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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她顿了顿, 压低声音,“而且,你表现得特别好。看我外公, 眼睛都笑没了。”


    宴席气氛愈加热络。长辈们开始更多地将伊莱亚斯纳入闲聊,虽然语言仍有障碍,竟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交流。


    伊莱亚斯偶尔用简短的句子回应,那份认真对待食物和努力理解的态度, ,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长辈们大多移步到旁边的茶室继续品茗聊天,年轻一辈则自然地聚到了临江的露台上,吹着带着湿意的晚风。


    沅宁刚坐下, 几个表姐妹便围拢过来。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和好奇,大家的目光更多地落在她身上时髦但不过分夸张的连衣裙、精致的妆容和那头显然经过精心护理的卷发上。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在上海读大学的小表妹, 她眼睛亮晶晶的,问的问题却很实在:“姐,纽城是不是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路上是不是真的像电影里那样, 到处都是黄颜色的出租车?”


    沅宁笑了,耐心地回答:“高楼是很多, 中城那边尤其密集。出租车确实是黄色的,很多。”


    话题自然转向了生活。在南城本地百货公司做柜员的表姐问道:“妮妮,你下次回来能不能给姐带个lv包,听说那边买便宜。”


    话音落下, 桌上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


    2001年,LV对于南城大多数工薪家庭而言,还是一个存在于港台杂志和传闻中的、遥不可及的天价符号。


    表姐这样说话,沅宁心里盘算着,她又不是代购,真为省那么点钱多跑一趟,专门给人带个包回来也不至于,再说了,她光给表姐带,其他姐姐妹妹姨姨的也要怎么办?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亲昵:“姐, LV的包哪儿都不便宜呀!纽城专卖店里的跟湖市商场里卖的差不了多少钱,要不这样吧,过几天咱们一起到湖市逛逛。好多东西我就等着回来买呢。”


    “不过,”沅宁话锋一转,笑盈盈地说,“我这次回来,给大家都带了礼物,都是些化妆品,有香水和口红,你们等会儿到我房间去挑。”


    就在这时,江简舟从茶室方向走了过来,先是对着一桌人笑了笑,对沅宁说:“妮妮,我父亲和两位世交叔伯,想请凡·德·伯格先生过去喝杯茶,聊几句。”


    沅宁心领神会,递给伊莱亚斯一个眼神。


    “去吧。”沅宁轻声说。


    伊莱亚斯朝她颔首,随后起身跟随江先生离开。


    见人走了,便有表姐凑到沅宁跟前轻声问道:“妮妮,你找的这个外国男朋友,是不是特别有钱?”


    话音一落,几双眼睛都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某种隐秘的兴奋看着沅宁。


    其实乔家这边的亲戚,都是普通老百姓,乔宜雅擅长找到有钱男人,也就让沅宁从小的生活水平就在这些表姐妹之上。


    众人并不心服口服,大家都是乔家出来的,后来知道沅宁还是个私生女,严格来说,阶级跨越并未成功。


    可母女俩接连又找到有钱男人,好像穷日子永远轮不上两母女似的。


    亲戚之间,有嫉妒、不服气也是正常。


    “有钱?”沅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好笑的无奈,“姐,你这问题可难倒我了。多少算特别有钱呢?”


    表姐摆着指头:“以前在我们老家,万元户就算有钱,时代在进步,现在谁家能掏出十万二十万的,就算有钱。我看你那男朋友,身家怕有……百万?千万?”


    在上海读大学的表妹说道:“姐,你也就那见识,一百万也就能在首都买两套房,那算什么呀。”


    表姐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就是一千万咯,他能有一千万那么多钱?”


    沅宁笑而不语,她也不知道伊莱亚斯到底有多少钱,只怕“千”字后面还要换个单位才行。


    “那他对你好不好?”另一位已婚的表姐问出了8她更关心的问题,“外国人懂体贴人吗?妹妹你常年在国外不知道,找男人还是要找贴心的,会做饭的,你要是被人欺负了,他能替你打回去的那种。我看他细皮嫩肉、斯斯文文的,不像能抗事儿的。”


    二姨听见这话,也忙凑过来,跟着说:“是啊,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儿,钱再多,姨告诉你,还是得找疼你的男人。”


    沅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沅宁开口,“他力气挺大的。”就是惹恼了喜欢掐她脖子。


    已婚表姐“啧”了两声:“现在这些小姑娘啊,对外国人都有些莫名崇拜,那叫什么……崇洋媚外,你别看他有钱,姐告诉你,跟他们结婚都要签婚前协议的,跟你算得明明白白。”


    “额……”沅宁听得一愣,随后点头,“是,我们之间是有协议。”


    她要是辜负了他的期望,给他赚不到钱,还是要面临巨额赔偿的。巨人的肩膀哪有那么好赚。


    “看吧,我就说!外国人都猴精猴精的,他防着你呢!”


    二姨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得意神情,语气却更添了几分语重心长:“心不跟你贴在一块儿,钱再多也暖不了你的被窝!你妈妈当年……唉,不就是吃了这个亏?”


    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这事儿在乔家是个禁忌,老人早就说了,谁也不许再提。


    沅宁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二姨顿了顿,也怕把这小妞儿给惹恼了,闹到老人那儿,又说她挑事儿。


    “妈妈吃亏就吃亏在没签协议。协议不是算计,是规矩。把该说的、该定的,都摆在明面上,大家按规矩来,反而更简单,也更长久。”沅宁也不知道这帮人听不听得懂她这话。


    “听起来……倒像是合伙做生意。” 表姐喃喃道。


    “差不多吧。”沅宁坦然承认,“好的合作伙伴,比稀里糊涂的夫妻,说不定更靠得住。”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开了。伊莱亚斯和江简舟一前一后走了出来。江简舟脸上带着笑意,伊莱亚斯神色依旧平静,但细看之下,眉宇间比进去时似乎更舒展了一些。他没有立刻走向沅宁,而是先停下脚步,又与江简舟低声交谈了两句,才朝这边走来。


    沅宁拈起一颗花生放入口中,咸香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侧过头,对伊莱亚斯极轻地弯了弯眼角。


    伊莱亚斯正端起那杯凉茶,似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喝,接触到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仿佛在问“怎么了?”


    沅宁摇摇头,笑意更深。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明码标价”、相互“算计”又彼此“支撑”的关系,好像……也不坏。至少,比很多稀里糊涂开始、又一地鸡毛结束的“爱情”,要清爽明白得多。


    江风徐徐,夜色温柔。


    沅宁忽然笑着说:“伊莱亚斯,我喜欢你。”


    乔宜雅和江简舟要留下送几位年长的客人,让沅宁和伊莱亚斯先回客栈休息。


    回程的路上,夜色已深,南城老区的街道安静下来,只余路灯和零星店铺的光晕。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清晰。


    “累吗?” 沅宁问,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柔软。


    “还好。” 伊莱亚斯回答,随即补充,“你的家人,比我想象中更……有活力。”


    沅宁轻笑:“你是不是嫌他们烦,话多,朝着你了,又出于礼数,不得不回答。”


    “没有。” 他否认得很快,然后顿了顿,“只是需要适应。不同的社交节奏。”


    “我倒是发现,你变了不少?”


    伊莱亚斯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头迎上她的目光:“哪里变了?”


    “以前在纽城,”沅宁回想,“你绝不会忍受一群陌生人围着问东问西,你会觉得这是无意义的能量消耗。”


    她记得有一次陪同他参加一场酒会。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沅宁作为他的着装顾问陪同出席,伊莱亚斯站在其中,自觉天之骄子,气场尊贵。


    他习惯于将一切事物划清界限,这是沅宁第一次接触他便深深感触到的,他清楚自己身处什么阶层,也无比清楚自己高高在上,乐于把底层人划出他的交际圈。


    当酒会上一个白手起家、言行粗鲁的暴发户试图与他攀谈时,出于绅士教养,伊莱亚斯不会流露出明显的厌恶。


    他只是微笑着打断对方的谈话并询问对方:“抱歉,您的游艇停在哪个码头?”


    对方打不出来,然后他便微微侧身,将注意力转向了旁边一位正低声交谈的、祖上三代都拥有纽波特帆船俱乐部终身会员资格的银行家,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暴发户十分难堪,他自然知道,自己被绅士排除在外了。


    沅宁当时跟在伊莱亚斯身后,只觉得他简直mean到没边儿了。


    像只高傲的雄孔雀。


    她一直知道他那套精致的礼仪之下,壁垒森严、不容僭越的等级秩序。


    沅宁从回忆中抽离,看着身边这个在昏暗巷弄里与她并肩而行的男人。


    “说真的,他们问起你哪些问题,我心里都在打鼓。放在以前,可能早就触发你的边界警报了。你大抵还会继续保持教养,但你的教养仅限于你对你本人的限制,你并不在乎会伤到旁人,尤其是那些……显然不跟你在一个世界的人。”


    伊莱亚斯保持沉默。


    两人已经走过拱桥,来到一段更安静的巷子,两旁是老旧的民居,偶尔传出电视机的声响和模糊的说话声。


    “那就当,是我为我的Wynne小姐做出的改变好了。”伊莱亚斯面向她,行了一个绅士的礼。


    “不,不,伊莱亚斯,也许你本来就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你具有共情能力,和一颗柔软的内心,只是它们从前被隐藏起来了罢了。”


    沅宁看着他在昏暗巷弄里微微欠身的轮廓,那姿态优雅得如同在凡尔赛宫的镜厅,与周围斑驳的白墙、晾晒的衣物、空气中隐约的煤球气味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这个南城的夜晚。


    伊莱亚斯缓缓直起身,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是吗?”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只是将这个问句轻轻地、完整地还给了她。


    沅宁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两步,身旁是老墙粗糙的砖缝,感受着南城夜晚特有的、浸润了岁月与生活的潮润气息。


    “我以为,这只是必要的程序。你的家人,是你的一部分。而你是我的……”他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重要的合伙人。”


    “合伙人。”沅宁咀嚼着这个词,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唉,伊莱亚斯,你总是这样。”


    “Wynne,”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你在试图给我下定义,给我套上一个内心善良的模板。这很危险。”


    “一旦你开始相信某种关于我的、过于美好的假设,失望就会随之而来。”


    沅宁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失望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了然和些许纵容的笑。


    “好吧,凡·德·伯格先生,不管怎么说,你的心一定没有你的嘴硬。”


    伊莱亚斯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接话,怔了一下。


    闪过一丝轻微错愕后,随即又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继续往前走。巷子越来越窄,头顶是交错纵横的电线和晾衣竿,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


    南城并不处处光鲜亮丽,纽城或许分富人区和贫民窟,但这里并没有明显分界,或者说,大部分地方都发展落后。


    空气里除了隐约的煤球味,还多了一丝不知哪家飘出的、甜腻的糖水香气,混合着老旧木头和青苔的味道。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粤剧唱段,断断续续。


    他们走到巷子尽头,这里是沅宁熟悉的,外公外婆的家。


    也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这里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院子里摆着几张被磨得油光水亮的竹制躺椅和一个小方凳。


    “到家了。”


    她熟门熟路地走过去坐下,只是兜里没有钥匙,她没想到今天散步会散到这里来。


    外公外婆他们恐怕还在跟亲戚朋友打麻将,要晚点回来,而乔宜雅恐怕忙着新婚之夜,没有人管沅宁和伊莱亚斯。


    她倒在摇椅上,指尖轻轻勾住他西装外套的下摆。


    “伊莱亚斯。”沅宁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嗯?”


    “来接吻吧。”


    不是询问,不是邀请,而是一个简单直接的陈述句。像在说“天黑了”一样自然。


    衣摆上的牵引力是那样微不足道,所有感官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却又似乎隔了一层透明的膜。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她。她也正侧过脸来,巷子深处微弱的光源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乌黑的眼眸亮晶晶的。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夜色拉长了。远处粤剧的唱腔飘到一个婉转的高音,又幽幽落下。


    沅宁拉他,他躺下来,躺椅被两人的重量晃得嘎吱嘎吱的响。


    这狭窄的竹制空间里。两人的身体瞬间紧贴,摇椅剧烈地前后摇晃起来,竹条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沅宁在他身下轻笑出声,气息拂过他颈侧。


    伊莱亚斯下意识地用手臂撑住摇椅两侧,才勉强稳住这危险的、过分亲密的姿势。


    “Wynne,”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你确定在这里?”


    沅宁轻轻眨了眨眼。 “嗯哼。”


    勾着他衣摆的手指稍稍用力,将他拉低了一寸。同时,她仰起脸,主动凑了上去。


    躺椅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着他们动作的细微调整而摇晃。


    竹制的扶手硌着沅宁的手臂,但她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唇齿之间,集中在了他灼热的呼吸,和他揽在她腰后逐渐收紧的手臂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十秒。


    伊莱亚斯终于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而不稳。


    沅宁也微微喘息着,脸颊泛着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低低的,带着得逞后的愉悦和一丝沙哑,唇角弯起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


    伊莱亚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两人在纽城的工作都十分繁忙,在南城留不了几天。


    留下的唯一几天,几乎每天都是跟亲戚们吃饭、打牌、喝酒,老家的生态就是这样的。


    沅宁还是抽出时间带着表姐妹们去湖市购物了一天,她原本还想保有原则,反倒是伊莱亚斯劝她:“她们总共也花不了多少钱,你直接买单就行。”


    大概是那些钱对他来说实在不值一提,他轻而易举说出这种话。


    沅宁看着他慷慨递来的无限额卡,第一次轻轻推了回去:“不,一码归一码,她们买东西,哪有我付钱的道理。”


    伊莱亚斯来到南城学会的不多,人情算是一项。


    “虽然你不常住在华国,但你母亲的家庭和人际还在这里,在这样的人情社会,亲属之间维持交际是必要的,用一笔对我而言微不足道的金钱,一次性购买你的清静与良好声誉,同时规避未来可能出现的、更难以量化和处理的人际关系风险。这符合利益最大化原则。”


    好吧,沅宁被他说服了。


    她接过他的卡,带着姐姐妹妹们到湖市疯狂购物,就算她们买下了人生中从来无法想象的奢侈品,对于伊莱亚斯来说也是九牛一毛。


    沅宁刷卡刷得越来越开心,姐姐妹妹们全都捧着她,原来花钱买情绪价值是这个意思。


    从前她和母亲,靠着哄孟潜岳高兴,换对方大手一挥,如今角色调转,她成了那个掷出金币、听着美妙回响的人,滋味果然不同。


    在湖市最高档的商场里,表姐小心翼翼摸着一件羊绒大衣的标签,上面的数字让她指尖发颤。


    沅宁走过去,直接说:“喜欢吗?包起来!”


    表姐猛地回头,眼眶竟然有些发红:“妮妮,这太贵了……”


    “拿着穿吧,”沅宁笑了笑,接过导购递来的精美纸袋,塞进表姐手里,“我本来也不常回来,我妈以后要是有什么事,还仰仗你们多照看。”


    “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照看好小姨。”


    另一位表姐拿着最新款的lv包,感叹道:“我再也不说钱没用了,钱真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这话沅宁倒是不反驳,她也深以为然。


    购物袋越来越多,笑声也越来越响。


    真金白银砸进去,表姐妹们围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亲热和崇拜。


    回南城的车上,车厢里堆满了战利品,弥漫着新皮革和高级化妆品的混合香气。


    不过这次行程只包括同辈姐妹,至于哥哥弟弟的,沅宁可管不了。


    只是二姨在家里听说了这事,抱怨沅宁怎么不把她也带上。还是表姐回去堵上了她的嘴。


    “妮妮给你买了礼物的,你和三姨她们,一人一套护肤品,要上千块呢。”


    沅宁临走的那天,二姨托乔宜雅给她递了话,说:“找男人就得找舍得给你花钱的,比那些光会嘴上哄人的强千倍万倍!”


    沅宁听得直笑,瞥了眼身旁的伊莱亚斯,也不知道他听懂这句话没有。


    他们俩一直以来按照协议行事,向来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伊莱亚斯能明白得了吗?


    不过她也没放在心上,钱嘛,她自己会赚。


    乔宜雅十分不舍得女儿的离开,拉着她在机场絮絮叨叨:“妮妮啊,你才回来这么几天,就又要走了,唉,妈妈真希望以前从来没有把你送出去。”


    又想到什么,她补充道:“归根结底,一早就该把你爸踹了的!”


    “妈妈,十三岁的时候,他要送我出去,你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因?”


    乔宜雅抹着眼泪点头:“知道。”


    那个时候她要是不听从丈夫的,根本没有办法带着女儿立足。


    “那时候,他长女刚刚大学毕业,进了公司,点名不想要你这个威胁留在国内,说,家产都是他们兄妹的。”乔宜雅的声音压得很低,混杂在机场广播的嘈杂背景音里,带着一种尘封已久的酸涩和不甘,“我跟他闹过,没用。他说得明白,要么送你出去,家里还能供你读书,要么留在国内,他不管你,让我自己看着办。”


    沅宁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波澜壮阔。过去那些年,她早已把这段往事反复咀嚼,拼凑出了大概的模样。此刻从母亲口中得到证实,更像是对一个陈旧谜底的最终确认,尘埃落定,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原来是这样。”就因为威胁。


    当时身边的同学、朋友都羡慕她,能去纽城留学。


    “妮妮,你别怪妈妈……”乔宜雅哽咽着。


    “我不怪妈妈。”


    妈妈以前也是小女孩儿,小女孩儿都会犯错,走错路,只是有的人走错路,一辈子也翻不了身,而有的人……


    就算手里拿着一副烂牌,也一定要打出最好的结局。


    她的目光越过母亲微微颤抖的肩膀,落在不远处安静等待的伊莱亚斯身上。


    他站在那里,与周围行色匆匆、充满离别愁绪的人群格格不入。他大概永远不会理解这种基于血缘的、黏稠又充满亏欠的牵绊。


    他会有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痛苦吗?


    乔宜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伊莱亚斯。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握了握沅宁的手:“好了,你们走吧。”


    第57章


    沅宁最终也没有去见孟潜岳。


    那个人在她心里好像永远留在了最美好的样子——她上一次和他待在一起, 他正兴冲冲替她收拾新学期的行李。


    现在想起来,已经恍如隔世。


    她与伊莱亚斯坐在飞往纽城的头等舱内,内心平静而坚定。


    飞机平稳地巡航在平流层, 舷窗外是永恒的湛蓝与云海,仿佛一片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纯净之地。


    湖市,孟清行握着那份用烫金字体印着【飞天资本】抬头的合作意向书,指关节绷得发白。


    不久前, 沅宁正式成立了独属自己的公司, 用于开展各项业务,柏修斯资本投资方的身份不变, 仍是她背后最强有力的后盾。


    孟清行将合同拿到孟潜岳的办公室,协议条款清晰、冷酷、且极其专业。


    飞天资本将出资接管云锦国际项目51%的股权,并引入国际设计团队与工程管理方。孟氏企业保留30%股权,但丧失决策权,转为财务投资者。其余19%由地方政府指定的国资平台持有,以确保项目符合新区整体规划。


    孟潜岳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背对着儿子和那份摊开的协议,目光空洞,仿佛在看,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


    “爸,你给我们生的这个妹真是有好大的出息!”


    “飞天……” 孟潜岳终于出声,他缓慢地转回椅子,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又像是穿透了它。


    “飞天。”孟清行接话,“她现在已经飞到了我们所有人头上了!”


    “……签吧。” 孟潜岳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我已做好准备不再过问公司的事情, 剩下的事情,你们姐弟两个,找你们母亲商量去。”


    三个月后,米兰时装周。 Casanova的首次独立发布会,没有选择传统的秀场,而是包下了斯福尔扎城堡内一个古老的大厅。


    粗粝的石墙、高耸的拱顶、以及空气中仿佛仍未散去的铁与皮革气息,与品牌即将呈现的主题形成奇妙的张力。


    邀请函极简,纯黑色卡片上,只有一个用“叹息蓝”烫印的单词:ORIGIN


    宾客名单包括全球顶级美术馆馆长、重要的私人艺术基金会代表、挑剔的收藏家、以及少数真正懂得欣赏工艺与叙事的时尚评论家。


    秀开始前,沅宁独自站在后台的阴影里,透过幕布的缝隙望向逐渐坐满的观众席。


    发布会后第二天的私人晚宴设在城堡另一个更隐秘的厅堂。沅宁周旋于宾客之间,接受祝贺,交谈合作可能,举止得体,游刃有余。


    伊莱亚斯同样忙于应酬。柏修斯资本的合伙人、意大利的银行家、瑞士的收藏基金代表……他依然是那个掌控着庞大资本网络的中心。


    直到午夜将近,宾客逐渐散去。沅宁终于得以脱身,走到城堡一处僻静的回廊。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伊莱亚斯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倚靠在冰凉的石栏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庭院中古老的雕塑在月光下投下的静谧影子。


    “很成功。”最终是伊莱亚斯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恭喜。”


    “谢谢。”沅宁轻声回应。


    “我注意到,《女装日报》给你的评论标题是孟沅宁与她的东方文艺复兴,副标题更耐人寻味,告别凡·德·伯格的女孩——帕森斯走出的设计师如何用一座石窟的颜色,重新定义奢侈。”


    报道旁配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她昨晚在发布会上独自站在台上的侧影,灯光勾勒出她沉静的轮廓;另一张是半年前,她作为伊莱亚斯的着装顾问,第一次被媒体偶然拍到时,跟在他身后半步、微微低头的模糊画面。


    时光的对比,尖锐而赤裸。


    那时的她眼神里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惶惑与强撑的骄傲。


    她折起报纸:“很好的评价,我很满意。”


    “对你很重要。”伊莱亚斯也转过头,与她目光相接,“对我也是。”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天鹅绒盒子,递到她面前。


    沅宁的心猛地一跳。


    但还是接过,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枚胸针。


    铂金底座上,镶嵌着一颗切割成独特不规则形状的、深邃如夜空的蓝宝石,周围以极细的钻石勾勒出仿佛飞天飘带般的流畅线条。


    “这是……”她抬头,眼中带着询问。


    “从前的那枚胸针已经是过去时了。庆祝你正式成为创造者。”


    沅宁拿起那枚胸针。宝石在月光下折射出幽深而璀璨的光芒,触感冰凉。


    “谢谢。”沅宁再次说道,这次的声音更轻,也更柔软。


    清晨七点,柳树街一号的主卧窗帘由多洛塔拉开三分之一,让初秋的晨光恰好洒在床尾。


    伊莱亚斯掀开被子起身,他身旁的沅宁还在陷入沉睡。


    而他需要在七点十五分准时用餐,七点四十五分准时出发前往柏修斯资本总部,参加八点三十分那场与新加坡及伦敦分部的三方视频晨会。


    清晨七点四十分,柳树街一号的餐厅。


    阳光斜穿过高高的长窗,在桃花心木餐桌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光影。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坐在长桌侧位,背脊挺直。


    他面前摊开着今早的《金融时报》与《华尔街日报》,还有一份《女装日报》,手边是一杯喝到一半的黑咖啡。


    坐在主位的是鲜少出现在餐厅的亚瑟·凡·德·伯格。


    伊莱亚斯放下咖啡杯,用餐巾擦了擦唇角,询问父亲:“父亲,你看了今天的《女装日报》了吗?”


    亚瑟微笑着看他:“我从来不看《女装日报》,怎么了?”


    “你可以看一下。”


    随后,他不经意地将登有沅宁照片的报道放在首页,推到父亲面前。


    餐盘里,一份完美的班尼迪克蛋保持着被端上时的完整状态,水波蛋的弧度饱满,荷兰酱色泽金黄,旁边的芦笋翠绿笔挺,培根煎得焦脆边缘卷曲。


    多洛塔知道他喜欢这样的火候。


    到了七点四十五分,亚瑟先离开餐厅。


    楼梯上传来一阵略显匆忙、又极力放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餐厅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伊莱亚斯翻过一页报纸,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抬头。


    沅宁出现在餐厅门口。她身上裹着昨晚从客房衣柜里随手拿的一件深蓝色丝绸睡袍。


    看到伊莱亚斯还坐在那里,她明显愣了一下。


    “抱歉,我起晚了。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伊莱亚斯依旧没有抬头,目光似乎专注地停留在报纸的某条财经新闻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陶瓷杯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坐下吃。等会儿我送你。”


    她走到他旁边的位置,椅子被多洛塔无声地拉开,她坐下。


    几乎在她坐下的同时,伊莱亚斯放下了报纸。不是叠起,只是随意地推到一边。


    他将自己面前那份完美的班尼迪克蛋放到她面前。


    多洛塔悄无声息地出现,又为她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餐厅里再次只剩下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报纸翻动的沙沙声。


    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点。


    沅宁拿起刀叉,切开水波蛋。金黄的蛋液缓缓流出,浸润底层的英式松饼和火腿。


    焦香酥脆,咸度恰到好处。


    她慢慢地吃着,没有看他,但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坐在身边的存在感。


    直到沅宁吃完最后一口食物,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伊莱亚斯几乎同时放下报纸,折叠整齐,放在桌边。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五十五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


    大约十五分钟后,楼梯上再次传来脚步声。


    沅宁穿着一套简洁的象牙白羊绒针织套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拿包和一件搭在臂弯的浅灰色大衣。


    伊莱亚斯的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


    “走吧。”他迈步向她走去,经过她身边时,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臂弯里的大衣。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穿过门厅。查尔斯已经候在门口,见到他们,微微躬身,然后上前为沅宁拉开了那辆黑色宾利的后座车门。


    车厢内恒温,伊莱亚斯已经拿出了手机,开始处理工作邮件。


    沅宁也打开电脑,查看今天的工作安排。


    像这样安静而高效的共处,已成为无数个清晨的寻常一幕。


    所有细碎的片段,像无声的溪流,流过每个匆忙的早晨。


    深夜的书房、跨越洲际的航班、以及无声胜有声的默契中,悄然奔涌了五年。


    柏修斯资本总部,顶层合伙人会议室。


    这里正进行着一场气氛截然不同的会议。长桌一侧是伊莱亚斯带领的核心合伙人与法务团队,另一侧,只有沅宁一人。


    她身后没有团队,手边只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深蓝色的皮质文件夹。


    桌面上,摊开着那份五年前签署的《长期战略投资与合作框架协议》。


    厚厚的附件与补充条款,记录着五年来每一次增资、每一次战略调整、每一次里程碑式的业绩对赌与超额完成。


    而现在,它来到了终章。


    “根据协议第7.3条自主行权条款,” 柏修斯的首席法务官声音平稳地陈述,带着专业性的冰冷,“在五年协议期满,且飞天资本及其关联品牌达成所有预设财务指标与品牌价值指标,投资方柏修斯资本,将按既定退出机制,逐步撤出所持股份。”


    他顿了顿,看向沅宁:“独立评估报告已由双方认可的普华永道及品牌顾问公司 Interbrand出具。报告确认,所有指标均已达成,且多数大幅超越预期。 Casanova品牌当前估值,已达到协议签署时预估值的……百分之八百七十。”


    即便是见惯了资本奇迹的柏修斯合伙人们,面对这个数字,眼底也难免掠过一丝震动。


    百分之八百七十。这不是简单的投资回报。


    而创造这个回报的人,此刻正安静地坐在他们对面。


    沅宁的目光扫过报告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图表,脸上没有丝毫讶异或喜悦,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她抬起头,看向长桌尽头的伊莱亚斯。


    他坐在主位,背对着落地窗,逆光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而她恍惚间看到他一闪而过的笑容。


    法务官继续道:“孟女士,您是否确认行使该权利,请您注意,如果您确认行使,柏修斯资本将全面撤资,您的飞天资本将完全独立运作,不会再按照协议获得柏修斯资本的任何资源倾斜。”


    所有目光聚焦在沅宁身上。


    沅宁微笑:“也代表着,从今往后我赚到的每一分钱,都完全属于我自己。”


    没有资本家分一杯羹。


    这不仅仅是一个法律程序,更是一个象征性的时刻。


    沅宁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没有任何犹豫:“我确认行使。”


    五年。她从需要他担保才能借到一件礼服、需要他投资才能启动项目的逐步成长至今,成为能够调动顶级投行资源、一次性完成巨额回购的资本掌控者。


    伊莱亚斯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再次落在沅宁脸上。


    他亲手培养的“投资标的”,如今已强大到不再需要他的资本护航。这对于一个投资者而言,是最大的成功,也意味着一段紧密关系的必然松绑。


    “看来,”伊莱亚斯终于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稳低沉,打破了会议室的寂静,“我们五年前的赌注,各自都有了远超预期的回报。”


    沅宁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合作愉快,凡·德·伯格先生。”


    伊莱亚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示意法务官。


    后续的流程高效而专业。双方团队就具体交割时间表、知识产权最终确认、过渡期安排等细节进行了最后磋商。沅宁应对自如,条款清晰,寸土不让,展现出完全不逊于任何柏修斯合伙人的老练与强硬。


    两个小时后,所有文件签署完毕。


    沅宁站起身,与伊莱亚斯隔桌相望。这一次,是她主动伸出了手。


    伊莱亚斯也站起身,握住了她的手。手掌宽大温热,力道沉稳,和五年前那个带着评估意味的初次握手,似乎并无不同。但又似乎,什么都不同了。


    伊莱亚斯握着她手的力量,稍稍加重了一瞬,随即松开。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他问,语气像是寻常的商业寒暄。


    沅宁眨了眨眼:“抱歉,这是商业机密,毕竟,我们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个项目里,成为竞争对手。”


    伊莱亚斯唇角似乎弯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很期待。”


    第58章


    Casanova旗舰店的私人电梯门无声滑开,沅宁踏进顶层沙龙时,空气里混合着三种气味:


    新送到的法国定制羊绒挂毯的柔软气息,助理刚煮好的危地马拉瑰夏咖啡的果香, 还有永远无法忽略的,第五大道午后特有的, 金钱与野心在阳光下缓慢发酵的味道。


    “老板, Vogue的采访改到四点了。”助理菲奥娜快步跟上,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 “还有,巴黎那边确认了, 您要的Himalaya鳄鱼皮已经到了工坊。另外,Carolina Herrera的晚宴邀请, 您要去吗?”


    “送份礼去,说我日程冲突。”沅宁在落地窗前停下, 窗外是中央公园已经泛黄的树冠。


    菲奥娜点头,正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对了,楼下送来这个。”


    她递过一个用厚实奶油色信封装着的邀请函。没有烫金,没有浮夸装饰,只有左下角压印着一个极简的徽章:三条波浪线,下面一行小字“ Southampton Yacht Club” 。


    游艇俱乐部。不是那种花钱就能加入的新贵俱乐部,是需要祖父辈的名字就在会员名录上才有资格申请的地方。


    “什么时候?”她问。


    “下个月六号。主题是最后的夏日,要求白色系着装。”菲奥娜顿了顿, “送邀请函来的人说,凡·德·伯格先生也会出席。”


    “知道了。”沅宁将邀请函放在旁边的置物台上,那里已经堆叠着今天收到的其他信件: Bergdorf Goodman的私人购物预览邀请, Tiffany高级珠宝展的VIP通行证,还有一张手写卡片,来自上个月在Met Gala上刚认识的某位瑞典王室旁支成员,邀请她下周共进午餐。


    所有这些,五年前的她需要绞尽脑汁才能得到一张入场券。现在,它们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每天飘到她的办公桌上,需要助理专门分类筛选。


    菲奥娜离开后,沙龙恢复寂静。沅宁走到房间中央的意大利大理石中岛台前,拿起上面放着的一叠刚刚送来的时尚杂志。


    《Vogue》美国版十月刊,封面是她在米兰时装周后台被抓拍的一张侧影。


    她翻开内页,专访占了整整六版。记者问她成功秘诀,她回答:“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


    很标准的成功学答案。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要什么”这三个字背后,是怎样一张不断膨胀、永无止境的欲望清单。


    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她的欲望永远无休无止。


    五年前,清单上写的是:


    一套不需要与人合租的公寓;


    一只当季的香奈儿手袋;


    在Balthazar餐厅点菜时不用先看价格;


    让那些嘲笑她破产的人闭嘴。


    现在,清单变成了:


    Casanova明年要在亚洲新开三家旗舰店,选址必须是最好的商场最好的位置;


    拿下LVMH旗下某个陷入困境的老牌香水线,重新包装上市;


    在南汉普顿买一栋能看到海的别墅,不需要太大,但花园必须完美;


    以及,这是清单上最新添上的一条,在今年的某个新项目上,压过柏修斯资本。


    曼哈顿中城一家会员制俱乐部的雪茄室里。


    烟雾缭绕。墙上是深色桃花心木镶板,挂着几幅低调的航海主题版画。


    “所以你要告诉我,你想把我们筹来收购瑞士那家私人银行的资金,”一位头发银白、戴着玳瑁眼镜的老绅士缓缓开口,“挪一部分去投资一种不存在于任何实体银行、没有任何政府背书、甚至没有一张实体凭证的……电子代码?”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坐在长沙发的中央。他穿着炭灰色的三件套,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手里端着一杯波本威士忌,冰块在杯中缓慢旋转。


    “不是挪用,亨利。是配置。”伊莱亚斯的声音平静,“5%。最多不会超过我们总募资额的5%。”


    “用来买比特币?”另一位投资人嗤笑出声,“伊莱亚斯,我以为你是我们中最清醒的那个。这东西是给矽谷那些穿连帽衫的孩子玩的,或者更糟,给毒,贩和洗钱犯用的。”


    贾斯汀·索恩坐在伊莱亚斯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


    比起五年前,他沉稳了些,但眼睛里依然跳动着科技信徒特有的光亮。


    他刚从加州飞来,身上还带着湾区那种随意又昂贵的混搭风格,定制的衬衫配旧牛仔裤。


    “比特币只是开始。”贾斯汀接过话头,“真正有价值的是底层的区块链技术。它不依赖任何中心机构就能建立信任,这能彻底改变——”


    “改变什么?改变我们花了两百年建立的金融体系?”亨利打断他,举起手中的雪茄,“年轻人,信任不是靠数学公式建立的。是靠姓氏,靠家族历史,靠坐在同一个房间里看着对方的眼睛谈成的交易。”


    房间里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


    伊莱亚斯没有笑。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靠,这是他所习惯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亨利,你祖父的时代,人们认为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土地和黄金才是财富。”他说,“你父亲的时代,他们接受了股票和债券是纸面上的财富。我们的时代,我们已经习惯了屏幕上的数字就是财富。”


    贾斯汀·索恩接话:“现在,一群聪明的疯子发明了一种新的游戏规则——一种完全去中心化、不可篡改、全球流通的数字价值存储方式。你可以嘲笑它,可以无视它,但你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他现在与伊莱亚斯·凡·德·伯格已经是很好的合作伙伴了。


    “所以你要我们拿真金白银去赌一群疯子的游戏?”有人追问,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雪茄剪,动作优雅,剪掉一支帕塔加斯D系列4号的茄帽。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他在掌控节奏。


    “你们所说的这个东西,比特币,它甚至没有一张纸。它只是一串代码!”


    “伊莱亚斯,我认识你父亲亚瑟四十年了。凡·德·伯格家族一直是审慎、稳重、有远见的代名词。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着迷。”


    一位老绅士失望地摇头,将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如果你执意更改原本的投资策略,那我们将不认为柏修斯资本会是一个好的投资公司。”


    意料之中的事情。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伊莱亚斯自创办柏修斯后遇到的少有的艰难时期。


    首先传来的是《华尔街日报》的一篇专栏,标题是《老钱玩火:凡·德·伯格继承人为何沉迷数字幻觉? 》。


    它引用了“多位不愿具名的资深银行家”的话,质疑投资加密货币是否符合“受托人应有的审慎义务”。


    然后是一封正式的律师函。来自柏修斯资本最大的机构投资人之一,一家管理着数百亿美元大学捐赠基金的基金会。


    信中用严谨的法律措辞表达了对“数字资产类别潜在合规风险及声誉风险”的关切,并要求柏修斯资本提供“额外的风险披露及隔离措施”。


    然后是一封正式的律师函。来自柏修斯资本最大的机构投资人之一——一家管理着数百亿美元大学捐赠基金的基金会。信中用严谨的法律措辞表达了对“数字资产类别潜在合规风险及声誉风险”的关切,并要求柏修斯资本提供“额外的风险披露及隔离措施”。


    “我们今年的募资进度放缓了30% 。”理查德在PPT上展示着令人不安的图表。


    柏修斯资本一直是一家以“稳健增值”为核心定位的投资公司,如今从前的客户对他们在非传统资产类别上的投资感到不安,纷纷选择撤回资金,这对任何一家资本公司都是不小的打击。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长桌尽头的伊莱亚斯。


    就算是公司内部,也并非所有人都认可老板决策。


    “或许是您太超前了,老板,或许我们确实应该留在传统行业。”


    会议在沉闷中结束。没有达成任何决议。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不是上帝,投资决策不会永远正确。


    傍晚,伊莱亚斯没有返回凡·德·伯格宅邸。


    他让司机把他送到一家不起眼的威士忌酒吧。


    这里没有雪茄室,没有穿着制服的侍者,只有粗糙的木桌和满墙的威士忌酒瓶。


    他坐在角落,点了一杯拉弗格。


    浓重的泥煤和碘酒气息灼烧着喉咙,但带来的不是愉悦,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不久后,沅宁从酒吧门口进来。


    她穿着大衣,手上拿着皮包,走到他身旁坐下。


    她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黑色羊绒衫。


    伊莱亚斯抬起头看她,冰蓝色的眼眸在酒意和灯光下显得有些湿润。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前那杯几乎见底的拉弗格推开了些。


    “为什么定在这个地方见面?”


    他似乎已经忍了这里很久了。


    沅宁拿起他的酒杯,直接仰头干了半杯下肚。


    “我今天刚好在附近有个会面,定在这里比较方便。”


    伊莱亚斯没有用说话,领带已经被他扯松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


    沅宁坐下后,看见他露出的一截锁骨,询问道:“你看起来很烦躁?”


    “嗯,投资决策被所有人不看好。”伊莱亚斯端起自己的酒杯,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


    “想不到你也有今天。”沅宁歪了歪头,“你只要静静等待,等到时间证明你是对的,不就行了?”


    伊莱亚斯瞥她一眼:“问题就出在这里,我现在好像,没有那种自信。这个东西……好像真的虚无缥缈。”


    沅宁若有所思,在他领口那截露出的锁骨上划了一下:“我说呢,刚刚我从酒吧门口进来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一个躲在廉价酒吧里喝闷酒的男人。”


    “你会嘲笑我吗?”他问,“如果我真的失败了?”


    “不会。”沅宁摇头,“毕竟我从前也常常失败,是你一直给我机会。”


    她凑近了些,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威士忌和淡淡古龙水混合的气息:“再说了,到那个时候,更重要的不是嘲笑你,而是吞并你。”


    伊莱亚斯看着她,原本故作脆弱的目光逐渐发生变化。


    她笑盈盈地倒在他怀里,两人在一起已经很久不聊工作了。


    “这样啊……”他轻轻撩开她额头前的碎发,“那你可要努力了。”


    她双臂搂住他的腰,撒娇一般问:“那你说我有机会吗?”


    伊莱亚斯挑挑眉,沅宁看着他的眼神逐渐又变成那种“贱兮兮”的样子:“你想当柏修斯的老板娘都可以,怎么没有机会?”


    “无聊透了。”沅宁推了他一把,从他怀里起来。


    “哪里无聊?我是说真的。我们两人一起携手大杀四方,不好吗?何必要互相残杀?”伊莱亚斯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是他。


    沅宁知道,他说的也只是玩笑话而已。


    “你想得美,伊莱亚斯,我的毕生目标就是拖下你这艘大船。”


    伊莱亚斯的神情显得有些委屈:“Wynne,我们是情人,不是敌人。”


    他搂着她的肩,她仰躺在他的臂弯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吻结束,两人微微喘息着分开。沅宁的嘴唇被吻得有些发红,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


    “其实,”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就算我失败了,你会赶在所有人面前,先来瓜分柏修斯这艘大船,要是落在别人手里,我可不甘心。”


    沅宁笑着回:“那是当然,我很机灵的,并且,我手很快。”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书房只剩下台灯,照亮小小一圈工作台,伊莱亚斯还坐在书桌前。


    每当做下一道投资决策之前,他都需要尽可能完成行业分析,他原本并非学计算机出身的,但最近,却把区块链的底层逻辑研究了个透彻。


    键盘的敲击声已经停了很久,伊莱亚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一支已经熄灭很久的雪茄,目光落在沙发上蜷缩的身影上。


    沅宁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微微蜷着,指甲上还有没来得及卸掉的裸色甲油,她今天一定连去美甲店的时间都没有。


    伊莱亚斯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起身,赤脚踩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睡着之前她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在更早的时候,处理了一天的工作。


    伊莱亚斯盯着她看了几秒,单膝下跪,将她的鞋脱下来。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三点十分,天快要亮了。


    犹豫了几秒,伊莱亚斯最终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背,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沅宁因为突如其来的挪动,感到不舒服地轻哼了一声。


    伊莱亚斯的手臂顿了顿,轻声安抚:“嘘,睡吧。”


    沅宁无意识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寻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客房的床单是冷灰色的埃及棉,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


    伊莱亚斯动作极轻地将她放在床上,羽绒被自动陷下柔软的弧度,承托住她年轻而富有弹性的身体。


    他本该离开的。给她掖好被角,关上门,回到书房继续看那些还没分析完的白皮书。


    但他没有。


    那管柑橘味的润唇膏还在她唇上泛着淡淡的光。


    他先是坐在床边,高度正好与她的脸平齐。


    然后他开始亲吻她的嘴唇。


    柑橘味的润唇膏一点一点被他舔舐干净。


    睡梦中的沅宁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亲吻住了她的下唇,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睡梦中的沅宁终于有了些反应。她含糊地哼了一声,手臂无意识地环上他的脖子。


    伊莱亚斯的动作极其克制,只是含着,用唇瓣最柔软的内侧轻轻摩挲。可他明明知道她正睡着。


    他转而捧住她的脸,他吻她的唇,吻她的下巴。


    她无意识地更贴近他,喉咙里发出小猫般的呜咽。


    “醒了?”伊莱亚斯在她耳边低声问,气息灼热。


    但沅宁没有回答,也许她在做梦。


    伊莱亚斯决定不再追问,也并不细究。


    伊莱亚斯撑起身,借着月光凝视她此刻的模样。长发散乱,嘴唇红红的。


    美得惊心动魄,而她同时又是可爱的。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被某种滚烫的情绪填满。


    沅宁终于半睁开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她一睁眼就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大帅哥在她身上虔诚地匍匐前行,她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直到窗外,纽城的清晨正式降临。


    新的一天开始了。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切割出细长的金色光带,落在沅宁的眼皮上。


    她皱了皱眉,想翻身避开那道光,却感到一阵从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软。


    尤其是腰和大腿内侧,那种被过度使用后的酸痛感让她在睁眼的前一秒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记忆像潮水般缓慢回流。


    梦里有人吻她,很用力地吻,手在她身上游走,温度高得灼人。她好像回应了,好像还说了什么,又好像只是沉溺在一片金色的、令人眩晕的光晕里。


    沅宁缓缓睁开眼。


    她眨眨眼,试图坐起来,腰腹的酸软让她又跌回枕头里。


    “醒了?”他走进来。


    沅宁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目光从他一丝不苟的头发,扫到他端着托盘的手,再扫回他脸上。


    伊莱亚斯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上面有一杯温水,一小杯鲜榨橙汁,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吐司,一小碟蓝莓。


    “先喝水。”他避开她的视线,拿起水杯递到她唇边。


    “几点了?”她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八点四十。”伊莱亚斯放下水杯,又拿起橙汁,“你的第一个会议在十点半,我让菲奥娜推迟到了十一点。”


    沅宁挑眉:“我的助理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拿你的手机发的信息。”伊莱亚斯坦白。


    “好吧,多亏你,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起床。”沅宁没好气地瞪他,眼里只有某种被充分满足后的娇嗔。


    “你一夜没睡?”她问,注意到他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


    “睡了会儿。”伊莱亚斯避重就轻,拿起吐司递给她,“吃点东西。”


    沅宁接过,小口吃着。吐司烤得外脆内软,涂了薄薄一层她喜欢的杏仁酱。


    “我去放洗澡水。”他站起身,走向浴室,“泡个热水澡会舒服些。”


    等浴室传来放水的声音,她才慢慢坐起来。


    伊莱亚斯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浴袍和一条柔软的毛巾。


    “水放好了。”他说,然后很自然地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喂——”沅宁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浴室里已经蒸汽氤氲。巨大的按摩浴缸里,水面漂浮着几滴舒缓肌肉的精油,散发出薰衣草和洋甘菊的香气。


    伊莱亚斯将她放进浴缸。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她酸疼的身体,舒服得让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泡二十分钟。”伊莱亚斯蹲在浴缸边,试了试水温,“我去给你准备衣服。”


    “等等。”沅宁拉住他的手。


    伊莱亚斯回头。


    “我还要。”


    她趴到浴缸边缘,仰起头,理直气壮地要求。


    一个月后,柏修斯资本还是低调成立了一支数字资产基金。规模不大,一亿美元。


    在柏修斯庞大的资本版图中,这只是个实验性的边角料。


    但仍旧代表着伊莱亚斯·凡·德·伯格在投资领域的看好方向。


    他每周会花两个小时听数字资产团队的汇报。通常是在周五下午,交易市场关闭之后。


    “比特币价格这周又跌了15%。”理查德推了推眼镜,屏幕上K线图一片惨绿,“Mt.Gox交易所被盗的事件还在发酵,市场信心完全崩溃了。主流媒体都在说这是比特币的终结。”


    伊莱亚斯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我们的持仓呢?”


    “浮亏32%。”理查德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算上运营成本和研究投入,这个季度的损失会很难看。”


    “继续持有。”伊莱亚斯说。


    “现在?”理查德惊讶,“市场在崩盘,我们应该考虑的是止损——”


    “市场在洗牌。”伊莱亚斯打断他,“把投机者洗出去,把真正相信这个理念的人留下来。这才是底部。”


    “老板,除了您,没有人真正相信这个理念,虚拟货币的理念。”


    伊莱亚斯顿了顿,忽然问:“飞天资本那边有什么动静?”


    理查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Wynne小姐吗?她的品牌今年重点在亚洲扩张。没听说她对加密货币感兴趣。”


    伊莱亚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您如此看好这个方向,难不成您要提醒她,也关注一下这什么加密货币?”


    伊莱亚斯摇了摇头:“我不会给她任何建议。”


    第59章


    南安普顿游艇俱乐部的码头在九月的午后闪着耀眼的金光。


    十二艘大小不一的白色游艇整齐泊在深蓝色水面上, 桅杆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空气中混合着咸湿的海风,以及若有若无的香槟气息,这是汉普顿夏末最后的狂欢。


    沅宁踏上“奥德赛号”的舷梯时, 甲板上已经聚集了三四十位宾客。


    她戴了一副遮住半张脸的Dior墨镜,脚上是双平底鞋。


    “ Wynne小姐!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一位穿着粉色Lilly Pulitzer连衣裙的中年女士热情地迎上来, “我是梅丽莎·范德比尔特,我们在阿斯彭见过,记得吗?你和凡·德·伯格先生一起。”


    “当然记得, 范德比尔特夫人。”沅宁摘下墨镜,露出完美的社交微笑, “您的马匹今年在萨拉托加的表现很出色。”


    “哦,别提了, 我的马在最后冲刺时扭伤了脚踝。”梅丽莎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正好认识一位动物医学专家,如果您需要, 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你真是太周到了。”梅丽莎笑得更灿烂了,压低声音,“说真的,亲爱的,你和凡·德·伯格先生……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听说他最近惹了不少麻烦。”


    “您指的是?”


    “你知道的,那个电子货币投资。”梅丽莎的语调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优越感,“我丈夫说,凡·德·伯格家族几百年来从未做过如此轻率的决策。老子爵一定气坏了。”


    沅宁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杯:“老实说,我也不太懂电子货币。”


    她的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困惑, 像所有“对科技不敏感”的上流社会女性会有的那种,“听起来像是男孩子们玩的新游戏,对吗?”


    梅丽莎的眼睛立刻亮了。


    “就是游戏!我们这些家庭,几百年来投资的是什么?是土地,是港口,是铁路,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你在上面走,用它运货,看着它产生价值。”她做了个轻蔑的手势。


    沅宁保持着微笑,小口啜饮香槟,扮演着完美的倾听者。


    “最可笑的是,”梅丽莎越说越起劲,“凡·德·伯格先生这么聪明的人,居然也跟着往里跳。我听我丈夫说,柏修斯那支基金已经亏了快一半了。一半啊!想想看,如果这些钱投在田纳西的农场上,至少还有玉米可以收。”


    她摇摇头,语气转为一种带着优越感的怜悯:“老子爵一定夜不能寐。凡·德·伯格家族的名声,三个世纪积累下来的审慎声誉,就因为年轻人的一时冲动……唉。”


    甲板另一侧,伊莱亚斯正被几个男人围着。


    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和一块简单的铂金潜水表。没有系领带,领口敞开两粒扣子,金发在海风中微微凌乱。


    “所以你真的投了一亿?”问话的是个红脸膛的男人,姓洛克菲勒,“伊莱亚斯,我以为你比那些矽谷小子聪明些。”


    伊莱亚斯啜了一口手中的金汤力:“实际是九千七百万。另外,我认为聪明与否和投资方向无关,只和回报率有关。”


    “回报率?”另一个男人嗤笑,“我听说你那基金已经亏了30%以上。”


    “短期波动而已。”伊莱亚斯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只盯着日线图,确实会得出这个结论。”


    “那你盯着什么?周线?月线?”洛克菲勒追问,“别再跟那些穿连帽衫的小子一起玩了。”


    围着的几个人低声笑起来。


    游艇在此时鸣笛,缓缓驶离码头。


    派对正式开始。


    下午六点,游艇驶入公海。阳光依然炽烈,但海风带来了凉意。


    大部分宾客转移到下层沙龙的空调区,继续喝酒聊天。甲板上只剩下寥寥几人。


    直到暮色渐浓,海天交界处染上紫红。


    沅宁靠在船尾的栏杆上,看着螺旋桨翻起的白色浪花在碧蓝海面上拖出长长的尾迹。


    伊莱亚斯投资加密货币,在某种程度上背离了他所代表的秩序。这让她某种程度上产生一种复杂的快感。


    看那个永远冷静、掌控一切的绅士,也有被质疑、被嘲笑的时刻。


    而同时,她十分警惕,这也意味着他进入了一个她尚未掌握规则的新战场。


    他总是走得那么快,看得那么远,她好不容易紧赶慢赶,还是落后他一步。


    沅宁绝不会停留在肤浅的排斥上。她是天生的冒险家,比伊莱亚斯的胆子还要大的冒险家。


    或许这是唯一机会,让她站到他头上去的机会。


    ——我亲爱的绅士,我为你的高高在上、睥睨众生而着迷,但我同样想站到你头上去。


    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彻底吹散了傍晚的燥热与沙龙里的浮华喧嚣。


    沅宁没有动,依旧倚着栏杆,看着那片被船尾灯照出一小片模糊光晕、又迅速被无尽黑暗吞没的海面。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皮鞋落在柚木甲板上,声音很轻,但她认得出来。


    伊莱亚斯停在她身旁半步远的位置,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银质烟盒,取出一支雪茄,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偶尔送到鼻端,嗅着那醇厚的、未燃的烟草香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Wynne,他们都在笑话我。”


    “你的投资失败了,凡·德·伯格先生。”她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笑声和质疑是秩序的一部分,Wynne。它们是检验你信念是否足够坚定的噪音。如果你被它们干扰,说明你对自己的判断还不够确信。”


    沅宁挑了挑眉:“受教,凡·德·伯格先生,看来你总能教会我些什么。”


    “那么我这次教会你什么了?不要投资加密货币?”


    沅宁没有说话。


    伊莱亚斯抬起拿着雪茄的手,没有点燃它,而是用那深褐色的茄头,极其轻柔地、几乎像羽毛一样,碰了碰沅宁的锁骨下方,那里曾经佩戴过他送的钻石胸针,此刻空无一物,只有肌肤在夜色中泛着瓷白的光泽。


    “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在最初出现时,像幽灵,像幻觉,像……一个女孩莽撞的吻。”


    “它们挑战所有既定的规则,让体面的人不安,让聪明的人嘲笑。”他的拇指极轻地蹭了一下,“但你知道,Wynne,你和它们很像。在最开始,没有人看好你,包括我。你看起来……太不合规矩,太不正确。”


    “所以,你现在把我,和你的比特币相提并论了?”沅宁扬起下巴,“所以,从我身上就可以看出你的投资偏向?我们都是你看好的,高风险高回报?”


    “不,Wynne。比特币是投资,你不是。”


    夜风似乎变冷了,沅宁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的手臂。


    “有点。”


    他取下臂弯上一直搭着的灰色披肩,像无数次为她开车门、接大衣一样,把披肩罩在了她的身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轻而易举破解两人之间最后一点防御。


    “伊莱亚斯,你就不怕,这次你真的错了呢?”


    “一亿美金而已,全部亏掉又能怎么样呢?”


    他垂眸看着她,说得如此轻松,他永远是这样傲慢。


    沅宁从甲板回到船舱内,这里正在进行温暖而喧嚣的酒会。


    她碰到了很久没有见的埃斯波西托王子。


    对方见到她很是惊讶:“Wynne,好久不见,天哪,真的是你。”


    “埃斯波西托,听说你这两年都在意大利?”


    沅宁转身,撞进一双含着惊喜笑意的眼眸里。


    王子接过她的手,优雅地行了个吻手礼。


    “啊,一些家族琐事,我母亲让我回去修缮几处老房子,盯着葡萄园的收成。”埃斯波西托王子语气轻松,啜饮一口香槟,“无聊极了。不像你,听说你的飞天资本彻底独立, Casanova的发布会轰动米兰。”


    “只是……我没想到,你怎么时至今日还没有嫁入凡·德·伯格家族,我以为你会很想拥有那个姓氏。”


    沅宁挑眉:“哦,当然。如果能拥有凡·德·伯格的姓氏,对我来说是个荣幸。”


    埃斯波西托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继续道:“毕竟……如果不是凡·德·伯格先生,我会继续追求你的。”


    沅宁眨了眨眼:“是你自己放弃的。”


    “那么,既然你们还没有结婚,我还有机会?”


    沅宁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头,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机会”。


    沙龙温暖的灯光在她瓷白的肌肤上流淌,映得她眼眸更加幽深。


    她肩上还披着另一个男人的披肩。


    “王子,咱们纽交所见,和我在一起,需要一点肾上腺素。”


    纽城,柏修斯资本,顶层交易室。


    空气里弥漫着隔夜咖啡的味道。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红绿交错的数字瀑布般流淌,映照着一张张因睡眠不足而略显苍白、却又被亢奋灼烧的面孔。唯独中央那个被几块独立屏幕环绕的区域,气氛不同。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坐在一张黑色皮椅上,没有看周围屏幕上跳动的全球股指和外汇数据。他的目光锁定在正前方一块相对较小的屏幕上。


    “ -53.7% 。” 一个冷静的女声报出数字,来自数字资产团队的负责人艾米莉亚,她站在伊莱亚斯侧后方,脸色同样不好看。


    交易室里其他区域的键盘敲击声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等待指令的,隐秘地投向中央。


    这可能是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的投资生涯中,最大的一次失败。


    因为这次失败,柏修斯资本在上流社会信誉下跌,许多投资人选择撤资,伊莱亚斯亏掉的,恐怕不只是基金账户里的数字。


    “老板?”理查德还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市场情绪与基本面出现极端背离。”他的声音平稳,不高,“恐慌性抛售覆盖了所有理性定价模型。现在不是风险,是机会。”


    “执行B计划。动用备用资金,目标价位……”他报出一个远低于当前市价、近乎荒谬的数字,“分批次买入。比例按我们之前推演的最高风险预案执行。”


    艾米莉亚倒抽一口冷气,连理查德都瞪大了眼睛。 B计划是理论上的极限操作,意味着在所有人都夺路而逃时,他们选择反向冲进火场。


    “老板,这个价位……如果继续下跌,我们的亏损会急剧放大,甚至可能……”艾米莉亚没有说完。


    “甚至可能面临清盘。”伊莱亚斯替她说完,语气依旧平静,“我知道。执行命令。”


    交易室里充斥着砸键盘的声音,还有交易员的吸气声。


    伊莱亚斯的指令被执行下去。


    他端坐着,没有再看屏幕,右手边放着一杯冒热气的伯爵茶,现在到下午茶时间了。


    在飞天资本纽城总部的顶层办公室内,沅宁刚刚结束与巴黎工坊的视频会议。


    屏幕上,“叹息蓝”染制的第一批顶级羊绒面料在日光下呈现出神秘的光泽,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私人工作台上,除了时尚草图和新一季财报,还摊开着几份截然不同的关于加密货币的报告。


    菲奥娜敲门进来,送上一杯黑咖啡和几份待签的文件。


    “飞天资本的周度简报。”菲奥娜将一份文件放在最上面。


    沅宁点点头,示意她放下。她没有立刻去看那份简报,而是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对面是一个略显疲惫但条理清晰的男声:“Wynne?”


    “是我。情况怎么样?”沅宁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中央公园。


    “和我们预料的差不多,很多小基金和散户已经撑不住了。伊……柏修斯那边,根据我们监控到的链上地址和交易所大额订单分析,他们在过去一小时内有异常活跃的买入行为,价格非常低,像是……在主动接飞刀。”对方语速很快,“这很冒险,但如果他们赌对了底部……”


    “如果他们赌错了呢?”沅宁打断他,声音冷静。


    “那他们会成为这场崩盘里最大的陪葬品之一,损失会非常难看。”


    沅宁沉默了几秒钟,看着窗外公园里如织的行人和车流。世界的这一端,阳光和煦,秩序井然;而在数字世界的深处,一场无声的、惨烈的资产屠杀正在进行。


    她想起甲板上,伊莱亚斯用雪茄碰触她锁骨时说的话:“……你和它们很像。在最开始,没有人看好你……”


    也想起他说“一亿美金而已,全部亏掉又能怎么样呢”时,那种近乎残忍的傲慢。


    他是对的。一亿美金,对凡·德·伯格家族、对柏修斯资本、对他个人来说,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可以承受的风险数字。


    但对她而言,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生存,关乎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


    她不能像他那样傲慢地赌。她必须更聪明,更小心地介入。


    “听着,”她对着电话那头,语气果决,“我们不跟风买入比特币。”


    她原本的想法是,伊莱亚斯买入多少,她就翻倍买入,一方面,她无比相信他的眼光,另一方面,只有这样她才能超过他。


    但现在……她不得不承认,她虽然是冒险家,但她不再是一无所有了,她赌不起好不容易打拼来的一切。


    “我要你立刻做两件事。”沅宁的目光锐利起来,“动用我们离岸注册的那支账户,寻找并接触那些在崩盘中濒临倒闭、但核心技术团队优秀、特别是专注于区块链基础设施、跨链协议或隐私计算方向的早期初创公司。用最低的价格,收购他们的核心知识产权和团队期权。”


    挂断电话,沅宁坐回椅子,端起已经微凉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有点苦,但无比提神。


    她看向屏幕上那条依旧在下探的曲线,想象着此刻柏修斯资本交易室里的紧张气氛,想象着伊莱亚斯那张万年不变的冷静面孔,忽然有一种赌徒般的兴奋。


    ——伊莱亚斯,说不定这将是我第一次赢过你。


    电话重新响起,沅宁接通。


    “ Wynne ,下周是你生日,想怎么过?”


    伊莱亚斯的声音,柔和、沉稳,夹杂着一丝宠溺,简单得仿佛只是一个关心着女友生日安排的体贴情人。


    听他这样说,似乎是已经提前预留出陪她的时间了。


    沅宁握着手机,有一瞬间的恍惚。屏幕上刺眼的下跌曲线,耳边却是他谈论生日计划的温柔语调。


    赌徒般的兴奋还未从她胸腔完全退去。


    “生日?”沅宁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同样放松,带着一点慵懒的思考,“嗯……让我想想。不要派对……那太老土了。”


    “当然。”伊莱亚斯从善如流,“我们可以离开纽城。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加勒比海的私人岛屿?或者……托斯卡纳?”


    “听起来都很不错呢。”她找了个沙发躺下,“不过,总觉得差点意思。”


    电话那头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那方正在静静等待她的想法。


    “噢!去迪士尼,伊莱亚斯,我想去迪士尼!”


    沅宁的声音变得雀跃起来,对这个想法感到十分兴奋。


    “……迪士尼?”伊莱亚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似乎,有一丝被极力克制的犹疑。


    这个单词从他这样一位习惯在私人俱乐部雪茄室里谈论文艺复兴艺术和跨境并购的绅士口中吐出,本身就充满了荒诞感。


    “对呀,迪士尼。”沅宁躺在沙发上,双腿交叠翘起,脚尖愉悦地轻轻晃动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童话城堡,“就是那个有米老鼠和烟花的地方。加州?还是奥兰多?”


    又是一阵沉默。


    “Wynne,”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探究,“我假设你不是在开玩笑?”


    “当然不是!”沅宁语气肯定,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想坐过山车,吃那种又甜又腻的米老鼠形状的棉花糖,看花车游行,还要在晚上看最漂亮的烟花。伊莱亚斯,你从来没带我去过游乐园。”


    她最后一句,带上了轻微的、恰到好处的指控,仿佛这是他作为一个男友的重大失职。


    他当然带她去过游乐场,更高级的“游乐场”。


    “我明白了。”伊莱亚斯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他一贯的、接受挑战并准备部署解决方案的从容,“我会安排,那么,就去奥兰多。”


    “伊莱亚斯。”沅宁提醒他,“不要包下整个园区,我不喜欢那样。”


    “……好。”


    “那就说定了!”沅宁心满意足,“生日那天,我要穿得像公主一样去迪士尼!”


    “你本来就是公主,我的公主。”伊莱亚斯的声音柔和下来,决定哄她。


    “我很期待,伊莱亚斯。”她补充道。


    “希望能给你带来快乐,Wynne。”


    挂断电话,沅宁依旧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迪士尼之行越来越近了,柏修斯资本的操作仍然没有停止。


    在他再次分批购入加密货币的消息传出去后,加密货币的价格仍然没有提升。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老板,您之前关注的几个团队和实验室,有两家近期收到了一家名为探索者的离岸基金的收购意向,对方意图强烈,我们的团队暂时处于劣势。”


    伊莱亚斯轻轻蹙眉:“探索者?这是谁名下的?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第60章


    理查德调出另一份报告,投影在屏幕上:“我们追溯了探索者的注册信息。开曼群岛注册,股权结构非常复杂,多层嵌套,最终受益人隐藏得很深。但最近几笔资金流动显示,它和一个代号 Phoenix的离岸信托有高度关联。”


    屏幕上,一条红色的虚线从“ Phoenix Trust”出发,穿过层层空壳公司,最终隐入一家苏黎世私人银行的匿名账户。


    “Phoeni托?”伊莱亚斯重复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三年前,柏修斯参与某奢侈品集团重组时, 曾与一个名为“Phoenix Rising”的基金有过短暂交集。


    “查这个信托近五年的所有公开投资记录,特别是与文化、时尚、科技交叉领域的项目。”


    “老板, 您是怀疑……”


    “另外,查一下飞天资本……不, 查孟沅宁个人,以及她母亲乔宜雅女士名下,是否有任何离岸信托或基金架构。”


    “老板,如果Phoenix与Wynne小姐有关,那是否代表着在五年合约期内,她存在违约。”


    按照协议,伊莱亚斯这五年投资的是她这整个人,那么她此人产生的任何收益,都有一部分归他所有。


    伊莱亚斯靠回椅背, 双眸微微眯起:“我只是觉得,如果真的是她,那我真是低估她了,如果她明面上一直在规则内行事呢?”


    “也就是说, ”伊莱亚斯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在我为她设立信托、提供无上限支持的同时,她利用其中一小部分——合法合规的一小部分——作为种子资金,设立了一个完全独立、甚至可能在未来与我对垒的资本工具。”


    “是的,老板,还要继续查吗?如果找到确切证据,您可以向Wynne小姐提出起诉。”


    “继续查?”伊莱亚斯唇角扬起一抹并不善意的微笑,“我并不觉得,她会留下把柄。”


    理查德却不这么认为,他垂下头,意味深长地说:“ Wynne小姐利用得最多的,从来不是法律漏洞,而是您的宽容,我的老板。而您现在,又正如她所料的,放过她这一次了。”


    伊莱亚斯陷入沉思,他并不是在为理查德的话思考,他是在想,背后那个帮着Wynne在离岸操作基金的人,是谁呢?


    Wynne当然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儿,可伊莱亚斯了解她,她数学很差,她单靠自己架不起Phoenix那样精妙的架构。


    应该也不是她的母亲乔宜雅,那个美丽又柔弱的女人不可能做到这一切。而沅宁在纽城的所有社交圈,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不可能是埃莉诺和贾斯汀·索恩夫妇,也不可能是埃斯波西托王子,王子这两年一直在意大利种葡萄。


    伊莱亚斯想到一个人选。或许是Wynne的那位继父,江简舟。


    但他没有想到,两人这么快就能建立这样密切信任的关系。


    仅仅是因为他与她母亲的婚姻?


    不,不,伊莱亚斯觉得自己还是忽略了什么。 Wynne不是仅仅依靠婚姻关系就信任自己继父的人。


    “所以还要继续往下查吗?老板。”理查德问道。


    伊莱亚斯抬起头,看着他,忽然换了话题:“我叫你安排的奥兰多行程,你安排的怎样了?”


    理查德微微一怔,但立刻切换了模式。


    他在屏幕上调出另一份早已安排好的行程,投影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和法人结构瞬间消失。


    “一切准备就绪,老板。”


    “奥兰多迪士尼世界Grand Floridian Resort的皇家别墅套房已经为您预留好了两晚。”


    “行程方面,”理查德切换页面,出现一份时间表,“我已经预定好了迪士尼私人贵宾导览的最高等级服务。专属导览专员、司机及安保团队共六人,全程陪同。还有与经典角色私人茶会,已预约米奇、米妮及一位公主,具体角色可由Wynne小姐当日选择、以及在非开放时段进入特定景点的权限。”


    伊莱亚斯手放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表示满意和心情愉悦的小动作:“我记得她说过她喜欢米老鼠,你叫米老鼠当天全程待命陪同。”


    理查德露出一丝为难,随后切换到专业面孔:“是,老板。”


    人家迪士尼就没这项服务,但钱只要给得够,谁又说得准呢。


    “最后,”理查德合上平板,语气轻松了些,“按照您不要包下整个园区的要求,而当天一定会有大量游客,为了保证您和Wynne小姐的安全和体验,导览团队会实时监控人流,确保您和Wynne小姐的行程能尽可能避开人流。当然,所有可能出现的排队,都将由导览专员直接带你们走快速通道。”


    “很好。”伊莱亚斯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动作优雅从容。 “就这样执行。所有细节,在出发前最后与我确认一遍。”


    “是,老板。”


    出发那天,纽城的天空是少见的、清澈如洗的湛蓝,阳光慷慨地洒在泰特波罗私人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映出一片碎钻般的光晕。


    沅宁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专属通道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羊绒开衫,搭配简单的白色棉质连衣裙,脚上平底芭蕾鞋。


    她手里只拎了一个小小的Dior Book Tote ,里面大概只装了旅途必备的几样东西,护照、钱包、补妆用品,还有一本薄薄的、封面上印着米奇耳朵的乐园指南,包上还挂着米奇玩偶。


    看得出她对这次旅行期待满满。


    伊莱亚斯稍落后她几步,穿着一件质感柔软的奶白色V领衫,搭配米白色亚麻长裤,戴了一副玳瑁边框的墨镜。


    “伊莱亚斯,快点!”沅宁在登机口转身,朝他招手。


    “来了。”他加快脚步,将文件递给身后的理查德。


    湾流G650的舱门缓缓关闭,飞机开始平稳爬升,进入云层。


    沅宁躺在柔软的沙发座椅里,翻看一本乐园指南。


    奥兰多迪士尼乐园有四大主题园区,她的目光扫过魔法王国和未来世界的彩页介绍,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看什么这么开心?”伊莱亚斯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杯水,神情是少见的完全松弛。


    “在做攻略!”沅宁把指南转过去给他看,手指在上面划动,“你看,动物王国的乞力马扎罗草原探险一定要早上去,听说早上的动物最活跃。米高梅的惊魂古塔和摇滚过山车据说超级刺激……啊,还有未来世界的测试赛道,是前年刚开的,速度很快!”


    伊莱亚斯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好像也真的忘了纽城的那些事情。


    “可以,落地后把你的要求告诉我们的导览专员凯西就好。”


    飞机降落在奥兰多,热带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一辆宾利已经静静候在舷梯旁。


    司机是位笑容爽朗的中年人,而旁边站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穿着Polo衫和卡其裤、精神干练的女性。正是他们此次的私人导览凯西女士。


    “凡·德·伯格先生,孟小姐,欢迎来到奥兰多!”凯西上前,语速明快,笑容真诚,“我是凯西,接下来两天将由我为您们服务。车程约四十分钟,我们会直接前往Grand Floridian度假村。房间已经准备好,您们可以稍作休整,或者,如果精力充沛,我们可以直接开始今天的奇妙之旅!”


    她的热情极具感染力。沅宁立刻回以灿烂的笑容:“你好凯西!我准备好了,我们直接去玩吧!”


    他转头看向伊莱亚斯,伊莱亚斯面露无奈:“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开始。”


    沅宁摇头:“不要,我现在就想玩。”


    伊莱亚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只好点头:“那好吧。”


    车子平稳驶向迪士尼世界。沿途是典型的热带风光,棕榈树摇曳,色彩明快的建筑掠过窗外。


    沅宁几乎趴在车窗上。


    伊莱亚斯将她拉到怀里:“就这么新奇?什么场面你没见过。”


    沅宁瞥了他一眼:“你懂个什么,老古板。”


    她挣脱着想起来,伊莱亚斯神情一变,下颌线绷紧了,紧紧搂住她:“你说什么?”


    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打磨过。


    沅宁在他臂弯里仰着脸,眨了眨眼睛,重复道:


    “我说,伊莱亚斯·凡·德·伯格,众所周知,你是一个——老、古、板。”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睫毛。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小小的、倔强的倒影。


    “很好,”他开口,声音更低哑了,“看来我的小猫今天十分调皮。”


    他的拇指,极其缓慢地、带着碾磨意味地,抚过她柔软的下唇瓣。


    沅宁也毫不客气,趴在他怀里,半个手掌探进了他的V领衬衫内,目露挑衅。


    伊莱亚斯的呼吸加重了几分。


    他看起来仍然正经得很,他推开她,她人是离开了,只剩半只手吊在他领子上。


    她嘟着嘴看他:“玩不起的老古板。”


    他脸色一变,她手在他胸口上捏了几把,便撤了出来。


    伊莱亚斯转头瞪她,沅宁已经躺了回去,扒在车窗上,目光继续投向窗外飞驰的风景,嘴唇时不时张成“O”型。


    “哇——”


    伊莱亚斯暗自恼怒了一下,重新带上墨镜,也看向窗外。


    凯西坐在副驾,随着路程的接近,开始熟练地介绍起来:


    “考虑到今天是第一天,我建议我们从未来世界开始。这个园区科技感与异国风情结合,项目相对没那么幼稚,更适合二位。我们可以先体验最刺激的测试赛道,然后去太空任务感受一下失重模拟。午餐可以在世界之窗 区域解决,那里有十一个国家的特色餐饮,从法国可丽饼到日本寿司都有……”


    沅宁一边听,一边在指南上做标记,时不时和凯西讨论两句,气氛轻松愉快。伊莱亚斯则靠在后座,一言不发。


    “可以可以,就这么玩!”


    凯西转头看向另一位:“凡·德·伯格先生,您认为呢?”


    伊莱亚斯摘下墨镜,沉默了两秒,说道:“都听她的。”


    当车子驶入迪士尼世界庞大的度假区范围,当道路两旁开始出现迪士尼角色的雕像、修剪成米奇形状的灌木,当远处那标志性的“太空飞船地球” 银白色球体缓缓映入眼帘时,一种奇妙的氛围开始弥漫。


    这里像一个与现实彻底割裂的童话世界,空气中浮动着糖霜、爆米花的味道。


    无处不在的欢快音乐像某种背景辐射,强制性地侵入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灵魂。


    比起沅宁的兴奋,伊莱亚斯更显得与此地格格不入。


    他保持沉默,把墨镜重新架回鼻梁。


    似乎有一瞬间,是后悔答应她这个提议的。


    沅宁一到达这里,眼睛明显更亮了,把手提包斜挎在身上,走路都变成了蹦跳着走。


    伊莱亚斯或许并非不为所动,只是以一种更为审慎、近乎研究的态度观察这一切。


    观察这个被精心设计的、旨在批量生产快乐的庞大机器,也观察身边那个似乎已经被这机器成功俘获的女孩儿。


    凯西的声音适时响起:“套房已经准备好了,两位可以先回房间稍作休整,三十分钟后,我在楼下等二位。”


    凯西将他们送至主楼电梯口,便得体地止步,微笑道:“电梯直达顶层皇家别墅专属楼层,门卡已激活。祝二位入住愉快,我们三十分钟后见。”


    电梯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内部宽敞,铺着与酒店大堂一致的繁复花卉图案地毯,四壁镶嵌着黄铜装饰,气氛古典而私密。


    沅宁哼着歌率先踏了进去,伊莱亚斯随后。


    电梯门合拢,将凯西热情的笑容和外界喧闹隔绝。


    沅宁靠在光可鉴人地电梯壁一侧,从她的小挎包里拿出润唇膏,对着电梯壁,慢条斯理地涂抹。


    粉嫩的色泽晕染在唇瓣上,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这个小动作里,仿佛旁边那个比她高大不少的身影不存在。


    “凡·德·伯格先生,您看起来就像是应该住在古堡里,每天用鹅毛笔批阅文件,晚餐前必须换礼服的那种人。”


    “难道我不是吗?”伊莱亚斯缓缓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对上她带着笑意的黑眼睛,“难道我应该学着那些幼稚鬼一样在这里笑得像个傻子?”


    沅宁的黑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伊莱亚斯忽然向她靠近,俯下身。


    沅宁脸上笑意未减,眼神更挑衅了些:“所以,你是被迫来到这里的?”


    “虽然这个充满人扮卡通玩偶的世界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意思,但我乐意陪你, Wynne小姐。”


    伊莱亚斯敢保证,如果不是因为那些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无法挥散的事情,他现在可以假扮成傻子陪着她笑。


    沅宁收起笑容,瞪了他一眼:“不许你说米奇是人扮卡通玩偶!它就是我的米老鼠!我最爱的小宝宝!”


    话音落下的同时,“叮”的一声轻响,电梯稳稳停住。


    顶层到了。


    “哼!”


    沅宁率先走出电梯,外面是一条更加安静、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通向唯一一扇厚重的双开木门。


    伊莱亚斯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沅宁从包里掏出凯西给的门卡,“嘀”的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然后,光线与空间感接踵而至。


    窗外正对着毫无遮挡的,魔法王国灰姑娘城堡。


    沅宁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呆住了。


    手里还握着门卡,嘴唇微张,那双刚才在电梯里还圆溜溜瞪着伊莱亚斯的黑眼睛,此刻睁得更大。


    “我的天啊。”


    伊莱亚斯跟在后面,进入房间,反手轻轻关上了门,目光迅速扫视了整个空间,确保这里的私密性和安保性。


    最后,他的目光也落在那面窗,他踱步过去,没有靠得太近,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视野不错。”是他惯常使用的平淡语气,但说出口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干瘪。


    不过沅宁好像并不介意。


    她忽然转身看他:“伊莱亚斯,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样的房间?”


    她眼睛亮得惊人,脸颊也因为兴奋而染上红晕。


    “这是魔法!是梦想!是……”她一时间找不到更夸张的词汇,干脆伸出手臂,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是世界上最棒的房间!”


    伊莱亚斯一愣,被她的兴奋感染了一瞬:“啊……是嘛。”


    “当然!”她往前蹦了两步,忽然一下跳到他身上,两只腿挎着他的腰,“我必须要给你一个大大的亲亲!”


    “ mua~”


    她在他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发出很大的一声“啵”。


    伊莱亚斯承受着她的重量,不得不拿两只手臂托住她的臀。


    他一下被亲懵了。


    “还有左边。”


    她捧着他的脸,一边亲了一口。


    沅宁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快乐的开关,她微微后仰,捧着他的脸,然后,她的亲吻密集地落下来。


    额头。 “mua!”


    鼻尖。 “啵!”


    下巴。 “啾!”


    甚至是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也挨了重重一下。


    “伊莱亚斯,我好喜欢你哦。”


    “ Wynne……”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委屈地说,“你刚刚还讨厌我。”


    “嗯?”她又亲了一下他的嘴角,才稍稍停下来,双臂依旧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低头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倒映着他有些怔忡的、英俊得过分的脸。


    “怎么啦,刚才讨厌,现在喜欢不行吗?”


    她问得理所当然。


    伊莱亚斯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黑眼睛里此时仿佛真的没有一点算计了。


    他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托着她臀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那你有多喜欢我?”


    “超级超级超级超级喜欢。”


    最终,他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奈的柔软。


    “一直喜欢我好不好,Wynne。”


    一直喜欢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嗯……那要看你表现了。”


    她手指绕弄着他后颈的金发,这里的头发比从前留长了一些。


    往常他总是及时把头发修理成得体的样子,不久前,沅宁看了时尚杂志上突然流行起来的狼尾发型,也叫他留着,伊莱亚斯起先并不同意,可到见理发师的时候,还是让对方给他留了后颈的头发。


    留下来的头发自然卷曲在衬衫领口处,显得更加矜贵又充满野性。


    “你希望我怎么表现?”他最终开口问道,声音恢复了平稳,克制中带着一点暗流涌动的意味。


    沅宁闻言,手指又探进他的V领,打着圈地转:“晚上当我的坐骑。”


    半小时后,两人准时手牵着手从电梯出来。


    凯西诧异了一瞬,两人方才还暗流汹涌的,像在冷战,怎么到房间待了半个小时,就变得如此甜蜜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凯西的目光在伊莱亚斯线条优美的臀上和腹肌上停留了片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凡·德·伯格先生看起来如此精壮强悍,结果竟只有半个小时吗?


    这续航能力,跟外表严重不符啊!


    再看Wynne小姐容光焕发的一张脸,笑容甜美,竟这么容易满足的吗?


    “凯西,你在看什么呢?”


    凯西回过神来:“没什么,咱们快去第一个项目吧,我已经联系好观光车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