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寝殿内的烛火燃得正旺,案上堆着刚送来的密报。
第一名探子进殿,单膝跪地道:“殿下,二公子厉晋已率三十万军力出关,直奔景国而去,先锋营距景国都城不足半月路程。”
火苗噼啪地跳了跳,映到厉翎的眼底:“他倒急,带这么多人,这次一定是想打个大胜仗。”
“骁国公子允带了数万轻骑,说是来援虞国。” 探子补充道。
叶南在旁磨墨,耸了耸肩:“骁国兵力本就有限,这次算是集了一半了,可真不容易。”
“倒是厉晋,野心比谁都大,分明是想趁景国空虚,先偷袭景国都城,抢个头功,之后再收拾虞国,” 叶南继续分析道:“叶允势弱,不敢跟厉晋争景国这块肥肉,只能捏着援虞的名头来这儿,他素来狂妄,定是觉得虞国疫病横行,守军不过是群病秧子,翻不起什么浪。”
另一名探子接踵而至:“报!景国发兵了,景王亲率三十万铁骑,号称助虞平乱,按行程,最多十日可抵虞国城下。”
厉翎看着地图上交错的路线,忽然笑了:“好!好得很!”
“殿下容禀,还有更蹊跷的,”探子压低声音,“我们的人盯着螣国,发现他们已经驻扎在景国边界线,似乎正在造船。”
叶南突然停了磨墨的手:“螣国兵力在景国边界集结,看似要助景国,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厉翎的手指点在景国与螣国的边境线上,道:“螣国的兵力还没到能和中原列强殊死一搏的程度,暂时不用管。”
叶南颔首同意,“白简之有的是耐心,没到时机,他不会出手。”
最后几字说得轻,却惹得厉翎猛地抬眼。
他扬手:“都退下。”
殿门合上的刹那,叶南的手腕突然被绞住,厉翎的手指用力,将人往案几按去。
“白简之的耐心,”厉翎的气息覆在耳畔,伴着冷冽,“小南倒是记得清楚。”
叶南垂眸,心中清楚厉翎又在吃味了,“我就事论事而已。”
厉翎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的酸意几乎要漫出来。
他俯身,另一只手也撑在叶南身侧的案上,将人困在臂弯之间,“可这么瞧着,小南还不知道本太子的耐心。”
叶南能清晰地看见厉翎眼底翻涌的暗潮,那是占有欲被挑衅后,如猛兽般的警惕。
叶南喉结微动,故意板起脸:“眼下军情紧急……”
“再紧急,” 厉翎单手拉起叶南的手指,往自己腰上扣,“今晚也须得让小南,探探我的耐心。”
叶南的手指蜷着,停在厉翎的腰间不敢动弹,耳尖发烫,他偏过头,试图避开那灼热的视线,却被厉翎捏住下巴转回来。
厉翎的指腹有常年握剑的薄茧,擦过唇角时,引得他呼吸一滞。
“怎么不说话?” 厉翎的唇离他越来越近,低声呢喃,“在想怎么替白简之辩解?”
“殿下说笑了,”叶南终于忍不住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他故意压下去,只余几分故作严肃的嗔怪,“此时并非玩笑……”
话未说完,便被厉翎的气息堵在喉间。
他没有真的吻下去,只是用鼻尖轻轻蹭着叶南的鼻尖,带着强势,却又克制着分寸。
“小南,我喜欢听你这个时候喊我殿下,”厉翎的声音哑得厉害,“来,握着,探一探我,好不好?”
叶南能感觉到厉翎的心跳撞在自己胸口,与自己的心跳合二为一,两人都乱得不成章法。
那些故作的镇定在对方毫不掩饰的攻势下寸寸瓦解,连眼神都来不及闪躲。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掩饰失态,却被厉翎轻轻咬住下唇。
不重,却足以让所有理智轰然崩塌。
“可以吗?” 厉翎低笑,眼底的暗火愈来愈盛。
叶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被无奈的纵容取代,他将脸埋进对方的衣襟,声音闷闷的,手指埋向了对方深处:“殿下想如何,便如何吧。”
厉翎的笑声震得胸腔发颤,他收紧手臂,将人按在怀里……
烛火渐渐平稳下来,那些代表着杀戮与算计的城池边界,此刻都成了这片刻温存的背景。
殿外的风声依旧,夹杂着远方隐约的马蹄声,而殿内,只有彼此交叠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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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爬上虞国都城的城楼,南大街的药棚前就排起了长队。
长佳穿着身素色布裙,裹着面衣,正亲手将熬好的汤药舀进粗瓷碗里。
药混着艾草的气息在巷弄里弥漫,与前几日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公主殿下,这药真能治疫病?” 排在队首的老丈颤巍巍地接过碗,枯瘦的手在碗沿抖个不停,他儿子染了疫,已在床上躺了数日,听邻居说长佳公主在施药,忙不迭地跑来。
长佳舀药的手顿了顿,还没开口,人群后突然传来喊声。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挤过来:“公主殿下,您的药真管用,我家狗蛋他、他退烧了!”她跪下对着长佳公主连连磕头,“您就是活菩萨啊!”
这一跪,激起排队的百姓议论起来。
“我家那口子喝了药,今早竟能下床了,这不,我再来讨一碗!”
“还是公主殿下的方子靠谱!”
“要我说,早该让公主殿下管事,咱们也不至于死这么多人!”
“……”
长佳听着这些话,舀药的动作更快了些。
厉翎与叶南站在街角的茶棚下看着,叶南嘴角勾起洞悉的笑:“殿下,民心已向,时机到了。”
厉翎“嗯”了声,对薛九歌扬了扬手:“去请虞王到太庙。”
太庙的香烛燃得正旺,虞王看着供桌上的先祖牌位,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衣袍。
长佳、厉翎、叶南三人立在他身后,殿门被震国近卫守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你们……长佳,你想谋反篡位?” 虞王转身,声音抖得不成调。
“父王言重了。”长佳行了一个礼,恭敬道:“儿臣只是想请您退位,儿臣会让你安享余生。”
“退位?” 虞王气得浑身发抖,“本王是虞国国君,岂能容你们……”
“容不容,不是你说了算,我厉翎曾许诺留你性命不假,可是,” 厉翎走到他面前,反问,“城外百姓都在求公主主事,你觉得,这王位你还坐得稳?”
叶南适时递上一卷竹简:“这是百姓的联名书,你若体面退位,也算是顺天应人。”
殿外隐约传来的“请公主殿下主事”的呼声,已说明了一切。
虞王看着那卷竹简,又看看长佳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突而瘫坐在蒲团上,像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哀叹一声,沉吟了良久,终还是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穷途末路的绝望,“罢了,罢了!哎,这王位,你便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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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佳公主的继位大典就在城中心举行,没有豪华仪仗,也无繁复乐舞,只搭了座简单的高台。
她身着素服,接过传国玉玺时,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长佳公主抬手往下按了按,全场静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台侧,两名侍卫押着镣铐叮当的贺云走上台来,他发髻散乱,见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长佳公主道:“景国大将军之子贺云,与我国假意联盟,实在我国做内应,所谓的疫病就是他们勾结螣国所为,而景王也是得到了他的密信,知道我国百姓因疫病元气大伤,而想发兵吞并我国。”
人群炸开了锅,那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百姓,看着贺云的眼神像要喷出火来。
“我原想,将民间流传的南土异客十六字谶言,顺势指向南边的景国,合情合理,” 长佳忽然看向叶南,感激道,“但公子南告诉我,十六字谶言,本是虚妄,景国的罪,在密信里,在铁骑上,不在虚无缥缈的诅咒中,若用谎言佐证罪行,与小人的阴谋何异?虞国,不需要靠信仰来恐吓人心。”
她转向百姓,声音温和却坚定,“我要让大家看清,谁在拿刀对着我们,谁在真心护着这片土地!”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
霎时,声浪比刚才更烈,这一次,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都红着眼睛朝着叶南叩头拱手,表达歉意。
叶南微微颔首,波澜不惊。
贺郎看着这场面,突然大笑起来,“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景国铁骑踏平虞城时,你们一个个都得给我陪葬!”
“押入大牢,择日行刑。” 长佳没看他,转身拿起案上的玉玺,“诸位静听!”
她道:“临危受命,不敢辜负,但据可靠消息,景国铁骑五日内便会兵临城下,虞国已经在生死存亡之间!”
这话砸下来,刚才还沸腾的广场瞬间冻住,台角的木幡还在微微地颤,像在替满城百姓发抖。
百姓隐约听到了战争的风声,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知道战争苦!”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的百姓,扫过那些尚未恢复力气的士兵,“你们或许有父兄已死在乱箭之下,或许数年前有家园被景国烧毁,才迁往都城,虞国在中原一直处于劣势,只能在夹缝中苟活,可若今日不战,明日便是亡国奴!”
一名大臣从人群里挤出来:“公主!我们满打满算只有五万兵力,景国一来就是三十万啊!这仗……这仗怎么打?我们打不过啊!”
长佳公主握着玉玺的手猛地收紧,“大人说得是,我们兵力悬殊,难如登天。”
人群里开始出现了啜泣声。
“可这城是我们的根,”长佳的声音陡然转厉,素裙下的肩膀挺得笔直,“每一块砖都流着百姓的汗,每一寸土都养着咱的家小,便是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能让外人踏破国门!”
“而且,我们不是孤军!” 长佳转身,将玉玺高举过头顶,衣袖在风里抖得响,“自今日起,虞国愿归附震国,降为虞侯国,恳请殿下庇佑!”
台下一片哗然。
厉翎站在台侧,双手握紧。
原以为公主不过是借势夺权,此刻却见她眼底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种悲壮的清明。
叶南看着长佳公主,明白她说的要为自己活,是想把生存与自由的选择掌握在自己手上,那种野心,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有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底气。
“虞国愿投诚,愿得震国庇护,但有三请!”
厉翎上前一步,“讲!”
“第一,请震国太子殿下与虞国同仇敌忾,此战誓要荡平敌寇!第二,请震国保证战后虞侯国子民不受兵戈之苦,每年粮草药材,按震国同规格调拨!”
她沉吟片刻,继续请求:“第三,请开放边境贸易,让虞侯国的药材能换震国的铁器,让虞侯国的丝绸也能抵骁国的粮食!”
厉翎回望了一眼叶南,叶南微笑,温和地点头。
“准!” 厉翎的声音像惊雷滚过城中心,“诸位都看清了,景国三十万铁骑压境,且他们已经联合了震国与骁国的反叛力量,共计六十万兵力,本太子的兵力合虞国全国之力,不过二十五万,敌我悬殊,是明摆着的硬仗。”
他眼底星火骤燃,“但本太子在此立誓,此战,我与诸位同袍共进退,刀山火海,誓与阵地同存亡!若违此诺,天诛地灭!”
台下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
长佳将玉玺递给厉翎:“请殿下主军。”
厉翎接过玉玺,转身面对黑压压的人群,高声道:“震国军规,向来一视同仁,斩获敌国一颗首级者,赏钱千文!十颗者,加赏地十亩!百颗以上,即刻脱籍入军户,授勇士爵,与本太子共饮庆功酒!”
这话像颗炸雷,让那些出身低微的士兵瞬间红了眼。
人群也像被点燃的火焰,越烧越烈,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誓死追随殿下!”
紧接着,万余人的呼声汇成洪流
“誓死追随殿下!”
“誓死追随殿下!”
“誓死追随殿下!”
“……”
长佳望着这沸腾的人海,眼眶发烫,那些曾在疫病中绝望的眼神,此刻都燃烧着同一片信仰。
长佳回头,看着叶南,叶南回报以笑意,这是盟友间的默契。
远处的天际线上,景国铁骑的烟尘已隐约可见,而远方的旷野里,各路兵马也正踏着烟尘而来。
但此刻的虞国都城,已不是那座任人宰割的孤城。
万千百姓的呼喊汇成战鼓,无数双拿起兵器的手,将硬生生地托起这片土地。
第42章
景国铁骑的马蹄声像闷雷滚过平原。
而虞国都城的城门已连夜加固,如今,严丝合缝。
厉翎站在城楼最高处,视线扫过垛口的箭簇。
他用余光看到有新兵偷偷往城外瞥。
远处,景国的营帐已在五里外连成火光一片,如饿狼环伺。
“殿下,景国阵前有人喊话!”传令兵的声音不稳,手里的盾牌被风刮得晃,几十万铁骑列阵的威压,足以让任何人心头发紧。
城楼下,一个身披红甲的景国裨将正骑马奔来,手里扬着卷帛书,扯着嗓子喊得唾沫横飞:“虞国人听着!咱家将军说了,明日午时前开门献城,士兵留全尸,百姓既往不咎,但若敢顽抗,城破之日,男丁斩尽,妇孺为奴,片瓦不留!”
厉翎冷笑一声,从亲兵手里接过新箭,搭在弓上,冷冷望着城下景国小人。
火光下,裨将远远地看到了厉翎将弓弦被拉得如满月,脸上的嚣张褪了大半,高呼,“两国交战,不斩来……”
“咻!”长箭破空的锐响盖过了后半句,箭簇已穿透他的咽喉,连人带马栽倒在尘埃里。
“聒噪!”厉翎将弓箭扔给旁边的亲兵,扫了一眼所有人,大声命令道:“都给本太子站稳了!谁也不许打开城门,滚石、箭簇、火油,凡能砸下去的,都备足了!”
这一箭虽破了规矩,但大快人心,守城的士兵齐声应诺。
夜幕中,城墙上的火把换了第二拨。
巡夜的新兵听见箭楼里传来窸窣的响动,挑帘进去时,见老卒赵五正用炭笔在布帛上抹。
“赵叔,写家书呢?” 年轻士兵把手里的水囊递过去。
赵五抬头时,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接过水囊,嘿嘿笑了两声。
“王兄弟,哎,我没读什么书,画个画给娃他妈报平安。” 他展开布帛,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头牛,牛角特意画得格外粗壮,“顺便提醒她看好地,这次若我能杀敌十人,就能奖励十亩地了。”
年轻士兵没再说话,转身靠在箭窗上。
他摸出贴身的木牌,上面刻着个“安”字,他媳妇二胎快临盆了,他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提前给未出世的孩子取的名,大儿子叫王平,小儿子就叫王安吧。
夜风从箭窗钻进来,带着城外的暑气,他把木牌抓得更紧了些,反复念着“王平,王安……”
城西北角的角楼里,两个本地兄弟正光着膀子比划。
身材高大的哥哥猛地用剑鞘敲了敲弟弟的脑袋,低声道:“不够,再狠点!对敌人手软,就是拿自己的命在开玩笑!”
“知道了。”小兄弟揉着后脑勺笑,“但我要是伤了,大哥你千万别分神,我就算跳城楼,也绝对不会拖累你。”
“呸呸呸!”大哥气得把剑往地上一戳,“大战之前说什么浑话?要避谶!懂不懂?”
小兄弟赶紧点头,从怀里掏出两个布包,里面装着两枚平安符,“这是娘给咱绣的,她说咱们一定能活着回去吃她做的饼。”
他把其中一包塞给大哥,“娘说,兄弟俩凑一块,福气才够厚。”
话音刚落,远处景国营里突然亮起一串火把,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两人瞬间噤声,握紧了身边的兵器,直到确认不是攻城的信号,才缓缓松了口气,只是手里的东西捏得更紧了。
而在虞国都城以西的密林里,骁国的营帐正亮着靡丽的灯火。
骁国二公子叶允斜倚在锦榻上,看着帐中舞姬旋转的水袖,时不时往嘴里丢颗花生。
“公子允,景国今夜没动静,怕是真要等明日强攻。”帐下大将秦岳垂手立着,看着叶允昏聩的模样,眉头拧成个疙瘩。
叶允嗤笑一声,吐掉花生壳:“景国三十万兵力,厉翎那小子也凑了二十余万人,正好明天让他们狗咬狗。”
他挥挥手让舞姬退下,端起酒盏抿了口,“让他们打,等到景国的粮草见底,厉翎损失惨重,到时候我们再出其不意。”
秦岳忍不住插话:“可他们二十万对三十万,就算两败俱伤,咱们这五万轻骑……”
“你当本公子是来跟他们拼兵力的?” 叶允猛地将酒盏掼在案上,站起身,“厉翎守城,景王急于建功,定会不计伤亡,等他们打得只剩一口气,本公子再率军掩杀,接管虞城,说不定还能瞧见厉翎被斩杀于乱军之中,岂不快活?”
秦岳忙拱手:“公子允慎言,震国可是我们的联盟国。”
“哼,屁个联盟国,你是没见到他在骁国颐指气使的样子,哪有半点尊重过骁国,我这次一定要让他有来无回!”
秦岳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想起出发前,丞相安天遥叮嘱的“慎战”二字,再看看眼前这位满脸倨傲的二公子,终是化作一声沉闷的应诺。
叶允没注意他的神色,自顾自走到帐口,撩开帘角望向虞国都城的方向。
那里的灯火像困在笼子里的流萤,明灭中似乎还有一丝,慌张。
……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景国的号角声便响起。
厉翎披甲立在城楼最高处,手指却稳如磐石地按在垛口的箭簇上。
远处黑压压的铁骑正碾过晨雾,铁甲反射的冷光在旷野上铺开,像条蠕动的银灰色巨蟒。
“开闸。”厉翎开口下令,目光扫过护城河端的闸门,眸底映着洪流将出的暗劲。
绞车转动,护城河端的闸门猛地抬起,浑浊的河水混着泥沙奔涌而出,原本只及腰深的河面瞬间涨高丈余,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景国士兵推着云梯刚到河边,就被突如其来的洪流冲得人仰马翻。
有人死死抱住梯脚,却被浪头卷着往下游漂,无数甲胄在水面上沉浮。
厉翎嘴角勾起抹弧度,这第一步,在他昨夜的沙盘推演里,分毫不差。
待景军阵型稍乱,他再度抬手,指向河对岸最密集的人群,“放箭!”
箭雨呼啸着从城墙而出,掠过河面,带着破空的锐响,扎进景军。
老卒赵五眯着眼,弓弦在晨光里震颤,每一箭射出,都有个景国士兵栽进水里。
他摸了摸腰间的刻着自己名字的箭囊,还剩大半,忽然咧开嘴对身旁的年轻士兵笑:“小子你瞧,这已是第九个,还差一个,你赵叔身手不错吧?等打完仗,老子就能用赏的十亩地,再添头黄牛,给你婶子耕地用。”
年轻士兵刚要开口,就见一支冷箭从斜刺里飞来,精准地钉进赵五的脖颈。
赵五脸上的笑意僵住,手里的弓“哐当”落地,转身时,浑浊的眼睛望着城下,像是在找自家的田埂,最终重重栽倒在垛口边,布帛上那只画的牛,还未来得及送出去,就被鲜血浸成了暗红色。
“赵叔!” 年轻士兵的吼声被另一波箭雨吞没,他抓起赵五的弓,木柄还带着老人的体温,眼泪混着汗水砸在箭上,发了疯地向下射。
河对岸的景国士兵趁乱将云梯架在水面上,踩着摇晃的木板往城墙冲。
有人刚爬到一半,就被箭雨射中,连人带梯摔进河里,溅起的血花染红了半条护城河。
厉翎看着最前排的云梯已近城墙丈余,突然沉声道:“上火油。”
城楼上的士兵瞬间领会。
陶罐砸在云梯上,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丢出去的瞬间,烈焰窜起,沿着梯架往上蔓延。
景国士兵的惨叫声撕心裂肺,有人带着火苗跳进护城河,水面上浮起一层焦黑的油花,连空气都变得又烫又腥。
城东南角就传来巨响。
景国投石机掷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夯土簌簌往下掉,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士兵被埋在砖石堆里,只露出只握着长矛的手。
“西侧缺口!” 有士兵嘶吼着指向城西。
厉翎转时,对身旁的副将道:“你守东南门,调一百弩手去支援西角。”
话音未落,人已提着染血的长剑冲向城楼西侧。
砖石纷飞中,十几个景兵正从西城墙的缺口往里涌。
厉翎剑锋劈开第一个冲进来的士兵的头颅,滚烫的血溅在他脸上,他连眼皮都没眨,只对着身后赶来的士兵吼道:“堵住缺口!”
几名士兵跟在他身后,干脆拔出腰间的短刀,与爬上城垛的景兵近身肉搏。
昨晚练习的两兄弟也参与其中,大哥手臂被划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手臂滴在城砖上,却依旧死死咬住牙关,将一个试图砍向弟弟后背的景兵踹下城墙。
“往宫殿撤!快!” 长佳的声音在街巷里回荡,她正指挥着百姓往城中心的宫殿转移。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落石惊得瘫在地上,她冲过去将人拽起来,自己后背却被飞溅的碎石砸了下,她护住对方,“别回头!跟着前面的人走!”
医馆前的空地上,临时搭起的草棚下挤满了伤员。
伤了腿的士兵咬着木棍,看着郎中往伤口上撒草药,被砸断手的民夫疼得直哆嗦,看向火光冲天的城墙……
长佳蹲下身,接过递来的布条,给个伤兵包扎腹部的伤口,当触到对方温热的血肉时,微微一颤,随即又稳住了。
她不能慌,这满城百姓还等着她拿主意。
这场厮杀从黎明持续到日暮才消停。
虞国的士兵折损了不少,景国的兵力损失却更为严重。
一日下来,护城河的水成了暗红色,漂着层层叠叠的尸体,城墙上的箭簇像刺猬的尖刺,插得密密麻麻,火油烧黑的云梯残骸堆在城下,与断裂的长矛混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味。
长佳刚给最后一个伤员包扎好伤口,就听见外面传来孩童的哭声。
有人说,那是王家的大儿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正扒着箭楼的门槛,哭着喊 “爹”。
她走过去,轻轻将孩子搂在怀里,望着城墙方向未消的火光,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城楼下,景国大将看着尸横遍野的河岸,气得将马鞭狠狠抽在地上:“废物!都是废物!区区一个虞国都攻不下来!”
“先撤兵回营!”他转身对传令兵吼道,“回禀王上,请求增兵二十万!十日之后,本将军要踏平这虞城,将里面的人挫骨扬灰!”
城楼上,血腥味混着焦糊气扑面而来,厉翎靠在垛口边,亲兵递来水囊时,他抬手挡开,只用袖口抹了把唇角的血污。
“轮岗休整,伤兵撤后,弓弩手填补缺口。” 他的声音听不出疲态,目光落在西侧那片黑沉沉的密林里。
而此刻,密林以西的骁国营帐里,丝竹声正缠缠绵绵地飘出来,叶允半倚在锦榻上阖眼享受。
“公子,尝尝这新酿的荔枝酒?” 侍妾娇笑着往他唇边递过酒杯。
叶允刚要张口,帐外突然传来短促的兵刃交击声,随即戛然而止。
他皱眉挥手让舞姬退下,还没来得及呵斥,帐帘已被人从外面掀开,夜风卷着寒气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叶南站在帐门口。
他身后是薛九歌与厉翎的的亲兵,个个手持弓弩,箭头直指帐内,而帐外更远处,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影,将这座华丽的营帐围得水泄不通。
“你?” 叶允手里的酒盏当啷落地,“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该在虞国城池里吗?”
他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剑刚拔出半寸,就被薛九歌弩箭指着咽喉。
“你倒是会享受,我还以为,你此刻该在磨剑,等着去城里取我性命。”叶南的目光扫过帐内散落的酒壶与惊恐的舞姬,低声命令道:“出去!”
舞姬们吓白了脸,捡起地上的纱衣,鱼贯而出。
叶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往帐外瞥了眼,试图看清对方的兵力,拖延时间,“今日秦岳带兵巡营,待我的将士赶来,定让你……”
“你的将士?” 叶南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好听,“说起来,还要多谢你来,让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收回了骁国旧部。”
第43章
只见账后转出几个披甲的士兵,为首的正是他派去巡营的秦岳,他们单膝跪地,对叶南马首是瞻。
叶允看着那些曾对自己俯首帖耳的兵卒此刻齐齐垂首,目光全黏在叶南身上,心头像堵着团火,大喊道,“他们是我骁国的兵,凭什么?”
他指着秦岳的手,气得发抖,“秦岳!本公子待你不薄,你竟敢背主!”
秦岳抬头,缓缓站起身来,眼神充满了恨意,拎着叶允到了账外,营帐外已经集合了全体士兵。
秦岳大声质问:“去年景国来犯,是谁不顾城中这么多百姓的死活,独自跑了,若不是公子南带领大家顽强坚守,骁国现在怕是早就没了,我秦岳的兵,只认有骨血的汉子,不认你这种拿弟兄家眷当筹码的鼠辈!”
这下叶允算是彻底明白了:“你们……你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叶南也踱步出来,摇头道:“叶允,坏事做多了,因果总有报。”
叶允像被踩了尾巴的狗,扑过去要撕打叶南,却被亲兵死死按住。
“疯了!你们都疯了!” 他的声音里掺了哭腔,却还梗着脖子嘶吼,“你们妻儿还在都城!我是父王亲封的二公子,将来的骁王!你们反我,就是反骁国,我让父王诛你们九族!”
“厉晋发兵前,扣了士兵家眷当人质,这事丞相已在信中说清。”
叶南轻笑一声,将安天遥的密信扔在他面前,“丞相说,他已联合三位老臣在王宫周旋,在我回去之前,保他们平安。”
帐中士兵们握着刀柄的手指齐齐发狠,有人攥紧了拳头,还有人眼睛已经血红,烛火晃过他们紧绷的脸,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
叶南环视士兵:“若国君昏聩,权臣跋扈,连将士家眷都视作筹码,这样的国君,德不配位!这样的国,这样的君,值得你们用血肉去守护吗?”
“不值得!” 人群里爆发出吼声,随后,迎来更多的共鸣。
“追随公子南!”
“追随公子南!”
“追随公子南!”
士兵们纷纷拔刀,刀锋映着烛火,将叶允的脸照得惨白。
他看着那些曾对自己唯唯诺诺的士兵此刻目露凶光,终于瘫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哥,我错了,我是你弟弟啊,太子位我不要了,你放我一条活路!”
叶南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只对薛九歌递了个眼色。
薛九歌拎着药瓶上前,用手捏住叶允的下巴,将药粉灌了进去。
不过片刻,那哭喊便像被掐断的弦,叶允晕了过去。
“这药能让他昏睡好几日。”
薛九歌让人取来叶南的外袍,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地给叶允换衣,青纱罩住头脸时,那身形竟真有几分像叶南。
“秦岳。”叶南下令,“你让手下最机灵的小营长,带五十铁骑,三更出发往景国与螣国的边界去。”
他指着昏迷的叶允:“遇人拦截,不必死战,假意周旋便弃了他,其他的,你带小营长来,我得亲自交代。”
秦岳抱拳时甲叶铿锵作响,嘴角咧开个硬邦邦的笑:“得令!”
“薛九歌。” 叶南将腰间厉翎给的令牌解了下来,扔到对方手里,“五万骁国铁骑暂归你调遣,与震国兵卒同饷同功,军纪严明者赏,违纪者军法处置。”
薛九歌接住令牌,掌心的温度烫得像火,沉声道:“末将定不辱命!”
风卷着远处的厮杀声掠过帐顶,叶南远眺:“九歌,今晚风势不小,东南风。”
薛九歌的目光落在帐外摇曳的树影上,“景国打了一日硬仗,今夜必定松懈,他们营盘离咱们不过五里,正是偷袭的好时候。”
叶南点头,“火油带足了?”
“带了五十坛,弟兄们都裹了湿布。”
“很好。”叶南眼底掠过一丝光,像暗夜中骤然亮起的星。
……
三更后,景国的营盘,只剩下零星的火把。
大战之后,整个军营疲惫不堪,连守夜的士兵都在抱着长矛打盹,谁也没注意到芦苇丛里钻出来的黑影。
薛九歌只带着五百亲兵,轻装上阵,踩在草地上悄无声息。
“投!” 他压低声音吼了句,手臂挥出的瞬间,五十个火油坛陆续划着弧线落进景国帐篷最密集的地方。
火折子抛过去,火苗 “腾” 地在夜风下窜起丈高。
火龙顺着帐篷的帆布蔓延,噼啪的燃烧声里混着惊惶的叫喊。
“敌袭!”
“敌袭!”
“有敌袭!”
景国士兵的吼声刚起,就被箭雨钉在了帐篷柱上。
薛九歌提着刀冲在最前,后面全是弓箭手护卫,而刀锋劈开帐帘的瞬间,正撞见个披散着头发的景国副将,对方刚摸到剑鞘,就被薛九歌一脚踹翻,刀尖抵在了咽喉上。
“西边有敌人!” 景国其他营里传来惊慌的传令声,可还没等他们调兵,北侧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秦岳带着五万铁骑奔踏而来,长矛挑着燃烧的草捆,在营盘外围放起第二道火墙。
虞国城楼上的厉翎一直盯着景国方向,当火光染红夜空的刹那,他猛地拔出佩剑,大声命令道:“开城!”
城门轴转动的 “嘎吱” 声混着震天的鼓点,十万震国大军像股黑色的洪流冲出城门。
厉翎的长剑直指景国主营,马蹄踏过护城河的石桥,他身后的士兵举着火把,将通往景国营盘的路照得如同白昼。
“是震国的厉翎!” 景国士兵望着西方与北方烧红的夜空,又瞥见东边奔涌而来的铁甲,瞬间慌了神。
三路队伍形成夹击。
景国士兵在火与箭的夹击下阵脚大乱,混乱中,很多士兵扔下兵器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却被迎面而来的箭雨射穿了后背。
也有人高举军旗试图重整队伍,却被薛九歌一箭射落旗杆。
战旗轰然倒地,如同景国溃败的命运宣告,彻底摧毁了景国士兵们最后的抵抗意志。
“往回撤!快撤!” 景国大将的吼声被淹没在火海里,他刚爬上马,就见支冷箭射来,钉在马的前蹄上。
坐骑痛得人立而起,将他甩在地上,他顾不得这么多,慌忙将旁边的一名副将扯下马,自己骑上去逃命去了。
年轻的士兵举着弓,将刻了赵五姓名的箭囊里最后一支箭射了出去,穿透一个景兵的肩胛,他哭着笑了,“有十亩地了,赵叔,你家有十亩地了!”
风还在刮,火还在烧。
景国的残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南逃,远处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正从这场厮杀里钻出来。
景国大将捂着小腹的伤口,血染透了半边铠甲,每一次颠簸都疼得他牙咧嘴。
他回头望了眼,身后稀稀拉拉跟着的兵卒,个个丢盔卸甲,连旗帜都折了杆。
“将军,我们要往哪儿走?” 身边的亲兵声音发颤,手里的长矛早就不知丢在了哪里。
大将叹着气,没说话。
三十万铁骑出征时何等威风,如今只剩这点残部,回景国怕是连全尸都保不住。
景王暴戾,战败之罪,轻则剜眼,重则凌迟。
他勒住马缰,望着雾蒙蒙的前路,突然生出投河谢罪的念头。
就在这时,前方林子里转出队人马,大约百十来号,带着辆盖着青布的马车,正贴着路边急行。
为首的小营长周奎见了他们,脸色骤变,本能地将马车往身后挡了挡。
“站住!” 大将提起气,沉声问道,“你们是哪路人马?”
小营长周奎握紧了腰间的刀,强作镇定:“路过的商队。”
“商队?” 大将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人腰间隐约露出的甲叶,“这荒郊野岭,哪来的商队?我看是震国的细作!” 他一挥手,“给我拿下!”
景国残兵虽疲,对付这百十来人却还够格,周奎等人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便 “仓皇” 后退,弃了马车,临走时还不忘落下骁国令牌。
“报!”应是骁国人,呈上捡到的令牌。
景国大将心里咯噔一下,立马跳下马,几步冲到马车边。
青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端坐的人影。
白袍罩身,青纱覆面,虽看不清脸,那身形却与传闻中极像。
“是叶南!” 一名副将失声喊道,“听说他中了蛊毒!”
大将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早知道其中奥妙,螣国与景国暗中联盟,螣国让出虞国之利,唯一的条件就是景国将叶南护送至国界,虽然想不明白为何骁国人接应到了叶南,但对他而言,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若能把人带回去,别说战败之罪,说不定还能得笔重赏,螣国国师白简之看重他的师兄,若是能进一步联合螣国,亦或是要挟螣国,主动权掌握在了景国手里。
他伸手去掀纱帘,刚触到布料,就被车里的人瑟缩了一下。
想来是蛊毒发作,正难受。
“没错,定是他!” 大将眼中闪过狂喜,挥手道,“把马车护住,快回景国!就说我们擒获了叶南,立了大功!”
残兵们顿时来了精神,簇拥着马车掉头狂奔,连伤口的疼都忘了。
谁也没注意,那“叶南”的双手握了握,却因药劲未过,只动了动就垂了下去。
小营长周奎带着人继续前行至螣景边界,马蹄刚踩过界碑,前方雾气里突然浮出一队黑影。
黑衣骑兵的盔甲在雾气中泛着冷光,为首者的铁盔遮住了整张脸,只从面甲缝隙里透出两道阴鸷的眼光,一声 “站住” ,砸得人耳膜发疼。
周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时膝盖陷进潮湿的泥土:“想必是国师麾下的大人。”
他声音压得低,很是恭敬,“我等是骁国部下,虞国战乱,公子南重病,是震国太子让我们护送公子南来此,但就在刚才,景国他们人多势众,抢走了马车。”
“废物。” 铁盔下飘出的声音沙哑,却比怒喝更让人脊背发寒。
周奎的额头抵着地面:“小人无能。”
铁盔微微转动,似乎在打量他们身后的来路。
片刻后,那声音再次响起,简短如刀:“追。”
黑衣骑兵的马蹄声轻得诡异,像一群掠过地面的蝙蝠,让小营长平白生出一身白毛汗。
第44章
螣国人追了不到五里,就追到了景国残兵。
景国大将看到追兵,捂着伤口,血污糊住的眼睛里闪着狠劲:“就凭你们这百十人,也敢跟老子抢功?”
他往身后瞥了眼,增援的景国大军的旌旗已在雾中显形,他们正被派往虞国,发动第二次攻城。
矛尖的寒光密密麻麻,像片移动的荆棘丛。
“螣国国师座下。”黑衣人道,“将叶南交给我们。”
“休想!他可是老子的保命符,识相的滚!等我军到了,把你们剁成肉酱喂狗!”景国大将大吼。
为首的黑衣人没有动,铁盔下的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
他身后的骑兵个个按捺不住,嘴里发出怪响,却在他抬手的瞬间齐齐定住。
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缓缓按在马鞍上,“叶南……”
身后的黑衣骑兵竟同时低吟,声音整齐得如同一个人:“叶南……”
铁盔下的声音突然拉长,“必归螣国!”
“必归螣国!!!”
景国大将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突然觉得那些黑衣骑兵不像活人,倒像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连周围的雾气都带着股腐朽的腥气。
黑衣人调转马头,马鞭挥出的瞬间,所有黑衣骑兵如退潮般没入密林,动作迅速。
风里飘来最后一句低语,却像刻入骨头里的诅咒:“只有十日期限,否则国师大人必将踏平景国!”
雾气重新弥漫,景国士兵握着兵器的手开始冒汗,似乎刚才遇到了鬼挡道。
景国大将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去去邪气,随即催着马车往景国都城赶。
官道上的烟尘越来越近,二十万援军的旌旗在晨光里发光,他挺直了腰杆,仿佛已看到景王重赏的场面……
而此时,景国外的山神庙侧密林里,震国二公子厉晋率领的震国铁骑,正悄无声息地潜伏着,等待时机。
震国守营士兵刚掀开鹿角栅门,周奎已滚鞍下马,膝盖砸在地。
他趴在尘土里,抬眼只看到厉晋的鞋面,声音抖得不成调:“我等是骁国公子允部下,拜见公子晋!”
“叶允的人?”震国二公子厉晋偏头,“不好好待在虞国看戏,跑来我营作甚?”
“公子晋容禀,公子允趁乱擒获了叶南,本想送来任公子晋发落,哪想,哪想半路被景国截走了。”
厉晋蹙眉,“叶允那蠢货连个人都看不住?”
周奎死死低着头:“但属下探得清楚,景国新派的二十万大军已出发虞国,如今,都城内只剩十来万老弱,正是……”
“正是老子踏平景国的好时候!”厉晋一脚踏在山神庙的石像上,眼冒精光,“好!这个消息来得及时!本公子候了这么久,就等他们兵力抽空,如今知道叶南在景国,我更是迫不及待了。”
厉晋的副将在一旁低声道:“公子翎最重视叶南,怕是……”
“你想说什么?厉翎自身难保了,” 厉晋回头,眼神像饿狼盯着猎物,“他厉翎喜欢的人,我偏要撕开了看!”
副将的脸瞬间很难堪。
“你说,把叶南剥光了拴在旗杆上,让全军营的人都见识见识,他会不会跪地求我?”
厉晋踱步到山神庙的残碑前,用靴底蹭着碑上模糊的字迹。
“不过这样还不够,得让全城的男人都闻闻味,再把他挂在城楼示众,派个最会说荤话的兵卒,把每天的乐子都编成话本,传遍中原。”
“我要让厉翎知道,他捧在手心里的人,在我这里,连条母狗都不如!”他仰头望着景国都城的方向,“传令下去,三更造饭,四更攻城。”
他的声音带着极度的亢奋,“告诉弟兄们,城破之后,景国的金银与女人随他们分……”他笑得越发狰狞:“还有,都给老子往死里折腾叶南!”
次日辰时刚过,加急战报摞在了景王案头。
最上面写着 “震国厉晋兵力攻破东门防线”,下面压着“螣国白简之亲率二十万水师渡江,距景国仅百里”的战报。
“废物!都是废物!” 景王将战报扫落在地。
丞相颤巍巍捡起战报:“我王息怒,厉晋虽凶猛,却不懂阵法,东门防线尚可支撑,只是这白简之接触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发虚,“螣国很少染指中原,据说白简之上位后收复了西戎的东部落,所以他手上可是有茹毛饮血的西戎鬼军,这个仗不能打。”
“那这如何是好?”景王拍着案几,都城内的守军连二十万都凑不齐,一半还是刚征召的农夫,哪禁得住两国夹击。
正说着,侍卫跌跌撞撞闯进来:“报!网上!震国厉晋的军队已在城墙外架设云梯,厉晋亲自擂鼓了!”
景王猛地起身,“传本王旨意,调守军支援东门!告诉他们,谁丢了城门,谁就提着脑袋来见我!”
他转身看向丞相,眼神狠得像要吃人,“去地牢,把叶南带上来,唯今,只有先将他交给一方,这样我们才有喘息机会。”
“叶南”是被押着上来的,脸上青纱早已被扯掉,只是此刻被药劲未过的昏沉折磨得面色惨白。
“这是…… ?” 景王的声音发颤,转头看向身后的狱卒,“你们抓回来的,就是这小子?”
狱卒吓得跪倒在地:“是李将军亲自押回来的,他说这就是叶南。”
“李将军?” 景王突然想起那个昨天还在殿上战败却用此事邀功的蠢货,狠道,“把他给本王斩了!不!凌迟,把他一片一片地削干净了!”
“废物!连叶南和叶允都分不清!白简之要是知道本王拿这小子冒充叶南,怕是要举全国之兵力过来!”
丞相赶紧扶住几乎气晕的景王:“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解燃眉之急啊!”
“解?怎么解?” 景王喘着粗气,指着叶允,“厉晋和白简之都趁景国国力空悬而发动进攻,这小子就是颗催命符!”
“或许……” 丞相压低了声音,“或许可以将错就错。”
他凑近景王耳边,“先把这叶允装作叶南,送给白简之,他素来重视叶南,见了人定会暂缓攻势,咱们正好趁这段时间,急召去虞国的二十万大军回来。”
景王眯起眼,有些犹豫:“能瞒的了多久?”
“至少能瞒到咱们的人回来。” 丞相的声音急切,“厉晋那莽夫只会仗着震国兵力横冲直撞,先集中兵力灭了他,再回头对付螣国,尚有一线生机!”
叶允不知何时醒了,听到这话突然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可惜,他被堵了嘴,只能用惊恐的眼神望着景王。
景王看都没看他,就拍了板:“就这么办!”
他对侍卫喝道,“这小子也长得还算可以,给他灌药,让他消停些,总之,别让白简之一眼认出,再派个能说会道的使者,就说叶南受了惊吓,需静养两日,先稳住白简之。”
“那厉晋那边……”
“虞国不打了,把大军给本王速速招回来,让守将死守着!” 景王转身往外走。
殿外的风卷着沙尘掠过,远处隐约传来攻城的号角声。
景王站在丹陛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当初,就不该这么着急地联盟要灭了厉翎,这下,作茧自缚了……
……
螣国水师的战船在江面上排开,帆影遮断了半个江面。
白简之覆着面纱站在主舰的甲板上,白色道袍被江风掀起,他手里抚着块玉,那是多年前叶南的,如今已被体温焐得温热。
“报!景国使者求见,说已将公子南送到岸边。”
白简之眼底瞬间漾起笑意,在嘴角勾出浅痕:“让他把人送上船。”
多年来心心念念的人终于要到眼前,连舌尖都有些发颤。
景国使者领着辆小轿登上楼船,刚站稳就拱手道:“国师大人,公子南舟车劳顿,又染了风寒,景王特意嘱咐,让小人照料几天,怕给国师过了病气。”
“让开。” 白简之喝道。
景国使者赶紧拦住:“国师大人三思!公子南身子虚,见风怕是要加重病情……”
话音未落,白简之骤然抬手,五指扣住使者的脖颈。
对方的喉骨在他掌心发出脆响,脸上的惊慌还没散尽,脑袋已被硬生生扭到背后。
温热的血溅在白简之的道袍上,像开了几朵妖艳的花。
“碍事。” 他抬手时,随从慌忙递上纯白色的帕子,他却只随意蹭了手上的血痕,就快步走向那顶小轿。
轿身缠着的红绸还在江风中飘,就像是按娶亲的规矩备的,当他的手擦过轿帘,呼吸放轻。
“师兄,” 他掀开轿帘的动作轻柔,眼底盛着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简之来接你了。”
轿内的人整个缩在锦被里,只露出几缕散在枕上的乌发,瞧着竟真像新嫁娘般羞怯。
白简之的手刚要触到那截露在锦被外的手腕,对方却猛地瑟缩了下,将整个手腕都显了出来。
白简之的笑僵在脸上,下一秒,他猛地扯开锦被!
第45章
那张埋在枕间的脸露了出来,全然陌生,写满了惊恐。
白简之的手僵在半空,方才眼底的痴迷瞬间冻结,翻涌的暴戾几乎要将眼前这个人撕碎。
他缓缓直起身,喉间溢出低笑:“好一个景王,竟敢拿个赝品来糊弄我。”
身边的副将低声道:“国师大人,这等货色,一刀杀了便是。”
“杀了?” 白简之气极反笑,“太便宜他了。”
叶允看清他眼底的疯狂,忙不迭地从锦被里爬出来,跪倒在地,他的双手缠着绳子,尝试着用手指去抓白简之的袍角:“国师大人饶命!我是叶允,我是骁国的二公子,叶南是我哥哥,你不能杀我,我和叶南血脉相连啊!”
白简之听到叶南两字,似乎多了几分耐心。
“您看我这身子,这眉眼,都差不多的,他能做的,我都能做,求你了,我不想死,求您留我一条命,我替他伺候您!”
白简之猛地抬脚,踩在他手背上。
骨裂声响起时,他嗤笑一声:“你也配?”
叶允大叫,痛哭流涕。
他看着叶允痛得扭曲的脸,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越发幽深,“萧庚。”
候在一旁的弟子萧庚躬身道:“大人。”
“育胎计划如何了?” 白简之问。
萧庚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叶允,低声道:“已抓百余名男子尝试阳体结合,只是,” 他顿了顿,“腹中胎儿九成以上活不过十月,剩下的还在观察。”
白简之挪开脚,弯腰捏住叶允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你看,你百无一用,经你刚才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你真还有点用处了。”
他对萧庚道,“这副身子与叶南同源,用来做试验,再好不过。”
叶允猛地顿住,拼命摇头:“不要!什么试验!求您放过我……”
“不怕让你知道,若是试验成功,待师兄到了螣国,就能和我能孕育后代,天地之间就有了我和他相连的血脉,他的心将永远属于我,而师兄和我的孩子,将是螣国后主。”
白简之偏执地微笑着,松开了手,看叶允像滩烂泥瘫在地上。
萧庚挥了挥手,两个黑衣弟子上前,拖着痛哭挣扎的叶允往船舱深处走。
白简之走到船舷边,江风掀起他的道袍,他望着远处的中原大地,笑声里带着疯狂的偏执:“中原诸国总说螣国只会旁门左道,看不起巫蛊之术,这次不妨让他们见识一下。”
他转头对萧庚道:“让西戎鬼军准备。”
萧庚一愣:“大人,西戎鬼军一出,我们就将螣国的底牌亮出来了。”
“就是要让中原诸国畏惧,”白简之轻蔑得笑,“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力量!等鬼军踏平景国,谁还敢说我们螣国不行?”
江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战船四周突然响起诡异的吟唱,那是西戎鬼军的战歌。
白简之站在船头,衣袂翻飞,像个掌控一切的魔神。
他知道,叶南还在某处等着他,但在此之前,他要先让这片大地,尝尝螣国的厉害。
……
虞国皇宫的书房里,厉翎拆开军报,半晌抬头,眼里带着笑意:“周奎那步棋走得妙。”
他把军报推给叶南,“这几日,厉晋的兵力与景国对垒,双方死伤惨重,讨不到好,若不是你让小营长周奎蛰伏厉晋军中,中途大喊震国兵败,引起军队恐慌,军心崩溃,也许这仗还要扛上几天。”
叶南闻言只是笑了笑:“厉晋本就章法乱,士兵又累了数日,一点火星就能燎原,这仗继续打下去,对百姓伤害更大,索性让一方败了,”他拿起军报看了一会儿才说,“周奎在乱中带着弟兄们脱身,还顺手烧了厉晋的粮草营,倒是比我预想的更周全,这个人很是聪明,可用。”
“是你教得好。” 厉翎起身,走到他身后,从背后圈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是你算准了景国会拦截马车,算准了景王会交出叶允,算准了厉晋会等不及,更算准了周奎能在乱中脱身。”
他蹭了蹭叶南的颈侧,声音低下来,“小南,你这个军师可真厉害。”
叶南的耳尖红了,还得故作谦虚道:“从前姽满子说我性子太软,谋事虽细,却少了点狠劲,那个时候我还不服气,直到后来白简之说,我是所有师兄弟中,天赋最差的那个……”
话还没收完,腰上的手臂突然收紧,勒得他腰眼发疼,厉翎的呼吸喷在他耳后,凉凉的。
“白简之什么时候说的?”
“就……就、就……”叶南察觉到他语气沉郁,才后知后觉说错了话。
见他答不上来,厉翎更是警醒,将人按得更紧,“怎么了?难不成你们还背着我偷偷有约?”
“没有的事。”叶南梗着头不承认,反正他从来没约过白简之。
厉翎咬了咬叶南的耳垂,正要再说些什么,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薛九歌的声音撞开了书房门:“太子殿下!新的密报!”
话音卡在喉咙里。
薛九歌看着被圈在厉翎怀里的叶南,后者耳尖红得能滴出血,而厉翎的手还环着叶南。
他立刻转开眼,拱手认真道:“属下该死,不知殿下正在议事!”
“说。”厉翎的声音有那么一丝不悦,圈在叶南腰间的手却松了松。
薛九歌赶紧从怀里掏出密报,头埋得更低:“白简之让西戎鬼军动了。”
“西戎鬼军?”厉翎的眉峰蹙起,叶南已起身,接过密报看起来。
“短短数日,占了景国五座城池,”薛九歌道,“景王割了半壁江山求和,现在螣国的旗帜,已经插在景国的城门上了,景国算是名存实亡了。”
厉翎:“那支靠巫蛊炼出来的外族军队,听说身形如山,有打虎之力,刀枪不入,这应该是螣国的底牌,白简之东出得如此激进,看来受刺激不小。”
叶南心虚地瞥了厉翎一眼,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抢先分析道:“景国经此一役,算是彻底废了,退出了中原强国之列,也算是他们自食恶果,螣国刚吞下景国的半壁江山,总要消化一阵,白简之现在该忙着稳定地盘,短期内不会东进,当务之急是各国都需要休养生息,得赶紧让百姓归田。”
他说得认真,没注意厉翎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审时度势是薛九歌在站场上练就的本事,此刻他悄悄抬眼,见两人虽没再靠在一起,气氛却越发诡异,赶紧拱手:“属下还有军务要处理,先行告退。”
转身时脚步快得像逃。
书房里刚静下来,厉翎突然伸手,把叶南按在案上。
“厉翎!”叶南吓了一跳,手撑在案上想起来,“你干什么?”
“算账!”厉翎低头,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声音又哑又沉,“白简之在何地何时,和你说了这些话?”
他的手指捏住叶南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你别胡搅蛮缠!”叶南的脸颊红透了,眼神有些慌。
“小公子,” 厉翎低笑起来,俯身咬住叶南的唇角,“谁让你一提起他,眼里就带着点委屈?”
叶南的后背撞在案面,鼻尖与唇瓣却被他的呼吸烫得发麻,“你就是故意借他之名,想要,想要……”
“想要怎样?” 厉翎故意逗他。
“想、想要……” 叶南的脸憋得通红,后半句却始终堵在嘴里,只恨不能把脸埋进衣领里。
“说啊,小公子。”厉翎不肯放过他,话中满是得逞的笑意。
叶南被他逗得又急又羞,脑子一热,抬头飞快地在厉翎的唇角啄了一下,那一下又轻又快,他自己倒先慌了,立刻偏过头,耳尖烫得厉害,“……想要那样我……”
厉翎愣了半刻,随即低笑出声:“哟,这就答对了!”说着,指尖溜进他衣领里,还故意蹭了蹭他颈后的软肉,“那我可得好好奖励你。”
他正要低头吻下去,门外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叶南,你在不在?”是长佳公主的声音,没等回应就推门进来,“我问你上次说的变法,我研究……” 话卡在喉咙里。
长佳手里的书卷径直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被按在案上的叶南,领口微敞,口间还滚着没散尽的轻喘,而厉翎的手正按在他腰侧。
烛火把叶南泛红的眼角照得分明,厉翎的衣袍还搭在叶南的腰上。
“我……”长佳捂着眼往后退,“你们继续!继续!”
说罢转身就跑,没退两步就被门槛绊了个趔趄,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她顾不上揉膝盖,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书房里静了片刻。
叶南推了推厉翎的胸口,耳尖红得能滴出血,“都怪你。”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气。
厉翎低笑起来:“怪我?”
他捏了捏叶南的脸,声音里多了几分狡黠,“该怪你刚才提到白简之时,眼里的委屈太招人疼。”
他舔了舔叶南的唇角,声音含糊带笑,“下次再在我面前念他的名字……”
“不念了!” 叶南赶紧捂住他的嘴。
“乖。”厉翎在他掌心蹭了蹭唇角,却没松手,反而低头咬住他的唇,声音含糊带笑:“下次试试,让你一整日都下不了床。”
烛火又轻轻晃了晃,眼前人泛红的眼角,更让人心头发烫……
第46章
次日天刚蒙蒙亮,虞国都城的城门就敞开了。
没有酒肆摆案,没有鼓乐送行,皆因叶南头天特意让人传话,战后百姓刚能喘口气,不必搞这些虚礼。
长佳公主站在城门内,手里提着个食盒,见两人过来,立马迎了上去,“这点心是厨子刚蒸的。”
她把食盒推到叶南面前,盖子掀开时,热气裹着香气漫出来,“虞国刚安定,恕我不能远送了。”
厉翎拿起块米糕,先递给了叶南:“公主现在是虞国之主,虽自愿降为附属国,但我并没有降你的位号,可自称国君。”
“还是叫公主顺耳。” 长佳笑着摆手,“百姓们见了我还喊公主呢,改不改称呼有什么要紧?能让他们有田种,有饭吃,才是真的。”
叶南咬了口点心,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忙不迭地点头,“公主说得是。”
“回去后有何打算?”长佳问。
听这话,厉翎的语气严肃了几分:“眼下中原乱成一锅粥,螣国占了景国半壁江山,还把西戎鬼军亮出来,明摆着要东进,厉晋也会防着我回去,我从不是被动之人,我要赶在他回震国前动手。”
叶南点头,补充道:“秦岳已经带着五万骑兵去接应,只要十日内赶到震国边界,就能截住厉晋的残部。”
“截住之后呢?” 长佳关心地询问,“厉晋毕竟是震国二公子,杀了他,怕是会引来震国老臣非议。”
“非议?” 厉翎冷笑一声,“本太子从不怕非议,有人上赶着找死,我能不成全吗?”
说罢,他朝叶南伸出手,“小南,走了。”
叶南正欲走,忽然瞥见长佳朝他使了个眼色。
长佳身后的几个百姓涌了上来,有老妇人捧着布袋,里面装着刚炒的南瓜子,有汉子扛着两捆晒干的艾草,将厉翎层层围住。
厉翎耐不住百姓的热情,一一道谢。
长佳趁机拉着叶南走到一边,耳语道:“这是新配的药。”
她塞过来个瓷瓶,瓶身还带着体温,“只能压着蛊毒暂不发作,白简之的蛊太邪门,想根治怕是难。”
叶南把瓷瓶揣进怀里,感激道:“多谢公主。”
“你是该谢我,” 长佳有些置气,“若不是你非让我瞒着厉翎,我还真不敢这么做,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睚眦必报!”
她叹了一口气,不解地问:“若你留在虞国,我可以更好地对你用药,可你偏偏还是要跟着厉翎回震国,这又是何苦?”
叶南轻笑,“公主见过野地的草吗?它们往土里钻得深,根须在地下缠成一团,却未必能算准自己能熬过几个春秋,也许一场骤雨或者一阵狂风,都可能折了它的腰,可野草从不在乎这些,只要能借着点阳光往上窜一寸,能在石缝里挣出片绿来,这根就算扎得值当。”
他抬眼望向远处:“乱世里的人,就像这野草,有人为了攀高枝,有人为了活下去,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念想。”
顿了顿,他眸中泛起一层温润的光,“于我而言,只要能陪着他稳住这震国的江山,能让治下的百姓多享一日安稳,哪怕哪天叶南这株草被风刮断了,也不算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长佳望着他平静的侧脸,觉得这话说得比任何古书都有力,不是不怕死,是知道有些使命高于生死。
厉翎刚应付完百姓,就看到叶南和长佳在说悄悄话,他微蹙眉头,心理莫名有些隐隐的不安,但在叶南回头的瞬间,眉头便松懈下来。
“过来,小南,我们走了。”厉翎挥了挥手。
薛九歌已在队伍前列整好了阵型,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光,他见队伍里有个小兵伸手去接百姓递的枣子,提醒道:“接了要道谢,不可白拿。”
厉翎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赞许。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支野花,见叶南要上车,忙凑了过去看,把花往他跟前一递,又红着脸跑回娘身边。
叶南将花顺手别在薛九歌马鞍上,引得周围百姓都笑起来。
队伍出发时,百姓没追着跑,只是站在路边挥手。
马车驶出城门外,叶南掀着帘子没放。
他看见晒谷场上,几个老人正用木耙翻晒新谷,谷粒在阳光下闪着金亮的光。
“你看。” 叶南转头,眼里盛着光,“总算暂时清净了,老百姓又开始过日子了。”
厉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等震国安定了,我让人把这些事儿写进国史。”
“不必。” 叶南笑了,“这些日子会刻在人心里,就像打仗的时候,他们记着血腥的味道,现在安稳了,就记着谷粒的香,乱世里的日子,不是靠史官写的,是靠这些活着的人呀,口口相传。”
厉翎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膝头:“小南,我对你的承诺从来未变,等到中原平定后,我会修一条贯通南北的驰道,让商队能安心走南闯北,让农夫能安稳种庄稼,让百姓能安居乐业,这些都会实现的。”
叶南转头看他,见他眼里亮得很。
“那如果开通南北运河会不会更好?”叶南笑着问。
风卷着谷香钻进车厢,队伍还在前进,薛九歌的声音偶尔传来,“左列跟上,勿踩田埂!”
与此同时,景国都城的宫殿里,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星在铜炉里挣扎着熄灭。
景王瘫在在王椅上,下摆拖在地上,一蹶不振。
“陛下,该进些粥了。” 老臣捧着食盒跪在阶下,劝道,“就算为了景国百姓,您也得打起精神。”
景王扯了扯嘴角:“精神?我的半个国家,我的大军,数日就没了!我拿什么打精神?”
他一把抓住老臣的手腕,“你没见过那些鬼东西,探子说,他们从黑雾里走出来,盔甲上缠着红绸,红绸里裹着的是人骨,还有发光的虫子!”
老臣脸上的青筋跳了跳,瑟瑟发抖:“老臣听闻了,西戎鬼军刀枪不入。”
“何止刀枪不入!” 景王放开老臣,王椅的扶手被他拍得咚咚响,“守城的士兵说,他们的战马呼出的气是绿的,有个弓箭手射穿了领头的鬼兵咽喉,你猜怎么着?”
他喘着粗气,眼里的恐惧在蔓延,“那鬼兵伸手把箭拔出来,伤口里流的不是血,是冒着泡的黑水。”
老臣的后颈沁出冷汗,但还是稳住心态安慰:“可他们占了城池就停了,白简之若真想吞了景国,凭那些鬼军,早晚就能踏平都城,这说明他们定有软肋。”
“软肋?” 景王冷笑,“许是白简之的巫蛊之术有残缺,留着半壁江山,是怕把鬼兵逼急了,先把他自己吃了!”
“那我们就不急,现在听说白简之要闭关,我们可以先恢复国力,徐徐图之。”老臣建议道。
“之前叶南就曾告诫过我,不要放任西边的毒瘤长大,”景王后悔道,“如此下去,本王担心,景国会毁在本王手里,教本王如何下去见列祖列宗啊。”
提到叶南,老臣心思一转:“王上莫急,白简之的最大仇人,是震国,是厉翎。”
不提还好,一提震国,景王脸上更是惊恐,“若下一步,乌金全被震国买走,造成了兵器,必然举刀向景国报仇,所以,我们必须要买乌金,我们要加强兵力才行。”
老臣愁云惨淡:“王上,景国刚遭了兵祸,粮仓里的米只够吃到明年开春,乌金贵如黄金,咱们拿什么买?”
“拿什么买?” 景王骤然站起来,高声道,“把宫里的玉器熔了!把后宫拆了!就算让百姓勒紧裤腰带,也要把乌金买回来!”
他在殿里来回踱步,“我不能让景国断送在我手里,派使者去戊国求购,就算用城池换,也得换!”
老臣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狠狠瞪了一眼,“这不是花钱,是买命!买景国的命!”
……
螣国黑丰山的洞口被血色阵法笼罩。
白简之站在洞前,白色道袍被山风掀起。
萧庚领着其他弟子跪在阵外,叩首道:“弟子已按国师大人吩咐,在洞口布了阵,任何活物靠近都会被阵法反噬。”
白简之的目光落在阵法中央的石柱上,石柱上刻满了螣国文字,是历代国师闭关时留下的咒文。
“我进去闭关一年,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扰。”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新占的景国城池,若有不肯供奉螣国神祇的,就把城池一把火烧成灰,让剩下的人知道,不敬螣国信仰,只有死路一条。”
“弟子明白。” 萧庚领命。
“一个国家的稳定,靠仁德有什么用?你看中原诸国讲究虚伪的礼义,可到头来还不是互相蚕食,真是可悲!”
他低笑,笑声里带着对天下的轻蔑,“不过,他们被我西戎鬼军吓得割地求和,更可笑。”
萧庚抬头时,正看见他抬手抚过洞口的阵法,“国师大人此次闭关,若能突破最后一层,西戎鬼军就能被彻底控制住,到时候螣国必然一统中原。”
白简之的手停了一瞬,眼底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突破之后,我能隔着千里操控鬼军,到时候让他们攻震国,他们就不会踏错一步。”
萧庚赶紧低下头:“弟子定会守好洞口,不让任何事耽误国师大人修炼。”
白简之却似乎想起什么,唇角勾起抹诡异的笑:“厉翎可知,叶南在震国看到流萤那晚,就已经中了我的蛊,长佳不可靠,我不过是想混淆视听而已,况且,就长佳这点能耐,她的药茶根本救不了叶南!”
萧庚回复:“据探子汇报,厉翎应是全然不知情的。”
“我那个师兄也定然会和长佳串供,瞒着厉翎的。”
“只是,公子南……”
“他会等我的。” 白简之的声音变得温柔,却比之前的傲慢更让人发怵,“等我突破最后一层,就让中原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威,师兄,自然也会归心于我。”
他的眼底晕开痴迷的光,声音轻,似在喃喃自语:“师兄,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比厉翎更适合你。”
说完,他抬脚往洞口走,血色阵法在他面前自动分开条通路,山风里传来远处鬼军操练的嘶吼,萧庚与其余弟子一起,对着洞口齐声叩首:“恭送国师大人。”
声音落下时,白简之已没入阵法里,只有红光亮了一下,像是白简之对这天下的回应。
第47章
骁国边境的官道上,尘土被马蹄掀起。
“公子晋,前面就是骁国的都城了。” 副将勒住马,指着远处,“这几日粮食短缺,弟兄们都走不动了,可以刚好找骁国借粮。”
他瞥了眼身后的队伍,有个小兵走着走着就栽倒在地,那小兵的嘴唇已经干裂发黑,显然是饿坏了,旁人赶紧伸手去扶。
“借?”厉晋骑在马上,冷笑道:“骁国本就是震国的联盟国,他们的粮仓就是本公子的粮仓,骁王还敢反抗不成?”
副将一愣,劝道:“公子晋,末将觉得还是好言相借为好,怕动静太大……”
“大又如何?骁国守军还敢与震国斗?” 厉晋狠道,“叶允那蠢货连叶南都拿不住,他的兵能有什么能耐?”
副将跟在他身后,“说起叶允,倒是有日子没他的消息了。”
“别提那个废物!” 厉晋大怒,”若不是他没用,老子怎么会中了叶南的计?安排了那个叫……”
“叫周奎。”副将补充道,“粮仓被烧,弟兄们饿肚子,都是他害的!”
“等老子回了震国,定要带兵踏平骁国,把叶允和叶南捆在一起,扔进蛇窟里!”厉晋翻身下马。
副将吓得缩了缩脖子,也跟着下马,慌忙转移话题:“公子息怒,当务之急是弄到粮食,回到震国后徐徐图之。”
“待我回到震国就发兵,定要把厉翎拦在边界线,” 厉晋倏地打断他,愤然在眼里蔓延,“我要杀了他!再把他的人头挂在城门上!”
副将的脸瞬间白了:“公子三思!厉翎是震王亲封的太子,您要是杀了他,老臣们定会联名弹劾您,到时候震国大乱,其他国家说不定就会趁机……”
“闭嘴!” 厉晋一脚踹在副将胸口,看对方踉跄着撞在马肚子上,“再多说一个字,老子现在就把你剁成肉泥!”
副将捂着胸口,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厉晋看了眼,嘴角勾起抹狠厉的笑:“把骁国的粮仓搬空,男丁全部抓来当苦力,女丁,” 他顿了顿,不知道在回味什么,眼里的凶光更盛,“这地方能养出叶南这等美人,想必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副将头垂得更低。
……
骁王带着大臣等在宫门阶下,他抬头看见厉晋,知道此人行事残暴,不禁有点内怯,声音都在发抖,还要故作镇定:“公子晋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厉晋没理他,径直往宫殿里走。
骁王看了眼震国的队伍,后面却没有跟着任何骁国的兵力,出发前明明说好,叶允会随厉晋一同发兵,队伍里该有骁国士兵的身影。
可眼下这数万人的队伍里,除了震国的玄甲,再无其他颜色。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下,猛地往下沉,他踉跄着往前赶了两步,原本还算镇定的脸色瞬间慌张,连声音都不稳,却又刻意放得恭敬:“公子晋,我儿允是不是在你军中?莫不是走在后面了?”
问这话时,他的目光还在队伍末尾逡巡,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期待。
厉晋头也不回,嗤笑一声,道:“一个小国公子,也配让我惦记?前几日在虞国边境,听说染了风寒,怕是早就病死了。”
“你说什么?” 骁王瞪大眼,喉咙像是有血堵在里面,突然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在台阶上。
“王上!” 几个老臣慌忙去扶,丞相安天遥站出来厉声责问:“公子晋,你擅闯他国都城,羞辱君王,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厉晋转头看他,呸了一口痰,他大步走进宫殿,在王椅前站定,转身坐下:“给老子备宴。”
厉晋翘着腿,靴底蹬在面前的案几上,案面的漆被蹭掉一大块,“要最烈的酒,最美的舞姬,把刚才那老东西带进来,让他看看,谁有资格笑我。”
安天遥被押进殿时,脊梁还挺得笔直,而其他大臣不敢多言,只能顺着厉晋的要求。
晚宴摆了好几个时辰。
厉晋喝得满脸通红,指着殿角一个斟酒的小童:“那孩子看着机灵,骁王,你应立他当太子。”
刚被太医救醒的骁王瘫在锦凳上,闻言一颤,差点从凳上滑下去。
“公子晋莫要戏言,他、他只是个洒扫小童,连字都不识……”
“不识又如何?” 厉晋往案上一拍,大声道,“叶南能当骁国太子,他凭什么不能当太子?”
“荒唐!” 安天遥冷脸呵斥,“太子乃国本,岂能由你戏耍?”
厉晋的眼神冷了下来:“老东西活得不耐烦了?” 他冲士兵扬下巴,“拖出去,砍了。”
“公子晋且慢!” 副将上前一步,凑近厉晋耳边低声道,“安大人是震王看重的人,当年在震国朝堂,震王看完了他的《戍边策》后就有意拉拢,咱们日后要吞骁国,还得靠他安抚民心,杀了他,怕是要惹父王不快。”
厉晋盯着安天遥看了半晌,嗤笑一声:“算他运气好,把他关起来,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安天遥被押走时,脊梁依旧挺得笔直,路过厉晋身边时,还啐了口:“乱臣贼子,必遭天谴!”
厉晋没理他,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往外走,食指随意指了指,“让工匠把那绿裙舞姬的骨头剔出来做琴,叶南不是爱弹琴吗?本公子就用美人骨琴,弹给他听听。”
骁王蜷缩在锦凳上,看着厉晋嚣张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捂住脸,压抑泪水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此刻连悲鸣都不敢大声。
两日后,厉晋带着醉意走上街头。
他看着街上慌忙躲避的百姓,冷不丁停下脚步,脸上挂满笑意:“咱们来玩个游戏。”
他竖起三根手指,长刀在手里转了个圈,“一 —— 二 —— 三!”
话音未落,他就像疯了一样砍杀起来。
百姓的哭喊声,孩童的尖叫声,兵器入肉的闷响混在一起。
厉晋站在血泊里,举着酒坛往嘴里倒,酒液顺着嘴角流,和溅在身上的血混在一起。
有个老婆婆抱着孙子躲在货摊下,抖得像筛糠。
厉晋看见她,走过去一把抓起孩子:“这孩子长得不错,送给老子当小厮如何?”
老婆婆死死抱住孙子的腿,磕头磕得额头流血:“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
厉晋甚觉无趣,把孩子扔在地上:“没意思。”
他转身往宫殿走,靴底踩过百姓的血,发出黏腻的声响,“告诉骁王,明日我便启程,把国库的黄金都搬到我营里,少一两,就杀十个大臣。”
百姓们躲在门窗后,看着厉晋嚣张的背影,眼里藏着恨意。
而宫殿里的骁王,正对着空荡荡的国库流泪,他知道,若厉晋真的当上震国太子,骁国迟早要被这个暴君整垮。
厉晋启程那日,骁国都城的西南角燃着大火,火星裹在浓烟里往上窜,连风里都飘着焦糊味。
那是他让人放的。
“走了。” 他扯动缰绳。
身后的火舌已经燃上钟楼的木檐。
他快乐地哼起震国的战歌,调子跑得到处都是,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畅快,“等回了震国,本公子再带兵来,把这破城夷为平地。”
副将跟在身后一语不发,他见过狠戾,见过骄纵,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觉到绝望。
走出不过半日,前方的官道偶然碰到一队骑兵。
秦岳按着腰间的刀站着,周奎正用布擦箭头。
“周奎!” 厉晋勒住马,声音兴奋不已,“真是巧了,老子正找你,上天就把你送上门了!”
周奎抬眼时,眼里有些惊讶,但很快稳定下来:“公子晋别来无恙?景国那把火,烧得还暖和吗?”
这话戳得厉晋眼色发紧,他疾色道:“你耍阴招烧我粮仓,今日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秦岳勒马后退半步,冲周奎使了个眼色,两人带着百人队伍往东边的山谷跑,跑的时候还掉了两袋干粮,很是仓惶,布袋在地上滚出老远,麦粒撒了一路。
“想跑?” 厉晋冷笑一声,靴底在马腹上磕了磕,“就凭你们这点人,也配在老子面前装孙子?今天碰到就是你们的死期!”
“公子三思!” 副将急忙追上来,“他们往山谷跑,怕是有埋伏!”
厉晋回头瞪他,眼里要渗出血来,“上次在景国,若不是他趁乱喊那几声,老子怎么会输?”
他的马蹄踏过秦岳掉落的干粮袋,麦粒在铁蹄下碾成粉,“今日非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酒壶不可!”
副将还想劝,却被厉晋抽了一鞭子,怒道:“再敢多嘴,就把你绑在树上喂狼!” 他转头冲身后的士兵吼,“谁要是敢放慢脚步,周奎的下场就是他的榜样!”
震国士兵不敢怠慢,拼力追赶。
秦岳和周奎的队伍总保持着半里之地,超过了弓箭射程,他们时而故意放慢速度,时而又加快马蹄,引得厉晋越发焦躁。
追出不到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山谷。
谷口的巨石上爬满青苔,像头蹲在雾里的巨兽,正张着嘴等他们进去。
“他们进了死谷!” 厉晋的眼里燃起兴奋的光,手里的长茂虎虎生风,“杀进去!谁先砍了周奎的头,赏黄金十两!”
震国士兵刚冲进谷口,两侧的山崖突然传来轰隆巨响。
巨石滚落,堵住了退路。
紧接着,晨雾里传来整齐的兵戎碰撞声,密密麻麻的箭雨压了下来。
“不好!是埋伏!” 副将拔刀格挡,箭簇在刀面上弹开,手臂震得发麻。
厉晋抬头时,正看见谷顶的巨石上站着两个人。
厉翎负手站在最前,盔甲被日光镀上金色,他肩背如削过的山岳,挺拔得很,腰间佩剑斜斜悬着,他垂眸看向谷中时,如俯瞰众生的战神,自带威仪。
叶南站在他身侧半步,锦袍被山风拂得微扬,那双眼此刻凝着冰,像在看一只跳梁的蝼蚁。
“厉翎!叶南!” 厉晋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们敢阴我?”
第48章
厉晋此刻已经盛怒,举着手里的长矛,大喊:“全体士兵,随我一起杀了厉翎与叶南,若拿下他们首级,本公子封你们为将军,赏黄金百两,不,赏黄金万两!”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疯狂地发抖,可半晌后,却发现无人回应,他身后的士兵都垂着刀。
士兵们没人后退,也没人上前,山谷非常安静,只剩风声。
副将单膝跪地,不是降敌,是对着震国的方向叩首:“公子晋,末将护不住您了。”
厉翎扬声开口:“震国士兵听着,你们是震国的兵,不是厉晋的私兵,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他指向谷外:“谷外备了伤药和干粮,愿意回家的,随军回国。”
士兵们的刀开始往下沉,有个小兵先扔了兵器,铁刀落地的脆响像个信号,越来越多的刀被扔在地上。
铁刃落地的脆响从谷口传到谷心,像一串敲碎他最后底气的钟。
厉晋疯了似的冲向最近的士兵,却被对方侧身避开,那士兵垂着头,不敢看他,却也没让他近身。
“你们敢?” 厉晋大吼,“你们反我,就是反震国!”
副将闷声开口:“公子晋,我们跟着你欺负无辜百姓时,就已经不是合格的震国兵了。”
这话让其他士兵也动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干脆转过身,对着谷顶的厉翎方向垂首。
最后只剩厉晋握着长矛站在空地里。
他大笑起来:“厉翎,你以多欺少,你以为自己赢得多光彩吗?”
“厉晋,你有什么脸说这话?在骁国,你不是更懂倚强凌弱吗?” 叶南接话,戳破了厉晋最后的挣扎。
叶南收到安天遥传回的密信时,手都在发抖,信里说厉晋在骁国都城劫掠女子、屠戮百姓,那时他连夜翻出地图,指尖在路线上划得快且急,烛火映着他眼底的红血丝。
厉翎见他如此,当即下令大军加速,原本需三日的路程,硬生生压缩到一日半,好不容易才算在山谷里截下了这刽子手。
新仇旧恨势必要一起算的。
厉晋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看向谷顶,对着厉翎嘶吼:“厉翎!你别得意!当今震王厉铮是我亲爹!你不过是前王的遗腹子,凭什么占着太子之位?”
“真是笑话!” 厉翎的声音穿过风,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里,“前震王厉清善是我生父,他当年召弟弟厉铮进书房议事,却在当夜突发恶疾离世,厉铮兄终弟及暂代王位时,曾对满朝文武立誓,待我出生,便立为太子,永不更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谷中士兵,“他后来强娶我生母,在我四岁时,生母病逝,当年见证誓言的老臣,十年间或病死或遇刺,如今朝堂再无旧人,这些事,本就不是机密,说起来,是时候找他清算了。”
厉晋狂笑:“是又如何?成王败寇!我爹在位二十多年,这天下早就是我们的!你敢杀我?不怕震王伐你?”
“你以为我不敢?” 厉翎的声音从谷顶压下来。
骏马踩着崖边的岩石翻身层层跃下,马蹄踏触谷底时,他已借着马势翻身落地,腰间长剑出了鞘。
“今日我不借一兵一卒,只用这把剑,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败亡。”
叶南在谷顶轻轻挥手,薛九歌立刻示意士兵退后,给两人留出空地。
厉晋攥紧长矛冲上来,带起的风裹着戾气,而厉翎的长剑在光里划出冷弧,精准格开厉晋攻击,手腕翻转间,长矛已坠地。
“噗嗤”一声,厉晋的左臂齐肩而断,断肢带着血,砸在岩石上。
他一边痛得大叫,一边踉跄后退,冷汗混着血珠从额头滑落,眼里全是泪,却还燃着疯火。
厉翎也不急,就这么候着。
厉晋的副将在不远处观战,他明白,这不是对决,是生死清算。
谷中长风卷着血腥气,厉晋用仅剩的右臂抡起长矛,他不甘心,他不想死,他没有退路,他要奋力一搏。
厉翎侧身避开厉晋的垂死反扑。
“第一罪——不忠。”他的声音冰冷,手腕翻转间,长剑精准刺穿厉晋持矛的右臂,只听“咔嚓”,右臂断裂,“你为夺储位,私通外国,置震国百姓于水火,此谓不忠。”
厉晋闷哼着跪倒,右臂垂在身侧,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他抬头时,看见厉翎的剑尖正对着自己心口,对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第二罪——不仁。”厉翎的剑缓缓推进半寸,血沫顺着剑刃涌出,“你在骁国纵火烧城,杀老弱妇孺,连襁褓婴儿都未放过,弱国百姓非你仇敌,你却视如草芥,此谓不仁。”
“对弱者挥刀的东西,不配活在世上。”他突然加重力道,厉晋的惨叫卡在喉咙里。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却死死盯着厉翎。
谷里静得能听见厉晋微弱喘息。
“第三罪——不义。”厉翎的剑猛地抽出,又在同一瞬间刺入厉晋咽喉,快得只剩一道寒光,“你借故发兵,不救联盟国,反侵他国,让所有盟友对震国心寒。”他俯身,剑刃在喉间微微转动,“你这样的东西,活着就是对震国的玷污。”
厉晋的瞳孔骤然放大,最后一丝气息从喉间的血洞漏出,身体重重栽倒。
厉翎抽剑回鞘,剑上的血顺着鞘口滴落,在地上砸出点点暗红。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转身望向谷外时,长剑已归鞘。
“传我令——”他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带着威慑,“厉晋伏诛!”
谷中士兵齐齐一震,连风都似停顿了片刻。
“众将士听着,”厉翎的目光扫过那些垂首的士兵,眼底寒光乍现,“厉晋私通外敌、祸乱邻国,根子就在震国朝堂!厉铮纵容包庇,老臣们尸位素餐,这朝堂早该清一清了!”
他抬手直指东方:“随本太子回震国!清君侧!正朝纲!愿随我者,今日起便是我厉翎亲军,有功者赏,有过者罚!不愿随者,领一月粮草归家,待我肃清震国,再迎你们归营,到那时,咱们再一起守好震国的土地!”
话音落时,谷中响起整齐的盔甲碰撞声,士兵们纷纷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刀柄上,动作划一得像被同一道指令牵引,比任何呐喊都更震人心魄。
阳光恰好穿过谷顶的缝隙,落在厉翎紧握长剑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既握着杀伐决断的狠,又托着对天下苍生的诺。
薛九歌护送叶南从谷顶下来,远处的士兵已经开始收拾阵型。
阳光落在厉翎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眉峰间的冷冽还没散去,却在看见叶南时顿住了。
他的薄唇不经意地抿了抿,有那么一丝仓促与慌张。
从前在山上,叶南就不赞成任何形式的逆反,总说刀兵起处必有无辜,即便后来见了太多恶人当道,眉眼间添了几分冷冽,骨子里的善良也没折损半分。
方才挥剑斩厉晋时的决绝还在血脉里淌,此刻厉翎却怕起来,怕接下来的清君侧要染更多血,怕叶南眼里的光会因这些暴力黯淡,更怕自己许不了他一个无需刀剑的将来。
这份忐忑,让他全然没了方才号令千军的沉稳。
叶南揣着颗剔透心,微微一笑:“在想什么?”
“没……”
叶南走近了些,用手轻轻地擦了一下他盔甲上的血迹。
“叶南,我……”厉翎欲言又止。
叶南何其玲珑,他明白厉翎在担心什么,轻声宽慰道:“世人说清君侧是逆反,可顺从豺狼换来的安稳,是苍生的炼狱,以刀光劈开的乱局,反能让百姓见着生路,看见太平。”
厉翎望着他眼底映出的光,抬手用手轻轻蹭了蹭他的发丝,方才悬在心头的忐忑逐渐散去。
阳光穿过谷顶,让两个身影在谷中交叠,偏偏让人觉得,他们本就该是这样,一个执剑劈开黑暗,一个执灯照亮前路,少了谁,都不完整。
……
战鼓从宫墙外传来,“咚 —— 咚 ——” 每一声都砸在震国王宫的大门上。
厉翎提着剑走在最前,黑色王袍踏过尸山血海。
他身后的将士前进,兵器的碰撞声与鼓声叠在一起,像张越收越紧的网。
“拦住他!快拦住他!” 震王厉铮抓着廊柱的手在发抖,此刻连迈过门槛的力气都没有。
王宫的侍卫们举着长矛挡在前面,可看着厉翎步步逼近的身影,矛尖都在打颤。
厉翎在陛前站定,宫外的战鼓恰好停在重音上。
他抬手,长剑“当啷” 一声掷在震王脚边,剑柄正对着震王。
“厉铮,二十年窃居王位,够了。” 他冷声道,“你与王妃,该去给我父王和我母后谢罪了。”
他负手而立,“请震王与王妃 —— 殡天!”
“请震王与王妃 —— 殡天!”身后的将士齐声呐喊,声浪掀动廊下的宫灯。
“请震王与王妃 —— 殡天!”第二声呐喊时,厉铮的手刚触到剑柄,他知道,一切都逃不过了。
“请震王与王妃 —— 殡天!”第三声落下,厉铮抓起剑,狠狠抹向脖颈。
血珠溅在王椅的扶手上,他倒下去时,眼睛还瞪着殿顶,那里绘着 四海升平”的图案,是前震王厉清善在位时画的。
震王妃尖叫着扑过去,凤冠上的珠翠滚了一地,她转头看向厉翎,膝行着爬过来,“公子翎,看在你我曾有母子名分的份上,饶我一命!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厉铮做的!”
厉翎的目光落在她散乱的发髻上,他弯腰,让她看着自己眼底的冷,“我母亲当年求你们时,你怎么做的?”
王妃的哭声突然卡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喉咙。
“不…… 不是我……” 她的声音碎成了沙。
厉翎直起身,没再看她。
亲卫上前时,他已转身走向王椅,刀锋落下的声响里,他在王椅前站定。
战鼓变了调子,变成了明快的节奏。
那是震国新王登基时该有的鼓点。
“传谕 ——” 他的声音穿过大殿,带着回响,“自今日起,我厉翎承震国大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列队的将士,“凡我震国疆土,我必以剑护之!天下乱局,我必以力平之!欺我百姓者,血债血偿!犯我震国者,虽远必诛!”
盔甲碰撞声骤然炸响,将士们纷纷按剑屈膝,声浪从大殿漫出宫墙,漫过整座都城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
拜托大家一个事情[三花猫头],看看作者专栏里的两个预收文:《我给十殿阎君当鬼差》与《疯太子的掌心人》,如果有喜欢的文案,请收藏一下吧,拜托拜托[合十]!
小作者没有收藏的情况下,根本不敢开文,一开文就会不断地轮空到完结,太虐了,连被人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请各位朋友多多支持与推荐[比心]
[红心]《我给十殿阎君当鬼差》,作者推翻了之前的文案重新构思了,喜欢剧情流和东方玄幻的小天使不要错过啊[让我康康]
文案:徐栩,半吊子风水师,一觉睡过去,就被地府征召成了临时工。
十殿阎君的KPI考核,卷得他傻眼,“阳间的牛马风都吹到地府了?”
说好的十八层地狱恐怖片,秒变阴间职场升职记。
临时工的活儿,是潜入阳间与地府之间悄然生长的伪地狱,破解根植于人性之恶的怨气,限时完成不了则魂飞魄散,绩效清零。
所以,这事儿放到哪里,都得让临时工来做。
徐栩觉得大家其实不用那么着急去死了。
第一个案子,星辰剧院天才舞者意外坠亡,团员认为是她不敬鬼神;
第二个案子,赛博福报直播间,有人吹嘘给自己烧纸钱,就能赢在投胎起跑线;
第三个案子:被网暴自杀的少女,用无嘴玩偶诅咒了几百人;
第四个、第五个…… 他穿梭于灰色地带,揭开两界幕布下的真相。
幸好,他有个外卦搭档李景行,明面上是他的监管者,但任何时候都能冷着脸收拾残局的那种。
徐栩原本只想混混工资与资历,日后能转成地府正式编制,却在一次次生死与共中,发觉领导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他好像……一不小心,把顶级上司给攻略了?
于是,画风逐渐变了:
徐栩瘫在沙发上耍赖:“领导,这结案报告足足八千字,写不了一点。”
李景行面无表情地拿起内部通讯符:“我让判官帮你写。”
徐栩眼睛一亮,得寸进尺:“那上次出外勤损坏的法器……”
李景行:“走我私账,十倍报销。”
徐栩心花怒放,正准备再讨点好处,却见他那清冷矜贵的上司忽然凑近了些,“不过,我以权谋私的这笔账,你准备怎么还?”
半吊子嘴贱风水师 VS 他的地府顶级监工
#在伪地狱里深入调查,顺便“深入”交流#
以上是剧情流(认真脸)。
[红心]《疯太子的掌心人》是古耽,XP飞起,全是感情,人心[黄心][黄心]那种,请多来互动指导[亲亲]
文案:华夏南北对立
北晋铁骑压境那日,只有一个要求,借南晋钦天监监正苏瑾一用,半年即还。
苏瑾奉旨北上,他本以为只是一场虚与委蛇的外交,却不曾想,半路遇见一个北境文官沈野棠,那人生得眉目俊朗,乖巧讨喜,一路对他嘘寒问暖,替他挡风遮雨,让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可南晋的家眷与钦天监的白月光师兄都还在等他,这点不该有的心思,早该掐灭在初萌时。
苏瑾暗下决心要走,回程前夜却被沈野棠抵在观星台,“苏大人星象算得这般准,可算过今夜你就会躺在我怀里,再也回不去?”
苏瑾终于看清,这哪是什么乖巧文官?分明是北晋那个疯名在外的太子贺朔岚!
寝殿的锁落了,他夜夜被贺朔岚困在床榻,听那人在他耳边疯癫低语:“那你再算算今晚……”
可他还是逃了。
数月后,北晋新帝贺朔岚踏平南方。
城破那日,苏瑾以为自己会被碎尸万段,他被按在城楼上时,身后是贺朔岚的体温。
“逃啊,怎么不逃了?”贺朔岚眼底翻涌着的疯癫,“如今落在我手里,还想有好下场?”
世人都道贺朔岚恨毒了苏瑾,只有贺朔岚自己知道,他看到苏瑾第一眼起,他就疯了,疯到为他踏平南晋,疯到宁愿用囚笼锁着,怕的是哪天醒来,这囚笼里,再也找不到那个人。
狠厉马甲太子x高才清冷星官
作者坑品很好,一旦开了就会完结,请放心收藏,每个文开文都会发小红包,感谢各位的陪伴与支持,让我们一直约下去吧[加油][加油][加油]
第49章
登基并未举行大典。
厉翎说国运维新之际,不必劳民伤财铺陈排场,省下的银钱不如赈济刚经历战乱的阵地与抚恤阵亡士兵家眷。
登基第二日,他穿着黑色王服走进太极殿,朝臣们虽尚有些许局促,却已在他处理政务的沉稳中渐渐安定。
批奏折时一笔定乾坤的果决,问边情时对粮草军备的熟稔,论吏治时对官员履历的了然,全然不见新君的生涩,倒像已执掌这江山多年。
忙到暮色漫进殿角,厉翎才遣散众臣,回到书房。
烛火在书房灯盏里轻轻晃。
厉翎手肘撑着案几,目光移到震国地图的边境线上。
叶南坐在对面的凳子上陪着他,手里转着支狼毫笔玩。
“骁国那次变法,” 厉翎开口,“听说你在两年内就盘活了粮仓。”
叶南拿起茶盏,小呷一口,“不过是让农户把余粮折成赋税,再由官府统一调度。”
说罢,他笑了笑,“不过刚摸到点门道,就被按下去了。”
“所以才要在震国做成。”厉翎鼓励道,“你要推什么法,我都给你铺路,士族敢拦,我就敢动,旧臣敢闹,我就敢废。”
叶南抬眼时,正撞见对方眼底的光,他把笔搁在笔山上:“变法不是劈柴,大刀阔斧看似痛快,但未必能收到好效果,第一步得让百姓喘口气,你刚登基,正好借大赦天下的由头,把去年的欠赋免了,徭役减半,遵循清静无为,先稳住民生。”
厉翎笑,颔首:“有理。”
“真正要动的是官和兵。”
“怎么动?”
“先说官,官制上开三科取士,经义考治世策,算术考钱粮账,兵法考边防图,让平民也能参与,地方官还得推荐民间贤才,推荐错了连坐,这样既能挖新血,又能敲敲那些只认门第的老骨头。”
厉用大拇指翎摸了摸下巴,点头:“好。”
叶南:“军制更要动,旧禁军里的老弱另做安排,能降低冗兵带来的支出,从边境牧民、农家子弟里挑精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还可以建锐士营,直接听你调遣,且平民也能凭战功封爵,这样兵才是你的兵,国家的兵,而不是士族的私兵。”
厉翎伸手,把他的手指扼住,“我的小公子好谋略。”
“凡事都是双刃剑,”叶南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了蜷,轻声道:“这些新官新将,往后就是你的嫡系,但也会是旧势力的靶子。
“那就先把靶子拆了。”厉翎拇指蹭过他的指节,“旧势力藏得再深,也得露出尾巴。”
“好啊,那我来当这个诱饵。” 叶南反手握紧他的手,来了精神,“我去边境募兵,募兵要粮要饷,还要细查账目,那些藏着的人肯定要跳出来,到时候抓几个典型,正好杀鸡儆猴。”
厉翎看着他这副样子,低头笑了,蹭了蹭着他手指节的薄茧。
这双手握过笔,也提过剑,能在奏章上勾勒变法蓝图,也能在沙场上挥斥方遒。
有些人是注定是藏不住的。
就像景国侵袭骁城时,叶南带着城内百姓,用计谋挡住了生生十万兵力。
在震国宴席上,有大臣故意拿弹琴为难他,他挺着脊梁,用大国礼仪的说辞,三言两语就堵得满座哑然。
虞国战前,他带兵偷偷出城蛰伏,不仅收拢骁国旧部,还策划偷袭景国军营,用一支奇兵搅得三国局势天翻地覆。
世间聪明人多,能成事者少,敢冒险的人多,能全身而退者少。
可叶南偏是那个既能看透棋局,又敢落子无悔的人。
这样的人,本就该在天地间施展拳脚。
厉翎成全他,把薛九歌派去护他,可每次想起这事,厉翎总觉得不周全,薛九歌的甲再厚,能挡得住明枪,挡得住暗箭吗?
他想做得更多,想看叶南在天地间施展本事,他必须在震国顶住所有压力,让叶南能毫无顾忌地去闯,至于那些藏在心底的慌,不过是怕自己做得还不够,怕这人拼尽全力往前跑时,背后的盾不够硬罢了。
叶南看着他手指停在自己虎口迟迟未动,抽回手起身绕到厉翎身后。
书房里的烛火摇动,他弯腰时,发梢扫过厉翎耳尖,双臂从后轻轻环住那人的腰,“在想什么?”
厉翎反手握住他环在自己腹前的手,“在想你。”
叶南低笑出声,鼻尖蹭过他耳后,“我不就在这儿么,你要做的事,我都陪着。”
掌心下的腰腹微微绷紧,又缓缓松弛。
厉翎转过身,顺势将他圈进怀里,低头与他鼻尖相蹭:“国事聊得差不多了,现在,该聊聊我们的家事了。”
叶南挑眉,反客为主,双手撑在厉翎身侧的案沿,呼吸扫过厉翎下颌。
“比如?” 他故意放慢了声音,指尖蹭过厉翎衣襟。
厉翎好不容见叶南主动了一回,十分受用,立马抬手勾住他的腰带往身前一带,眼底的笑意像浸了蜜,“比如给你升个职,从今日起,公子南正式册封为震王妃,以后这震国王宫,你想逛哪个殿逛哪个殿,想吃哪家点心就让膳房做哪家。”
叶南挑眉,眉梢都带着得意:“震王妃?我可瞧不上,等你这变法站稳脚跟,我就回骁国去。”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厉翎嘴角的笑意淡了半分,才慢悠悠补了句,“说不定哪天就成了骁王,到时候在骁国横着走,可比在你这王宫自在。”
厉翎勾住他的腰封,把人拽得更近了些,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委屈与执拗:“那可不行。”
叶南的拇指蹭过厉翎的唇峰,“那你想如何?”
“你当骁王,我就跟去当骁王妃。”
叶南被他这副样子逗笑,刚要开口说他耍赖,门外就传来撞门声。
震国公主厉柔羽一副男子装扮,拎着个包袱闯进来,看见两人这姿势,突然停住脚,眼睛瞪得溜圆。
叶南半压在厉翎身前,厉翎的手还悬在半空,分明是被制住的架势。
“哦 ——” 她嘴角咧到耳根,似乎懂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叶南立马直起身,耳尖发红,转身时带倒了案边的笔山,几支狼毫滚落在地。
厉翎咳了声,伸手把他没站稳的身子扶了扶,才转头瞪向妹妹:“敲门!”
“敲了呀,你没听见。”厉柔羽把包袱往桌上一扔,逗趣道,“谁知道你们在议论国事啊。”
叶南抿了抿嘴。
“有事说事。”厉翎板着脸。
“好,我想出宫,当公主太没劲,我要去江湖上逛荡,当我自己。”厉柔羽下巴一抬,“之前震王视我于无物,我是想走就走,今日出宫反而被守军拦住了,我可是震国公主,被限制出入,是不是太不合理了?”
“现在正值震王新登基,守军不敢马虎,是相对严一点,”叶南轻笑,“还望羽儿殿下海涵。”
厉柔羽耸肩,等待下文。
厉翎摇头:“你是个女子,出门在外多又不便……”
她走近了些,用胳膊肘撞了撞厉翎,“你好像欠我个人情,若不是我替你去劝叶南……”
“准了!” 厉翎打断她,拿起桌上的令牌扔过去,“带着护卫马上走,每月传信回来。”
厉柔羽接住令牌,眼睛亮起来:“遵命,王上!”
叶南捡着地上的狼毫,闻言抬头笑了笑:“江湖不比都城,殿下遇事多留个心眼。”
厉柔羽冲他挥挥手,拎着包袱往外跑,刚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冲厉翎做了个鬼脸,心中腹诽:当年非逼我去劝叶南,原来这么着急被人压?真没出息!
门被她带上,书房里又静下来。
叶南把捡好的狼毫插进笔山,看着一脸不消气的厉翎,劝道:“这世间男女本就一样,谁都能选自己要走的路。”
他转身时被厉翎扼住手腕往怀里带,“谁管她?刚说到哪儿了?”
“你想当我的王妃。”叶南伸手推开他的脸,指尖却被他咬了下,痒得缩回手:“如此粗鲁的王妃,你是逼着我纳妾?”
“你要纳谁?白简之吗?”
叶南浑身一凛,就知道厉翎又要犯浑了。
厉翎越想越生气,把人紧紧按在怀里,忿忿道:“那就让本王妃今晚好好伺候殿下,免得殿下再动什么歪心思,我心眼小,可容不下一张床睡三个人。”
“厉翎,你真的好混啊……”
烛火晃啊晃,今晚晃得最厉害了。
第50章
十五日后,新法拟好。
卯时刚过,太极殿钟鸣,文武百官站定。
厉翎坐在王椅上,抬眼,目光恰好落在殿中左侧的叶南身上。
叶南站在那里,穿了件宝蓝色的长袍。
他脊背挺得笔直,更显清瘦,鼻梁在晨光里投下道浅影,唇线却软,唇角微微扬着时,带出几分玉的温润。
厉翎只觉得只觉这人单单地站在那里,就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厉翎半阖着眼,欣赏了一阵。
“那便是叶南?” 吏部侍郎赵显偷偷瞥了瞥身旁的户部尚书周明,眼神落在叶南脸上,“倒真是副好皮囊,就是不知腹中有没有真才实学?”
户部尚书周明没接话,眼底带了点审视。
站在一旁的兵部尚书李嵩更是冷哼一声,一脸不屑。
这几人,昨夜就在私下宴会上,探得变法内容的风声,纷纷表示今日要团结起来,弹劾叶南。
此时内侍捧着竹简上前,厉翎的目光扫过众人,对那内侍道:“读吧。”
“新法十二条,” 竹简在内侍手中展开,“其一,设经义、算术、兵法三科取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殿中顿时起了些骚动。
赵显刚要往前挪步,却被周明用眼神按住了。
“其二,地方官吏需按期举荐民间贤才,荐举不实者,连坐。”
内侍读到第二条时,已有几位老臣开始交头接耳,低语间有显而易见的抵触。
厉翎抬眼时,叶南正好也望过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也无半点慌乱,反而朝他弯了弯眼尾,厉翎轻轻颔首。
“其三,裁撤旧禁军老弱……”
内侍的声音还在殿中荡,吏部侍郎赵显终于忍不住。
他率先出列,义正言辞道:“王上,万万不可!自震国开国,官员选拔皆由士族推举,若允平民应试,岂不乱了纲常?”
他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李嵩立刻出列附议,声音比赵显还高些:“赵大人所言极是,平民识字者本就寥寥,即便考中,也不懂为官之道,恐生贪腐勾结之弊,依臣看,此法需暂缓推行!”
叶南往前一步拱手,不疾不徐:“李大人此言差矣,士族之中,贪腐之辈也不少,若我没记错,前户部尚书曾肱借赈灾之名中饱私囊,还勾结敌国,企图加害王上,他不正是士族出身?”
李嵩被他问得一噎。
叶南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继续加压:“平民若能通过考试入朝,本就不易,感念王恩尚且不及,怎会轻易贪腐而令族谱蒙羞?况且三科取士并非摒弃士族,只是多了条选拔贤才的路罢了。”
户部尚书周明在一旁暗暗观察着,他记得叶南才到震国时,前户部尚书曾肱受厉晋指使,本想在宴席上作弄叶南一番,哪想不仅被叶南反讽,更是被厉翎被扣上里通外国的罪名,下狱病死,若曾肱不死,他周明也坐不上这个位置,今天直面叶南,更是感其锋芒。
李嵩涨红了脸,吏部侍郎赵显终于按捺不住,往前迈了半步,抬手直指叶南,“叶南乃骁国太子,是为外臣,震国朝政岂容外臣置喙?”
叶南浅笑,“赵大人此言更是差矣,其一,骁国与震国早已缔结盟约,唇齿相依,其二,三科取士之法将在震、虞、骁三国同步推行,并非仅震国一地,我今日站在此处,是为三国共议之事,何来置喙震国朝政之说?”
“你你你……” 赵显被堵得面色发红,正要再辩,却见户部尚书周明突然出列:“依臣所见,公子南所言在理!” 他腰弯得低,“三国联动本就是大王定下的国策,公子南参与议事,合情合理。”
赵显转头瞪他,李嵩也满眼错愕,之前结盟的三人阵营,此刻在朝堂上,竟说倒就倒?
厉翎微微一笑,目光从三人身上移开,落在了后排的田部吏张恒身上。
此人昨日也在府中宴请旧臣,席间也多有抱怨新法太过激进,此刻见厉翎看来,忙低下头去。
“张恒。” 厉翎问,“你在户部掌管田赋,昨日说平民应试恐误农时,此刻可有新见?”
张恒的脸顿时青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昨日在私宅的话竟会传入大王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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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书房,叶南用笔圈点新法条文,提醒厉翎:“明日朝堂必有旧臣发难,尤其赵显、张恒之流,定会拿外臣干政说事。”
厉翎笑道:“无妨。”
“看来你早有准备。”
“赵显去年借选官费之名虚报了一千两白银,张恒私藏的田契能铺满小半个内院,朝堂上人的把柄,我这里能堆成山。” 厉翎勾起唇角,“我就等着他们叫嚣,一并收拾了。”
叶南颔首,眉梢的笑意漫开来。
“对付这些人,”厉翎挑眉,“需得让他们知道,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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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静得针落有声。
张恒捏着朝笏的手抖得不像话,厉翎已知他底细,他暂无他法,只能忙讨好道:“臣、臣以为公子南所言极是,三科取士不会误了农时。”
“是吗?” 厉翎反问,“可昨日你在府中说,若真让泥腿子进了朝堂,我等士族迟早要喝西北风,这话,也是以为极是?”
张恒忙不迭地跪了下去,“臣昨日吃醉了酒,满口胡言,忘王上见谅。”
“若是一时妄言,也可理解,”厉翎没看他,举起一本账目:“我竟不知道你敛财的手段。”
说罢,扔了下去。
张恒瞥了一眼账本,就知今日逃不过,额头抵着地:“王上饶命!臣一时糊涂!”
厉翎挥了挥手,对殿外侍卫道:“将张恒下狱,查抄其家产,核对田契与田赋账目。”
侍卫应声上前,拖着瘫软的张恒往外走。
赵显看着张恒被押走的背影,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
“言归正传,”厉翎的目光转回来,落在赵显身上:“赵大人还有异议?”
赵显摇头,膝盖不受控制地发颤:“臣……臣只是担心新法推行过急,并无他意。”
“哦?” 厉翎挑眉,目光扫过殿中,“那你现在觉得,新法该不该推行?”
赵显拱手,腰弯得像虾米:“臣以为,公子南所言在理,三科取士能广纳贤才,实乃良策,是微臣冒言了。”
厉翎“嗯”了一声,又问:“那李大人可还有异议?”
兵部尚书李嵩的脸也白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想起厉晋倒台时,那些曾依附厉晋的官员是怎么被一点一滴清算的,厉翎手段比历任震王都狠。
思及此,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王上,微臣刚才考虑不周,此法甚好。”
其他官员也缩了缩脖子,厉翎此招,分明是敲山震虎。
厉翎的目光缓缓扫过众臣,声音似有千钧之力:“新法推行,势在必行,有异议者,可当堂提出,若有理有据,本王自会考量,但若是借故阻挠,” 他的手在扶手上重重一叩,“张恒就是例子。”
殿中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
叶南站在殿中,看着王椅上的厉翎,他知道,厉翎这雷霆手段,既是为了新法能顺利推行,也是为了替他挡去那些明枪暗箭。
厉翎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众臣:“既然无人再议,便按新法执行,即日起,由公子南总领三科取士之事,各部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众臣齐声应是,声音比来时整齐了许多。
户部尚书周明偷偷看了叶南一眼,这次眼底只剩下敬畏。
朝堂这一幕,不出数日,便在坊间便编出了十几种版本的故事。
茶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要说这骁国的公子南,那可是传奇人物,是咱们王上的心尖子,听说当年王上为了公子南,和景国打了好一阵,好不容才把人给弄回来!”
“弄回来做什么?”有人接话。
“囚|禁啊!”说书人拍了拍惊堂木,“公子南还想跑呢,听说后来跑到虞国,又给王上弄回来了。”
酒摊的贩夫接话:“我还听说,前阵子虞国送的公主,都不爱我们震王了了,她硬是给公子南串了个扇坠作为定期信物。”
更有甚者,说:“公子南咳嗽一声,我王能让太医院把所有药材都搬过来,如今公子南掌事,有什么稀奇?” 只是说来说去,总绕不开那句:“不过话说回来,公子南是真好看,难怪大王宝贝得紧。”
叶南的手在墨锭上顿了顿,听着小厮苇子绘声绘色地形容,麻木地勾了勾唇角。
可这事偏偏传到厉翎耳中时,殿外侍卫说:“有百姓议论公子南靠容貌得势。”
“啪” 地一声,他合上竹简。
厉翎抬手理了理袖口,明明刚坐下没多久,偏要做出整理衣袍的样子,语气里却有压不住的得意:“把那些话本全部没收,本王要好好看看,他们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容,还有,把写话本的书生全部给我拎来。”
侍卫刚要应声,又被他叫住。
厉翎像是真动了怒,眼底却藏着点按捺不住的光:“就让他们看清楚,叶南拟的兵法科策论,连震国大将都挑不出错,至于容貌,” 他顿了顿,故意让声音冷硬些,“能让这些酸书生看半柱香,也算他们的造化。”《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