,轻轻扶起仍跪地不起的叶昭鸾:“兹事体大,待下官探查了解过一番后,还请太子妃与下官共同前去凤仪殿。”
她这举动却是解了众人的围,沈蕙见状也忙命宫人去扶张承徽、穆承徽坐回去。
“娘子说得是,周妹妹在我眼皮底下受了惊,我是该去向皇后殿下请罪,她若肯降旨重罚我,也算是给周妹妹和殿下的孩子一个交代了。”叶昭鸾微微叹口气。
“太子妃言重了。”沈蕙嘴皮子虽伶俐可到底年轻,某些话由段珺来说更合适,且她刚正强硬的名声在外,也不显得奇怪,“难道在您心里殿下乃是非不分之人?”
叶昭鸾一噎,旋即蹙起两弯柳叶眉:“自然不是”
段珺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语气柔和,但姿态不卑不亢,稍露冷硬:“下官自然知道您不是这般想的,您与殿下是夫妻,夫妻一体,后院和睦,殿下才能安心跟随陛下学习着处理朝政。
初夏天热,多些虫蛇再正常不过了,就算真与柳良媛有关,可宫正司尚未查清,说不准只是女人间争风吃醋的小打小闹,阴差阳错地吓到了人,未必就是什么你死我活的阴私争斗。
您是储君的正妻,您若慌了,宽慰殿下、安抚妃妾、差遣女官宫人的职责又有谁来担呢?”
简而言之,便是事情既然已发生,与其纠结于贤名和颜面,想尽办法只保全自身,不如考虑考虑该怎样弥补,否则胡乱拖下去,伤人伤己。
换作一般的事,段珺肯定不愿意多费口舌,奈何三郎君骨子里是桀骜的,就爱被人捧着,而叶昭鸾又生性倔强清高,唯一能说些真心话、劝上几句的许娘子又被派去守着正堂,只好她来动嘴,否则这局面要一直僵下去了。
段珺在前面讲,沈蕙在后面静静听,逐句细品。
她虽懒,却不代表着不思进取,为人处世的学习多依靠耳濡目染,非一朝一夕能练成的,偶尔悟出几个字,都是受益匪浅了。
见好话说尽,叶昭鸾也不能再端着,心中一叹,略略颔首:“尚宫娘子所言极是,殿下以为如何?”
“不错。”三郎君复不继续冷着脸。
但他也没如从前那般与叶昭鸾维持着表面的相敬如宾,听闻许娘子派宫女来报周月清醒来后即刻前去探望,毫不多费一字一句。
三郎君抬腿便走,张福忙不迭跟着,却还不忘命个小内侍来传话:“沈娘子,殿下让您也跟着去见见周承徽,顺便问一问她身边的立夏是如何抓到可疑之人的。”
“是,我这就去。”虽才听过三言两语,但此事究竟怎样,沈蕙心中早有猜测。
—
“三郎,阿蕙姐姐,有人要害我。”
及至堂屋内,周月清已幽幽转醒,雪白纤细的手背间有两个细小却狰狞的伤痕,是被蛇咬后留下的,尚未说完话便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细碎哽咽里充满委屈与惊恐。
三郎君闻言快步走到她榻边,满眼关切,言语里尽是心疼:“手上的疼痛可好些了,你用的药膏是从前陛下赐我的,乃他国进贡的珍品,不会留疤,你放心。”
“那就好,妾身自知出身低贱,不过皮囊稍佳,方求来三郎的怜惜,若是真”周月清哀伤地一垂眸,两行清泪缓缓落下,“妾身真怕因此失宠。”
“说什么傻话,我岂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弃了你。”三郎君寻来一方巾帕亲自为她拭去泪珠,“你是我的清儿,是我未来孩子的生母,不同于后院那些寻常的妃妾。”
不知为何,被迫围观的沈蕙觉得身上有点泛冷。
这就是恩爱的表现么?
沈蕙设想了一下学着周月清的语调对萧元麟说情话,把自己恶心得差点失态。
不过
作为曾照拂过周月清一二,真心把对方当妹妹看待的人来看,身世坎坷的她能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同在宫中,沈蕙不喜周月清心思太多,总惹来麻烦;可同为女子,沈蕙也算乐于为她获得片刻安宁的生活而高兴。
三郎君与周月清你侬我侬,又有小宫女端来自熬好后就一直温在小泥炉上的汤药,沈蕙倒不方便在场了,退避到另一侧的围屏后。
这方围屏内算是周月清的小书房,几案边置书橱和小窄榻,为驱散暑气,摆了冰盆,上挂装有药草的小荷包,两头是一对檀木八角香几,放着铜鎏金宝鸭炉,因三郎君不喜,其中不燃香,只添了些晒干的茉莉花,散出淡淡馨香。
因能认清自己的身份,周月清事事以三郎君为先,她的喜恶从来不重要。
毕竟,沈蕙记得,原来的周月清极爱香,在潜邸时偶尔会托安喜出去买花膏,涂在手腕间,芬芳飘远,连衣袖都染上去不掉的香气。
“立夏,听说你抓到了形迹可疑的宫女?”她寻了处小月牙凳坐,唤来人问道。
“回宫正娘子,承徽昨夜睡不着,就想早起去花圃里采晨露,谁知突然冒出几条蛇来,她躲避不及,就被伤到了,吓晕过去。”立夏口齿伶俐,长话短说,“奴婢当即就命人把承徽送回屋内,然后忙派小内侍去抓蛇,怕是毒蛇,必须看清蛇的种类,结果竟发现一宫女偷偷要放走那些蛇。”
立夏办事利索,早把那人扣押:“她叫红豆,是承徽晋位后新分来侍候的粗使宫女,和柳良媛阁中有个名为忠儿的内侍是干姐弟,说不定……”
“不着急,姑娘慢慢说。”沈蕙找了个适当的时机打断立夏,示意她千万别急躁,否则太过明显,“忠儿是内侍,当由内侍省审问,若真问出东西了才可确认他与红豆同流合污。”
“是,奴婢错了,不该妄下定论。”立夏忙认错。
第126章 不知天高地厚 皇长孙
堂屋内另一头既然在情意绵绵的私语, 沈蕙便也不行那破坏气氛的事,来以冷硬的姿态审问立夏,请对方坐到自己身侧,一面品茶一面说话。
大约是周月清还记得她爱吃什么样的点心, 稍几, 有小宫女捧来个食盒,摆上一碟金乳酥、一碗冰雪冷元子和一盘放了蜜煎樱桃的酥山。
沈蕙向来不客气, 谢过后立刻小口吃着, 也请立夏尝尝。
“多谢娘子。”三样点心俱是甜滋滋的, 冷元子与酥山冰爽清凉,抚平燥热的同时使人神思清醒,立夏再禀报所知的消息时慢条斯理了不少,“奴婢并非妄言污蔑忠儿, 而是忠儿与红豆来往甚密, 太子妃曾下过令, 为防止私相授受, 严禁内侍与宫女单独相见, 但那两人不止见过一次, 还相互送了许多碎银子。”
“这你都知道?”沈蕙问。
立夏点点头:“此事差不多人尽皆知,不过两人毕竟姐姐弟弟的叫着,谁还没个干亲呢, 且忠儿又小,也不是身处要职的近侍, 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观立夏再无要说的了, 沈蕙将手中的冷元子放回食盒里,略饮清茶漱口,走至外间向三郎君一福身。
“下官已问过了话, 之后便是去搜查红豆、忠儿所住的庑房,以及柳良媛的殿阁,其身边侍候亲近之人也需带走。”沈蕙远远立在一边,“照例也该询问柳良媛几句,但她毕竟是东宫妃妾,还请三郎您命太子妃来问。”
“不用,你去问。”三郎君自围屏后行至屋门边,里面一片静谧,应是周月清饮过安胎药已睡下,当着自己人的面,他毫不避讳,面色阴沉,与沈蕙低声道,“我不想再留着柳氏了。”
沈蕙心里一惊。
柳良媛纵然有诸多不堪,但到底出自河东柳氏,祖父和柳相是亲兄弟,即便此事证据确凿,也至多是降位而已。
“皇后殿下恐怕不会允准。”柳良媛毕竟是主位,尚未被降罪,沈蕙不好直言,只得委婉地附和,“然求其上才可得其中,若求其中便是得其下了,想杀鸡儆猴,确实必须手段刚硬些。”
三郎君听罢后淡淡一笑:“还是阿蕙姐姐懂我,许妈妈也是这么讲的。”
其实,他起初对太子妃还没彻底失望。
但太子妃所求的太多了。
他虽是太子,可根基未稳,尚且要谨小慎微,遇到某些事也不得不委曲求全,而太子妃是如何奢求得呢?
一个才入宫没几年的新妇,执掌了东宫后院还不满足,又想把手伸到他身边、掖庭、内侍省甚至是前朝,母家更是不安分,其母金乡县主借着他的名号在外交结重臣家眷,还与赵国公府薛氏牵连不清,实在愚蠢。
也许沉寂太久,宁安伯府上下对朝堂局势仅仅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宁安伯有心约束子孙,奈何年事已高,无能为力,金乡县主自幼得嫡母祁王妃仔细教养,的确聪明,可惜聪明过了头,以往家中不得势,显露不出她的能力,如今女儿既做了太子妃,遂开始左右逢源起来。
至前日,金乡县主还去柳家赴宴,与柳相儿媳、刑部柳尚书的夫人黄十一娘相谈甚欢。
而他后院里身居高位的两个妃妾,不过薛、柳二人,低位的两个承徽又以太子妃马首是瞻,迫于威势,高良媛又岂会不归顺,这般之后,阿清该怎样自处?
何况,他最不愿意看见太子妃一家独大。
十全十美如王皇后,圣人尚容不得其独揽大权,不光抬举出他的娘亲,还屡次宽恕嚣张跋扈的崔贤妃,大选后,也从不吝啬给予新人荣宠,此乃制衡。
否则,只怕会养出第二个薛太后。
故而这回,他不愿再留情面了。
—
暂且论出个一二后,凤仪殿便派人召见,沈蕙同段珺去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天边晕出胭脂色的霞光。
“三郎命你去审柳氏?”王皇后彼时正立在凉棚下的书案前练字,手指一顿,差点划出道墨痕。
沈蕙照常回答:“是,他说经过周承徽受惊一事,后院里人心惶惶,需太子妃安抚,其余的便由下官代办、东宫的许司闺从旁协助。”
听到这,王皇后彻底放下手中的青玉狼毫笔,唤沈蕙到身前说话:“太子妃不得空,那薛良娣呢?”
“薛良娣不通此事,三郎就未提及她。”沈蕙摇摇头。
“那倒也罢了,薛氏虽瞧着好,可到底是从赵国公府里出来的。”凉棚四周是湖绿色的纱幔,清风拂过,似吹皱一池涟漪荡漾的春水,衬得只穿着家常衫裙、不施粉黛的王皇后愈发神色娴静平和,可接下来的吩咐却饱含深意,“就让良媛高氏跟着学学吧,怎样问话怎样查证怎样酌情定罪,既是驭下也是管家,总得有个能辅佐太子妃的,她亡父曾任起居舍人,叔父高怀简在帝心,近来升任了御史中丞,不愧为诗书传家,她也应该是个办事妥帖的。”
她温温柔柔道:“春桃,去送送段娘子与阿蕙,顺便到东宫传我方才的话。”
春桃应了声是后又低低提醒了句:“殿下,还有皇长孙”
王皇后似才想起一般,目露浮于表面的喜气:“这却是我忘了,庄王夫妇刚刚进宫贺喜,说他府里姬妾平安产下皇长孙,这确实是他有福,现在儿女双全了。
阿蕙,你跟着你家段姑姑还有云尚仪出宫去趟庄王府,替我赐些东西,看看小孙儿。”
这些事情竟是都赶到一起了,否则她也不会因盯着东宫而疏忽了庄王府,令庄王妃那孩子行差踏错,左了性子。
归根结底,是周氏也太……
罢了。
王皇后微不可察地一撇嘴。
妾室再闹,不还是男人惯的么,三郎死性不改,惩处周氏百遍千遍也无用。
“是,下官知晓了。”沈蕙随段珺领命告退。
段珺要去备礼,闲逛不得,而沈蕙则慢了几步,与好久没见的春桃走在一处。
“春桃姐姐。”她与对方手挽手,一如旧日般亲近。
“你竟是瘦了,可见这几日的确劳累。”春桃停下来摸摸她脸颊,有些感叹。
“姐姐好好意思说我,我见姐姐才是真消瘦了。”她侧首笑道。
“今时不同往日,思虑得多,到底不比以前心宽体胖。”春桃语罢,示意她再靠近点,轻声附耳道,“你还叫我姐姐,我不藏着掖着,我知你和周承徽曾交好过,但不远不近得处着就好,殿下对她是不大喜欢的。”
沈蕙极听劝,正色说:“谢姐姐告知。”
“其实殿下对周承徽也谈不上是厌恶,只是这孩子尚没诞下就惹出这么多事,柳良媛虽有错,可也因她而起,待真生产后,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春桃将重音落在之后的话上,“故而,无论这胎是男是女,殿下都准备抱走抚养。不然,殿下怕太子妃糊涂,学了庄王妃。”
“庄王为王妃求了个恩典,说皇孙生母黎氏乃宫婢出身,入宫前原属贱籍,要把孩子记到王妃名下,改玉碟宗谱,但也看在黎氏因产子伤身再难以有孕后,晋其为庶妃。”她语调平直,不偏袒谁,不过陈述事实。
“此举也太明目张胆了。”沈蕙一叹。
倒是可惜了那黎小梨,汲汲营营、费尽心机,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明目张胆,可合庄王的心意,还暗地里踩了东宫一脚,真不知天高地厚。”讲过该讲的话,春桃又与她相携往宫道上去。
人人皆知储君千好万好但略微娇宠了妾室,而庄王却硬是要敬重正妻到如此地步。
姐妹俩边走边聊聊闲话,自自在在,谁知才从凤仪殿外的夹道入了四通八达的长街,便迎面撞上拦路的。
“沈娘子留步,可终于看见您这位大忙人了。”
是乘着肩辇的刘婕妤不知自何处而来。
“看来,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不止宫外那一个呢。”春桃一瞥沈蕙,打趣道,“既然刘婕妤有事寻你这大忙人,我先走了。”
她也不愿受刘婕妤纠缠,抛下好姐妹跟躲避猛兽般快步逃离。
“见过婕妤。”沈蕙瞧着肩辇上那张如芍药花般稚嫩而娇艳的张扬面孔,心下尽是唏嘘。
王皇后虽甘愿因贤名而忍耐,但亦是有限度的,不出手则已,若出手,这位小小年纪的新宠怎招架得住。
“宫正娘子快请起,不要多礼。”刘婕妤高坐其上,孕期的艰辛无法抵消她的爱美之心,丹唇黛眉,美艳得不可方物。
她发挽双环望仙髻,当中饰以大红绢花,两边斜插着嵌宝金钗与一对流苏簪,细小的米珠垂直耳畔,摇曳生姿,衫裙俱是绯色,蒙在镂空臂钏外的银泥素纱帔子粼粼生光:“刚才同你说话的是皇后殿下身边的春桃姑姑吧?
她怎么走了,我还想托她求求殿下多分我几个宫人呢。
我好害怕,万一也跟东宫的那位周承徽一样被人害了怎么办,好多新人都看我不顺眼呢。”
……
就你这么耀武扬威的,看你顺眼才奇怪呢。
沈蕙望望就差把“恃宠而骄”四个大字写脸上的她,顿时无语凝噎。
第127章 驸马病逝 沈蕙:终于听见好消息了……
刘婕妤不过二八年华, 又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沈蕙无意同她过多计较,温声一笑,好言相劝:“周承徽所居的瑶芳阁里草木繁盛、绿茵葳蕤, 才会在入夏后招惹来虫蛇, 但婕妤您住的海棠阁只不过种了些梨花树,您不必因此害怕。
忧思过度容易导致心结难以消解, 不利于养胎, 若这样的事传出去, 莫说皇后殿下会担心,连陛下也会不快,怀疑是您身边的宫人愚钝,无能侍奉主位, 届时定要将他们发落了。”
“不至于吧。”刘婕妤一抬手, 命小内侍们放下肩辇, “沈娘子可别吓我。”
“至于不至于的, 下官可说了不算。”沈蕙不动声色道。
但事关自身颜面, 刘婕妤仍不肯善罢甘休:“我不过是想多要几个宫人而已, 苏婕妤尚未有孕,只因体弱多病,陛下便额外指给她三个小宫女三个小黄门, 还命医女日日前去诊脉煎药,她能求来特例, 我为何不能?”
归根结底, 刘婕妤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洪昌三年入宫的新人中属她出身最低,家乡又乃瓜州边地,遥远苦寒, 若非外祖家是京官,也无人报了她的名字去选秀,远不如父亲至少能在江南任县令的苏婕妤。
两人一个初封美人、立即便因才情得宠,一个全靠容颜姣好而晋封、后来居上,不对付许久了,小到用什么脂粉,大到圣人的偏心,皆要比一比,恰巧也算曾尝遍人间冷暖的陆昭容、陶婕妤无意再争宠,满宫里倒是全看着她们斗了。
“婕妤慎言,这话怎好说给外人听。”沈蕙见她口无遮拦,融洽的笑意不免淡去几分。
“我不觉得娘子是外人,你比你们那个段尚宫好多了,和我年纪差不多说话也温柔,还总能琢磨出新奇的吃食,依我看,你是掖庭里最值得相交的女官。”然而谁知她晃晃脑袋,一番话不知轻重却也发自内心,“沈娘子,你可别嫌我无礼,我向来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做采女时要小心翼翼的,当了婕妤后还成天瞻前顾后,我岂不是要憋屈死了。”
沈蕙不禁莞尔。
这位刘婕妤人虽嚣张,却不讨厌。
“下官明白的婕妤的意思,可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您自当多想想。”对方真心相待,沈蕙也不再端着,但长街上人多眼杂,到底不是适合闲话家常的地方,她又一福身,“下官还有事,先行告退。”
“好好好,我不耽误你的事,你快走吧。”她笑,刘婕妤也笑,丰腴圆润的脸颊边漾出喜庆的梨涡。
—
东宫后院的闹剧虽大,已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可审问起来却不难,宫正司不动私刑,问话时更不似内侍省那般凶神恶煞的,但负责此事的阿监们哪个不是手段老辣,饿上几日后吓一吓,谁都不会再硬撑着。
奴婢也是人,受人收买不过是见钱眼开,哪里愿意誓死效忠,只求个痛快,好不牵连宫外的亲族,惟有柳良媛的陪嫁刚烈,不知从何处听了谁的挑唆,趁乱一头碰死了。
可惜这样畏罪自尽,却反而坐实其主的罪名。
由宋笙、六儿整理过供词后,沈蕙亲自抄录了一份送到三郎君那。
周月清这几日便快生了,三郎君几乎寸步不离,甚至日日宿在瑶芳阁的后堂里,恩爱不已。
三郎君待她虽好,可论其真情则少,更多是觉得自在,其余的妾室非他所选,惟有周月清是他按照心意抬举上来的,平常相处时,无须遮掩本性,言语间也不用有太多顾及,唯恐隔墙有耳。
况且,以三郎君来看,周氏温柔小意、清丽动人,远胜余下的妃妾,何乐而不为?
“柳氏还不肯认罪?”正是用午膳的时候,因都是自己人,也不分餐,三郎君命人把饭食摆到西侧的一张小黄梨木方几上,与许娘子坐在一处吃,见沈蕙来了,遣内侍多添副碗筷。
夏时炎热,膳房总做冷淘面,这回面条的颜色黄澄澄,乃沈蕙指点过后厨娘用胡萝卜汁和面做的,除却原有的浇头还配上一小碗炸到酥香的黄豆,旁边的十几个小碟子里是各式洗净切好的时令鲜蔬与小菜,不求精致,只求种类繁多,热热闹闹的,瞧着便有食欲,还有仿照宫外市井小食的酱鸭脚子、姜辣萝卜、假蛤蜊、筋巴脆子,多是酸辣咸鲜的调味,极为开胃。
受赵贵妃影响,三郎君自来是平易近人,也不要许娘子布菜,叮嘱大家各吃各的,还让膳房不要留着剩下的面,全赏给宫人。
沈蕙低头啃鸭脚,也不非用全了礼数才答话,坚持食不言寝不语,小小地“嗯”了一声:“柳良媛说她的确收买过红豆,却仅仅是想放些无毒的蜘蛛在瑶芳阁的花圃里,吓吓人,出出气,且她也怕蛇,怎会想到用蛇来害人。
而从红豆床底下搜出来的银子她没见过,宫里赏赐的银两俱是打出了花样的银锞子,柳家给她备着赏人的东西是小巧的戒指、手镯,哪里会拿碎银子去收买人?
但忠儿房里有剩余的银两,经比对后,缺口差不多,红豆的碎银子应是从忠儿的银锭上剪下来的。
柳良媛那只有一套剪子戥子,在其陪嫁手里,可陪嫁宫女已自尽,死无对证。”
“有疑点,但仅凭这些无法洗清柳氏的罪。”三郎君是铁了心要惩处柳氏,“再拖下去,毫无意义了,反而还让旁人看笑话,定罪吧。”
他停筷,端起茶盏漱口,稍几,传宫女捧来铜盆洗手,与众人换到另一边去坐着。
三郎君不吃了,沈蕙当然要快快佯装吃饱了,和许娘子跟随起身,饭后不宜饮茶,张福便备了山楂乌梅甜汤,酸甜清凉,解暑消食,她不客气地先喝了大半碗。
吃饭明明是休息放松的事情,可跟上司一起吃,那便成折磨了,她只好多喝加了冰块的甜汤聊以慰藉。
三郎君也在喝甜汤,嚼冰块似嚼骨头,大约是想到某些厌恶的事,面色薄露冷酷。
许娘子适时劝道:“三郎,你虽年轻可也该少吃生冷之物。”
“多亏有许妈妈提醒,否则我又要贪多了。”意识到失态,三郎君方淡淡撂下装甜汤的青釉小碗。
沈蕙当没看见这幕,专心致志品味汤羹。
“阿蕙姐姐以为该如何处置柳氏?”三郎君问。
“她是三郎您的妃妾,自然是由您按心意发落。”沈蕙才不上当,说轻了显得她太圆滑,说重了是越俎代庖,“不过,下官只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轻纵柳良媛的话,日后要周承徽怎样待她好呢,太子妃又该如何依照宫规驭下呢?”
“故而,孤处置柳氏,不止为阿清,亦是为后院安定。”他以“孤”自称,那么此时此刻,他是用储君的眼光去审视这件事。
柳氏乃世家贵女不假,可若他因顾忌妃妾的家世而优柔寡断,陛下定会失望的。
大齐初立之时,倒也有世家曾放话不嫁皇子、不尚公主,因当年国朝根基不稳,太.祖、太宗两代并未过多计较。
可如今,陛下绝对是不愿再容忍了,随手赐了柳氏入他的东宫多半也在为此事考量。
他定了定神,望向许娘子:“还请妈妈去太子妃那传话,良媛柳氏屡教不改、胡作非为、行迹恶劣,降为奉仪,即日起幽禁殿阁中闭门思过,除送饭的宫女外,闲杂人等无令不得出入。”
随后,三郎君又瞥了眼略显吃惊的沈蕙。
“牵连其中的宫人俱按宫规处置,由宫正司定夺,包括东宫的司闺女官刘氏,她监管不力,应当杖责,养伤期间的诸般庶务移交许司闺打理。”他道。
这便是要重罚了。
但后院到底是叶昭鸾掌管着的,她乃太子妃,三郎君纵然对她再冷淡,也要为正妻留些颜面。
涉事的宫人们不由他亲自下令处罚,只让宫正司全权定夺,公事公办,谁也挑不出错,亦不会因此轻视叶昭鸾,认为她失信于储君。
不过,这样都丢给宫正司,沈蕙倒犯了难。
更偷偷骂起叶昭鸾来。
“那位就是太闲了,没事让刘司闺和刘婕妤认什么亲啊……”得了三郎君的令后,她即刻回宫正司与宋笙、六儿商议,见都是亲信,不免低声发一句牢骚。
叶昭鸾见刘婕妤得宠,暗地里命刘司闺去认了亲,说两家祖上是连宗,平日里处得倒是亲热。
而刘婕妤更是个实心眼,东宫出事没多久,竟派了宫女去寻叶昭鸾,为刘司闺美言。
假如让她知道了宫正司要罚人,说不准还敢往这来要请女官们手下留情。
夏时闷热,又说了这么久的话,你一言我一语的,谁都口干舌燥的,沈蕙见只剩刘司闺了,便有意停一停,略作休息,遂唤黄鹂来摆晚膳。
可唤过一声后,却不见人来。
连宋笙也纳罕:“这真是奇了,她被分来侍奉宫正您后素来勤谨,今日竟没影了。”
但正当六儿欲要去寻时,却观黄鹂匆匆跑进堂屋,额角满是晶莹的汗珠。
“别着急,慢慢来。”沈蕙心里一突,还以为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奴婢听来送晚膳的小宫女讲,曹国公主府的人方才进宫了,说…说是薛驸马他病没了。”黄鹂气喘吁吁道。
曹国公主既是二娘的封号。!
终于让她听见好消息了!
沈蕙顿时来了精神,喜不自禁:“快仔细说说,几时走的,赵国公那知道了吗,他有没有去见二娘。”
第128章 发癫的薛瑞 好戏开场
原来驸马薛玉瑾早在半月前便显出不好来了, 也不知是从哪里的烟花柳巷染上了怪病,时常高热不退,没几日就病入膏肓,熬到这天清晨, 一命呜呼了。
沈蕙虽惊喜, 却不觉得奇怪。
这的确是二娘的办事速度。
翌日,王皇后命段珺、沈蕙离宫至薛家代为吊唁。
她心情好, 转进里坊后, 一路上都在向外东张西望, 遥遥观赏那人间烟火气。
“没事,你再看看吧,难得出宫。”段珺没有制止她。
沈蕙笑笑,放下车边的小帘子:“之前去庄王府时我就没忍住, 一路上总在往宫车外看, 太不成体统了。”
那天是相隔多年后头一次再出宫, 她瞧什么都新奇。
闻言, 段珺也难免面露回忆:“你到底还年纪小, 禁宫寂寞, 自然不比宫外好,记得还在潜邸时,你最爱逛东、西市, 总缠着膳房那个姓吴的灶上女使带你去买吃食,每次回来不是拿着胡饼就是提着谁家卖的酱菜, 比可现在面色红润多了。”
“那时候脑袋里没有什么事情, 又不忙,当然是心宽体胖。”树欲静而风不止,沈蕙虽仍精通摆烂之道, 可身处宫中,怎能完全避开争斗。
“现在也没有什么值得你忧愁的。”历经太多事,段珺看得比她更开阔。
她微微一蹙眉,问:“段姑姑,您说薛瑞会不会大闹啊?”
“他本就不是个清醒理智的,如今连失两子,幼子还自幼体弱多病,中间的二郎比他还不成器,怎会不大闹呢?”段珺不以为意,“但他闹得越厉害,反而对二娘越有利。”
薛瑞膝下有四子,长子出身不清白,只是收作义子,病恹恹的,早逝去了,次子才是名义上的长子驸马薛玉瑾,余下的二郎与幼子三郎也非天资聪颖。
可见上梁不正下梁歪,薛家这一代里,恐怕再难有聪慧的孩子了。
“你是担心”随后,玲珑心肠的她品味出沈蕙言语中的意味,一愣。
沈蕙没好意思去直视她,暗示道:“二娘聪慧,远超晋康长公主,但在某些事上,和她的那位姑母差不多。”
“那又如何?”谁知,段珺依旧完全不当回事,平缓流利的回答里毫无停顿,“莫说赵国公无凭无据,就算证据确凿,在陛下那也是污蔑。”
“是非黑白不重要,陛下的意思才重要。”段珺十分无所谓。
瞧这小丫头紧张的,她还以为二娘惹了多大的麻烦,对大齐公主而言,只要不谋逆,什么都好说。
且不说薛瑞是否知晓二娘养面首,就算知晓又能怎样呢?
段珺的沉稳感染了沈蕙的紧张,至薛家后,二人自知王皇后的意思,没有先去见赵国公薛瑞,而是径直穿过府邸前往公主府,探望二娘。
“见过两位娘子。”二娘的贴身宫女雪青来引她们走入内堂。
段珺请她起身:“雪青姑娘快免礼,二娘还好吗?”
“还好,只是因驸马突然病逝之事伤心过度,不方便见人,方才大长公主、晋康长公主和元娘都来了,二娘也没见,已经是哭到没有力气了。”雪青向下垂垂眼眸,好似满面愁容。
“方才夹道里的那些奴婢在做什么?”公主府与国公府相邻而建,两个府邸以夹道相连,穿过小路时,沈蕙望见不少慌乱的奴仆。
听她提及,雪青不免神色愤愤:“驸马去后,赵国公得到消息,命人治理丧事,但国公府里没主母,理事的是贵妾安氏与婢女绿柳,她们不懂规矩,想在公主府里设灵堂,被呵斥后才停止,行事也没章程,许多明器还未及时撤下搬去国公府。”
“今日来的都是王公贵族,薛瑞竟然让一白身的小妾总管一切。”沈蕙不禁直呼其名。
这时二娘缓缓自帷幔后走出,被鹅黄扶着坐下,她虽清瘦了些,两颊脂粉敷得又厚又浓,瞧着苍白些,可眼底神采奕奕:“我也觉得荒唐,故而不允安氏露面,命其余从宫里带出来的陪嫁们去前厅见宾客。”
沈蕙不由得拧起眉头:“可我们穿过国公府时的确看到了一个呼奴换婢的妇人,还以为她是薛瑞的某个姐姐。”
“雪青、鹅黄,怎么回事?”二娘问。
“奴婢也不知道,奴婢确实传达过您的命令,不准安氏离开后院。”鹅黄摇摇头,“想来是她不肯听令吧。”
雪青向在场的两位女官解释:“那安氏实在猖狂,自以为是薛家二郎、三郎与五娘子的生母,哥哥又借着势捐了官当,总觉得能被扶正,现今驸马病逝,她又幻想着世子之位会落到她儿子头上,愈发不敬。”
“我近来因驸马的身体常常忧思过重,无暇去管那安氏,让你们见笑。”二娘轻抚额角,一副羸弱憔悴的模样。
“既然已拜见过您,那下官们便去前厅了。”段珺会意,准备领沈蕙去略教导下那安氏。
“好,娘子慢走。”二娘悄悄向沈蕙眨了眨眼,促狭且俏皮。
沈蕙回以浅笑。
也是终于到这一天了,看她大展身手吧。
“事情可办妥了?”外人走后,二娘看向围屏侧面那一处极隐秘的地方。
有人现身。
他单膝跪在二娘脚边:“一切按照您的吩咐去办,绝无闪失。”
二娘素手微动,摩挲着他发顶,如安抚小兽般拍了拍:“十七,谢谢你。”
被唤作十七的暗卫连动也不敢多动,尽力端住冷硬的神情:“属下的第二条命是公主给的,只有您才拿属下当人看。”
说是暗卫,可他也不似话本里写得那般无所不能,不过是被圣人命底下搜罗来的孤儿,学了些武艺剑术,专门做见不得光的事,在潜邸时,这些人多数由许娘子的丈夫苗正忠所管,登基后,被处理个干净。
但总有漏网之鱼,十七是其中之一,三郎君出手救下,为他所用,又转送给二娘。
“坐过来。”二娘示意十七上到榻边,随后牵起他的手摸向自己小腹,“别拘谨,这里面可应该是你的骨肉。”
“但谢郎君说是他的”十七深深垂眸,既不敢直视她,又不敢将目光落在其小腹上,身处两难的境地中,手足无措,如傻呆呆的木偶。
“傻子,你听他骗你吧。”二娘一笑。
其实,二娘也不清楚是谁的。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遗腹子”,薛家的爵位、家产别人拿不走。
被骂呆傻,十七有些委屈。
二娘温声细语,眼含笑意:“这个孩子生出来后,在人前,永远是薛玉瑾的遗腹子、没有办法叫你父亲,可人后,你就是他的阿耶。”
—
前厅。
“想来二位便是段尚宫与沈宫正了。”薛瑞坐于一侧,面色不善。
段珺上过香,向他福身道:“国公节哀。”
他狠狠冷哼着:“我儿子死得不明不白,你叫我如何节哀?”
“这话下官却是听不懂了,公主府的人入宫报丧后,皇后殿下立马派了太医去查验,驸马的确是死于急病,怎么能叫不明不白呢?”段珺镇静自若,将他的敌意视而不见。
“什么急病,分明是谋害,我儿才多大,他身强体壮、素来康健,绝不会因为一点点病症就丢了性命。”他用力一拍手边的檀木桌,震得其上的茶盏颤动,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
“驸马常年流连秦楼楚馆,不见得有多身强体壮吧。”这时,沈蕙快言快语,火上浇油。
“你”薛瑞气结,目瞪欲裂,指着沈蕙差点被上涌的怒火冲晕过去。
段珺侧首,敷衍地责备道:“沈宫正,你太心直口快了些。”
沈蕙随口应着:“是,下官知错,会注意的。”
戏台已搭好,你方唱罢我登场,不过一刻钟后,贵妾安氏迫不及待地走到前厅来,好似捡到了金子般眼角眉梢中尽是雀跃与欢喜。
“主君,您快来,妾有事禀报。”她难掩喜悦。
“说。”薛瑞暂且喝上一口茶,平息怒意。
“妾的人抓住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婢女,似乎是曾侍奉过驸马的,她屋里有来路不明的财物和药,那些财物里最可疑的是只镯子,做工精美,像是宫中的样式。”安氏附耳,添油加醋道。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你们这些贱人!”薛瑞本就浅薄轻狂,而今遭受丧子之痛,更是疯癫,“都是你们联合起来害了我的瑾儿。”
“来人,把她们拿下。”他怒瞪段珺、沈蕙,大喝道。
段珺才不惧怕他,冷冷而视:“放肆,赵国公,你哪里来的胆子缉拿内宫女官。”
“娘子这话说得太重了,我家主君不过是想请二位去问问话罢了。”安氏虽用敬称,可态度不甚恭敬,还指了指沈蕙,尖利的指甲几乎快戳到她,“而且若论无礼,那位沈宫正明显更无礼,我们不计较,你们可别得寸进尺。”
但段珺却不似二娘因要布局而有顾虑,不怒不惧,平和淡定里是轻视与不屑,以眼神示意黄鹂动手。
“啪——”
黄鹂奉命,上去便是用尽全力的两巴掌。
安氏哪里能料到她竟会掌掴自己,火辣辣得痛伴随天旋地转,被那力气打倒在地。
段珺居高临下,淡淡瞥了眼捂着脸哭的安氏:“女官在外行事,不仅仅是通传皇后殿下的命令,还代表着中宫的颜面与威仪,我们与国公说话,岂有你一个妾室插嘴的道理?”
“主君,我”安氏由奴婢搀扶着爬起来,倒在薛瑞怀里哭诉,“她们太欺负人了。”
“贱人,敢在我府上耀武扬威。”薛瑞气极,骤然抽出佩剑,利光一闪,双眸中划过狠厉。
沈蕙却继续激他:“你好大的胆子,难道你还想杀我们吗?”
“杀就杀,你以为我怕你?”
薛瑞的嘶吼声中是激烈的愤怒,如烈火般灼烧着思绪、内心,难以控制身体,握剑的手颤抖如筛,双目赤红,好似得了病的疯狗。
他即将跟疯狗一般见谁咬谁了。
第129章 天大的热闹 二娘的喜脉
伴随着薛瑞的一阵怒吼, 沈蕙瞬间躲闪出堂屋,她早提前记过赵国公府的地图,身姿灵动,奋力往后面跑。
“来人啊, 快来人!赵国公发狂了, 竟然拿着剑追杀殴打宫中女官,快拦住他。”前厅之后是花厅, 又有穿廊连着两边的厢房, 供吊唁的男女宾客分开休息小坐, 她绕着圈,叫喊声响亮,人人都能听清。
两边的宾客不得不纷纷露面。
“成何体统,还不把人拦住。”女眷中, 为首的是个华发丛生的老人, 她被众人簇拥在中间, 沉声呵斥。
其乃湖阳大长公主, 是圣人的岳母、王皇后母亲。
“别动我, 我是为我儿子报仇, 谁拦我,我就连他一起砍。”这出好戏二娘布置了许久,有侍卫偶尔会追上去制止薛瑞, 不会令他伤了沈蕙,但也没彻底捉住, 他直跟着人跑到另一边厢房前, 落入圈套。
“几位郎君,救我!”
沈蕙又向朝臣那边扑去,被接住后好似因受惊而力竭, 直接昏死了。
她倒在了萧元麟怀里。
驸马病逝,萧元麟自然也会来吊唁,又有二娘叮嘱,时时关注着沈蕙,生怕她有闪失。
“够了!”一身姿清癯的中年臣子护住“晕倒”的沈蕙,又刚硬地对其余侍卫训斥道,“还愣着干什么,直接将他按在那,不得再容他发疯。”
“高中丞”薛瑞毕竟是皇亲国戚,有同僚想劝他别轻举妄动。
然而御史中丞高怀素来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眼见今日薛瑞行径怪奇张狂,怎会视若无睹,一拂袖,又唤着正抱住沈蕙的萧元麟:“阿麟,快去托旁的侍女照料这位女官,然后即刻随我入宫,我要见陛下。”
“站住,你想去见陛下?”薛瑞挣脱开侍卫们松松的阻拦。
“不然呢?”因是吊唁,高怀一身素服,更显冷硬肃然,反问道,“大喊大叫、辱骂甚至意图砍杀内宫女官,若人人自恃是皇亲国戚便可这样肆意妄为,王法何在?”
薛瑞虽有些惧怕他,奈何怒意上头,丝毫不肯退让:“一个小小女官,还屡次对我出言不逊,砍就砍了,况且我又没真砍伤她,不过是给些教训而已。”
“莫说女官,即便是个最低等的宫女内侍,也是侍奉帝后之人,无论犯下多大的过错,都该上报陛下、皇后殿下责罚定罪,赵国公所谓的教训,不仅仅意味着越俎代庖,还是无视帝后的威仪。”高怀拱手向宫城,“僭越,便是不敬君上。”
“好了赵国公,先放下佩剑吧。”这时,一旁围观的二郎君庄王缓步上前,端起皇子的气度说和。
“二郎,你来评评理。”自其开府后,薛瑞常与对方交游往来,两人关系颇密。
庄王略正色,一瞥高怀:“高中丞”
但高怀不假辞色,一视同仁:“陛下并未允准大王听政议政,故而朝堂上的事,还请您不要插言。”
“赵国公是太后的侄儿、本王的表舅父,因丧子而悲伤过度,一时间想岔了,险些误伤到那位沈娘子,此等小事,不过家事罢了。”庄王虽暗恼他的不识时务,可到底要给些薄面,温声相劝,“陛下乃仁君,赵国公的言行无状情有可原,高中丞您是陛下的股肱之臣,既要履行职责,也要体谅陛下的心情,毕竟英年早逝的不单单是薛家的世子,还是他的女婿。”
“那大王以为该如何?”高怀轻轻问。
“明日本王会禀报陛下,请他罚赵国公一年俸禄,小惩大诫。”庄王回道。
“呵”高怀冷笑一声,望向萧元麟,“萧御史,你来说说。”
“是,中丞。大王宅心仁厚,但若因顾及情分而忘乎法度,陛下岂能成为天下人的表率。仁君之仁,并不只是对亲人宽仁,宽严相济,才是上乘。”萧元麟将昏迷的沈蕙放在小榻边,理了理衣袖,应声说道,从容不迫,“我等及时救下被赵国公追砍的女官,今日才不至于出了人命,假如轻纵,来日被追砍的人换作平民百姓,无人相救,又会怎样呢?”
高怀对他不卑不亢的态度极为满意,微微颔首,又向庄王严肃说道:“不错,且大王总夸夸其谈陛下宽仁,那么恕臣请问,身为仁君的他有没有教导过您要‘勿以恶小而为之’,赵国公有错,错就是错了,绝不容辩驳。”
他只认礼法不认其他,假如现在是在朝堂中、假如与他争辩的人不是皇子,他定会将上朝时所拿的笏板狠狠丢到对方脸上。
“高怀,二郎是皇子,你应敬重。”是时,大长公主被人扶至近处。
面对历经三朝且的她,高怀自当是毕恭毕敬,暂且收敛脾气:“臣有错,谢大长公主提点。”
大长公主挥挥手,命庄王到跟前来:“你已经开府,还是有儿有女的人了,日后自当谨言慎行,掺和到这种事里来作甚,世子乃你表兄、妹婿,骤然离世,我知你也伤心,可心里不该因悲伤而失去度量。陛下尚要礼待高中丞,你不该随意驳斥他,又独断专行地说要怎么做。”
“二郎,你快些回府吧。”她命令道。
庄王被驳了面子,脸色很是难看,但大长公主是长辈,高怀是天子近臣,他不能做得太绝。
“走吧二郎,正好我还想去见见小侄儿。”见状,乐平郡王李朗出来拉他,“别置气,快走。”
他沉着一张脸,拂袖而去。
“年纪不大,想得倒是多。”其后,是开开心心看完整场戏的晋康长公主,她遣两个健壮的仆妇去把沈蕙移走,“真是可怜,好好地奉了皇后殿下的命来办事,却被差点被个疯子弄死了。”
晋康长公主看热闹不嫌事大,复向高怀笑笑:“高中丞,若要进宫,还是快些得好,别耽搁了。”
可惜她无法随之入宫,否则还真想看看薛瑞要如何在陛下面前狡辩呢。
“臣等告退。”高怀一躬身,领上萧元麟退下。
“不许进宫!”但薛瑞哪里能让他们如愿。
国公府的家丁侍卫虽说是听令于他,但除却心腹,又有谁愿意冒着得罪大长公主等人的风险表忠心。
外加二娘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收买过大半家仆,于是近三分之二的人权当薛瑞的话是耳边风。
大长公主面露嫌恶:“来人,把赵国公暂时请下去休息。”
“凭什么,这是我的府邸,怎能由外人说了算?”薛瑞不想走。
“薛瑞,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等一会元娘若是来了,我跟大长公主上了年纪,可劝不动她,你想再被她抽上几鞭子吗?”晋康长公主“啧啧”两下,“莫非,你当真失心疯了?”
其余人在乎个体面,但元娘却不在乎。
离宫后的她无人管束,越来越随心所欲,驸马病逝,她前来吊唁,本该着素色衫裙,可她打心底里厌恶这个险些成了自己夫君的妹婿,怎会守规矩,所挑的袍服色彩虽不鲜艳,却绣有繁复的纹饰,披在外面的帔子是素纱所制不假,但上面还有银泥绘制的宝相花。
不过元娘一直待在公主府,避开宾客,既然无外人亲眼所见,便也没谁去触她的眉头。
“主君,不要硬碰硬。”见薛瑞还想还嘴,贵妾安氏战战兢兢地抱住他的胳膊,“还有,妾听看门的管事禀报,沈宫正身边的宫女趁乱悄悄离府了,她肯定是要回去告状呀,咱们得先她、高中丞和萧御史一步去进宫,否则他们指不定如何污蔑您呢。”
这贱妇!
薛瑞在心里暗骂一声。
“快…快点,给我备马!”薛瑞作势便要走。
安氏吓了一跳:“不行啊主君,请您三思,长街上不准纵马,若被人看见,罪加一等啊。”
骑马上街无事,但不得疾驰纵马过快,然而平日里的薛瑞便时常管不住要坏了规矩,何况被怒火冲晕了神智的现在呢?
不知为何,薛瑞气血翻涌,怒火层层袭来,灼烧得他浑身炙热,巨大的烦躁下,想也没多想,扇向安氏:“住嘴,要你提醒!”
都是贱人,都和他过不去!
他脚步虚浮,怒意达到顶端后,竟有些发晕。
“是,妾住嘴,但妾担心您啊。”安氏捂着脸,泪珠将落不落。
“我乘马车。”薛瑞深吸口气,到底是妥协了。
不能耽搁了,他要快快入宫,为自己、为儿子讨一个公道。
—
厢房虽非正堂,可薛瑞好奢靡,继承爵位后,重新改建国公府,一切以长安当下时兴的样式来,厅堂极宽敞,连廊两旁遍种自南边移植来的各色香草,芬芳葳蕤,有些种类,连大长公主都没见过。
有了这场闹剧,宾客们也不好多留,她做主送了诸位朝臣王公与女眷贵妇们离开,随后与晋康长公主拐至碧纱橱里,望了望装晕的沈蕙。
她仅随意看了一眼,便移开眼神,又坐到外间去喝茶,说是带大家压压惊,并吩咐二娘与医女没来之前,不许人大呼小叫的,更不要去探视沈蕙。
段珺会意,与六儿遂默默立在一边不说话,作壁上观。
黄鹂既然已回宫去禀报消息,她再多嘴多言反而太刻意。
“我听闻这边出事了。”又过两刻钟,二娘姗姗来迟,相比在公主府的寝居里时,她又换了一件更轻薄的月白色衣衫,身姿飘飘,愈发衬得人憔悴,“姑祖母、晋康姑母,到底发生什么了?”
“阿蕙可还好?”她握住两位长辈的手,柳眉稍蹙。
晋康长公主观她穿得单薄,让奴婢拿件披风来给她罩上:“没事,人吓晕过去了,我已命侍女把她挪到西边的碧纱橱里躺着,医女马上就来。”
“那便好。”二娘仍愁容不减。
二娘投靠了王皇后,大长公主遂当她是自己人,便要问得清楚些:“方才薛瑞说要他儿子报仇,二娘,你可知情?”
“赵国公大约是误会了,不过我也有隐瞒。”她不问还好,一问后,二娘几欲啜泣,哽咽道,“驸马并非突生急病,而是得了不知名的脏病,他自从见过一个外室后便开始不好了,我原以为那外室不过是个寻常的贫苦女子,谁知竟然是经过驸马赎身的娼妓。”
讲着讲着,二娘也许是实在难忍心中委屈伤痛,情难自禁,与两人哭起来。
大长公主一向周全妥帖,做客时不会把奴婢带到主家的屋里来,怕惹了闲话。但晋康长公主显然是个不拘小节的,她身边伺候的陪嫁宫女、嬷嬷、女史围了一圈,可把这皇室密辛听了个痛快。
“真是荒唐,养外室也就罢了,还养个这样不干不净的东西。”大长公主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得知后反应平淡,只是劝道,“你千万别为了旁人的错气坏自己的身子,人死如灯灭,驸马所留下的事,当然要你来决断。”
二娘用巾帕沾沾眼角:“事关皇家颜面,我又和驸马成婚不过一年,哪里好弄得人尽皆知,故而才瞒下来,结果却被赵国公恶意揣测,姑祖母,我心里真苦我”
谁能想到这场大戏唱到这竟然不过是个开头,二娘余下的半个字还未说出口,竟也跟沈蕙似的,一翻双眸,向后仰倒昏死过去。
众人顿时吓得不轻,手忙脚乱扶了到东边碧纱橱里的榻上,就算是见医女来了,也即刻传小内侍拿了牌子进宫请太医。
来侍奉的是个年长的医女,从前专门负责产科之事,这样的奴婢,不过是空有个医女的名头,实则只类似于接生嬷嬷,若医治大病,自然诊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这回,专业对口了!
“回大长公主、长公主、我们家公主是…是……”医女低声嗫嚅,说得磕磕绊绊,“是喜脉,她已有孕快两个月了。”
……
大长公主给二娘掖被角的手一顿。
不是……
这帮孩子们都太大胆了。
她看看以养面首出名的晋康长公主,再思及不知从哪里弄出个私生子充作众养子之一的宜真长公主,又瞧瞧怀有“遗腹子”的二娘,无语凝噎。
“哎呀,能让二娘有遗腹子,薛家好福气。”晋康长公主喜笑颜开,她一嚷嚷,立刻便把这事定了性,谁又能说一个不字,“真该快去宫里找赵国公报喜,世子没了,还有世孙呢。”——
作者有话说:大长公主的三观重塑中hhh
第130章 太稚嫩 不得不认下
曹国公主府所在的里坊临近宫城, 黄鹂拿的又是段珺的内宫女官腰牌,小小的白玉牌上刻着她的品级与官位,下垂着淡紫色的穗子,一看便知是王皇后的心腹、掖庭的尚宫娘子, 无人敢多问, 一路畅通。
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宫车辘辘, 直至公主府外接人。
等入了宫禁后, 再用纱轿挪了沈蕙出来, 行往后宫,春桃紧随其右,身后俱是凤仪殿的小宫人们,乌泱泱一长队, 十分引人注目。
“怎么不去掖庭?”段珺注意到春桃领着大家走的是长街, 而非小夹道。
“殿下有令, 先将沈宫正送至凤仪殿后院的东配殿, 待其彻底清醒后, 再抬回掖庭休养身子, 其养病期间,不得胡乱打扰,月俸照发, 每月多添二十两银子安抚她的受惊之苦,直至待太医诊断她彻底病愈为止。”春桃目不斜视, “其余的赏赐与补药已放到她的住处。”
段珺不意外, 却还是扬声道:“殿下竟这般重视此事。”
春桃厌恶薛瑞,见事情闹得这般大,甚是觉得畅快:“满朝文武、王公贵族人尽皆知, 能不重视吗?”
她嗓音清亮,毫无遮掩的意思。
奴婢的意思就是主子的意思。
王皇后愤怒归愤怒,可没乱了分寸,更会借机展示她的贤德,无论是接人还是把人挪到凤仪殿来,都大张旗鼓的。
东配殿里,不止有王皇后,她坐上首,两边是赵贵妃、崔贤妃。
“太医怎么说?”见嬷嬷们抬着沈蕙入了内间后,王皇后移步,立在帷幕外远远瞧着,一身家常衫裙,相比高高在上的六宫之主,倒好似是沈蕙的亲近长辈般。
“阿蕙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一时半会难以醒来。”春桃是领着太医去公主府接人的,已为沈蕙诊过脉。
“那我便在这里守着,守到她醒,女官是不比妃嫔、公主尊贵,可也是我大齐的臣民,这样一个好好的女儿家若真因此出了事,传到外面去,岂不是显得我天家无情。”王皇后忧心忡忡,半是恼怒半是自责。
“殿下贤德,体恤宫眷之心令下官拜服。”段珺顺势跪下,“下官有罪,还请您责罚。”
“起来吧,无论是你还是其余跟着出宫的女官都实在无辜。”王皇后却摇摇头,命人扶起她,愈发摆出一副慈悲为怀、贤良淑德的国母模样。
她叩谢后不推脱,立即起身,回话的语速平稳,足以令在场众人都能听清:“赵国公因悲伤过度而失了神智,言语间难免会生出些僭越,不敬曹国公主、忽视我们这些人微言轻的女官。
下官年长,深知该顾全大局,不得不耐着性子规劝,奈何阿蕙年轻气盛,哪里能听得那些乱七八糟的胡话,竟然直接与国公硬碰硬,丝毫不退让。
身为阿蕙的半个老师,下官无能约束好弟子,幸好没闹出人命,否则下官无颜面见殿下。”
“段娘子素来稳重谨慎,但您也不能太恭谦了,赵国公张狂,若一味忍让,只会令他觉得旁人好欺负。”春桃快言快语,是忍不住的。
“春桃,快住嘴,真是没规矩,殿下面前也敢插言。”还不待王皇后训斥,碧荷先厉声制止。
但王皇后却宽容,“好了碧荷,她一向心直口快,我们管教了她这么久都不见任何长进,就顺其自然吧。”她忽然又笑道,“也难怪春桃与阿蕙交好,她俩志趣相投,性情上又合得来。”
“年轻气盛有什么,只要明白不闹得出格,牢记忠心护主,再强硬都可以宽恕,二娘待阿蕙宛如姐妹,假如阿蕙对别人的污蔑不敬她恍若未闻,才叫没心肝呢。”贤德如她,乃天下女子典范,这样的一言一行,足够名垂青史了。
“殿下太宽纵那小丫头了。”段珺无奈道。
“阿蕙才多大,与殿下的女儿差不多,宽纵些又何妨?”赵贵妃适时说,“况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薛瑞尚敢口出狂言,私底下必定更猖狂。”
“是呢,还是贵妃懂我。”王皇后笑望了她一眼,两人倒是心有灵犀。
王皇后未能提前料到二娘的小把戏,可扳倒薛瑞的机会稍纵即逝,怎能放过。
“你们是谁,别碰我,放开——”
伴随一句尖叫,小宫女急忙来传报:“禀殿下,沈娘子醒了。”
“殿下小心,沈娘子似乎有点不认人了。”内间中是嘈杂的叫喊声,哄劝里夹着呜咽。
“嘭”的几阵清脆响动后,有宫人去收拾破碎满地的茶盏瓷片,也有宫人按着沈蕙、怕她暴起伤人,乱作一团,看守的嬷嬷遂拦住王皇后一行人。
“别过来!”沈蕙极其敬业,拿出去冲击小金人的态度扮作惊恐万分,豆大的泪珠不停滚落,留下两行水痕,乌黑凌乱的鬓角中尽是薄薄的细汗,双眼瞪得圆,瑟瑟发抖着,好似即将被吓死的麻雀。
“阿蕙不要怕,是我。”王皇后甚有皇后威仪,缓缓踏过碎瓷片,径直走到榻边,轻柔地握住她的手,“还有贵妃、贤妃与你姨母。”,她挥挥手,“许娘子,快来。”
许娘子是刚从东宫被召到凤仪殿来的。
“殿下”但沈蕙没有先看姨母,反而愣愣盯着王皇后几许,才恍如大梦初醒般喃喃道。
王皇后遣小宫女端来新的茶盏,转而亲自递给她:“是我,你如今在我的凤仪殿,绝对安全,不会有人伤你。”
“求殿下做主,薛瑞要杀我。”沈蕙喝水的动作有点呆,还未完全缓过神。
“她原先是个多大胆的呀,竟吓成这样,真是可怜。”二娘的戏台上有沈蕙卖力地唱,王皇后的戏班中自也有赵贵妃这个台柱子。
“你放心,我肯定会为你做主,请陛下严惩薛瑞。”王皇后语气坚决,“你可还记得薛瑞说了哪些话?”
“殿下恕罪,我脑子乱,要要想一想。”沈蕙柔弱地眨眨眼。
“不着急,你受了惊,殿下不会怪罪你。”许娘子半蹲下来,抚上她的另一只手。
“薛瑞先对我与段姑姑冷嘲热讽的,再好像是说二娘害了驸马,骂我是同谋,要我给他儿子偿命。”有姨母安抚,沈蕙似乎渐渐清醒了点,“中间还有还有安氏见我反驳他,就指着我的鼻子呵斥。”
崔贤妃心急,一皱眉:“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为何会出现个安氏?”
段珺从旁补充说:“回贤妃娘子,安氏是赵国公的贵妾,国公命她协助料理驸马的丧仪。”
“可笑,那等场合,岂能让个妾室出面?”自沈蕙被接回宫后,谁说的话都未避过人,连端茶倒水的小宫女也能听到些,无人不知薛家的荒唐,崔贤妃的请求,实在慈母心肠,更是一个母亲的愤懑,“殿下,我的二娘不知受了多少苦,她现今还怀着身子,把她接回宫里住吧。”
公主府报喜的小内侍紧跟着春桃等人入宫,先去了紫宸殿,又至凤仪殿,不出半天,无人不晓。
这下,薛瑞不得不认了这个“喜事”。
“自然,我会与陛下提。”王皇后却不忘再多添一句,“元娘是长姐,该照顾妹妹,我会命她一并回宫来陪陪二娘。”
“听闻二郎也去薛家了?”一场大戏终于唱至落幕,最后由赵贵妃定场,她仿若无意间随口一问。
沈蕙实话实说:“嗯但我只见到了庄王一面,是后来高中丞与赵国公争吵,他去劝架,不成后被乐平郡王拉走了。”
“李朗?”王皇后很是诧异。
“他们年龄相仿,也难怪会凑到一起。”崔贤妃却嗤笑,“跟自家兄弟不亲近,反而去跟堂兄弟当知己了。”
“你好生将养,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回掖庭,不要自己走动,我准你破例乘轿辇。”崔贤妃跋扈,纵然学规矩后,也未修得个周全圆滑,王皇后早已习惯,当她是无心之言,侧首拍拍沈蕙肩头,“养病的这些日子里,想吃些什么直接去传司膳司做,就说是我让的。”
“谢殿下。”这话说进了沈蕙心坎里,她的谢恩真上不少。
好耶!
不止是带薪休假,更是奉命开吃。
而且她可以借此避开对东宫良媛柳氏一案的定罪。
沈蕙遂又化作咸鱼美美躺平。
安顿好沈蕙,王皇后回了正殿,屏退外人,唯独留了赵贵妃在侧。
这一后一妃谁不是人精,皆眼光毒辣,品味出不对劲来。
相比前几年,赵贵妃的恩宠稍稍逊色了,但身为储君之生母,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多的圣宠也养不出如此清悠优容的气度。
她沉住气,专心致志品茶,眸子里不过眼前的这一盏渠江薄片,杯盏里的茶汤澄红明亮,漾出醇厚温和的清新淡香。
“贵妃,我是从不与你绕圈子的。”王皇后也默默闻着这茶香,稍几,才开口道,“薛家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诚然,一切是薛世子咎由自取,可二娘终归是小孩,聪慧有余、果决不足,手段太稚嫩了。”
相比外表的仁善,王皇后内里实则狠厉果断。
她信奉一不做二不休。
换作是她,既然已除去了小的,又何必还留个老的,把薛家父子双双送下去算了,为着面子上的父女之情,陛下纵使再气也不会要了女儿的命,苦了现在几年,但永绝后患。《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