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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我……”沅宁张了张嘴, 像个当场被抓获的贼。


    “现在,”他再次向前逼近半步,单手将衣领整理得完好如初, “你选择什么处理方式?”


    他身体散发出的热量和那种无形的威压,从正面将她紧紧包裹。


    脚踝的疼痛更加汹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老板, 你用这张脸勾引我, 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公平极了的事情。”她的声音逐渐减弱, 似乎知道自己不讲道理。


    沅宁试图把错误转嫁到他身上,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男女之间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


    伊莱亚斯的眉头明显蹙了一下,沅宁几乎以为他开始厌恶她了。


    随后,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窜上沅宁的脚踝,她痛呼一声,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几乎是本能的,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精雕细刻的腰身,同时也做好了被他推开的准备。


    她知道自己很冒昧,但她今天实在没有能力应对他的质问,除了不讲理的撒娇以外,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伊莱亚斯没有后退,他托住了她,他知道她受伤了。


    沅宁在他怀里抬起头,瓷白的脸上因疼痛和羞窘泛着红晕,那双乌黑的眼眸湿漉漉的。


    “这次不是故意的。”她声音闷闷的,手臂却顺势收得更紧了些,“老板, 谢谢你接住我。”


    “还能站好吗?”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沅宁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将脸重新埋回他胸前:“不能。”


    伊莱亚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又是出于某种绅士教养,他说:“我叫查尔斯开车先送你回家。”


    他用手掌完整地托住她的后脑,他的手掌很大,具有很强的承托力。


    但沅宁却在他掌上摇了摇头:“不行,我还有工作没有做完。”


    在伊莱亚斯保持沉默的短暂几秒钟里,沅宁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


    “还有什么工作?我每个星期支付你三千美金,我想谁给你付的薪水更高,你就应该听谁的话, Wynne ,你应该听我的。”


    沅宁脑袋转了转,小心翼翼地将头挪出来,指了指亚历山大·清川的方向,他现在已经没有同玛乔丽交谈了,而是被另外一些时尚媒体围着。


    “我想认识他,伊莱亚斯,你有办法吗?”


    她没有称呼他为“老板”,显然这件请求她打算使用与他的私人交情。


    是的,她单方面强吻过他的交情。她对他的青睐和痴迷,又怎么会只停留于皮囊,他手上可是握着无数她想要的资源和人脉。


    伊莱亚斯回头看了一眼那位被媒体簇拥的设计师。


    “他?”


    “嗯嗯。”沅宁满怀渴望地看着伊莱亚斯,好让他不得不答应,否则会有被女孩儿认为他做不到的嫌疑。


    “理由。”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冷静,但他又给了一句无奈地解释,“ Wynne ,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帮你。”


    沅宁心想,如果能得到亚历山大的欣赏,她在时尚圈的地位必然能有很大提升,将来也能获得更多工作资源。


    但这些理由,并不利于她的雇主伊莱亚斯。


    她仰起脸,虽然双手还环抱着他的腰,语气却努力保持专业:“接触他,理解他的设计哲学,能让我更好地为您服务,我的老板。”


    伊莱亚斯仍旧面无表情,这句话很难将他触动,沅宁顿了顿,继续说道:“清川家族在日本拥有古老的纺织工坊和艺术品收藏,在法国与几个历史悠久的奢侈品家族联姻,掌握着一些不对外融资的私人基金。亚历山大本人及其圈子,是顶级艺术品、古董珠宝、稀有皮料等硬资产的持有者和交易者。老板,无论我今后能从他手上获得任何消息或是资源,我都将与您共享。”


    沅宁已经把她了解到的说完了,她不能理解更深层次的东西,资本、金融之类的,也不知道这番话有没有哪个细节可以触动到伊莱亚斯,但她大胆猜测,自己并不是对他毫无用处。


    伊莱亚斯沉默了几秒,那短暂的寂静对沅宁而言如同几个世纪。以她的认知,她确实已经将能说的都说了,她对自己价值的评估也许在伊莱亚斯那种人眼里仍旧不值一提,就好像她在将什么幼稚的笑话。


    “我可以为你引荐。”


    沅宁猛地抬起头,眨着星星眼望他。


    她环在他腰后的手臂,看似是不得已的依赖,实际上,固执极了,仿佛是在明明白白宣告她对他的占有。


    他冷眼审视她这种看似全然依赖却暗藏锋芒的姿态,像羽毛轻轻搔刮过他内心某个角落。


    他习惯于掌控和秩序,也习惯了优雅的冷漠,而她就像一株努力挣脱土壤的荆棘,致命,却充满生机,无比迷人。


    一个这样努力不认命的漂亮女孩儿,帮她一把是一名合格的投资者应该做的。


    他不动声色地侧身,选择半扶半抱着她。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亚历山大·清川的方向,他的声音优雅而充满磁性,听在沅宁的耳朵里更是如闻仙乐。他是天使。


    “周六上午九点,他也在高尔夫俱乐部的受邀名单内,我可以带你进去,至于要如何引起他对你的兴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沅宁兴奋地睁大了眼:“老板,你是说我也可以去Winged Foot Golf Club!”


    伊莱亚斯皱着眉头拿开她的手:“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用这么激动。”


    出于某种对漂亮女孩儿的兴趣,伊莱亚斯有些期待看她要如何一步一步往上爬,他看她最终能走到什么地步。


    沅宁得到了想要的,不再故意反复挑衅冒犯他,便站直了身体,与他拉开距离:“谢谢您,您不知道,像这样的地方,艾米丽她们挤破了头也想进去。”


    伊莱亚斯身上一轻,退后两步,冷冷地看着她。


    “在那样的地方社交,比在这样嘈杂、混乱、无论哪家媒体的实习生都能到场的场合社交,效率要高得多。因为你出现在那里,你说的话,也自然而然会引起那些人的重视,就算你只是个二十岁的学生。”


    沅宁使劲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万分地感谢您。”


    出于种种原因,他决定宽恕她一次,闭口不再提前事。


    而沅宁得了好处,现在极会卖乖。


    “老板,比起起诉我……不如……亲自惩罚我呀。”


    伊莱亚斯先是一愣,随后沉沉地注视着她,眼底的光变得危险,扯起嘴角冷冷一笑:“ Wynne ,你很聪明,但聪明要用到正道上。”


    西奥多拉过来寻人,伊莱亚斯叫沅宁出去找查尔斯,查尔斯会开车送她回家。


    沅宁拖着病腿,心想反正周六都有那么高端的社交局,今日便不用待在这里刷脸了,便也向玛乔丽告了假,玛乔丽十分关心她的工伤:“如果你需要向公司索赔的话,下周把申请提交到行政处。”


    这算是意外之喜,不过是崴个脚,养两天就好了,但玛乔丽说,按照公司制度,她可以获得一千美金的赔偿金。


    裹着大衣走出这里时,冷风吹得沅宁一个激灵,但查尔斯驾驶的那辆黑色宾利很快滑行到她面前。


    查尔斯亲自为她打开车门:“Wynne小姐,请上车。”


    沅宁提着裙子上车,她注意到有蹲守在门外的摄像机对准了她,便在上车的时候很自然地凹了下造型,尽管并不知道明天自己会出现在哪一张娱乐小报上。


    一上车,恒定的22度包裹了她,她感到十分温暖,同时鼻尖环绕着伊莱亚斯的味道。


    “查尔斯先生。”她坐在后排,轻声地开口。


    “什么事, Wynne小姐。”


    “请问您为伊莱亚斯工作有多长时间了?”


    “我家世代为凡·德·伯格工作,小姐,从伊莱亚斯少爷出生起我就为他工作。”


    沅宁有些惊讶,没想到那些传说中世代忠诚为某个家族工作的管家真的存在,但对于这个阶级,她也只是刚刚接触了冰山一角而已,她已经等不及想了解更多。


    “那请问,伊莱亚斯的性格从小就是这样吗?有时候突然变得十分暴躁。”


    “暴躁?”查尔斯像是听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形容,“伊莱亚斯少爷从小性格就优雅温和,暴躁是绝不属于他的形容词。”


    “这样啊……”


    “您到了,Wynne小姐。”


    沅宁反应过来,等查尔斯过来为她打开车门时,她已经恢复了无懈可击的笑容:“感谢您,查尔斯,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 Wynne小姐,请慢走。”


    沅宁提着裙摆从宾利下来,她的脚踝伤处需要处理,但应该只是扭了一下,有些红肿,并未骨折,她决定不去医院,自己回家处理,这样公司赔给她的一千美金就都是她的了。


    查尔斯并未给她提供更多关心,他的主人伊莱亚斯要求他送她回家已经是资本家十分优良的品德。


    查尔斯一直目送她维持优雅姿态从公寓大楼的旋转玻璃门进入,才驶车离去。


    沅宁倒抽一口冷气,几乎是单脚跳着进了电梯,电梯的镜面里映出她难看的脸。


    今天很狼狈。


    崴脚或许并不是什么严重之事,但她穿着高跟鞋,在那样的场合艰难维持体态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她无法效仿故意摔倒引起话题的漂亮女星,她出丑只会被玛乔丽解雇。


    偏偏就在她躲在一旁打算休息一下的时候,伊莱亚斯又出现在她面前质问她那可笑的行为。


    她心里暗骂了一句自己的倒霉,如果不是处于如今这样举步维艰的境地,她不会这么狼狈。


    回到宽敞、空旷的新公寓,她踢掉高跟鞋,左脚脚踝已经明显肿起,皮肤发烫。


    她拖着伤腿,跳到厨房区域,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鸡蛋和一把蔫了的蔬菜。


    “真是……完美的一天。”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几天疲于工作,忘了好好照顾自己。


    见底的钱包、一刻也不容失误的伪装,样样都在逼迫她。


    时至今日,她也还没有从绝境中走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狠劲。打开水槽龙头,跳到最冷的档位,然后直接将肿起的脚踝扫到了刺骨的冷水下。


    “嘶——爽!”


    水流哗哗,在寂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看着对面镜子里那个头发微乱、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女孩,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配得上,自己一定值得最好的。


    冷水足足冲了十分钟,直到脚踝麻木,疼痛稍减。她关掉水,用一条干净的毛巾仔细擦干,然后从医药箱里翻出一管快用完的活血化瘀膏,小心翼翼涂抹在肿胀处。


    闻着药膏的中药味,她不禁陷入沉思,这还是去年从家里离开时,孟潜岳帮她装在行李里面的。


    或许那些父爱都是真的,但消失得也很快。


    不管怎么说,那些真真假假的父爱,实实在在地将小沅宁滋养长大,她很庆幸,到面对那些虚假的时候,她已经长大了,她很强大,并且不缺爱。


    她单脚跳着,把自己摔进卧室的床垫上,将靠垫垫在脚踝下,抬高伤处,拉过鹅绒的被子盖住身体。


    窗外是曼哈顿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映得她眼底野心的光芒放肆生长。


    周五傍晚,沅宁准时抵达雇主宅邸。


    柳树街一号是那样的低调、沉稳,像一座沉在河底的古老堡垒,只有门廊两侧壁灯的光晕,在初冬的寒夜里氤氲出小片温暖的领地。


    沅宁按下门铃,多洛塔为她开门,接过她沾了些许寒气的羊绒大衣。


    她里面穿着一件淡蓝色圆领羊绒连衣裙,裙摆至膝,除了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再无装饰。


    等她走到伊莱亚斯书房门口时,他正背对着门口,正在浏览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才回过头。


    多洛塔轻声道:“伊莱亚斯少爷,Wynne小姐到了。”


    伊莱亚斯放下手上事情,抬起头,目光柔和地落在沅宁身上,但他周身那股不容置喙的秩序感反而更加分明。


    “晚上好,老板。”沅宁微笑,声音甜美。


    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算是打过招呼:“你可以开始工作了。”


    沅宁走到他面前,打开自己的iBook,屏幕亮起,显示出她预先做好的搭配方案。


    “我已经根据您在纽波特可能的行程,筛选出了三套便装组合,以及相应的配饰。请您过目。”


    她的工作做得无可挑剔,她双手将电脑呈至雇主面前,伊莱亚斯原本并不打算分多少心神在穿着上,此时也不得不被她的电脑屏幕吸引。


    伊莱亚斯快速浏览了一遍,对她的工作成果以示尊重,冰蓝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是点了点头:“可以,按你的方案执行。”


    沅宁手捧电脑,站立在他的丝绒椅旁,低头看着他的神色,见他很快便将视线从她的电脑上移开,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上,她心底颇有不满。


    他难道没发现她给他设计的皮鞋小巧思?


    “老板,难道您每次都只会说这一句话按照你的方案执行?”


    伊莱亚斯有些错愕,抬起头看她,神情里有些不可思议,隐隐夹杂怒火。


    他的着装顾问不应该这样同他讲话。


    “Wynne,我对你很宽容。”


    沅宁单手托着电脑,单手撑着他的椅子把手,身子靠近他,漂亮的杏眼俯视他:“那就是说,无论我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你都可以接受。”


    “但你做得不错,只要不出大问题,我不会对你有什么意见, Wynne 。”


    沅宁开始喜欢听伊莱亚斯叫她“Wynne”,他的声音很温和,他的发音十分优雅。


    他的瞳孔注视着她,似乎是在说“不要让我失望”。


    “可是,”她轻轻歪头,浓密的睫毛眨了眨,“一位优秀的雇主,难道不应该对员工出色的工作成果给予更具体的反馈吗?”


    伊莱亚斯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身上那股清甜香气愈发清晰,与书房里雪茄和旧书的气息突兀地碰撞。


    他注意到她今天涂了唇膏,让她的唇瓣看起来柔软而润泽。她像一只精心打扮后,固执地要把最漂亮的毛发展示给主人看,并要求抚摸和夸奖的波斯猫。


    大胆,虚荣,却又该死的……狡猾。


    他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重新锁定她的眼睛,喉结轻微滚动:“那我正式地夸奖你, Wynne ,你做得很好。”


    他看着她逐渐靠近,视线锁定她,却不动声色。


    她忽然抬手,用食指勾住他羊绒衫的衣领:“让我看看,那个证据消失了吗?”


    伊莱亚斯蹙眉,挥开她的手,在那一瞬间沅宁的手指已经划过他的喉结。


    “Wynne。”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淬了一层薄冰,“适可而止。”


    Wynne只是抬起那双乌黑的眼睛,无辜地盯着他。


    她的香水味是杏仁、香草和焦糖,味道组合起来像一块性感的杏仁蛋糕,温暖、浓郁、令人上瘾,她懂得如何为自己挑选香水,好为自己完美定义那种带有美食感的甜美。


    “伊莱亚斯,你不能再像昨晚那样无端恐吓一个小女孩了。”


    她说的意思是,她今天的行为不能怪她,只能怪他,他吓坏她了。


    “不是无端, Wynne ,我敢打赌,我是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将你送进监狱。”


    “那现在呢?”


    伊莱亚斯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疏离姿态,远看去,沅宁就像坐在他的腿上。


    “我说了,我已经宽恕了你,poor girl。”


    “那我也宽恕你,my boss。”


    西奥多拉叩了两声门,沅宁顺势站起身,看起来就像刚刚与伊莱亚斯交流完工作,而伊莱亚斯背靠丝绒椅,侧头看向母亲。


    “母亲,怎么了?”


    西奥多拉朝伊莱亚斯微笑:“时间不早了,伊莱亚斯,作为一名绅士,应该尽快结束工作,好让Wynne小姐早点回家。”


    “知道了,我会的,母亲。”


    西奥多拉朝沅宁颔首,随后转身离开。


    沅宁收起自己的电脑,明天她和伊莱亚斯有约定好的行程,她也需要尽早回去多做一些关于亚历山大·清川的功课。


    “多洛塔会替你收拾我的衣物,你可以先回去。”


    沅宁低头看向伊莱亚斯,忽然觉得有些不舍,像他这样好的雇主可不多。


    “老板,我可以完成了我的工作再走。”


    “不必,这是一百美金,Wynne,今天不要坐地铁回去。”


    伊莱亚斯拉开抽屉,用食指和中指从里取出一张崭新泛着油墨香气的纸币,将它放在桌上,推给沅宁。


    沅宁的目光从雇主的迷人下颌移至一百美金,他已经收回手,只剩一张孤零零的纸币放在桌上。


    “我以为你拿到胸针后,处境早就变了,Wynne,别再让我看到你乘坐公共交通上下班。”


    沅宁张了张嘴,伸手将一百美金拿到手里:“您真慷慨,但是我并不打算将胸针变现。”


    伊莱亚斯挑眉,感到诧异:“为什么?你现在正过着流浪汉的生活。”


    “我可以重新赚到很多钱,但伊莱亚斯,那枚胸针对我来说很有意义。”


    沅宁唇角扬起甜美的笑,“那是你的初吻。”


    周六早晨,八点二十五分,黑色的宾利准时滑入沅宁公寓楼下的临时停车区。


    车窗降下,后座的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穿着沅宁昨日为他挑选的浅燕麦色polo衫和卡其色休闲裤,一件羊毛针织衫随意搭在肩上。


    旋转玻璃门转动,Wynne走出来,伊莱亚斯的目光无声地落在她身上。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却又巧妙地把握了分寸,身上唯一显眼的配饰是腕间那块黑色皮质表带的方形腕表,线条硬朗,与她身上柔美的东方气质形成微妙反差。


    伊莱亚斯很少有机会欣赏东方女人,Wynne是第一个。


    查尔斯为她拉开车门。


    “早上好,老板。早上好,查尔斯先生。”她声音甜美,带着晨起的活力。


    一股清冽的、带着一丝绿意和柑橘前调的香气随之涌入,与她昨夜的甜香不同,表现出的气质也不同。


    看来她为见亚历山大·清川花了心思。


    那么,她每次见他时出现的甜香,是否也是一种设计?


    伊莱亚斯在她坐定后,才几不可查地颔首:“早。”


    车辆平稳启动,汇入曼哈顿周末仍然拥挤的车流。


    伊莱亚斯心口莫名烦躁起来,她身上的陌生香味,盖过了她从前应有的气味,他习惯的气味。


    她只是将香水从红莓换成了高田贤三的风之恋,这是男香,柠檬、柚子、薄荷和水生调,就像一阵清凉的微风,她用这样的香水,彰显这样的自己,显然不是为了见他。


    所以这对他而言是一种入侵。


    Wynne坐下了,他旁边的汽车座椅凹陷下去一块,她穿着适合高尔夫球场的短上衣和弹性短裙,粉色面料极其凸显大腿上的漂亮肌肉,小腿则用白色长袜包裹,裸露出圆润的膝盖。


    伊莱亚斯收回视线, Wynne正在朝他微笑。


    “老板,您真的穿了我为您挑选的那双皮鞋。”


    伊莱亚斯垂头,那是一双磨损得相当得当的皮鞋,出于他的着装顾问提出的某种风格要求,他接纳了这双皮鞋。


    但钻进他鼻子的气味……扩散力温和的香水只是为了自己或亲近的人而穿,向来不会一下子猛烈宣告全场。


    他头靠在头枕上,缓缓侧头看她,眼皮抬得疏懒:“ Wynne ,你坐过来一点,靠我近一点。”


    第22章


    伊莱亚斯今天与一位来自欧洲的工业家族继承人有一场关于新能源投资的关键会谈, 这是他来此的主要目的。


    继承人名叫奥利弗,他传统、保守,与凡·德·伯格家是世交, 但对伊莱亚斯在华尔街的激进手段有所抵触。


    当宾利驶入Winged Foot那条被百年橡树拱卫的私人车道时,沅宁的眼睛开始一刻也不眨地观察这里。


    车轮碾过精心铺设的碎石路, 而她正乖巧地坐在雇主身旁。


    虽然不知道伊莱亚斯为什么要叫她坐得近一些,但她照做了。


    但伊莱亚斯很失望,全程,她很守规矩,尽管靠得这么近,今日却未曾做出冒犯举止。


    临下车前,沅宁突然把手机递给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感到不明所以。


    “老板,待会儿我与亚历山大·清川对话的时候, 您帮我拍张照,记得把我们两人的正脸都框进去。”


    “不。”伊莱亚斯冷薄的双唇中间只吐出一个音节。


    沅宁就知道他有点难搞,但她早就做好了撒娇的准备。


    她屁股往他那儿又蹭了蹭, 两只手抓住他的单只手臂:“求求你了,伊莱亚斯,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


    “Wynne,”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本来这是一种警告。


    他能清晰地感知她身体的柔软和温度,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那些刻意放大的撒娇,那些隐藏在柔弱面孔下的狡猾,还有那不顾一切的、灼人的野心。


    “就一张照片嘛……”她是极懂撒娇的, “不要那么小气呀。”


    伊利亚斯紧抿着唇,伸手接过她的手机,表示同意。


    沅宁有巨大的喜悦漫上心头,但又怕惹着他,便没有欢呼出来,而是又乖巧地坐直了身体,看向窗外。


    伊莱亚斯则将视线落到她的后脖颈。


    俱乐部的主楼是低调的,带有殖民时期风格的白色建筑,没有任何炫目标识,无声诉说着其悠远的历史。


    这里没有喧哗,只有一种被财富和历史沉淀压实了的寂静。就连空气中弥漫的,也是刚修剪过的草浆清冽微涩的气息,混合着雪松林的木质调香气。


    穿过主楼,广阔的球场在眼前豁然展开。这并非一片温顺的、一览无余的绿地,它更像一个巨大的、充满策略性的绿色棋盘。


    这里有果岭、沙坑、水域与林木,偶尔一汪深蓝色的池塘像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天空和树影。


    抵达目的地,有侍者为沅宁拉开车门,直到踩上脚下富有弹性的草地,沅宁的心情变得雀跃无比。


    伊莱亚斯下车后在她身后,已有几位率先到场的熟人上前招呼。


    他一一颔首,无非是问起些家中父母的事。


    “子爵身体很好,劳您费心。”


    伊莱亚斯站定,慢条斯理点起一根雪茄,然后将单手插进裤兜,与人慵懒地说着话,有时低低地笑起来,声音不高,语速不疾。


    沅宁的新鲜劲儿过去,不再东张西望,老老实实回到雇主身后站着,她意识到再没有比跟在伊莱亚斯身后更长见识的了,跟对老板少走十年弯路。


    伊莱亚斯周身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磁场,他所站立之处,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个小世界的中心。


    人们向他靠拢,言辞恭敬,姿态热络却绝不逾矩。


    他们谈论着萨顿Palace的慈善晚宴,谈论着纽波特即将到来的帆船赛季,偶尔提及某个名字时,会心一笑,彰显圈内人的共识。


    而沅宁伸直了耳朵去听,也不能完全理解他们那忽然爆发的一阵爽朗的笑。


    伊莱亚斯成为中心,显然不全是因为他的子爵父亲,还有一些像蒙特福特子爵那样的人,单纯是害怕伊莱亚斯看上他们家的产业,用些“鲁莽人”的手段粗鲁地夺取。


    难免有几个年长的老绅士要说他几句:“不要向那些鲁莽的暴发户学!那些家族产业是古老的、神圣的,伊莱亚斯,你要在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则内行事。”


    “你说的是你家那个刚被收购的葡糖酒工坊吗?抱歉,它被柏修斯资本接手后,生产力至少提高了三十倍。至于那些落后的东西,我不知道你们还在坚持什么?”伊莱亚斯摊了摊手,雪茄的烟雾随着他优雅而略带嘲讽的动作袅袅散开。


    “生产力?”脸颊泛红的老绅士声音提高了些许,“那不是一切,伊莱亚斯!那是传统,是风味,是灵魂!你把它变成了流水线上的罐装品!只图钱是极其丑陋的!”


    “传统无法支付庄园每年高达百万美金的维护费用,也无法让您那艘心爱的海风号帆船继续停泊在纽波特最昂贵的码头。”伊莱亚斯声音平稳,淡淡瞥了眼沅宁,“二十岁的小女孩儿都知道,市场只认可效率和价值,酒坊在你手里属于不良资产,需要被剥夺。老子爵,声音小一点,不要失了教养。”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几位原本带着笑意的绅士收敛了表情,注意到伊莱亚斯的身后出现了一位新人。


    “伊莱亚斯,这位是?”


    伊莱亚斯并未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雪茄,然后微微侧身,用一个算不上亲密、却明确表示着归属关系的姿态,将沅宁露出来。


    “这位是孟女士,”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瞥过,“我的着装顾问。”


    “着装顾问”是一个清晰、专业,略带疏离的身份界定。


    虽然着装顾问不够格陪同雇主出现在这种场合,但他没有给予她过高的、可能引发猜忌的身份。


    沅宁在伊莱亚斯话音落下的瞬间,向前迈了一小步,恰好从伊莱亚斯的影子里走出来,脸上挂着介于恭敬与自信之间的微笑。


    “早上好,先生们。”


    一位女士问道:“伊莱亚斯先生,您今日的着装便是孟女士设计的吗?”


    “是的,海因里希夫人,您也看得出,我的着装顾问很专业。”


    沅宁将视线欣喜地、受宠若惊地投向伊莱亚斯,他在向他们介绍她。


    “说起来,她还是米勒教授极力向我推荐的人选,看来新一代的年轻人里有不少佼佼者,我们都不应该一味陈规守旧。”


    “您说得是。”


    很快,沅宁看到亚历山大·清川就站在不远处,他身旁站着几位她不太认识的人,一时之间倒还不好过去打招呼。


    伊莱亚斯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在她耳边轻声道:“ Wynne ,他身边站着古根海姆美术馆的馆长路易斯,另一个是艺术基金会的负责人马克。”


    沅宁扭头看向伊莱亚斯,她没想到他会主动同她说这些,并且语气极其温和体贴。


    但伊莱亚斯向她说完这句话后,已经转头与他今日的目标,奥利弗,对上话了。


    沅宁求助似的扯了扯他的衣袖,她仍不敢仅仅根据这些信息就过去与那几位名人攀谈。


    “奥利弗,好久不见,最近在欧洲那边生意如何?”伊莱亚斯率先开口,拍了拍奥利弗的手臂。


    “还不错。伊莱亚斯,今天天气真好,走啊,咱们先去挥两杆,别跟他们这些老家伙说话了。”


    奥利弗是个长相沉稳的日耳曼男人,站姿挺拔,与伊莱亚斯那种慵懒中透着掌控的姿态不同。


    两人互相矜持地打过招呼,拿起球杆一同朝场上走去。


    沅宁焦急地拧眉,伊莱亚斯就要把她丢下了。


    她也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场合,除了跟在带她进来的雇主身边,她实在没有合理的身份再做别的事情。二十岁的小女孩儿平日再如何傲气,此时也显出了生涩的一面。


    她终究是底气不足。


    待奥利弗率先走出几步,伊莱亚斯才侧过头,拧眉看向Wynne。


    他看着她有些窘迫的脸,她看起来很忐忑,手指蜷在衣袖里,不安地抠着,黑色眼珠也不落实处,没有目标。


    他有些无奈,忽然抬起手到她耳边,手指抚着她的半个后脑的毛发,手掌则托着她的下颌。


    “ Wynne ,我不是昨晚才夸奖过你?”他的声音低沉而迅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又是一种温柔的蛊惑,


    “记住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去乞求关注,你是去提供价值。听我的,走过去,倾听,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说出你准备好的话。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你也该提早考虑将那枚胸针变现了,它已经是你此生能获得的最大一笔财富。”


    “不,不,伊莱亚斯,那不是。”Wynne立刻焦急地反驳,尽管那枚胸针价值百万美金,如果回到华国,足够她在首都买上二十套100平的住房,但她也绝不认为她此生仅止步于此。


    伊莱亚斯的神情柔和下来,他是她的上帝,他在对她谆谆善诱:“good girl,去吧。”


    沅宁看着伊莱亚斯的眼睛,逐渐挺直了脊背。


    伊莱亚斯不再多言,手掌从女孩儿的后脑离开,转身,步履从容地跟上奥利弗。


    “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单手接过球杆,随意掂量了一下,回头看她。


    “你得看着我。”


    伊莱亚斯有些疑惑。


    “你得看着我,你是我的后盾。”


    奥利弗叫伊莱亚斯一同站上发球台,伊莱亚斯的目光投向远方起伏的球道,他觑着眼,今日天气显然不错,阳光大好。


    奥利弗已经挥杆发出第一颗球,“伊莱亚斯,该你了。”


    沅宁没有再等到伊莱亚斯的回眸,他已经全神贯注地审视球道,微微俯身,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发顶和宽阔的肩背上,膝盖微屈。


    起杆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强大的核心力量带动肩背与手臂,形成一个充满力量感的、完美的圆弧。


    “好球!”奥利弗称赞道。


    沅宁抿唇笑了下,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了一下脸上细微的表情,也拿了球杆,迈开步子,朝着亚历山大·清川所在的那个小圈子走去。


    伊莱亚斯轻轻瞥了眼她的背影,真是个乖女孩儿。


    “亚历山大·清川先生,您好,我们前天见过的,您还记得我吗?”


    沅宁在亚历山大·清川的背后姿态自然地站定,脸上露出甜美微笑。


    亚历山大·清川闻声转过身。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清瘦,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深青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他的面容带有法日混血特有的清隽,眼神沉静深邃,能穿透人的表象。


    沅宁理解玛乔丽为什么不向亚历山大更深入地介绍自己,反而将自己支走。


    她一个实习生或许不够格,但她今日能够站在这里,她就够格。


    “漂亮的东方女孩儿,我记得你。”亚历山大·清川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既没有表现出过度的热情,也没有显露出被打扰的不悦。


    他身边的古根海姆馆长路易斯(一位戴着圆框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和艺术基金会负责人马克(一位穿着休闲西装、眼神精明的中年人)也停下了交谈,目光落在沅宁身上,带着礼貌而审慎的好奇。


    拜伊莱亚斯的慷慨告知,沅宁分别向他们打了招呼,显示出她是极懂礼貌的小女孩,让两位年长者刮目相看。


    “清川先生,其实我一直在研究您2000春夏系列中,对和服羽织袖型与西方立体剪裁的融合。尤其是您对传统西阵织的浮纹织锦,用了重新解构的手法,这让我想到安藤忠雄在光之教堂里对混凝土与自然光的处理。”


    沅宁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她做的功课很多,但她第一句话务必要抛出最触动亚历山大·清川的细节。


    亚历山大那双原本静如深潭的眼眸,果然缓缓绽出笑意。


    “哦?你看到了哪一点?”亚历山大的目光开始专注地、带着笑意地落在沅宁脸上。


    沅宁迎接着他的目光,心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她知道她切入了正确的话题。


    “我尤其好奇的是,在拆解那些珍贵的西阵织布料时,您是如何在破坏与尊重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的?毕竟,那些织物本身就代表着历史和传统。”


    这个问题触及了亚历山大设计的核心困境,他轻轻撑着手中的球杆,望向草坪,仿佛在组织语言。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女士。所谓的平衡,其实并非妥协。设计师手中的剪刀是冰冷的、精确的,但执掌它的人,内心必须对指尖下流淌过的每一根丝线怀有敬畏。我们不是在破坏历史,我们是在用一种新的语言,去翻译它,让它在新的时代,被新的眼睛看见。”


    沅宁全神贯注地听着,适时地点头,在亚历山大话语停顿的间隙,提出了一个更富野心的追问:“那么在您看来,在如今这样的时代,像您这样拥有多元文化背景的设计师,是否肩负着弘扬东方美学的使命?”


    路易斯馆长忍不住轻轻“呵”了一声,对小女孩儿笑道:“你是哪国人?”


    沅宁朝对方微微颔首:“我是华国人,先生。”


    “据我所知,你们华国连一个像样的设计师都没有,那么弘扬东方美学的责任,自然都要落在清川先生身上。”


    远处,伊莱亚斯看似随意地倚着球杆,与奥利弗交谈着数千万美金的投资。


    “伊莱亚斯,你怎么会选一个华国女孩儿做你的着装顾问?”奥利弗轻轻瞟了一眼沅宁,转身问伊莱亚斯,同时,一个球被击飞出去。


    伊莱亚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我看的是专业能力,与国籍无关。”


    路易斯那句带着笑意但居高临下的调侃,丝毫没有令沅宁显露出被冒犯的羞恼,也没有急于辩驳,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语气平和却不失力量:


    “路易斯馆长,您说得对,华国现代时尚设计确实还在寻找它的国际语言,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她坦然承认现状,却又话锋一转,“这正是因为,我们深厚的文化底蕴就像一座巨大的宝库,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方法,去找到它与当代世界对话的独特声音。对了,忘了向您介绍我自己,我正在帕森斯学院攻读时尚管理,我们这些年轻人总有一天会让世界看到华国的底蕴。”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亚历山大·清川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对知识和智慧的尊重:“而这,也正是清川先生的设计让我如此着迷的原因。”


    “很好的见解,女士。”亚历山大缓缓点头,他看向路易斯,“路易斯,你可不要小瞧了年轻人。”


    路易斯也笑起来:“说得对,女士,请原谅我的冒昧。”


    说到这,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质感厚重的名片,递向沅宁,“我们美术馆正在筹备一个纺织美学的大型展览。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作为特邀研究员参与前期研究。当然,这需要你投入大量时间查阅资料、走访工艺作坊。”


    沅宁有些受宠若惊,这完全是今天的意外收获。


    古根海姆美术馆的委任状将会是她简历上很耀眼的一笔,并且这代表着她能直接进入顶级艺术机构的策展人视野,通过项目接触各国工艺大师、当代艺术家、收藏家。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不仅可以产出《 V 》杂志的专题报道,还能丰富她个人博客。


    更妙的是,这个项目正好与亚历山大·清川关注的领域高度重合。


    “清川的家族就是西阵织的重要传承者,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请他担任你的特别顾问。”路易斯笑着补充了一句。


    沅宁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被巨大的惊喜砸中,双手接过名片,指尖因激动而发颤。


    古根海姆美术馆的特邀研究员!这是她目前所获得的最棒的头衔!


    “路易斯馆长……这真是莫大的荣幸。”那双乌黑的眼眸璀璨得惊人,“我一定会投入我全部的热情和精力!”


    一直在一旁观察的艺术基金会负责人马克先生,将女孩儿毫不掩饰的欣喜尽收眼底,他眼中的精明神色柔和了些许,笑着调侃道:“嘿,女士,冷静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今天能站到这里来,就已经赢了大半,再加上你有些口才,又长得漂亮,路易斯很难不给你这个机会。”


    沅宁当然知道,伊莱亚斯告诉她,她在这里说的话,远比在前天的画廊里说的话更有价值。进入Winged Foot Golf Club,本身就是一道极高的门槛。


    “那么,”亚历山大温和地开口,“女士,先陪我们打上几杆吧,不要再讨论工作了。”


    此刻,阳光正好,绿草如茵,伊莱亚斯放眼望去,他的着装顾问此时正快乐得像一只小鸟,她站在那片浓郁的绿色中央,挥出了漂亮的一杆。


    身体舒展成最优美的弧度,像天鹅掠过水面时扬起的脖颈,力量从足尖升起,经过绷直的小腿、旋转的腰肢、舒展的肩膀,最后传递至腕间。


    她保持着收杆的姿势,下意识回头望向伊莱亚斯的方向,而伊莱亚斯恰好收回视线。


    回程的车上,伊莱亚斯与Wynne各坐在宾利后排的一头,Wynne的心情仍然很好,她的脸几乎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今天谢谢你,我的老板。”


    “不用谢,Wynne。”


    “对了,”她忽然扭头,“照片帮我拍了吗?”


    “……”


    沅宁挪动屁股,朝他坐近了些。


    一股香气涌过来,伊莱亚斯放缓了呼吸,斜睨着她靠近。


    “我问你呢?”她歪着头,小心地看他。


    一边怕惹着他,一边又受不了他这样不说话。


    “到底拍没拍?我的老板,你要是忘了拍,我也不生你的气。”


    这个小女孩儿就是这样神气,何时轮得到她来生他的气了?


    “反正我今天已经获得了更大的收获。”


    她眉飞色舞地说着,又意识到什么,善良的她回头又问,“对了,那你的生意谈成了吗?”


    伊莱亚斯看着她不说话。


    “你那么厉害,应该是谈成了吧,那你怎么这副表情呢?”


    她歪着头看他,像游客看动物园里的猴。


    “Wynne。”


    “嗯?你终于会说话啦。”


    “可不可以接吻?”


    “啊?”


    Wynne的小脑袋一时无法从事业上的巨大成功转换到这里来,所以她花费了两秒的功夫。


    “我想亲吻你。”


    直到伊莱亚斯再次请求,她意识回笼。


    她的脸颊有着初雪般的质地,可以看见那些细小柔软的绒毛,带着稚气的、毛茸茸的光晕。


    她轻轻抿嘴,缓缓靠近:“当然可以,我的老板。”


    第23章


    ——掌控的克制之下, 是极致的渴望。


    ——天真的伪装之下,是精明的胜利。


    这是伊莱亚斯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和秩序。


    Wynne显然也极沉醉其中。


    伊莱亚斯不喜欢她身上的香水味,在他的车上, 她穿戴那样的香水,对他而言是一种入侵。


    或许亲吻她的唇可以重新确认他对她的所有权。


    也有一部分是欲望驱使, 但伊莱亚斯从来不是由欲望做主的人, 所以他依然使用“可不可以”这样的句式来进行询问, 这样他便不承认是自己行为失控。


    一切都在秩序之内。


    他轻轻掌住她的下巴, Wynne其实已经十分体贴地靠近了,但他还是单手托起她的下巴, 确保她的脸颊方向完全符合他的意愿。


    而Wynne十分顺从。


    她轻轻地顺着他的手掌挪动,一只手伸到了伊莱亚斯的大腿旁侧,好支撑住身体。


    她的呼吸已经可以打在他的唇上,伊莱亚斯没有着急亲吻,而是静止地注视了许久女孩儿的容貌。


    Wynne的皮肤奔涌着热意, Wynne的睫毛温顺地垂下, Wynne的唇瓣是蔷薇色,天然饱满,质地像柔软的丝绒。


    只有她清浅的,带着那令他不悦的陌生香气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下颌。


    二十岁女孩儿还不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呼吸,她将热情和甜美一股脑的奔涌出来,而男人始终克制观赏,连体温都未曾让她感触到。


    直到他观赏够了,女孩儿睁开眼,等待得有些焦急。


    她灵动雀跃的眼珠就要涌出质问,伊莱亚斯低下头, 极其克制地印了上去。


    只是贴合,微凉,干燥。


    伊莱亚斯很不擅长此道,他或许在想,要如何亲吻一个女孩儿的唇。


    Wynne没有动。真是他的好女孩儿,她很有耐心地等待着他。


    这样的乖巧无疑取悦了他,他渴望深入。


    他微微侧头,精准地调整角度,彼此的唇瓣便能更严密地契合。


    他的手掌往下挪移,从托住她的下巴,变成了扼住她的一半咽喉,从而托住她的整颗头颅。


    他很克制动作,但沅宁听见了他喉间溢出的低喘。


    她想,仅仅是这样的接触,已经叫伊莱亚斯这样。


    真是位可怜的男士,想必他从未尝过放纵的滋味。


    就连这样克制的接吻,也叫他发出这样动人的低喘。


    沅宁等待得有些心焦,他给予她的太浅了。


    但她不会做出动作,高傲的女孩儿才不主动索吻,尽管她心里痒极了,但她仍旧好好待在他的手心里,什么也不做。


    在静止片刻后,他轻轻移开唇,手掌变成掌住她的后脑,使她的额头贴着他的,他的睫毛温柔垂下,拇指抚过她的脸颊,他的声线像被天鹅绒包裹住,轻轻的、沙哑的:


    “我的好Wynne,这样就够了。”


    看似是他对她的请求结束,实际这是一道声明。隐隐宣告着,这个吻告一段落。


    他的唇离开她,Wynne的心脏开始失序的狂跳,身体深处有一种被骤然悬空的失落与不满足。


    不够的,我的老板,这样不够的。


    伊莱亚斯安抚似地抚了抚她的后脑,随后缓缓收回,动作从容不迫。


    只是指尖在她后颈处停留的半秒,泄露了一丝并非出于本意的流连。


    沅宁看着他,他仍旧温柔,她缓缓坐直身体,宾利已经无声地滑入她公寓楼下的临时停车区。


    “ Wynne小姐的家到了。”查尔斯开口,隔着一层黑丝绒门帘,查尔斯并不知道后座发生了什么,“老板,您的私人飞机已经在泰特伯勒机场等您。”


    沅宁侧过头,朝他甜美一笑:“谢谢您送我回来。祝您……纽波特之行顺利。”


    她今天已经足够开心,已经获得了足够多的命运的奖赏,这个世界对她很好,所以尽管伊莱亚斯并未给她更多,她也懒得再索取。


    伊莱亚斯微微颔首,查尔斯已经为沅宁打开了车门。


    就在沅宁转身要下车时,伊莱亚斯又叫住她:“Wynne。”


    她回头,伊莱亚斯并未看向她,而是伸手从车后座拿出一个看起来早已准备好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深蓝色硬质纸盒。


    “纽城下周会降温。”他的语气平淡,“我想,你可能需要这个。”


    沅宁微微一怔,接过盒子,在他平静的注视下,轻轻打开了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条浅珍珠灰的围巾。


    面料是极其珍稀的婴儿羊驼绒,颜色被呈现得无比温柔,触手的感觉,仿佛捧住了一团温暖的云雾。


    围巾的边缘,用高密度的刺绣,绣着一行花体缩写字母: E·v·d·B 。


    没有品牌logo ,只有他的姓氏,彰显着它是一件私人物品。


    但伊莱亚斯不会用这样的颜色,这条围巾毫无疑问是女士用的,是给Wynne的,印有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的名字,但是是给Wynne的。


    “谢谢您,老板。”


    沅宁轻轻地抚摸它,表现出她很喜欢。


    “不用谢。”伊莱亚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眸中是纯粹的蓝,读不出情绪,“Wynne,我希望你照顾好自己。”


    沅宁下了车,直到她走进公寓大楼的旋转玻璃门,查尔斯才驾驶宾利离开这里。


    别的不说,伊莱亚斯绝不会在这样的细节上违反绅士做派。


    回到公寓后,沅宁打开电脑查看银行账单,查到杂志社和凡·德·伯格的薪资都已经打到账户上。


    她取出一千美金作为下月房租预存,平常社交场合中所需要的着装她都可以从杂志社借来品牌新款,便不需要花钱购置新衣服。


    她不禁想起上个星期艾米丽对她说的话:“怪不得那些拉丁裔女孩儿要造你的谣,Wynne,你都多久没有去发廊护理过头发了,都分叉了。”


    那么沅宁必须再留出一千美金,头发、皮肤、指甲都需要做护理了。


    伊莱亚斯不允许她再乘坐公共交通出行,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她当然再也不想去挤地铁,所以她还需要留出200美金用来打车上下学和上下班。


    她甚至完全无法解释,自己的宝马轿车去哪儿了,好在从下个星期起,孟清园会替她解释的。


    至于剩下的钱,每天中午在高档餐厅的AA制午餐会花去大半,这样一想,她的收入还是太少了。


    沅宁穿着粉红睡袍,头上带着兔耳朵发箍,在经过一阵冷静、冷酷的规划后,决心要更加努力地搞事业。


    她打开手机准备与莫伊拉·杨再次确认明日行程,本以为伊莱亚斯忘记了或者压根不想给她和亚历山大·清川拍照,所以她一开始并没有打开相册查看。


    直到与莫伊拉·杨确定完行程,她鬼使神差点开相册,发现自己与亚历山大·清川正在一同打高尔夫的合照,伊莱亚斯不愧是在资.产.阶.级浸淫多年的敏锐人物,别以为富人什么也不懂,富人最知道自己的优越感在什么地方。


    这张照片不仅完整拍下了沅宁和亚历山大·清川的脸,还清楚地拍下了Winged Foot golf club的标志,他知道沅宁想要什么。


    沅宁没有想过将这张照片发到博客上,这需要她经过清川先生的允许,她打算将照片打印出来,用随意的木质相框装裱,放在她新公寓客厅显眼处。


    在纽城的夜幕降临前,沅宁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封预约邮件,她为自己预约了明天上午九点,在维纳斯之镜沙龙的全套服务。


    那是她从前最常光顾的地方,当然,上东区的名媛几乎都聚集在那里,她能够出现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周天上午八点五十分,沅宁从出租车上下来,她今天没有刻意打扮,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羊绒衫和针织短裙,光腿加高跟鞋,外面罩着那件从杂志社借来的Max Mara大衣。


    “Wynne公主,您都好久没来了。”维纳斯之镜的接待小哥对她的笑容比记忆中还要热切,“您预约的是Sandra对吧?”


    “是,我今天要同时做头发护理和指甲,请快一点,我下午还有事。”


    沅宁抬起手腕,适时露出那枚来自杂志社的香奈儿时装腕表。


    她被引向熟悉的内部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吹风机嗡嗡的低鸣。


    “oh my God!Wynne?”


    沅宁回头,看到埃莉诺正顶着一头卷发器,身上穿着沙龙的袍子,正在进行常规护理。


    “埃莉诺,”沅宁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真巧。”


    “ Wynne ,我就知道!”埃莉诺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贾斯汀告诉我,你在为凡·德·伯格家的人做事,我就说,最近怎么老没看见你在学校。”


    沅宁闻言,微微一笑:“只是一份实习而已,埃莉诺,你太夸张了。”


    “得了吧, Wynne 。”埃莉诺凑近一些,“那可是凡·德·伯格,艾米丽她们什么都不懂,但我可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圈子。”


    她话锋一转,“Wynne,你不够意思。”


    沅宁神色娇憨:“我怎么了?埃莉诺,说真的,我真心拿你当朋友的,我知道你跟艾米丽她们不一样。”


    “你有这样的际遇,也该告诉我呀。”


    沅宁的头上也套上了护理帽,两只手伸出去,由美甲师替她护理,她今天选了个裸粉色。


    “埃莉诺,我知道你想帮你男友,但我要劝你,男人的事情,女人还是少操点心,费力不讨好的,你又没嫁给他,何必替他忙内又忙外。”


    沅宁的声音闷闷的传来,戳中了埃莉诺内心隐秘的不安。她依附于男友,享受着物质,却也时常感到一种悬浮的不安全感。


    她想帮男友做些事,也是想体现自己的价值,好像这样自己在对方面前就会更重要些了。


    沅宁看着美甲师在自己的指甲上勾勒出精致的法式边,懒懒开口:“贾斯汀的生意是他的,但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埃莉诺。”


    “你说得对, Wynne ,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这个圈子,看似开放,实则壁垒森严。我今年是香奈儿的VIC ,可我明年要不接着那样买,我的消费就会清零,会员等级也跟着降。享受过那样的待遇,谁又甘心退出呢?”


    “谁不是呢?”


    听见Wynne闷闷地开口,埃莉诺询问:“什么?”


    “谁也不会心甘情愿地退出,埃莉诺。”


    “那你就帮我一次吧, Wynne ,下周随便哪一天,只要你能帮我把凡·德·伯格先生约到四季餐厅,我再叫贾斯汀过去制造一场偶遇,剩下的事情就是他自己的了。”


    埃莉诺还是没有放弃这个打算,她帮贾斯汀一次,肯定能收回更高的回报。


    “下周……”沅宁有些无奈,“下周我正面临一场危机呢,恐怕没有功夫帮你。”


    埃莉诺笑道:“你能有什么危机?事业、学业,你样样都好,还有可以从纽城排到巴黎的追求者。”


    沅宁心想,可她是个私生女。


    全世界的风向都一样,私生女是人人喊打的。


    “埃莉诺,下周你就知道了。”


    埃莉诺的头套被取下来,她坐得离沅宁更近了些,刚昨晚深层护理的头发泛着丝缎般的光泽,她压低声音:“亲爱的,你帮我这一次,你想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沅宁看着埃莉诺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毫无疑问,埃莉诺与艾米丽她们不是一种人,有时候,埃莉诺是值得信任的。


    “埃莉诺,我帮你这一次。但你下个星期必须成为我最要好的朋友,在所有人面前。”


    埃莉诺一愣,笑道:“ Wynne ,这有什么难的。”


    沅宁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从维纳斯之镜出来时,沅宁仿佛换了一个人。


    头发恢复了黑缎般的光泽,在阳光下流淌着完美的弧度,指甲是精心处理的裸粉色,衬得她手指愈发纤细白皙,更重要的是,那种被精心呵护过的、从毛孔里透出的光彩,让她重新拥有了“ Wynne公主”的底气。


    她与埃莉诺在沙龙门口道别,埃莉诺亲热地拥抱她,再次确认了她们的盟约。随后埃莉诺坐上了司机开过来的迈巴赫,而沅宁坐进出租车,报出莫伊拉·杨工作室的地址。


    下午两点,出租车停在布鲁克林一个由旧工厂改造的艺术区,与上东区的精致奢华截然不同。


    才从这里搬出去不久的沅宁,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已经与这片地区格格不入了。


    沅宁踩着高跟鞋,走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


    莫伊拉·杨的工作室在一栋楼的顶层,是一个开阔的LOFT空间。白色的墙面,水泥地面,巨大的窗户透进充沛的自然光,四处悬挂或堆叠着面料、半成品和设计稿,显得有些杂乱,却充满了蓬勃的创造力。


    莫伊拉·杨本人是个瘦削的华裔女孩,看起来比沅宁大不了几岁,穿着自己设计的、带有解构主义的黑色连衣裙,眼神锐利而直接。


    “Wynne Meng?”她迎上来,握手简短有力,“谢谢你能来。”


    “谢谢你的邀请。”沅宁微笑,目光已经快速扫过整个空间,最后落在衣架上挂着的几件成品上。那就是莫伊拉准备发布的新系列。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沅宁展现了她作为帕森斯优等生和未来时尚评论者的专业素养。她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仔细审视每一件衣服的剪裁、面料和细节处理,询问设计的灵感来源和工艺实现。


    莫伊拉起初有些戒备,但在沅宁提出几个一针见血的问题,并准确指出了她设计中试图表达的东西,她的眼神变了,从公事公办变成了遇到知音的兴奋。


    “你看懂了我的设计。”莫伊拉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


    “它们确实做得很好,而看得懂设计是每一个时尚评论家应该具备的基本素养。”


    “如果你不介意,”沅宁最后拿出手机,征得同意后,对着几件她最喜欢的单品从不同角度拍了照,“我想为它们写点东西。”


    “当然可以!”莫伊拉立刻同意,甚至主动提出,“如果你需要上身试穿效果,我可以把样衣送给你。我们下周有新品发布会,那么请你在当日发布博客。”


    沅宁表示同意,离开莫伊拉的工作室时,已是下午四点。沅宁手里提着一个装有衣物的防尘袋,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打印店将那张与亚历山大·清川的合影打印出来,当晚,这张照片便被放在了壁炉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旁边,随意地搭着那条浅珍珠灰的羊驼绒围巾。


    这两件东西,无声地构筑着她的新背景。


    帕森斯学院在冬季设有新的学期,有不少新生趁着雪季到来之前入学。


    这些都与沅宁无关,只要孟清园不打到她脸上来,她都不会管对方。


    从周一开始,她正常上课、去杂志社实习,然后在傍晚抵达凡·德·伯格宅邸。


    她知道伊莱亚斯昨晚已经从纽波特回来,也知道他一整个星期的日程安排,但一连三日,她未曾在别墅里见到他。


    多洛塔陪她一同整理伊莱亚斯的衣物,同她闲聊道:“伊莱亚斯少爷这两天晚上都要陪同西奥多拉夫人出席活动和晚宴,回来得都很晚。”


    多洛塔熟练地将一件真丝衬衫熨烫平整,“似乎是为了迎接某位从欧洲过来的、与家族交好的贵族女子。”


    沅宁正在查找某一编号对应的领带,此时动作顿了顿,脸上依旧挂着专业得体的微笑:“看来纽波特的社交季结束了,曼哈顿的又开始了。”她语气轻松,只是一句调侃。


    但她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为伊莱亚斯工作,处处可以听说、得知那些她从未触及的圈层,既然她已经知道了,沅宁怎会甘愿只是与多洛塔一起一边为主人家干活一边八卦那些上层阶级的事。


    酸涩的感觉使她胸口变得胀胀的。


    伊莱亚斯的真丝衬衫被她妥帖悬挂,作为他明日晨会的穿搭。沅宁依旧尽心尽力地工作着。


    由于雇主每天的日程安排都会产生细微调整,经由理查德通知后,沅宁几乎每天都需要过来。三千美金不是那么好拿的。


    周三下午,沅宁刚刚下了一节关于时尚产业供应链的枯燥课程,手机便震动起来。是理查德。


    “ Wynne小姐,抱歉打扰,请立刻赶往柳树街一号,取来编号TW-07的那套午夜蓝精纺羊毛西装,搭配好衬衫、领带和袖口送至柏修斯资本。老板半小时后需要与一位来自中东的主权基金代表进行紧急会面,他今早穿着的西装在刚才的午宴上不慎被酒水溅到。”


    理查德语速很快,需要沅宁快速获取信息。


    “明白,我十五分钟内到宅邸。”沅宁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应。


    她转身向艾米丽和阿曼达她们告别:“我还有工作,就先走啦。”


    “ Wynne ,你怎么就这么忙,那么难伺候的雇主,要我,早就辞了。”艾米丽说道。


    沅宁抱着书本走到路边,拦下出租车,没有搭理艾米丽,她已经有预感,这些人很快就不是她朋友了。


    报出柳树街一号的地址后,沅宁在车上翻开电脑,大脑飞速运转。


    TW-07是一套极显沉稳的深邃颜色,剪裁极为利落,非常适合与资金雄厚且注重关系的中东代表会面,难怪伊莱亚斯指定要这一套。


    她需要在脑中匹配好最合适的衬衫,可能是那件带有细微暗纹的白色府绸,带有微妙光泽的深蓝色领带,以及简约的白金或黑玛瑙材质的袖扣。


    这种时候,她无比感激伊莱亚斯为自己衣橱设计的那套详尽的编码系统。


    在车上的时候,她就可以打电话给多洛塔,让对方提前取出她选好的备用搭配熨烫整理,等她到了以后,只用做最后的确认便可以直接取走。


    赶到宅邸时,多洛塔已经接到通知,在门口等候。


    沅宁径直走向衣帽间,她挑选出的所有单品都已经经过了熨烫,她迅速完成搭配和检查,将整套行头装进防尘袋,再次坐进车里。


    直到车停在摩天大楼之下,她提着衣袋,踩着高跟鞋,穿过旋转门,走进挑高惊人、充满冷冽现代感的大堂。


    空气里弥漫着金钱、效率和压力的气息。


    看得出事态紧急,理查德亲自在电梯口等她。 “跟我来。”


    沅宁的黑色高跟鞋锋利地踩在地面,他们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泼天的天光涌入,摩天大楼的视野无与伦比,巨大的铺满一整层走廊的落地窗外是曼哈顿冰冷而壮丽的天际线,仿佛整个纽城都被踩在脚下。


    沅宁踩上厚得能吞噬一切声音的阿克明斯特地毯,开始重新衡量她与伊莱亚斯的关系。


    毋庸置疑,这一整栋大楼,都是他的。也许不止这一栋。


    理查德将她引至走廊最深处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


    “老板在里面临时休息室。”


    沅宁提着衣袋推门进去,伊莱亚斯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正在讲电话。


    他脱去了被弄脏的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和马甲。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看到是她。


    他并没有给她什么表情,而是对着电话简短交代几句便挂断,然后朝她走来。 ——


    作者有话说:从前:伊莱亚斯真好看,我想玩玩他。


    现在:家人们,我想要他一半财产。


    第24章


    也许是没有做好临时进入工作状态的准备, Wynne今天的打扮十分时髦。


    虽然说20世纪初的女孩儿大多是这样打扮,但她们通常出现在大学校园、艺术街区或是年轻人聚集的酒吧。


    她的裸色吊带裙V领开得很低,肩上披一件黑色双排扣廓形呢子大衣,仿佛一个温柔的躯体被装进一副硬朗的铠甲。两条腿裸露,一直延伸到脚下的锋利尖头高跟鞋。


    V领、裸腿与尖头高跟鞋所散发出的性感,立刻被大衣的直线条和深色系禁锢和收敛,这是Wynne的风格。


    她的身材轻盈又有力量,她是新兴的、都市的知识女性,她既渴望性感的自我表达,同时有着专业领域的锋芒,她是既能享受欲望也能驾驭欲望的独立女性。


    伊莱亚斯剩下的时间不多,中东代表就要到了, 沅宁主动走上前去。


    “老板,您要的西装我带来了。”


    她放下衣袋,将衣服取出,准备为雇主穿着。


    为了方便行动,再加上室内暖气十足, 沅宁脱下了呢子外套。


    啊!


    非常抱歉,她习惯了这样穿着,并且老板叫她回来工作叫得很急,所以她没有过于周全的考虑——这条裸色吊带连衣裙之下是真空上阵。


    虽说这是最近的一种时髦,但沅宁直到脱下外衣,才发觉这在伊莱亚斯面前十分不妥。


    连衣裙在臀部的布料稍稍紧绷,却在腹部和胸部留有余量,只有胸部丰满处才将布料支撑起两团圆润,走动间,整件裙子看起来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会从身上滑落。可是这只是Wynne的风格而已,她绝不是故意的。


    但她已经脱下外衣了,她总不能又穿上。


    伊莱亚斯接过西装,他身上残留的淡淡雪茄味和马鞭草洁肤皂的气息,瞬间将沅宁包裹进他的个人领域。


    “ Wynne ,抱歉今天临时叫你过来,今天的课都上完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无异,冷静,克制,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礼貌。


    沅宁转过身去,伊莱亚斯才看见,她的背后还有一个大V露背,一直延伸到腰窝。


    “上完了的,老板。”


    他伸出的,准备接过衬衫的手,在空中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他没有立刻慌乱地移开视线,也没有像寻常男人那样流露出惊艳或贪婪。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眉头微蹙起,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直到她再次转身,他始终直视她的双眼。


    沅宁有些感到羞怯,伊莱亚斯给她的感觉无疑像个家里的长辈。


    她在外面无论怎么穿,也不可能把这种裙子穿到祖父那一辈人面前去。


    但他没有对她的穿着发表任何评论,也没有质问和训斥,他只是用一种更加低沉的声线,平静地陈述:“到更衣室里去。”


    休息室的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为考究。在巨大的落地窗左侧,镶嵌着一扇与墙面同色、几乎隐形的实木门。


    伊莱亚斯手轻轻一按,无声地将其推开,里面是一间更衣室。


    室内光线柔和,内置有简洁的衣架和一面全身镜。空气里是他私人空间中特有的气息。


    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被随意搭在椅背上,质地细腻柔软,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伊莱亚斯没有进门,只是指了指它:“把它穿在身上。”


    沅宁走进去,还欲说些什么,伊莱亚斯已经反手关上门,留她一个人在里面。


    伊莱亚斯十分无情,无论是他审视的目光,还是平静的语气,比任何斥责都更具有杀伤力。


    沅宁气他连话也不跟她多说几句,她今天为他来回奔波,就算这是她的工作。


    她走到椅子跟前,拿起他的羊绒衫,看起来是一件新的,没有被穿过的。


    她拿起它套在身上,看着镜中被宽大羊绒衫包裹的自己,又觉得十分温暖,雀跃。


    这是以他的意志呈现的她,但她此时此刻并不反感,反而开始欣赏起自己。


    Wynne真是无论怎样都漂亮极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伊莱亚斯已经不在休息室了。


    过了一会儿,理查德进来告诉她:“老板去开会了, Wynne小姐,你可以在休息室等他,或是先行离开。”理查德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又对她说,“老板未做指示,但是今天应该没有你的事了。”


    沅宁想了想,叫住理查德询问:“老板开完会后,今天还有什么事吗?”


    理查德闻言,拿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视线扫描了几下。


    “老板与代表的会议预计在六点半前结束。今晚没有其他正式安排,是老板预留的私人时间。”


    私人时间。沅宁心想,他是否又要陪同西奥多拉四处参加晚宴。如果他今晚没有什么事的话,她可以请求他带她去四季餐厅吃晚餐,顺便完成答应埃莉诺的事情吗?


    “理查德先生,”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放得轻柔,“请问您是否知道老板今晚的私人行程?”


    理查德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谨慎:“Wynne小姐,我们作为员工,无权过问老板的私人行程,他没有记录在行程表内的,便是无需您操心的。”


    说完,他合上记事本,对沅宁稍稍颔首后,转身离开。


    沅宁被理查德呛了一下,眉尾冷不丁一挑,声音天真又带着憨气:“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在独属于伊莱亚斯的沙发上坐下,拢了拢身上的羊绒衫,这见衣服确实令她在室内待得更自在些。


    她就像一只被暂时允许在主人领地内活动的猫,开始小心翼翼地、带着好奇地巡视。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个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上。


    那里并非摆满了深奥的金融巨著,反而陈列着一些出乎她意料的东西:基本皮革封面的艺术史图册,一套品相极佳的莎士比亚戏剧集,一些电影磁带。


    沅宁好奇伊莱亚斯喜欢看什么电影,便把手往里伸了伸,掏出来好几盒磁带。


    但她发现,绝大多数都是欧洲艺术电影,讲什么复杂人性、存在主义和社会结构,还有一些史诗与战争片,她觉得无聊,看了一眼名字便扔回去,直到掏出来一盒《小鬼当家》。


    这部电影在这一众深沉严肃的收藏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沅宁眼睛亮了。


    在休息室里等着无聊,不如放部电影边看边等他。


    这么想着,沅宁一手拿着磁带,走到休息室墙角摆放的电视机前,将磁带推入。


    屏幕上亮起熟悉的片头,欢快的圣诞隐约流淌出来,沅宁兴奋地蜷缩在宽大的沙发上,将自己的膝盖也塞进羊绒衫里。


    不久之后,欢快的、“咯咯咯”的笑声从伊莱亚斯装修得冷峻森严的休息室里飘出来。


    而休息室之外不远处,正是柏修斯资本的核心区域。


    交易大厅是一台永不歇息的机器。每个人都像绷紧的弦,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交易员急促的指令声交织,他们的财富与职业生涯,都随着屏幕上的曲线起伏而动,这里是效率至上、资本至上的地方。


    伊莱亚斯与中东代表的谈判正剑拔弩张,但整个场合依旧保持着精英阶层特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张力。


    几位高级助理正抱着文件步履匆匆,在经过老板休息室时,一阵不合时宜的笑声传出来,理查德走上前,面无表情地合上了休息室大门的最后一丝缝隙。


    “老板在会议室等着,你们快一点。”


    助理们立刻收敛所有多余表情。


    而在会议室里,气氛正到了最紧张的时候。


    伊莱亚斯与阿勒·马克图姆分坐长桌两端,桌上摆放的不仅是文件,更是数亿美元资本的流向和未来数年能源市场的格局。


    沅宁看得太投入,当看到两个笨贼被各种陷阱整得狼狈不堪时,她笑得肩膀耸动,光裸的小腿在沙发边缘愉悦地晃荡。


    会议比预想中结束得更早。六点刚过,休息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伊莱亚斯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丝高强度谈判后的疲惫,深金色的头发向后梳拢,一双蓝得纯粹的眼睛,充满错愕地落在Wynne身上。


    电影里笨贼的惨叫和滑稽的隐约充斥着整个空间,而Wynne裹着他的羊绒衫,整个人蜷缩着,黑发披散在肩头,正抱着一只靠垫,看得津津有味。


    Wynne简直是一颗糖果炸弹,狠狠击中了他精心构筑的、秩序井然的堡垒,并且造成了很大破坏。


    这不是他的休息室,不是他的地盘。


    “ Wynne Meng.”


    他极少叫她全名,沅宁笑了一阵才听见,转而发现自家老板回来了,她的面孔上有些懊恼,看了眼时间,理查德不是说会议要六点半才结束么。


    她立刻坐直了身体,一脸乖巧和尴尬。


    就在她不知所措,决定任由老板斥责的时候,电影恰好播放到了那个经典片段——


    凯文的妈妈在巴黎的酒店房间里,通过电话焦急地联系远在芝加哥的邻居。而背景音里,凯文那个青春期的哥哥巴兹,正和他的朋友们在客厅里津津有味地观看一档深夜成人节目,电视里传来一阵阵夸张而暧昧的呻.吟声。


    这个片段在合家欢电影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滑稽,原本的设计是为了凸显凯文一家混乱又真实的家庭氛围。


    但在此刻,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充斥着伊莱亚斯冰冷气息的休息室里。


    “Oh……Oh, yeah……Right there……” (电影背景音)


    沅宁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嗡”地一下全部涌上头顶,脸颊和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猛地抬头看向伊莱亚斯,那双乌黑的眼眸里写满了“这不是我安排的!”


    他站在门口,深金色的头发在顶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那张惯常毫无表情的脸上,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从屏幕上那令人尴尬的画面,缓缓移回到沙发上那个看起来乖巧天真的女孩儿身上。


    他脸上的疲惫尚未完全散去,他的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些微凉意和极强的压迫感。


    “我……我不是……是电影自己……,好吧,我以为你六点半才结束。”沅宁试图解释。


    他在沙发前站定,微微俯身,伸出手……越过了她,拿起她身后沙发扶手上的电视遥控器。


    他的手臂几乎擦过她的耳廓,沅宁感觉又羞又臊,他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


    “哒”的一声轻响。


    世界瞬间清净了。


    绝对的寂静重新降临,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让人心跳加速。


    沅宁的心怦怦直跳,伊莱亚斯直起身,她抬头怯怯望他,不知道他会如何处置自己。


    作为一名已经接触过不少社会的成年女性,她清楚地知道,他将她解雇也绝不过分。


    伊莱亚斯转身拿起她的大衣,递给她:“Wynne,穿上衣服,我带你去吃饭。”


    沅宁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她想问他为什么不责骂她,但她还是乖乖接过了大衣外套,然后……双手从下而上脱下了灰色羊绒衫。


    她的模样是乖巧、听话的,可惜,动作并不是。


    裸色吊带裙和其下若隐若现的身体曲线重新暴露,她看着他的眼睛,小声说道:“老板,我不可能把灰色羊绒衫套在大衣里面的,那不好看。”


    但小女孩儿似乎意识不到,在经历过“成人节目”的音效后,她与他面对面,双臂举起,身体舒展,脖颈和腰腹曲线暴露无遗,看似不设防的、天真的将身体正面展示给他,是什么意思。


    伊莱亚斯蹙起眉头,她的动作就像是在测试他的底线,或者说,是一种另类的反击,表示她内在不被掌控的力量。


    脱下羊绒衫后,沅宁披上外套,声音甜美地请示道:“老板,可以带我去四季餐厅吃晚餐吗?”


    她倒是毫不客气,随口一提便是纽城的顶级餐厅。


    伊莱亚斯轻轻摇头:“不可以,Wynne,四季餐厅的晚餐时段需要提前三个月预定。”


    餐厅或许会为他这样的客人预留少数几张应急台,只要他拿出姓氏,但伊莱亚斯并不喜欢随时使用特权。


    但Wynne再次请求:“您没订怎知道呢?老板,这样敷衍女孩儿可不够绅士哦。”


    女孩儿正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伊莱亚斯无奈,只得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四季餐厅。


    “晚上好,这里是四季餐厅。”


    “我是伊莱亚斯·凡·德·伯格。”他报上名字,瞥了眼Wynne,她正坐在沙发上满怀期待地等待消息,“我需要一个两人餐位,今晚。”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快速查询和权衡。随即,领班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歉意,但依旧坚定地传来:


    “凡·德·伯格先生,晚上好,万分抱歉,今晚所有的餐位,包括预留的应急席位,在半小时前都已被确认,我们目前实在无法为您安排,这真是我们的巨大疏忽和遗憾。”


    理由合情合理。即使是他的姓氏,也无法在客满时凭空变出位置。何况纽城的权贵不止他一家,而四季餐厅的领班经理,有时才是纽城权力最大的人。


    伊莱亚斯握着听筒,淡淡回应:“我知道了。”随后冷静挂断了电话。


    “Wynne,你说得太晚了,四季餐厅已经没有座位,要不去别的?我现在联系Caprio或者Jean Ges?”


    这两家都是纽城的顶级餐厅,伊莱亚斯更有底气能临时订到的。


    虽说不能去四季餐厅晚餐,沅宁有些失望,但Caprio或者Jean Ges也不错,都是她平时如果不提前一个月预订压根进不去的地方,而伊莱亚斯大概率能带她直接进去,她等不及想体验这种特权。


    她朝他点点头:“嗯嗯。”


    伊莱亚斯再次拿起电话,分别向两家餐厅申请订位,只是今晚实在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两家餐厅竟都没有位置能提供给他了。


    伊莱亚斯英俊冰冷的脸上,也难得出现一丝裂痕。


    他瞥了一眼Wynne,再沉稳的绅士,在女孩儿面前订不到餐厅,也会感到懊恼。


    而沅宁则是感到绝望。


    她已经给埃莉诺发了短信,说伊莱亚斯和她今晚会去Caprio或者Jean Ges,埃莉诺表示兴奋,并且告诉她,贾斯汀已经找人提前过去排队了。


    是的,要吃到这几家餐厅,除了提前预定一张桌子外,还有一种办法,就是亲自到店门口去排队,前一桌人吃完了,也许经理会放你进去。


    餐厅门口通常会大排长龙,全都是等着进去的人。


    伊莱亚斯显然不会过去排队,订不到的话,就换地方。


    他坐在办公椅上,电话听筒抵着额头,似乎在想还有哪家餐厅适合约会。


    而沅宁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老板,要不我们去吃Julianas Pizza?”


    沅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 Julianas Pizza是位于布鲁克林大桥下的一家传奇披萨店,那里完全称得上是一个“平民”场所。是的,那个地方有点……拥挤,并且嘈杂。


    也许只是因为她单纯想吃披萨了,谁会不爱吃披萨呢?


    伊莱亚斯单手握着听筒,另一只手正要再次拨通电话,他顿住动作,缓缓抬起头:“ Julianas…… Pizza ?”他的语气难得透出一种荒谬感,他缓缓发问,“ Wynne ,你确定你想去披萨店约会?”


    沅宁并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狠狠点头:“伊莱亚斯,那是全纽城最棒的披萨!用真正的煤火烤的,外脆里嫩,和那些高级意大利餐厅的完全不一样!而且……不用订位。你要相信我,你不会后悔今晚吃那个的。”


    伊莱亚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但看着Wynne期待的星星眼,他放下电话:“如你所愿, Wynne 。”


    “太棒啦!我们现在出发。”


    沅宁悄悄给埃莉诺发了条短信:“紧急通知!伊莱亚斯今晚会出现在Julianas,你们两个别跑错啦!”


    伊莱亚斯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开始往外走,沅宁立刻从沙发上蹦起来,抓起手包,快步跟上他。


    两个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室,还在柏修斯资本加班的员工都看到了老板身后那个脸上掩不住兴奋的东方女孩。


    晚上是私人行程,伊莱亚斯载着Wynne ,从地下停车场开出他的阿斯顿马丁。


    阿斯顿马丁的引擎声在曼哈顿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狂放,伊莱亚斯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松了松领带,模样与这辆性能狂暴的猛兽倒是相得益彰。


    副驾驶上的沅宁兴奋地看着窗外飞速略过的街景。


    “你确定是走这条路吗?”伊莱亚斯看着前方略显拥挤的街道和寻找车位的车辆,微微蹙眉。他很少到这样的地方来。


    “确定,就在桥下,快到了!”沅宁指着前方,“你看,那边排长队的就是!”


    伊莱亚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蜿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人群熙熙攘攘,各色人种皆有,空气中隐约飘来面粉烘烤和番茄酱的香气。


    他的神情变得深不可测。


    “ Wynne ,这个地方需要排队。”他向她陈述,双手松开方向盘,希望她提出别的餐厅,他静静看着她。


    “伊莱亚斯,这里的队伍跟四季餐厅的队伍不一样,披萨制作得很快的,你看,所有人都得排队才能买到,这里没有特权,而我们也很快就能买到。”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但最终还是妥协。毕竟今天事出紧急的是他,临时叫来Wynne的也是他,因为临时而不能提前安排约会的也是他。


    伊莱亚斯只能找到一个距离稍远的停车位停下,当他下车,穿着高定西服,整个人像是被强行嵌进这里。


    沅宁也下了车,寒风让她裹紧了大衣,裸露的小腿仍然雀跃地在路面行走。


    她四处张望,看到埃莉诺和贾斯汀就在前面!


    “走呀,咱们先去排队。”


    伊莱亚斯的胳膊被Wynne自然而然地环上来,于是,纽城金融界最引人注目的年轻巨头,伊莱亚斯·凡·德·伯格就这样走进了排队买披萨的队伍。


    而埃莉诺和贾斯汀手牵着手看似偶然地出现。


    “真巧呀, Wynne,你也来买披萨?”


    沅宁笑着点头:“是呢,今天就想吃这个。”


    埃莉诺接道:“哈哈,说来奇怪,今晚纽城的餐厅居然全都被订满了,这简直太夸张了!我正好也想吃披萨,就叫贾斯汀带我来了。”


    “凡·德·伯格先生,晚上好。”贾斯汀·索恩揽着女友的肩,两人看起来十分亲密,“没想到您也爱吃披萨。”


    伊莱亚斯眼神只锐利了一瞬,随后微笑:“你们好。”


    随即他单手插兜,面向沅宁:“ Wynne ,你可以去室内等我,外面很冷。”


    闻言,贾斯汀也道:“亲爱的,你也去室内等我吧。”


    两个女孩儿对视一眼,手拉着手便溜走了。


    “Wynne,你真是好样的!居然能让大名鼎鼎的伊莱亚斯·凡·德·伯格来这种地方,我刚看到消息的时候都惊呆了,告诉贾斯汀,贾斯汀起先也不相信。”


    沅宁耸了耸肩:“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你要记住你答应我的事情。”


    “你就放心吧,无论之后发生什么,我绝对站在你这一头,做你最要好的朋友。”埃莉诺挨了挨她的肩,又道,“对了,下个月圣诞节,香奈儿邀请我去他们在巴黎举行的高级手工坊系列发布会,会在丽兹酒店举办一场极其私密的晚宴。我可以带一个人同行, Wynne ,这次真的谢谢你了,你想不想一起去?”


    沅宁听到这里,已经激动得不行,她看了一眼不远处周身正散发着低气压的伊莱亚斯,压低了声音,对埃莉诺说:“埃莉诺,这太棒了!我当然要去!我今天真没白帮你。”


    埃莉诺瞟了一眼男友和伊莱亚斯的方向,也压低了声音:“Wynne,你能把他弄来吃披萨,你是这个。”埃莉诺竖起大拇指——


    作者有话说:伊莱亚斯:找一个高级、静谧、散发着暧昧光线的餐厅,和小Wynne谈心心,碰腿腿,亲嘴嘴(不是)


    沅宁:爸爸妈妈我不去四季餐厅,不去Caprio,也不去Jean Ges,我就要吃披萨!


    第25章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伊莱亚斯站在那里,浑身都散发着低气压。


    他与周围那些张牙舞爪、跺脚取暖的人群清晰地划分开来,他的脸上不会出现烦躁,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气场。


    他的视线平直地望向前方, 偶尔有路过的年轻女孩儿投来惊艳或好奇的目光, 他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 淡淡扫过去, 不动声色地给人极大的压力。


    但贾斯汀显然没有被伊莱亚斯这样的压力影响,尽管他心里忐忑不已,但他能赤手空拳在纽城科技圈占据一席之地,必定不是普通人的心态。


    “凡·德·伯格先生, 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您。”


    伊莱亚斯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那眼神里存在一丝轻蔑, 还有一种审视,仿佛在评估一款项目的风险系数。


    对方并没有回应,贾斯汀也丝毫不感到尴尬。


    “关于Spark科技下一轮的融资计划书, 我们根据您之前的宝贵意见,已经做了全面的修改。尤其是在市场拓展的风险控制模块, 我们引入了新的数据模型……”


    然而,伊莱亚斯只是极淡地挑了挑眉,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礼貌:


    “索恩先生。”


    “嗯?”


    “现在是晚餐时间。”


    “……”


    伊莱亚斯的目光重新投向队伍前方, 不再看他。那意思再明确不过:私人时间,勿扰。


    他暂且还认为,他今晚的私事是与Wynne共进晚餐,只不过进食的对象是披萨, 不是法国蜗牛。


    对方的表情令贾斯汀认为自己,极其缺乏格调!竟然将不合时宜的事情带到了一位极其注重场合和界限的绅士面前。


    而室内,两名女士正站在透明玻璃前,玻璃上已经提前贴好了圣诞装饰,漂亮女孩儿站在其中,等待她们的男伴将披萨买好。


    排了大约半个钟头,伊莱亚斯终于抵达窗口。


    “劳驾,我要一份玛格丽特披萨和一份波浪薯条。”


    他点单的用词,是那种在老派俱乐部或高级裁缝店里才会听到的,而忙碌的店员头也不抬,用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快速回应:“经典玛格丽特一份!薯条一份!下一个!”


    人群蠕动上来,贾斯汀·索恩极有眼力见地将伊莱亚斯护到身旁,点好自己要的披萨后,两人端着热气腾腾的纸盒走进室内。


    温暖的空气裹挟着更浓郁的芝士与烤面团的香气扑面而来,与室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狭小的空间里人声鼎沸,木质桌椅旁坐满了大快朵颐的食客,嘈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亲爱的,这里!”


    埃莉诺和沅宁已经提前占据了一张靠窗的小桌。


    伊莱亚斯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步履沉稳地走过去,将披萨盒放在铺着红色格纹塑料桌布的餐桌上。


    贾斯汀笑道:“老实说,这个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


    埃莉诺道:“这家披萨店在学校里很出名,之前我们经常来买一个带到派对上去。”


    “快尝尝看!”沅宁打开盒盖,香气瞬间蒸腾而上。


    伊莱亚斯在她身旁坐下,对面是埃莉诺和贾斯汀。


    沅宁带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角,热乎乎的芝士拉出长长的丝,她用手托住,吹了吹气,递到伊莱亚斯嘴边。


    伊莱亚斯瞥了她一眼,然后,他拿起西装内袋里整齐叠放的手巾,铺在膝上,用修长、洁白的手,拈起了她递来的那一角披萨。


    沅宁看他接过去,笑了笑,给自己也取了一块儿。


    伊莱亚斯动作优雅地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这确实是纽城做得最棒的披萨,但做得最好吃的食物往往不会出现在高档餐厅,它们高热量,从不忌讳放上大量油脂和盐分,以及堪称粗鲁的肉量。


    伊莱亚斯在格罗顿中学读八年级时,在赢得一场艰苦的帆船校级联赛之后,他和队友们最后的体力已被耗尽,湿透的队服紧贴着皮肤。


    队长开车,他们挤在一辆老旧的路虎里,呼啸着冲向罗德岛海边一家不起眼的披萨店。


    他仍然记得那些拥挤、炎热,以及油腻的手指和肉肠披萨。


    那是伊莱亚斯·凡·德·伯格人生中极少数被团队氛围裹挟着变得不“得体”的时刻。


    当然,那样的放纵仅限于帆船队内部,并且绝不会把油脂滴到衣服上带回去被父母知晓。


    意识回笼,披萨的味道仍旧是那样,如果他如今还是刚刚进行过极限运动的半大青年,他未尝品尝不出美味。


    不过现在……他的味觉似乎已经开始反感这样浓烈的刺激,不健康的油脂和肉类令他不适。


    沅宁和埃莉诺开始闲聊起八卦来,贾斯汀看起来也心情不错。


    他知道,能与伊莱亚斯在这样的地方一起吃上一顿饭,只要他不过分地惹人讨厌,绝对能拉近与对方的距离,生意上的事大可慢慢谈。


    “ Wynne ,我记得贾斯珀不是一直在追你吗?你也一直把他钓的好好的,我怎么听说,他最近在跟一个超模谈恋爱?”埃莉诺忽然问道。


    伊莱亚斯拿起一张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进食到此为止。


    沅宁暗暗瞥了眼他,对埃莉诺笑了笑:“我早就拒绝他了,我可不喜欢那种不成熟的小男生。”


    见伊莱亚斯不动弹了,沅宁凑近他,问道:“味道怎么样?”


    伊莱亚斯微笑着,迎上她亮晶晶的目光:“尚可,就是这里太聒噪了。”


    四个人都没有吃多少东西,没有人是真的来急头白脸吃披萨的。


    沅宁因为害怕这种热量炸弹影响身材,也只吃了一块儿便停下。


    埃莉诺甚至只吃了一半个。


    剩下的披萨被他们打包带走。


    临走前,贾斯汀爽朗笑着,对伊莱亚斯说道:“很高兴与您共进晚餐。”


    伊莱亚斯朝他颔首,随后脚步不停地走向他的阿斯顿马丁,拉开副驾车门,没什么好气地对提着打包盒的Wynne道:“上车。”


    沅宁不敢惹他,今天是她心虚,麻溜地钻进车门。


    待两人都坐进车里,沅宁感受到车内的低气压,大气也不敢出。


    伊莱亚斯面无表情地发动引擎,修长的手指转动方向盘,车辆驶出,车内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沅宁默默压低了呼吸。


    他没有看沅宁,只是目视前方,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震动耳膜:“地址。”


    沅宁报出她公寓的地址,她几乎以为对方现在一刻也不想与她多待了。


    阿斯顿马丁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平稳地汇入车流。


    伊莱亚斯开车的方式与他本人一样,精准、克制,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车厢内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窗外纽约夜晚模糊的喧嚣。


    车辆穿过繁华,驶入相对安静的街道,最终滑入一个临河的小型公园附近。这里远离主干道的嘈杂,只有几盏复古街灯在冬夜里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光秃秃的树枝和远处河面上大桥的轮廓。他将车停在一个可以俯瞰河景的僻静角落,熄了火。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Wynne。”他轻声叫她,语调比平时更低,不像呼唤,像是点名。


    “嗯?”沅宁乖乖应答。


    “社交礼仪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东西,它不可逾越。”伊莱亚斯陈述事实,停顿之后,他继续说道,“今天是我冒昧请你从学校出来为我工作,我感到很抱歉,所以带你吃晚餐是我应该做的。”


    他的语气总是带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优雅,他的语调能让听者的耳朵舒服极了,但同时又能让听者清楚知道,他与你,是两个阶级的人。


    伊莱亚斯轻轻垂眸,扬起下巴,将视线远远地落到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沅宁感觉到他突然的疏离。


    “我的歉意与迁就或许始于别的原因,但在我察觉到我的误解之后,我要澄清一下,我并没有收回我的歉意与迁就。”


    沅宁静静地听着,她很聪明,他刻意说的这句话,是在点明,他之前的所有忍耐,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宽容。


    或许原本不是,但现在他将此重新定义。


    “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现在,我履行我作为雇主以及年长者的义务,晚餐结束了。你的住址?”


    他最终宣判,没有提高音量,听在沅宁的耳朵里等于在说:“游戏结束。现在,回到你该在的位置上去。”


    伊莱亚斯的怒气绝不体现在脸上,也绝不会大吼大叫、声嘶力竭,他有着他那个世界最强大的武器,是用那双蓝得纯粹的眼睛,轻而易举完成阶级划分,告知你,你的位置在哪儿。


    Wynne很聪明,她的雇主知道她聪明,所以凡事只讲一遍,就知道她已经懂得。


    但他不知道,Wynne已在盘算,从伊莱亚斯身上能够获取的价值和资源,最多还能榨取几分?今天的资源交换值得还是不值得?自己是否走了一步烂棋?


    她不禁感到懊恼,自己或许走了一步烂棋。她无比清楚,伊莱亚斯能带给她的,比埃莉诺所说的要多得多得多,但她一步一步得到事业、得到更多的路程,不可能每步都走对。


    那么,先握紧手中有的,放下握不住的就好。


    伊莱亚斯手指将要重新发动引擎。


    一点冰凉,轻盈地、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挡风玻璃上。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如同天使撒下得碎钻,在昏黄的路灯的光束中蹁跹起舞。


    渐渐地,它们变得密集起来,纷纷扬扬,如同被撕碎的云絮,无声地覆盖这个世界。


    下雪了。


    纽城今冬的第一场雪,就这样不期而至。


    雪花无声地飘落,在挡风玻璃上停留、融化,或是慢慢堆积,将窗外世界的棱角逐渐晕染成一片模糊而温柔的白色,一切都是那么温柔。


    像有一块巨大的天鹅绒,轻轻覆盖住他们。


    车厢内有规则构筑,阶级分明。


    伊莱亚斯准备发动引擎的手指,被Wynne紧紧攥住。


    他维持着那个准备驱车离开的姿态,视线瞥向她,她没有看他,目光全被窗外那场愈演愈烈的初雪吸引,她摇晃着他的手指:“伊莱亚斯,快看!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她极具野心,一双眼睛充满了欲望,她想要这个世间最好的东西,她不仅要闪耀的珠宝、第五大道橱窗里的最新款,她想要力量,让曼哈顿的摩天大楼、帕森斯的红砖墙、乃至伊莱亚斯·凡·德·伯格那由秩序和界限构筑的世界,都被她的存在温柔而不容拒绝地覆盖、重塑。


    她想要从容。像这雪花,只管尽情飘落,自有大地承接它的所有,无论那是肮脏的街角还是高贵的屋顶。不再小心翼翼地计算每一步,不再担心脚下的薄冰是否会碎裂。


    她想要所有,她抓着他的指尖,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血液的流经。


    而她更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女孩儿,她轻叹着:“下雪了。”与她平日里或娇憨、或精明的语调都不同。它剥去了所有伪装,只有对美好事物的本能触动,以及……孤独。


    孟沅宁已被彻底放逐,她孤身一人,摇摇欲坠,没有盟友。


    这声轻叹,极其轻微,却比之前所有对话都更具分量,它飘入伊莱亚斯的耳中。


    他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视线从漫天飞雪,缓缓移回到身旁的女孩儿身上。


    她瓷白的侧脸近乎透明,长而密的睫毛上扬着,眼睛看似热切,实则眼底盛满了悲伤。


    原来Wynne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吗?


    伊莱亚斯一直很欣赏她,甚至说一直对她有种锐利兴趣。


    她十分强大、无畏,她不像一般的穷女孩儿那样瑟缩、胆小,她更像把这整个纽城当做她的游乐场,带着一种天真的韧性,在其中游刃有余地周旋,她不仅不怕跌倒,还野心勃勃地想要开出最耀眼的花。


    而伊莱亚斯确定,她手上毫无底牌。


    那么,他第一次开始沉思起来,她的出身、她如何长大、如何被父母供养。


    他习惯于分析和掌控,以及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胆大包天,而她是个会感到孤独和迷茫的柔软的年轻生命。


    伊莱亚斯的手缓缓放了下来,没有着急启动引擎。


    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但与之前那充满压迫感的沉默不同。


    它变得……柔和了。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车里,隔着一臂的距离,共同成为了这场纽约初雪的观众。


    沅宁花了一会儿功夫,才从那样的悲伤和孤独之中脱离出来,她的眼睛离开雪花,她的意识回到现实。


    她侧头,看向伊莱亚斯,她此时此刻坐在这里,坐在伊莱亚斯的车里,一个看似与她有着天差地别的阶级关系的男人的车里,那么她是真实存在的吗?


    她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是什么角色?是私生女?还是他们口中的Wynne女王?还是个无名之辈。


    不,她都不是。


    她忽然倾身过去,没有任何预兆,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座椅上,而他因她突如其来的靠近而转回头看她。


    她仰起脸,另一只手托住他的侧脸,将自己的唇再次印了上去。


    她亲吻得很重,嘴唇因牙齿相撞而疼痛,她像是要透过这个吻,宣泄所有孤独、野心和不甘。


    伊莱亚斯在错愕之后感到熟悉的暴怒,瞳孔因震惊而收缩。


    被侵犯边界的不悦感再次点燃神经。他失去理智,抬手扼住她的脖颈。


    Wynne被他挟着脖子退后,她惊慌失措地睁开双眼,丝绒般的唇瓣微微张开,还沾着晶莹,他看到了她那微微颤动的、湿漉漉的睫毛,她的气息灼热,但她已经不能呼吸了。


    修长有力的手指精准地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力道之大。


    “呃……”Wynne的后背一声闷响,撞在车窗玻璃上,而窗外是漫天大雪。


    她被完全掌控了,伊莱亚斯生气了。


    沅宁将手探进放在背后的手包,拿到一直随身携带的电棍,她明白自己今天至少能够得到伊莱亚斯的内疚和价值不菲的赔礼。


    在她即将窒息的刹那。


    “你总是不守规矩,是吗,Wynne?”他的声音低沉的、咬牙切齿的喷在她脸上。


    他扼住她脖颈的手力道微微一松,只允许一丝珍贵空气涌入了她的肺部,紧接着,他倾身重重吻住了她的唇。


    他的手掌还保持掌控她的姿态。


    她的脖颈、整颗头颅,尽在他的掌控。


    沅宁缓缓松开了电棍,将自己的头依托在他的掌心。


    她可以张牙舞爪,也愿意被禁锢在方寸之间。


    这很有趣。


    他愤怒地掌控她,他扼住她脖颈的拇指拂过她柔嫩的皮肤,他开始加深这个带有占有性质的亲吻。


    力道在收紧和微松之间不断徘徊,他的内心在某种愤怒与陌生情愫之间来回拉锯。


    Wynne,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这样与一个女孩儿接吻。


    我应该吻得虔诚、温柔,带有某种神圣感,或许这枚吻应该首先发生在教堂里。


    但是从一开始事情就脱离了我的掌控,我感到十分混乱,这样的亲吻非我所愿,Wynne。


    他意识到自己的笨拙,但他仍旧撬开她的唇,用双唇侵占她的唇瓣。


    他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腔内呼出灼热气息,脖颈上的拇指改为抚摸,占有性的抚摸。


    车窗外的雪无声覆盖天地,沅宁看似被动接受他的亲吻,她缓缓抬起原本藏在身后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拇指摩挲她的脖颈,他依旧笼罩着她,气息粗重,“弄疼你了吗? Wynne 。”


    沅宁抬起眼,迎上他复杂的目光,唇瓣变得嫣红而微肿,她轻轻摇头:“没有。”


    他的手离开她,视线往下瞥,看到从她手包里滑落出来的电棍和那条浅珍珠灰的围巾。


    他伸出手,手臂从沅宁的腰侧划过,拿起那条围巾。


    他平静地审视她,夸奖她:“good girl.”


    他用一种充满占有意味的环绕姿态,将围巾绕过她的脖颈。


    手掌握力的残留被羊驼绒柔软至极的触感贴上,他将围巾围得十分严谨,缠绕两圈后,确保那绣着他姓氏的花体缩写恰好在她锁骨旁侧,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沅宁在思考,他突如其来的夸奖,会不会是在夸她带了电棍?


    “好了。”他的手离开她。


    但他仍然不温柔,他的眸子里仍旧隐隐含着薄怒。


    “ Wynne ,今天发生的那么多偶然,我不相信那全部都是偶然。”


    她偶然真空穿了吊带裙出现在他的办公室;在他进办公室时她正在看的电影偶然放到了那一幕;纽城的顶级餐厅今晚偶然全都被订满了座;她偶然想吃披萨;披萨店偶然出现了她的好友和正想与他打交道的贾斯汀·索恩;然后他隐含愤怒地开车来到这里,初雪偶然降临……


    好女孩儿,现在是你认错的时候。他静静地看着她。


    伊莱亚斯习惯了处于正统,强调正统,包括关系的正统性,接吻的正统性。


    只要Wynne好好跟他承认今天的事情,他就能认为她是个正在好好与他相处的女孩儿。


    沅宁承受着他的注视,眨了眨眼:“伊莱亚斯,今天有一件事情,它是必然。”


    伊莱亚斯轻轻挑起眉尾,鼓励她接着说下去。


    “伊莱亚斯,我亲吻你,这是必然。”


    沅宁斩钉截铁地说道。


    伊莱亚斯先是错愕,随后眼眸逐渐降温,他缓缓后退,直到后背抵上驾驶位座椅。


    他不会生气,更不会斥责,也不会感到失望,只是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轻笑了一声。


    “ very well.”


    他最终吐出这两个单词,转头发动了引擎,阿斯顿马丁发出轰鸣,车辆再次平稳地驶出公园,汇入车流。


    选在今晚约会的情侣都十分幸运,他们在街边身披初雪,激情拥吻。


    但外面的幸福和热切蔓延不到疾速行驶的跑车内。


    沅宁将脖子缩在围巾内,低垂着眼,谁也看不透她,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气氛一直沉默着,直到伊莱亚斯的车在她公寓楼下停稳。


    “明天早上,你想要的会送到你家楼下。”


    沅宁拉开车门,站在车窗外,伊莱亚斯看着她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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