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江序白疑惑地鼓捣手中的骨笛,拿手帕仔细擦擦,抵在唇边深吸一口气,吹。
气流没入小孔,一点声音都没有。
“奇怪,难道不是这么吹的吗?”
他不会吹笛子,那名修士差蓝鹊把骨笛送过来的时候也没详细说如何使用,只是一味地让吹。
难道要吹出一首曲子才算成功吗?
搜寻脑袋里为数不多记得旋律的歌曲,江序白决定假吹一首朗朗上口的好运来以及恭喜发财。
纵情用气声哼哼完两首歌后,他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正准备再来一首两只老虎时,虚空中传来一句忍无可忍的低沉嗓音,“别再吹了,说话就行,这是传音骨笛。”
江序白:“……”苍天呐,原来有听众啊?
一阵古怪的沉默后,江序白决定忘掉方才的小插曲,以一种轻描淡写的失忆方式将其重重揭过。
“太好了,前辈,总算联系上你了,你没忘记咱们的交易吧?”听声音听不出对面年纪,不过既然是近神期的修为,年纪想来也不小,虽说他们是雇佣关系,但嘴甜一点总没坏处。
对面默了一瞬,说道:“没忘,你现在在哪?”
江序白往外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守在院子里的黑影,“呃,我不小心闯入了一处秘境,被困住了,前辈可否想想办法带我出去?”
“还记得是在哪个位置触发的吗?”对面传来询问,声音不疾不徐,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沉稳与冷静。
江序白将长生妖藤所在的秘境方位说了,又小心提醒他要当心那只潭中的赤瞳。
“等着,别乱跑。”
简简单单一句话,给足了安全感。
不愧是近神期的大佬,都不考虑危险与否,使命必达,这千金花得值。
…
骨笛里的怪声总算消停下来,宿溪亭撤去笼罩周身的屏障,听到前方地上排排坐的人捂住耳朵在大声交谈。
阿渔:“七哥,你家少主身上为何会有那种丧尽…奇怪的古怪法器!”
宿七:“啊?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老医师晃晃发懵的脑袋,喃喃自语:“果真人无完人,没想到宿少主年少有为,医术精湛,乐理这方面的口味竟这么独特,难道是日日听这些癫狂魔音来磨练心性,才有如此宠辱不惊的平静心态吗?话又说回来,到底是哪个器修炼出来的歹毒法器,这东西用起来简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宿溪亭:“……”
只是措手不及罢了,在意识到是骨笛发出来的声音后第一时间就施了个隔音法术将其隔绝起来,谁知道除了怪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嘀咕声传来,勉强听清后才明白另一只的持有者是个呆瓜,连使用方法都没搞懂就自顾自演奏起来。
到底是自己好奇心过重,乱拾人家的传音信物,如今阴差阳错成了他人口中江二公子斥重金请的厉害修士。
宿溪亭默默收好骨笛,不打算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横竖自己帮了这一忙就算抵过。
毕竟那位二公子的处境听起来就像一个地里发黄的可怜小白菜。
不论是秘境内还是秘境外。
离开鬼涧秘境,宿溪亭便寻个借口与老医师他们分道扬镳,独自一人前往低阶秘境。
老医师还想着邀宿溪亭一道同行,这样一一旦见到二公子就能原地治病,若是缺了什么药,还能在这岛上一块找齐,结果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请求,人就匆匆离开了。
被留下的宿七见老医师一副遗憾错失良机的失望样子,安慰他:“我们少主在外面就是这样神出鬼没的,我也经常莫名其妙被扔下啦,兴许又去找什么稀有的灵药丹珠了。”
“你们接下来要去哪?也带我一个呗。”留守青年宿七可怜巴巴道。
闻言,老医师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暂时将看诊一事放下,宿七修为不低,若有他帮忙,一路上他们也能轻松些,送上门的壮丁,不要白不要。
…
晨光熹微,初升的太阳缓缓驱散了房间内的黑暗。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江序白过去开门。
长相秀丽清冷的女子站在门外,薄唇抿着,眉间的朱砂红痣增添了一点艳丽色彩,让她看上去少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正是飞霜宫的宫主,也是江描青的师尊,上官曦。
外面的守卫已经撤走,江序白低声问道:“上官师尊,我长姐她情况如何了?”
他昨晚进来没多久就被守卫发现了,险些被啃得七零八落,幸好被上官宫主救下,还恢复了记忆。
上官曦眉头紧蹙,沉声道:“描青暂时压制住体内的妖邪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我先送你离开城主府,出去之后同那几位修士说一声别再靠近这里,她恢复神智的时间越来越短,快要被同化了。”
江序白跟在她身后,脸色凝重:“那你们怎么办?”
穿过回廊,二人来到最初的角落。
上官曦停下脚步,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情况昨晚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你我都救不了她,描青身体里的妖邪是什么我到现在都无从得知。当日我们与众多宗门弟子被困混沌归墟,眼睁睁看着自身的灵力日渐枯竭,哪怕是天剑宗的几位峰主都束手无策,描青却突然和我们说她找到了破解之法,按照她说的方法的确解开了,所有弟子出去后,就剩我们几位近神期的修士殿后,我想带她先走,她却说她走不了了。”
“所谓的破解之法,是她和归墟里的一个神秘人做的交易,代价就是她留下来。我和几位峰主试了很多办法都不能带她走,反被归墟驱逐,我因为和她有灵犀咒的羁绊才侥幸留下来,之后便来到了这个凤鸣城,描青的神智逐渐被另一个人取代,对方自称是凤鸣城的城主。”
“根据描青清醒时谈及自己与妖邪有部分共感记忆得知,凤鸣城的城主是个女子,千年之前这城里曾有过一场大火,全城被焚尽,那日似乎也是婚宴。”
“你应该也发现了,你们几位被困的男修个个都相貌不凡,新娘子是描青,那妖邪多半是打算从你们之中选出一个新郎倌,是夺舍还是上身,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是新娘子的夙愿也好还是新郎的不甘也罢,这千年古城早就不该存在,所谓的城主竭力复刻这一切,恰巧说明千年那场火避无可避。”
话已至此,上官曦催动灵力,破开城主府一角禁制,交给江序白一瓶丹药,沉声道:“城内有蒙蔽记忆的幻术,服下此药便能恢复。”
“还有,那支焦羽并不完全能遮掩人族的气味,修为高的鸟妖照样能识别,你们几位年轻人若是有能力,尽管破解幻境寻求一线生机,万事小心。”
江序白接过丹药,正欲开口说话,突然一股威压袭来,密密麻麻的黑影如同雨后春笋一样破土而出,朝着这个方向涌来,上官曦脸色骤变,出手阻拦,“它醒了,快走!”
江序白翻过高墙,轻巧落地,疾步往鸟妖密集的街上跑去,身后的黑影化作几只黑色的巨鸟,利爪泛着寒光精准扑向他所在的方向,有闪躲不及的鸟妖顿时血肉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街上乱作一团。
江序白趁乱混入鸟妖群,进了一处热闹的高楼,里头传来阵阵喝彩声,胭脂水粉的浓郁香味扑鼻而来,台上的妖族小倌细腰扭得和水蛇差不多,身上布料少得可怜。
竟然是一处男倌花楼,江序白别开眼不去看台上那有伤风化的表演,脚步一拐,避开揽客的老鸨和小倌躲到楼上去。
追捕的鸟妖紧随其后冲进来。
“哎呀,大人你们这是干什么呀,轻点呀不要伤了其他客人,啊!”楼下传来老鸨的尖叫声。
鸟妖甩开吓得花容失色的老鸨,森寒目光飞快巡视一周,寻着气味追上楼去。
江序白额间冒出细汗,心口隐隐作痛,他藏在一个无人的房间里,透过门缝往外看。
对面鸟妖正在挨个搜查房间,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
怎么办?
他退回房间内,不远处的热水浴池冒着阵阵白雾。
积压已久的病偏偏在这时候发作,江序白捂着嘴巴,喉咙发痒刺痛,溢出几声微不可闻的低咳。
“什么声音?”
“好像在那边!”
脚步声朝着这边过来了。
江序白左右一看,目光落在后方的浴池里。
“咣当!”房门被踹开,满脸凶恶的鸟妖闯进来。
“嗯~唔~”痛苦夹杂着愉悦的低吟传来。
另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安抚道:“别急,有人来了。”
浴池里水声晃荡。
为首的鸟妖神色一顿。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刺鼻香味,散发着浓浓的迷情之欲。
拨开纱帘,雾气朦胧的花瓣池中,身形挺拔的男人背对着他们,完全挡住怀里的另一个人,只能看见他的肩膀上搭着一只白皙纤长的手,在热水的蒸腾下,手指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粉。
水面没过腰部,通过姿势不难看出,二人此刻亲密无间。
男人听到动静侧目看过来,面具下的乌黑眼眸深如寒潭,带着漠视一切的冷意。
“嗯~”怀里的人发出一声细微的痛苦低吟,放在当下的情况,更像是欲求不满发出来的催促。
男人伸手按住怀里的人,似有安抚之意。
周身散发的阴沉气息不似普通妖邪,而是带着某种无法形容的震慑力,亦正亦邪,强大到令人生畏忍不住俯首臣服。
鸟妖眼底升起万分警惕,出于内心本能的恐惧,双腿竟不由自主地想要后退。
“几位有事吗?”
沉重的威压随着轻描淡写的语气落下,鸟妖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这里很危险,那个人类不可能藏在这。
简单判断过后,鸟妖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沉默地退出房间,甚至顺手带上了门。
下一秒,男人放开怀里的人,拉开距离。
“咳咳咳!”
江序白弓着腰,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昏,脚下重心不稳一头栽进水里,扑腾两下没起来。
宿溪亭没想到人还能在及腰的水池里溺水,只得又扣住那把纤细的腰身将人捞起来。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支点,江序白下意识抱紧眼前的人。
宿溪亭身体一僵,搂腰的手松了又紧,最终也没放开。
熟悉的淡淡草药香在满室甜腻的花香里格外突出,闯进鼻尖的瞬间,令人安心的依赖感和掩盖不了的疲惫感簌簌冒出来。
心口的刺痛在灵力的疗愈下被一点点抚平,视线逐渐模糊,江序白仰起头,望向上方看不清的虚影小声说道:“仙师,又是你啊。”——
作者有话说:小白:[撒花]脱掉马甲
小宿:[墨镜]穿上马甲
第25章
苍白漂亮的一张脸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底,青年形似桃花瓣尖的眼尾微微上翘,瞳色近看很浅,好似春光潋滟的清澈湖泊,轻柔地映着他一个人的样子。
宿溪亭心口震颤,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看不清的面容陡然变得清晰起来,那些不真切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梦中之人的一举一动在此刻变得无比真实,鲜活又生动。
隐在深处不见天日的记忆仿佛找到了出口,如同滔滔不绝的巨浪,一遍又一遍冲刷记忆的堤坝,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窥见被掩埋的重重真相。
“仙师?”江序白狐疑出声。
他应该没有认错人才是。
好半天了,仙师一直没说话,不会是介怀他偷偷取走蛇衔草的事吧,想到这里,江序白莫名心虚,虽然留下了蛇玉作为补偿,不过以仙师的修为来看,蛇玉之于他,恐怕如同鸡肋一般。
算起来,这位好心的仙师误打误撞救了他两次,自己实在是不应该拿恩人的东西。
不知道现在还,还来不来得及。
江序白保持着仰头靠在男人怀里的姿势,眼睛看不见,触觉感官变得敏锐,两人都泡在水里,沾水的衣物单薄贴身,靠在一起的距离近到心跳可以同频,体温传递交叠,连带着周身的温度燥热不已,好似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江序白微微站直,手臂抵着男人的胸膛微微拉开一点距离,蛇衔草收在芥子袋里,他要腾出手才能拿。
只动了一下,那只扣在腰间的手越发收紧,他们之间的距离反而变得更近,耳畔传来男人沙哑的嗓音,“他们还没走。”
连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都能感受到,上方清浅的呼吸轻抚过江序白的额头,痒痒的。
他们自然指的是那几只鸟妖,江序白闻言不再有所动作,乖乖等着。
宿溪亭快速扫了一眼门外徘徊不定的黑影,手掌蓄起灵力,水面漾开层层波澜,拍打在池壁上,宛如动作激烈间产生的冲击。
很快门外的黑影消失不见。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青年的脸上,仗着人家看不见肆意打量,从眼尾的一抹酡红再到浓密纤长的睫毛,再往下是沾了透明水珠的鼻尖,水珠无声滑落,滚过下巴尖一枚颜色很浅的圆润小痣。
原本是带着审视的眼神越来越幽深晦涩,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梦中的自己会起各种逗弄人的恶劣心思也情有可原。
宿溪亭心想,宿七倒是没有说假话,这位琵琶洲的二公子果真人如玉,世无双。
江序白眨眨眼睛,总感觉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看。
他忽然想起来,上一次见面自己是服用易容丹捏过脸的,仙师或许并没有认出他。
正想开口解释,脸颊肉就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江序白:
指腹上遗留的皮肤触感细腻弹软,宛如捏着一团绵密的水豆腐,宿溪亭摩挲几下手指,盯着指尖表情古怪。
等回过味来才惊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再看怀里瞪大双眼一脸震惊的江二公子,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开口就是给自己鬼使神差的举动找借口,语气带了几分得理不饶人的顽劣,“怎么,这次没斥重金买易容丹给自己捏个英俊潇洒的脸,不是说相貌丑陋见不得人吗?”
江序白原本还沉浸在仙师为什么莫名其妙捏他的脸,感觉哪里怪怪的怀疑中。
听到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话放心了。
仙师这是认出他是谁,拐着弯控诉自己上次秘境骗人的事。
果然还是那个舔嘴巴能把自己毒死的仙师。
门外的鸟妖早已离开,花楼内重新恢复热闹,隔壁似乎正在进行一些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火热运动,高亢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墙不隔音,声音很快传入耳中,唤回了二人被池中热气熏懵的迟钝思绪。
他们现在还抱在一起泡在池水里……
宿溪亭揽住江序白的腰,将人带出浴池,又用灵力烘干两人身上湿漉漉的衣服。
寻花问柳之处不适合坐下来说话,虽然有一肚子的疑惑要问,但还是暂且忍住,隔壁声音实在太过辣耳朵,江序白提出他们可以先去谢齐所在的房子和其他人汇合。
他虽然看不见,但还记得巷子周遭的环境,仙师也是个听得懂话的,执行力又强,不过辗转几次街道,就顺利回到巷子里。
宿溪亭屈指扣响门板。
来开门的人是李风远,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带着面具的陌生男人,眼里闪过一抹警惕,随后又在男人身后见到了完好无损的江序白,面露惊喜道:“江道友!你没事啊,你昨晚一夜未归可吓死我们了,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正打算去城主府找你呢。”
江序白:“进去再说,大家都在吗?”
李风远关上门回答道:“都在,我们刚刚正在交换查到的信息。”
一进屋,江序白便直奔主题:“我找到那位前辈了。”
屋内听到这话的其他人“蹭”一下站起来,急忙追问:“那你可是恢复记忆了?”
“嗯,这是前辈给的解药。”江序白拿出上官曦给的丹药,抬手往前递,一只手伸过来从他手上接过,交给一旁的李风远。
众人这才发现江序白的眼睛不对劲,虚虚的,没有焦点。
“你的眼睛……”李风远接过丹药分给其他人,小心翼翼问道。
“无碍,只是旧疾发作,一会就好了。江序白语气淡淡,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李风远压抑不住自己茂盛的好奇心,他看了一眼江序白身侧那位沉默寡言像个守护神一样的神秘男人,问道:“还有你身边这位道友是?”
江序白顿了一下,说:“是认识的朋友,我们之前不小心走散了,昨天刚遇上。”
其实是保镖。
他也没想到仙师就是那位接了悬赏的散修。
昨天话还没说上几句,对面就十分迫切地切断了联络,江序白想着再多提供一点线索,这虚无秘境藏得隐蔽,担心前辈一时半会找不到,于是掏出骨笛打算再次传音。
然后被仙师制止了。
男人语速出奇地快,毫不犹豫就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好像生怕他再吹奏一曲。
江序白只好遗憾地收起骨笛,他都没听过自己能把曲子吹成什么样。
四人吃下丹药后,没过多久就恢复了记忆。
李风远恢复记忆的第一时间就冲到江序白面前,满眼激动道:“小师弟,你是这届宗门选拔的弟子吧?要不要考虑来我们幻月宗?”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老是想招揽江序白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宗门的天选吉祥物!一定不能错过。
熟悉的语气和自来熟的称呼,要不说一个宗门里教不出两种弟子呢,敢情是宗门一脉相传的传统。
江序白打哈哈糊弄过去,“还没想好,此事先往后稍稍,当务之急咱们先想办法破解幻境。”
轻重缓急李风远还是知道的,他想了想从芥子袋里掏出一枚绿符,塞到江序白手里,“好说,这个送你,出去后你若是想好了就用这个找我,我亲自来接你入宗。”
已经收获两枚绿符的江序白:“……”你们幻月宗招人怕不是有什么提前培训好的一站式流程吧,怎么做到一模一样的?
言归正传,几人坐下来重新梳理一遍自己目前掌握的线索。
其实也没有摸清多少头绪,这座千年以前的古城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太古老了。
就算是上官宫主那样的前辈都对其一知半解。
在几人只言片语的拼凑下,猜了个大概。
如果没有猜错,这城便是上古神兽凤凰的诞生之地。
传闻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就是不知道千年那一场大火是向死,还是从生。
李风远分享自己昨天的收获:“梧桐台我去看过了,到处红绸灯笼高挂,门窗喜字成双,很像是女子出嫁前的布置,不过没有人在,我猜测三日后新娘才会出现在那。”
柳渊沉吟片刻,开口道:“要不咱们试试从那些鸟妖身上打听打听?它们既是这城里的百姓,知道的事情一定不少,据我这两天的观察,它们不像是单纯捏造的傀儡,是有自主意识的,或者说,在那场大火之前,它们都是活生生的城民。”
“我看行,趁现在天还没黑。”辛咨附和道。
谢齐说:“上官宗主说了那妖邪也许会在咱们之中选出一个新郎官,我提议大家最好结伴而行,互相有个照应别落单。”
“这个简单,咱们刚好六个人,两两配对正好。”柳渊道。
江序白就这么自然而然跟仙师保镖分在了一起。
宿溪亭从进门之后就没开口,他身上流露的疏离气息太过明显,又带着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只有在江序白需要帮忙的时候才会勉为其难搭一把手,将“不熟别问”四个字表现得淋漓尽致,其他人将一切看在眼里,自觉地只找江序白说话。
反正他俩是一伙的,找谁都一样。
六人商议好先从茶楼酒肆这种妖多的地方开始。
刚走出巷子,众人还没来得及分头行动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吞噬,不过眨眼一瞬,所有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抱抱][抱抱][抱抱]
第26章
“吉时已到,请新人出门!”仿佛掐住喉咙费力挤出的尖锐嗓音如同惊雷一般落在耳边。
“起棺!”
随着话音落下,江序白骤然从混沌中回神,身体突然悬空,好似被人抬起来,随着外力的动作微微晃动。
唢呐声吹响,喜庆轻快的奏乐隔着厚重的木板闷闷传来。
手脚皆被绑住,眼前一片昏暗,江序白屈起手肘碰到了身侧坚硬的像一堵墙一样的障碍。
坏了,他真是在棺材里。
从出门到入土,这时间跨度会不会太快了一点?
其他人呢?
“有人吗?”江序白用身体撞上棺材板发出响声,试图引起外界的注意,不管是谁,好歹吱一声。
这里面还装着个大活人呐!
出声的瞬间,奏乐声戛然而止,移动的棺木随之停下来,外面刮起了大风,呜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嘎吱~”棺材上方传来细微动静,紧闭的棺盖被撬开一个角,没有光,有什么东西轻轻探进来了,沿着棺木往下移动,一路发出指甲刮过木板的怪异声音。
江序白能感觉到有一只枯瘦冰凉的手覆上他的头顶,丝丝寒气侵入皮肤,令人头皮发麻,他屏住呼吸。
“红白喜事同举,阴阳生死界限难明,官人切记噤声低语,以免惊扰黄泉路上的亡者,被拉去当做那枉死生魂。”那道尖细的嗓音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紧接着,江序白感觉自己脸上被一道轻纱笼罩,如同新娘子的红盖头,再张嘴竟然连话都说不了了。
那只手退出去,棺材重新合上。
“走吧,莫要误了吉时。”
喜乐复奏,一路敲打,漆黑的棺木被一只巨大的鬼手托着,在黄泉河底万千惨白破碎亡魂的注视下,渡水而行,隐入对岸白茫茫的雾气中。
“到了。”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尖细的声音再度传来,江序白感觉自己被放在了地上。
棺盖被掀开,入眼是灰蒙蒙的天,空中数不清的白色纸钱纷纷扬扬落下,宛如一场大雪。
一张惨白潦草的扁平人脸出现在上方,两只浓墨随意点画的黑洞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躺在棺材里的江序白,嘴巴用鲜艳的红色勾勒,几乎咧到耳根后面。
是纸扎的人,穿着暗红色的长袍。
它伸出软趴趴的双臂把江序白从棺材里拉起来,推着后背要他往前走,尖锐的语气带笑,“官人,咱们到了,快起来与新娘子拜堂成亲吧。”
江序白抬眼看向前方的荒凉府邸,红绸灯笼高挂,地上铺了红毯,一路延伸到内院,纸钱落在上面,红白交织,又被风吹远。
踏过大门,景色骤然变换。
露天的前院,摆满婚宴圆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江序白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换成了红色的喜服,手臂一左一右被人掺住。
“呦,新郎官来了。”
“恭喜,恭喜啊。”
他被涌上来的看不清五官的人群簇拥着往厅堂去。
身形纤瘦的新娘子盖着红盖头,背对着他。
江序白被推到新娘子身侧站定,只见前方主桌上坐的并不是所谓的双亲长辈,而是一只长出巨大红色眼珠的牌位。
同时,江序白还注意到,新娘子衣袖下漏出的手背青白发灰,有几块尸斑浮现。
不是被卷入的无辜活人就好,他还担心自己待会一拖一会有点吃力。
“一拜天地!”礼官高声宣读。
新娘子俯身朝着牌位行礼,江序白站着不动,暗自调动体内的灵力,缠在手腕上的西不知道是什么,软趴趴的,灵活得像条蛇。
路上他曾试着运转灵气,不一会就被手上的东西吸走了,于是果断放弃,等待一个机会。
“一拜天地!”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多了不满和催促,排位上的眼珠微微转动,四周的温度骤降,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欢声笑语围观的宾客此时安静下来,纷纷转头看过来,明明是凑不出几双正常眼睛的现场,江序白却能感受到如芒在背的强烈注视。
掌心灵气凝聚化成一道风刃,利落斩断手腕上的东西,随着一声尖叫,断裂成两节的黑色触须落到地上化成黑水。
江序白后退一步,衣袖被扯住,新娘子维持着弯腰的姿势,青白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
“抱歉,我并不是你的新郎。”江序白拂开她的手,转身往外走。
“拦住他!”礼官失态放声大喊。
宾客们扑上来,原地化身阴尸,枯瘦如柴的手宛如坚硬铁钩,脸上长出锋利尖牙,追着江序白又抓又咬。
江序白扬出一沓辟邪符,以灵力为媒介,符篆齐齐化作数十道流光准确贴在阴尸额间,将其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嘴里发出愤怒的咆哮。
万幸,只是一些低阶的黄泉阴尸。
大门处,身穿暗红长袍的礼官拦住了去路,此时周身阴气大涨,身形变大两倍,尤其是它的肚子,鼓囊的纸皮下,尸虫翻涌蠕动。
“我叫你留下来!”它恶狠狠道。
阴风大起,礼官的肚子陡然涨大,如同灌满水的气球,“噗呲”一声,肚子破裂,黑色的尸虫抱成团从里面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凝聚一条丑陋的长虫冲向江序白。
尸虫本身带毒,接触皮肤会被腐蚀灼伤,尸毒入体,会令人丧失理智,江序白停下脚步,不敢硬碰,拿出一枚罗盘,手指快速拨弄,无形的屏障从天而降,将他罩住,密密麻麻的尸虫撞上屏障,尸水飞溅,恶臭满天。
“轰!”屏障内一道金色流火冲天炸开,将周围的尸虫焚尽,化作游蛇刺入礼官豁口大开的肚子里,烈焰拔地而起,纸人礼官被火烧灼,化为飞灰。
江序白呼出一口气,抹掉脸上的冷汗,灵力使用过度,给他的身体带来了不小的负担。
这修仙界哪都好,法器灵物符箓应有尽有,各类功能用法齐全,就是太废灵力。
聚灵,修灵,用灵,修仙之人修的就是这天地灵气的运转和化用,承载灵力的法器更是吃灵力大户。
他这辈子没怎么系统性地聚灵修炼,丹府内的灵气很稀薄,经常用两下就见底。
往嘴里塞了两粒补血丹,江序白撤下屏障,准备离开,这小镇阴风阵阵,尸煞之气尤为明显,自己或许是被拉入了某处黄泉域,得想办法早点找到其他人。
“夫君~”耳边忽然响起轻柔婉转的女声,江序白脚步一顿,背后悄无声息贴上一具柔软无骨的身体,一只涂满丹蔻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力气大到骨骼被捏得咔咔作响,哀怨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耳朵,“你要去哪?不要妾身了吗?”女声空灵幽怨,带着几分被负心人抛弃的凄凉哭腔。
江序白吃痛闷哼,右肩骨头仿佛都被捏得错位,他抬手将符咒快速贴到那只手上,同时拧身挣脱禁锢,往后退拉开距离。
抬眼看去,新娘子不知所踪,下一秒,危险的气息从侧后方袭来,江序白心下一惊,反手抵挡,两条沾满鲜血的红绸缠上来,绞紧他的手臂,重重一扯!
江序白顺势抓住红绸绕了两圈,身体后仰,脚尖点地,身体腾空翻转解开缠绕的红绸,同时扔出一枚符玉,狂风乍起,刮向新娘面门。
红盖头被掀飞,露出一张汨汨流着血泪的苍白鬼脸。
新娘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赤红的眼珠撑破眼距,几乎占据整个眼眶。
江序白回头扫一眼桌上的牌位,上面的眼珠不见了,它是新娘的一部分,又或者它才是新娘。
鬼新娘再次冲上来,红绸自她身后长出,张牙舞爪地袭来,鬼气森然。
江序白掏出防御法器抵挡,不动声色地往大门移动。
“咔嚓!”罗盘抵挡不住碎裂,屏障消失,江序白暗骂一声,胡乱掏出一叠辟邪符,用最后的灵力催动,暂时挡住鬼新娘,拔腿就往外跑。
街上寒雾弥漫,能见度不过几米,满天纸钱簌簌下来,整条街上仿佛只有他的脚步声回荡,身后鬼娘子步步紧逼,反复低喃质问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声音越发恶毒怨恨,到最后只无尽的癫狂咆哮。
前方突然传来男人崩溃的大喊伴随着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啊啊啊啊啊啊,我都说了我不是你们夫君,别再追我了!”
江序白听出来是李风远的声音。
他喊了一声,“李风远!”
浓雾之中传来惊喜回应,“小师弟!”
太好了,是救兵!
江序白咬着牙往前跑。
很快浓雾中二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李风远冲出浓雾,举起手朝着江序号使劲挥,呲着牙大喊,“快,快往回跑!”
江序白回他:“不行啊,我后面有鬼!”
现在往回跑不就正好撞上鬼新娘了,他现在没有灵力,二打一还是得靠李风远多出力。
李风远:“我后面也有!”
二打二,那有点不太妙,江序白神色凝重。
“整整十八个!”李风远大喘气补上最后一句话。
江序白:“……”
毫不犹豫转身往回跑。
身后的鬼新娘看见逃窜的青年突然朝着自己而来,嘴上勾出诡异的笑容,伸出鬼爪勾住……
勾了空。
看起来很病弱的青年灵巧地避开她的袭击,像一阵风一样与她擦身而过。
鬼新娘笑容僵住。
下一秒,另一阵风“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发出惨叫从她身边刮过。
鬼新娘:“……”——
作者有话说:[空碗]
第27章
“夫君~”
“我的夫君~”
“你在哪?”
迷雾重重的古镇上,女子哀怨的低泣回荡在各个角落。
“我的个亲娘嘞,咱们这是误入哪个寡妇村了吗?怎么这么多鬼新娘!”李风远一边跑一边不忘和江序白吐槽自己的倒霉遭遇,小师弟跑得慢,他索性拉着他的手腕一起埋头往前跑,“你知道吗?我一觉醒来就被人关在棺材里,被迫和新娘成亲,我想着一个也就算了,超度一下送走也行,结果到了大堂一看,整整站了两排新娘子!哭哭啼啼凑上来叫我夫君,拉着我就要拜堂,吓死人了!”
“夫君~”
哀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虚实实,远在天边,又好像近在咫尺,李风远身上汗毛竖起,他咽了一口口水,不太敢回头看,只是迟疑道:“小师弟,你听见了吗?”
说来奇怪,从一开始小师弟的脚步声就很轻,手里抓着的手腕触感似乎也不太对,又凉又硬的,李风远神色一顿,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
“李风远!你要不回头看看你在拉着谁?”
江序白略带惊恐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他原本跑得好好的,后来李风远一个冲刺追上来,从迷雾中捞出一只惨白的手,哇啦啦地往前冲,江序白看得清楚,那分明是鬼新娘的手,他好几次开口叫住李风远,他都跟没听到一样,反而把他当成了追兵,左闪右避的。
李风远心下一惊,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立马松开手,然而那只手先缠上了上来,“夫君。”阴冷女声如影随形,森寒鬼气化作无边牢笼,将李风远牢牢罩住,陷入鬼打墙,怎么都离不开原地。
李风远:!
江序白这边也不好过,浓雾中鬼新娘的数量还在增加,越来越多的鬼手凭空生出,朝他抓来,誓要将他卷进雾中。
转眼间,身上多出三只鬼手,扣住他的肩膀,一股巨力袭来,江序白半边身子陷入浓雾之中,阴寒之气瞬间入体,宛如千年寒冰,仿佛流动的血液都快被冻住。
眼看他整个人就要被拉进去,突然间,虚空中一股强大的气息撕开浓雾,凛冽狂风骤起,身穿红衣的男人身形一闪,来到江序白面前,掌间灵气迸发,化作无形利刃斩断鬼手,他将青年揽入怀中,背身一转,“破!”
随着一声冷静低沉的嗓音落下,数道风龙交替疾驰,以破竹之势席卷整条长街,所过之处浓雾消散,露出被掩盖的古朴破旧房屋,以及乌泱泱一大片的鬼新娘……
没了雾气的遮挡,她们仿佛也被按下了静止键,一动不动,暗红色盖头垂下的珠帘随风轻晃,噼里啪啦作响。
鼻息之间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江序白抬眼看向前方的人,面具下的双眸乌黑幽深,仿佛化不开的浓墨,带着几分冷意,仔细一看又惊觉似乎还有别的情绪暗暗流转。
四目相对之下,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一闪而过,江序白不由自主地凑近一点,试图从那双陌生的眼睛里分辨出自己一直以来产生的错觉和既视感是不是真的存在。
宿溪亭早在江序白凑近的时候就屏住了呼吸,胸腔中心脏跳动的节奏乱了一瞬。
他本该将人推开的,可手僵在半空中迟迟未能有所动作,两人在花楼见的第一面让他一直以来的朦胧梦境有了似有若无的真实感,并非空穴来风,而现在的这一眼几乎让他确定了梦境的真实性,它确确实实是发生过的。
即使没有记忆,自己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这双眼睛打动,忍不住为它停留。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彼此该问什么,从何问起。
“啊啊啊啊啊啊,得救了!”不远处李风远喜极而泣的声音打破了二人之间古怪的沉默氛围。
江序白眨了眨眼,思绪回笼,他再次看向那双眼睛,却再也没捕捉到那一抹熟悉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是疏离和淡漠。
江序白敛起心底的猜疑,微微退后,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说道:“多谢仙师。”
宿溪亭略微颔首,同样客气道:“职责所在。”
说话间,李风远也到了二人跟前,他搓着寒毛直立的手臂看向四周的鬼新娘,满眼发怵道:“怎么会这么多鬼新娘?”
这都不止十八个了,放眼望去,整条长街几乎都是。
“你没事吧,小师弟?”李风远关心道。
江序白摇头,“我没事。”
很快另外的三人也从其他地方赶了过来,脸色都有几分苍白,好在人虽然狼狈,但没有受伤。
六人重新聚到一起,交代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柳渊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一动不动的鬼新娘,脸色沉重道:“这些应该不是普通的鬼新娘,而是来自黄泉域的阴娘子,单凭我们自己无法超度这类鬼物。”
一说阴娘子,大家都对此有所耳闻,宗门的委托历练任务有时候会遇到人间阴娘子作祟的求救。
在人间,不光活人要成亲,就连死人也要配冥婚,美其名曰在地下有个伴,不管对方情不情愿,强行配对。
阴娘子比寻常厉鬼更难缠一些,怨气滔天,不渡往生轮回,只因她们往往是生前被迫与死人冥婚的受害者,在成亲当日才咽气,含恨而死,化鬼后只认那棺材板里的死鬼相公,也就是阴傀,以此化解心中的怨气。
李风远嘀嘀咕咕:“怪不得她们要一直找夫君。”
“只是,生前就恨的罪魁祸首,死后却又成了救命稻草,这对她们来说会不会太过残忍?”
柳渊道:“非也,说是救命稻草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出气筒,现世中的一报还一报在黄泉域践行得十分到位,生前作恶多端之人在黄泉域是没有下辈子可言的,他们只有一个作用,就是消解自己生平所做的孽,鬼界比不得人世间,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殊不知不死不灭才是最大的折磨。”
谢齐点头:“我曾经参与过一次阴娘子的委托,她们虽然厉害,但正常情况下不会残害其他无辜的人。当时其实是配冥婚的那家人时运不济,霉事连连,他们为了化厄,病急乱投医找了个歪门邪道的卦士算出已逝的儿子被业障缠身,从而连累了整个家族。这家人一听立马就慌了,连夜挖坟转移儿子尸骨,又请法事高人替他消解,这下好了,出气筒不见了,人家新娘子可不得找上门嘛。”
他接着说,“然后这家人又又吓坏了,马不停蹄地埋回去,搬离了镇子,然而一报过了还有一报,因果轮回这种东西哪能一时掰扯得清,只要人还在继续作恶,不是阴娘子,早晚还有别的娘子。”谢齐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还有几分唏嘘,什么死人活人的,在某些人眼里无非就是有用和无用的区别,没用了一样会被丢弃。
“不好意思,扯远了,我想说的是阴娘子会无差别袭击我们一定是因为她们的死鬼相公不见了,咱们只要找到她们的相公就能解了此劫。”谢齐不好意思道。
周围消散的雾气又重新凝聚起来,被定住的阴娘子身形微动,被雾气侵蚀的瞬间又恢复了生气,四周温度骤降,慢慢向他们靠拢。
李风远环顾四周,整个镇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两侧房屋沿着主道修建,细数下来也就二十来户,沉声道:“俗话说得好,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她们一直聚在这不肯离去,说明死鬼相公就在这附近,咱们不如挨家挨户搜查吧。”
“很遗憾,我们三个刚刚已经全部看过了,没有。”谢齐满眼无奈。
“我想那位城主一定是将阴傀藏起来了。”
话音刚落,周围寒雾暴涨,数不清的阴娘子朝着他们扑来,红色婚服若隐若现,如同一片赤红血雾。
众人纷纷掏出防御法器抵挡,击退了一波又一波,阴娘子怨力越来越强,没有阴傀镇压,滔天的仇恨无处安放,眼前的众人就成了移动的活靶子。
几轮下来,众人灵力消耗了不少,脸色都不太好看。
再这么下去,他们会被耗死在这个小镇里。
“她们似乎越来越强了?”李风远和谢齐背对着背,犀利的目光落在前方影影绰绰的鬼影身上,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谢齐语气晦涩,带着几分粗喘:“怨气太重,快要成冥煞了。”
李风远瞪大眼睛,冥煞那更打不过了。
江序白这边有仙师充当保镖,终于不用自己出力,但脸色却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白上几分,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
宿溪亭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他的不对劲,随即扣住他的手,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宿溪眉头紧蹙,拉高袖子,白皙瘦弱的一截小臂露出来,上面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狭长的红斑,一路蔓延至手臂上方,形状像一只紧闭的眼睛。
“你遇到了什么?”宿溪亭追问。
江序白浑身发冷,瞥见自己手臂上的红斑表情也是一愣,迷惑不已,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他竟然毫无所觉。
其他人也围过来,见状纷纷惊呼出声,“这不是那只赤瞳怪的印记吗?你被盯上了?”
江序白仔细回想:“应该是拜堂的时候,我不小心被新娘抓了一下衣袖,那只眼睛趁机钻了进来。”
那时候他光顾着注意长在牌位上的眼睛,还以为身侧的新娘子只是个傀儡,所以没把那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没想到她才是真正的本体。
听到江序白讲到鬼新娘脸上长出巨大的红色眼睛时,众人均是一愣。
“等等,你是说和你拜堂的新娘子一直都有脸吗?”李风远问道。
江序白倍感奇怪,这是什么问题,回答道:“有啊,鼻子眼睛嘴巴该有的都有。”
谢齐说:“可阴娘子本来是没有脸的,她们一直盖着红盖头,脸上从来任何没有五官。”
江序白闻言表情凝滞。
这么说,他从一开始就遇到了幕后主使。
李风远突然灵光一闪,拍着手兴奋道:“那些死鬼阴傀,兴许就藏在她身上!”
想到这里,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成群的阴娘子身上。
几个眼神来回无声交流,掀吗?
掀!——
作者有话说:[裂开]狗莓拿塞,存稿忘记设置发布时间了
第28章
“乾坤有灵,以形为缚,去!”
“风起!”
两道灵气化作虚实缥缈的虚影,缠绕交织凝成一道狭长流光,疾驰冲向怨气冲天的红衣鬼新娘,灵气几经变换,化作灵动长索捆住枯瘦僵硬的苍白鬼手,一点点收紧。
阴娘子发出愤怒的低吼,疯狂扭动挣扎,如泣如诉的轻柔哭腔陡然变了样,尖锐刺耳,仿佛淬了剧毒的银针,直往众人的耳膜里扎。
“趁现在!”谢齐屏息运气,控制着灵气的流转,将几名鬼新娘牢牢控在原地动弹不得,扭头对着身后的人道。
李风远身形一闪,出现在那几名阴娘子面前,迟疑地伸出手,面对自己即将要掀新娘子盖头的事实,难免生出几分紧张,虽然对面并不是活人,但对他来说,一个连陌生小姑娘手都没拉过的纯情少男,居然省略了一大堆步骤,直接来到了成亲后才该干的事,怎么想怎么别扭。
“不是,你脸红什么?快点掀开看看!”谢齐咬着牙催促,语气中带着几分无语和对纯情青年的不理解,怎么搞得像是真的在成亲一样,扭扭捏捏的,掀个盖头还害羞上了。
李风远脸色涨红,支支吾吾为自己辩解,“我那是害怕和紧张。”说罢,他低声对着阴仄仄的阴娘子道:“对不住了各位姑娘,我这是情势所迫,你们如果泉下有知千万不要找我负责啊……”他手指勾住一角红盖头挑起来,扁平光滑宛如一张白纸的脸庞映入眼帘,没有五官自然就没有强烈的情绪,只有周身大涨的阴气,冻得人瑟瑟发抖,李风远暗自松了一口气,一回生,二回熟,后面的动作麻利了许多。
众人两两分组,一个人设法捆住阴娘子,一个人掀盖头做标记。
江序白灵力已经耗尽,新伤旧伤重叠发作,顿时将病弱体质展现得淋漓尽致,走两步就一脸惨白,气喘吁吁,冷汗直流,众人实在不忍心让他干活,而且江道友那位沉默寡言的面具朋友一个能顶他们好几个,真要算起来,感觉他们才是扯大佬后腿的那个。
李风远一拍大腿,提出要不他来背他的热心壮举,被江序白木着脸拒绝了。
他是累惨了,又不是残废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浓雾里的阴娘子数量不减反增,就像地里的韭菜,割完一茬又有新的一茬,由于他们这一明目张胆乱掀人盖头的举动,反而惹怒了阴娘子,黑色长发随风飘荡,红衣似血,冥煞之气让她们彻底失去理智,青黑指甲疯长,尖叫着扑上来,还管什么夫君不夫君的,统统都去死。
“轰!”灵气凝成的长索被冲开,七八名阴娘子身形一晃,闪现在众人面前,阴风阵阵,高举尖锐带着尸毒的指甲抓向他们。
“去死吧!”
离得近的李风远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带着死亡气息的利刃迎面而来,眼里的一切仿佛被拉得很长,短短一瞬,走马灯画面轮番闪过。
李风远眨了一下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就说新娘子的盖头不能乱掀吧!
“唰!”一道长鞭破风穿雾,卷住李风远的腰,一股巨力将他猛然拉开,脸颊惊险擦过乌黑的长甲,上面附着的阴冷气息拂过皮肤的冰凉都能感觉得到。
李风远临空飞起,腰间的鞭子却在半道上陡然泄力,软趴趴垂落,仿佛泄气的皮球。
突然起飞又莫名降落的李风远:?
他迅速回过神来侧身避开扑上来的阴娘子,手指翻飞,捏出法诀,灵气涤荡震开,气流将阴娘子轰飞。
李风远借机飞身撤离,顺利回到众人身边。
正想感谢一番不知道是哪位危机关头救他狗命的善良道友,要不是那一鞭,他恐怕就凉了,抬眼看到执鞭的人,双眼不由得瞪大。
是江序白。
不光是李风远,在场的几人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们甚至没有看清江序白是什么时候出手的,当时情况紧急,阴娘子近在咫尺,等他们反应过来想出手帮忙时已经来不了,厚重雾气将李风远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没想到江序白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准确无误地找出李风远的位置,还把他带出来了。
这反应力和修为,简直不像是一个中阶弟子的水平。
可他确实又是中阶水平。
“小师弟……你”李风远嘴巴张了又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江序白咳了两下,唇角溢出一丝鲜红,脸色苍白,表情看上去比他们还要意外,“人没事就好,我也是误打误撞,没想到还真给卷上了。”他心虚地挠挠耳朵,不太好意思道。
众人震惊到下巴都要掉地上:!
什么?竟然是猜的吗?
江序白疯狂点头附和,包的,包的,不然我哪有那么厉害,当然是运气好了。
宿溪亭眸光暗暗,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撒谎不打草稿,脸都不红一下的青年脸上。
他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根本不是什么无心之举,青年在出手的那一瞬身上气息完全变了,沉稳凌厉,锋芒毕露,和现在这副懒散虚弱的样子天差地别。
“不论如何,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李风远看向江序白,目光诚挚,郑重承诺,“他日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来仙都找我。”
江序白摆摆手,表示没有那么夸张。
“咣当!”一阵地动山摇的震感袭来,竖起的防护屏障随之破裂,众多阴娘子却并没有立刻攻击他们,只见她们空无一物的脸上开始发生变化,五官的位置突起,仿佛有什么活物要从底下长出。
谢齐脸色骤变,“不好,她们快要成冥煞了,书上有记载,阴娘子五官一旦长出来,我们找到阴傀也没用了,冥煞只有杀欲,就像蛊王那般本能地吞噬周遭一切,不论是人还是同类,不死不休。”
“那现在咱们怎么办?”
谢齐苦笑道:“尽量再找一找那只赤瞳吧,这里马上就要变成一个困兽之争的修罗场了。”
绝望,无力感宛如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江序白捂着灼热刺痛的手臂,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
他抬手拉住身侧仙师的袖子,宿溪亭目光微垂,对上青年漂亮清润的双眼,江序白张嘴无声说了什么,宿溪亭目光下移到那张开合的浅色薄唇,在上面浅浅停留,收到江序白表达的意思,他皱起眉头,难得迟疑一瞬。
转念之间,江序白已经转身没入雾气之中。
宿溪亭呼吸一窒,生生克制自己跟上去的动作,心里涌现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
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淡淡怒意。
他不敢相信江序白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信任一个陌生人,单单一个雇佣关系就能让这人放下防备,哪天被人拐了都不知道。
这世上多的是背信弃义,出尔反尔之人。
就算这个陌生人是他,也一样。
江序白不知道仙师在生闷气,他走在正在进化成冥煞的阴娘子之间,时不时掀起盖头查看。
手臂上的赤瞳印记微微亮起,随着他的走动,印记忽明忽暗。
他的背后,一名身穿喜服的阴娘子,悄无声音地变换位置,慢慢地靠近。
在江序白双手撩起面前的鬼新娘盖头时,两只青白的鬼手出现在他的肩膀上方,对准了青年的脖颈,狠狠掐下的瞬间,原本一无所觉的青年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反过来死死抓住她的手,继而朝着某个方向喊道:“仙师!”
男人身影如鬼魅闪现,一股危险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阴娘子惊觉中计,转身就要逃,一柄黑色长剑如闪电般划破黑雾,精准穿过她的心脏将其钉在地上。
阴娘子发出痛苦嚎叫,声音粗狂不似女子,犹如某种凶兽。
分散的众人循声赶到,江序白挑开盖头。
一只占据了大半张脸的狰狞红色血瞳暴露在众人面前,胡乱在阴娘子的脸上游走乱窜,场面十分骇人。
“好家伙,就是这个丑东西!”李风远惊呼出声。
“说!你把那些阴傀藏哪里去了?”谢齐冷声质问。
赤瞳不屑冷笑一声,发出粗粝沙哑的声音,“我杀了你们!”血红眼珠碎裂,迸发出一道强烈的红光,将众人笼罩其中。
画面一转,众人再次出现在小镇上,天空呈血红色,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被映得通红,红白颠倒。
阴娘子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棺材,层层堆叠成山,棺材山顶上趴伏着一只巨大的怪物,正是他们在潭中见到的那只。
眼珠中间裂开一条缝,蕴含巨大威力的声波从幽深漆黑的深渊中震荡开,化作贯耳魔音闯进众人耳里,邪恶气息灌入体,仿佛五脏六腑受到猛烈撞击。
他们虽然早有防备,设下防护阵法,却没想到这大眼不走寻常路,居然用的是声音攻击,千防万防,还是漏了这一步。
李风远胸传来口剧痛,虽然面具大佬用灵力替他们挡了一部分,但还是伤到了,他哇啦吐出一大口血,不顾疼痛颤颤巍巍对着棺材山的怪物竖起中指,眼神骂得很脏。
另外的三人不同程度受了点内伤。
只有江序白算得上毫发无损,挡在耳边的温热撤去,他侧头看向仙师,眼神十分诧异,宿溪亭淡定回望,眼神波澜不惊,仿佛帮雇主捂耳朵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的,他只是在履行一个保镖的职责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男人的态度过于不卑不亢,以至于江序白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他低头思考一会,得出结论:这千金该仙师赚的。
不明真相的众人:这是什么两肋插刀的绝世好朋友!
瞳妖发出得意的桀桀桀邪笑,什么破修士,还不是一样要被它杀掉。
“它好嚣张。”李风远抬头平静道。
谢齐:“敢不敢干一票大的?我带了留影珠,这玩意万鬼图鉴上好像没有呢,要是拿下它,到时候能去天机阁领丰厚奖励,平分如何?”
辛咨和柳渊掷地有声:“干!”
几人一拍即合,气势汹汹冲上去,眼里没一点恐惧,全是对未知奖励的渴望。
渐渐地,瞳妖笑不出来了,原本以为弱如蝼蚁的年轻修士,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越战越勇,直到被一剑穿心,烈焰焚烧,形神俱灭,它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败的。
被勒令在一旁观战的江序白茫然:不知道啊,突然就燃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打怪四人组:冲啊杀啊!奖励奖励奖励……
小江:[问号]
小宿:捏脸了捂耳朵了搂腰抱抱了[墨镜]
第29章
凤鸣城。
今天是城主大婚的日子。
沿街两侧挤满前来凑热闹的各种鸟妖,纷纷伸着头往中间瞧,柔软的红毯从梧桐台一路铺到城主府,负责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前往梧桐台。
城民望着前头为首空无一人的华丽花车,有些奇怪道:“城主呢?不用亲自去接新娘子吗?我听说人族那边成亲新郎官要骑在马上,胸前还要挂大红花去迎娶新娘的,咱们城里没有马,骑鸟也可以的嘛。”
“害,咱们城主日理万机很忙的,平日里都很少见到他,估计是抽不开身。”
“说的也是,不过再怎么说也是妖生大事,这种时候应该要放一放的,你说城主到底在忙什么呢?”
“是啊,到底在忙什么呢?”
那鸟妖突然回想起来,印象中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城主长什么样,从小到大只是听大家都在说城主很忙,可是凤鸣城自古以来一片祥和,民风淳朴,也没有强劲的外敌入侵,按理来说城主应该很轻松才是。他们这里又不像诡计多端的卑鄙人族那样,成天勾心斗角,大家有什么矛盾打一架就好了,无非就是掉几根鸟毛的小恩怨。
而且……
微风轻起,似有女子的爽朗明媚的笑声回荡在耳边,带着令人神往和心生崇拜的无限魅力,身穿绯红羽衣的女子平易近人,身处高位却不拘于一方高台,街角巷陌时常能看见她的清丽身影,与小娃娃们玩作一团,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
鸟妖陷入回忆里,他小时候也是那群小娃娃中的一员,他还记得自己不小心摔倒了,躺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只伸过来的手,轻柔地拍拍他,仿佛冬日里的暖阳,温暖又明亮。
围观的大人笑着打趣他在城主面前丢脸,也不嫌害臊。
城主。
鸟妖表情突然空白了一瞬,脑袋“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从记忆中被强行抹除。
梧桐台。
女子换上华丽喜服,身后的侍女眉目低垂,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着长发,满头流光溢彩的珠玉衬得铜镜中的美人眉眼愈发冷艳,一点红唇如同雪中红梅,清冷夺目,结合那双红宝石般的双眸,多了几分非人的妖冶。
这位未来的城主夫人简直美得不像人族,侍女心想,就是不爱说话,像傀儡师手里那些没有生气的漂亮人偶。
偷看时间过长,她不小心入了迷,回过神来冷不丁与铜镜中的美人对视,只是一眼,浓郁的死亡气息悄然而至,侍女全身僵硬如坠冰窟,喉咙仿佛被人用力扼住,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就在她以为自己马上要死了的时候,那股气息奇迹般地消失了。
侍女眨眨眼,刚才经历的濒死感宛如错觉,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有一点不适。
铜镜中的美人早就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在长街的尽头,花车缓缓驶来。
侍女心脏鼓跳如擂,按下心中浮现的古怪念头,默默加快了速度。
唢呐一响,喜庆欢乐的迎亲曲传遍半个凤鸣城,各色鲜艳的花瓣漫天飞舞,新娘子盖上红盖头,在一声声欢声笑语中被迎上花车。
热闹来了又走,空无一人的梧桐台,上官曦从一根雕花圆柱后面走出来,看着逐渐远去的迎亲队伍,脸色沉重,眉宇间透着浓到化不开的忧愁。
她这些天想尽了各种办法,都不能将那妖邪从江描青身上引出来。
眼下江描青已经没有办法保持哪怕是一刻的清醒,她的身体完全被那只妖掌控,只有命符还在隐隐发亮,表明她还活着。
碍于那一丝尚存的希望,上官霜有几次在江描青拼尽全力让那妖邪露出破绽时都下不了死手,那可是她的亲传弟子。
可一体双魂始终无法长久,迟早有一方会被吞噬,上官霜无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望着远处的热闹街道,她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花车来到城主府,宽阔的前院和中庭都坐满了前来吃席的城民,府外也摆了长街宴,放眼望去乌泱泱一大片妖。
新娘子在众人的注视下被扶到大门前,静静等候,大红色的喜服做工十分精细,拖地裙摆上栖着一只用橙金线绣成的凤凰,柔软羽毛颜色似炽热炎火熔金,仿佛随着走动要从中展翅飞出。
坐在红毯两侧的城民齐刷刷转头,翘首以盼地看着大门紧闭的礼堂,一会城主就要从里面出来了。
比起新娘子,他们更想看到城主,传说中的城主。
“咣当!”
安静的礼堂内传来桌椅翻倒的兵荒马乱,动静不小。
“嗷!我的头磕桌腿上了,好痛!”
“谢齐,你起开,你的剑戳我屁股了!”
“可恶,我的剑脏了!”
“那丑东西怎么传送的,这是给我们传哪来……了。”随着话音落下,礼堂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身穿红色喜服,相貌堂堂的男子捂着屁股走出来,过于豪放的姿势堪称不雅,抬眼便与门外的鸟妖们面面相觑。
李风远瞬间变哑巴,维持着推门的姿势不敢动弹。
哇,好多鸟啊!
鸟妖们更是目瞪口呆,心里纷纷犯起嘀咕,眼前这位……这不能是他们气势威严无比,受万千城民崇拜仰慕的无敌城主吧?
不能吧?
咔嚓,好多鸟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碎掉了。
“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开了门就出去啊,杵在门口算怎么回事?”谢齐刚心疼完自己的佩剑,就瞥见门口的李风远捂着屁股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他上前一把推开他往外走,刚迈出一步,也停下了。
鸟妖们眼睁睁看着又一个疑似城主的男子从里面出来。
“外面什么情况?我看这里面布置的跟小镇上的礼堂差不多,该不会我们还被困在原地没出去吧?”江序白紧随其后,身后还有一个身形高大的带面具的男人
又一个。
紧接着,五个,六个。
鸟妖们彻底傻了,一共六个城主?
“城主?”有鸟妖失声问道。
李风远一听,立马反应过来,他们这是回到了凤鸣城。
江序白这会也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看向门口的新娘子。
女子缓缓抬手揭开头上的盖头,露出属于江描青的脸。
江序白瞳孔骤缩,试探开口,“长姐?”
江描青冷着脸,看他的眼神全无往日那般柔和,眼底闪过一抹阴狠,漆黑的眼眸染上血色,暗红色的凤凰图腾在眉间浮现。
“上不得台面的废物东西,连个人都拦不住。”女子红唇微启,张嘴就是不带感情的讥讽,对于那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瞳妖的厌恶不言于表。
“不,不对劲,他们都是人族修士,城主,城主呢?”鸟妖从巨大的震惊中醒过神来,对人族的仇恨瞬间蒙蔽了双眼,恨恨道:“这些该死的人族,一定是他们杀了城主!”
此话一出,满城赫然而怒。
它们卸下温和恭敬的一面,个个面露凶光。
“杀了他们!”
喜庆祥和的婚宴氛围一扫而光,变得剑拔弩张,妖气冲天。
江描青,又或者是那位作祟的城主,对城民的愤怒不以为意,反而唇角勾起一抹邪笑,对江序白几人说道:“也罢,原本就是为了从你们几人之中择出一个合适的容器,既然那废物没本事,那就让本尊亲自挑选!”
她掌中凝聚无穷妖力,重重朝天推出一掌!
万里无云的天际骤变,顷刻间被阴云笼罩,厚重的黑云之后无数红光闪烁,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云层疾速下坠。
四周温度骤然上升,炽热无比,仿佛置身火炉。
“怎么回事?好烫,啊!”某只修为低下的鸟妖哀嚎一声倒地,身上燃起熊熊大火,不过几个眨眼瞬间,整个妖直接被烧焦。
“天火!是天火啊!”妖群中有年纪大的妖惊恐地指着天上,认出了越来越近的红色流星是何物。
天火流星,烈焰足以焚尽万物,赤红色的火光映在城民的眼眸里,由小变大,如星火燎原,昭示着他们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快逃啊,是天惩!”刚才还怒气冲冲的鸟妖顿时乱了方寸,尖叫着四处逃窜。
城主放声大笑,高举着双手,感受着越来越炽热的温度,眼里尽是癫狂,“终于到了这一天。”
她贪婪的目光扫向严阵以待的六人,仿佛在挑东西一样,最后视线落在江序白身上,眼神满意又略带几分惋惜道:“你这副孱弱病体是次了点,不过皮相不错,勉强也能用。”
话里的觊觎之味太过明显,宿溪亭眸光一暗,幽深的目光直直看过去。
城主被盯得笑容一顿,眉头蹙起来,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拉进来的?自己竟然不记得。
面具下的脸虚实结合,做了不少伪装,但能看出来底子不错,不然那只瞳妖不会放他进来,不过对比起来,她还是更喜欢旁边那个,想到这里城主兴致缺缺移开视线,反正一会这几个不要的壳子都会化为焦炭。
空气中的热气足以灼伤皮肤,谢齐和柳渊两人用法器生成隔热的屏障,阻隔了大部分的热意,但里面的温度还是把他们熏出了汗。
“天火流星,这不是古书里所提到的凤凰妖涅槃重生为神兽时才会降下的灾祸吗?”谢齐抹了一把汗津津的脸,神情严肃地道。
“传闻在凤凰还是妖的时候,天道会以各种方式来考验凤凰,涅槃化神的最后一关就是天火流星,难不成这城主是只凤凰?”
李风远掏出大罐绿色的药粉到处撒,药粉遇到空气凝结成细小的冰丝,带来一丝清凉,他才不知道什么古书不古书的,只是汗如雨下地提出自己的疑惑,“既然对凤凰的考验,那天道为什么不能只烤她一个妖?”
看着周遭鸟妖被灼烤出黑烟的惨状,心里的不适感更加严重,他接着说:“一妖得道,万妖陪葬,即便是魔修修这种歹毒功法都会被唾弃,怎么换成神兽就理所应当了?”
谢齐一时语塞,也觉得有点说不通,附和道:“那或许她不是凤凰吧,毕竟古书上的东西真假参半。”
“信口雌黄,胡言乱语!本尊就是凤凰!”城主闻言勃然大怒,一掌扫过来,本就脆弱的屏障应声碎裂,宿溪亭一把抓住江序白腾空而起,其他人没那么快的反应,被迫在焦热的地上反复横跳,嘴里“嘶哈嘶哈”地反复倒腾左右脚。
“烫烫烫烫!”李风远嗷嗷喊。
一柄巨剑横出,将几人一股脑铲到空中。
御剑的柳渊十分无语看着烧得通红的小伙伴:“说坏话的时候能不能背着点?当人面说不是找打吗?”
“……”
李风远和谢齐同时沉默。
“谁知道她会这么应激?”李风远小声嘀咕。
说话间,第一批火流星坠落地面,火焰拔地而起,城内火光冲天,惨叫连连,宛如修罗地狱。
城主在出完那一掌后,便进入了入定的状态,浮空打坐,周身一圈光圈将她笼罩其中,身边是万千城民的哭喊求救,身为一城之主却无动于衷,画面荒诞至极。
众人神色复杂,都说修仙得道,道又分千万种,有的心系苍生悲天悯人,不光渡人也渡己,道心不同,但殊途同归,可他们眼前的这只满眼癫狂的妖真的有神性吗?
江序白盯着城主的方向若有所思,凤凰,涅槃,都对上了,系统说的那个秘宝,妖魂骨就在这里。
然而故事中那只千万年前的凤凰早已成功化神,当今神界有且只有一只,所以眼前这个准备涅槃的又是什么东西?
是拙劣模仿的不知名大妖?
还是……
妖魂骨本身——
作者有话说:来晚噜,小小肥章奉上[抱抱]
另外提前祝大家假期愉快,吃到好吃的粽子[撒花]
第30章
天火不断肆虐,众人耳边充斥着鸟妖痛苦的哀嚎。
满城灰烬纷飞,占据江描青身体的城主在眼前的余烬中淡淡扫了一眼,神色漠然。她仰头看向天空,炽烈如太阳的巨大火球正缓缓下沉,带着毁天灭地的极强压迫感,仿佛天上的太阳正在坠落,光是开头那一批火流星就已经让许多鲜活的生命消失,若是这团火球落下,恐怕整个凤鸣城都会就此消失。
“城主,救救我们吧!”
身上燃着烈焰的鸟妖哭喊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扑过来,俨然把他们当成了救命稻草,被烧得焦黑的手指刚摸到屏障就化为齑粉。
站在屏障边缘的李风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伸出一半停在半空,眼底闪过一抹于心不忍,这些妖很多都是无妄之灾,他看向满眼只有癫狂的红衣女子,心里歹毒地想,天道可千万不要让她成功啊,天火要烧就烧她一个人吧。
江序白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盯着城主,若有所思,系统曾经说过,妖魂骨是上古神兽遗骸,按理来说也沾了不少神性,就算经过了千万年的岁月洗涤,也不可能是如今这副残暴不仁,漠视生命的样子。
传闻当年凤凰涅槃的契机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拯救万千无辜生灵,天火降下时,它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挺身而出,竭尽全力抵挡,即使身体被烈焰灼伤也毫不退却,正是这种舍己为人的意志让它获得了万物生灵的托举,向死而生,超脱尘世禁锢,浴火飞升成神。
如今天火再度重临,却是哀鸣遍野,妖不聊生。
天上的火团又近了一点,烈火炎炎,身处屏障内的众人感觉身体里的水分正在疾速蒸发。
“热死了热死了。”李风远胡乱在屏障内扔下几个降温降水的术法,也不管有没有用,小小一方天地,又是下雨又是刮风的,众人身上一会湿一会干,汗津津的如同刚才水里捞出来,被折磨得够呛。
前头倒是有用,不过随着温度升高,原本冰冷的水刚落下就变得热烫,迎头盖脸泼来,脸都快被烫成猴屁股,谢齐抹了一把红彤彤的脸,按住了李风远施法的手,“好兄弟,够了够了,保存灵力。”
李风远感动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道友这么关心自己,他目光如炬,语气坚定:“没事,不用担心我,我灵力还能坚持一会,不会让大家被热死的。”说着又要施法。
谢齐眼神复杂,死死按住他的手没敢松开,缓缓道:“还是别了,水很烫。”
一心只想着浇别人,没浇过自己的李风远:“……”
柳渊和辛咨沉重点头。
李风远看着三个红着脸的落汤鸡小伙伴,又看向角落里被面具大佬保护起来逃过一劫小脸煞白的江序白,才意识到原来三个小伙伴的脸色不是被天火烧热的,而是他泼的水。
李风远闹了个大红脸,“你们怎么不早点说。”
谢齐:“我们也没想到你这么舍己为人,没舍得给自己身上来一点。”
“哎,你们有没有发现这温度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柳渊略带疑惑道。
李风远感受了一下,惊奇道:“还真是。”
虽然还是很热,但是那种连骨头都泛着灼意的感觉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谢齐皱着眉。
众人疑惑之时,角落的江序白额间滴下冷汗,体内的热意翻涌,令他痛哼出声,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宿溪亭目光一滞,伸手扶住他,猛然惊觉青年的体温高得离谱。
突然间,他想起来了什么,立刻撤去江序白身上的禁制,先前李风远到处泼开水时,他担心身体不好的江序白被波及到就在他身上设了一道保护的禁制。
果然禁制一消失,江序白脸色瞬间变得红润几分,体温也降了下来。
宿溪亭拧着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江序白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注意男人的异样,他抬眼看向天上的烈焰,轻声说道:“天火流星有审判之意,既是审判,那就有个轻重缓急,是非对错,正是因为我们想尽一切办法抵抗,才让天道误以为我们也是被审判的罪人之一,面对的反噬越严重。”
“怪不得那位城主一动不动,一副坐着等死的认命样子。”李风远小声道。
“不对啊,那那些鸟妖是为什么?它们明明一点反抗都没有,结果还是被烧死了。”
“幻象破灭而已。”宿溪亭难得开口说话。
几人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他们都与鸟妖打过交道,从言行举止上看,它们和真的妖没什么区别。修真世界,幻象万千,哪怕道行再高深,只要是捏造的东西或多或少都会露出破绽,然而他们在城里这么多天,一点都没有看出来。
江序白点头,顺着宿溪亭的的话往下补充:“准确地来说,我怀疑是有人将千年前凤鸣城的真实生活的一幕照搬过来,伪装成现在的样子。”
“那这么说,千年之前,凤鸣城真的被天火灭城了吗?”李风远问。
说话间,几人各自撤去周身的屏障结界,完全置身于火海之中,橙红的火焰不断撩过皮肤,却没有一丝灼烧感,空气中处处弥漫着阴冷的气息。
江序白:“我觉得恰恰相反,千年之前凤鸣城在凤凰的庇护下毫发无损,凤凰涅槃成神的故事自古流传至今,更是佐证了几分真实性,我们虽然从未真正见过凤凰神兽,但修真界这么多位列仙班的飞升修士大能无一人否认过。我们眼前正在被焚毁的凤鸣城正是因为与曾经发生过的事件不符,假不能乱真,可以说,天火流星焚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无辜鸟妖,而是刻意这场虚假幻象的制造者。”
“大胆一点说,可能连天火流星都是假的。”江序白说完目光直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城主。
女子眼神冰冷,漆黑眼眸被血色覆盖,泛着妖异的红光,神色由一开始的平静逐渐转为扭曲愤怒,带着谎言被人无情拆穿的怨恨。
狂风刮过,满地的灰烬乘风而起,一点一点地消散,顷刻间整座繁华的城池如同沙粒倾塌一般,显露出原本的样子,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倒映在城主的眼中,荒凉寂寥,一如当年他从沉睡中苏醒。
他原本是一个妖修,不过犯了一点小错却被宗门赶出来,一向敬爱的师尊看他的眼神充满嫌恶,同门弟子视他为洪水猛兽,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一般,生怕沾染分毫。
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有什么错,为了变强,吞噬同族又当如何?
亏得他还为此遭受打击,浑浑噩噩好几天,还不小心闯入秘境深处险些丧了命。
幸好被凤鸣城的城主救了,翩翩而来的红衣女子容貌昳丽,身份高贵,如同一束天光照亮了他内心深处的黑暗。
为了留在凤鸣城,他伪装成人族修士,这里虽然是妖城,但意外地对人族很友好,他一步一步精心谋划,慢慢往上爬,终于迎来属于自己的成功。
只要娶了城主,那他就是凤鸣城的第二个主人,隐居避世的妖城灵气充裕,灵药仙草资源丰富,他想怎么修炼就怎么修炼,终有一日,要叫所有看不起他的人跪舔在脚下磕头认错。
只差一点点,他就成功了。
偏偏是大婚当日,他吞噬城中妖族的事迹败露了。
同样的指责,同样的嫌恶,他不愿意再回想。
面对女子质问的冷漠眼神,妖修怒从心起,一直压抑的愤怒冲昏了头脑。
遥远天边红云浮现,成群的天火流星缓缓坠落,凤鸣城陷入慌乱,所有人都喊着天罚来了。
妖修却缓缓勾起嘴角,把这一切当成了世界对他不公的惩罚,恨他又怎么样?所有人都得死。
随着一声响彻云霄的凤鸣,一只凤凰展翅高飞,华丽夺目的羽毛如同万丈彩霞一般在空中盛放,将坠落的天火接住。
凤凰在广袤无垠的天际之间也不过只是小小的一点,却有着无法穿透和撼动的羽翼。
妖修彻底陷入癫狂,他发疯了一般阻挠,将凤凰送给他的尾羽凝成嫉恨的箭矢射向空中,妄图拉着所有人陪葬。
重伤的凤凰反而越战越勇,在天火的重重灼烧下浴火涅槃重生。
妖修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自己的灵魂被反复炙烤的巨大痛楚中,凤凰替所有城民挡下了天火,独独漏了他。
妖修含恨而死,又在不知四季流转的某一天恢复浅薄的意识,他附在一截枯骨之中,记忆错乱,坚信自己是一只凤凰,借着枯骨中的灵力修炼构出一个凤鸣城,等着天火重临的那一日。
久而久之,妖修发现自己竟无法化为人身,无论怎么修炼,他始终只能凝成一只丑陋的,血红的眼珠。
潜意识告诉他,神鸟凤凰不是这样的。
然而妖修很快就平静地接受自己的怪异,只是一副躯壳,大不了夺别人的就是。
一切走向都如同记忆中那样,在风光喜事的日子,天火流星如约而至。
然而在城中第一个鸟妖被焚烧时,尘封千年之久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妖修终于想起了一切。
“她怎么又哭又笑的,好吓人啊。”李风远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心慌慌地偷瞄不远处一动不动的城主。
“小心。”感知到城主四周流动着不同寻常的诡异气息,谢齐面露警惕,沉声叮嘱其他人。
宿溪亭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挡在江序白前面。
下一秒,被附身的江描青背后浮空升起一只巨大的眼睛,无数血线缠在她的四肢上,如同操控傀儡的丝线。
眼珠周围密密麻麻生出细长的触肢,随着江描青的轻轻一挥手,朝着众人狠狠劈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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