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许家主宅的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漂亮的碎光，将大理石地面映照得波光粼粼。
今天是许家小少爷十岁的生日宴。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小马甲和同色短裤，雪白的小腿袜下是擦亮的小皮鞋，像是故事里的小王子一般站在旋转楼梯的顶端，高傲地抬起下巴，迎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赞美与瞩目。
金色的灯光落在他精致如画的眉眼上，染上一层矜贵与傲慢。
他是许家倾尽心血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完美得如同一件稀世之宝。
谄媚和惊叹的声音不绝于耳，许厌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淡淡地掠过下方，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疏离。
与此同时，一楼角落里紧闭的佣人房掀开了一条缝隙。
门后，站着同样是今天生日的另一个男孩。
迟琛身上穿着不怎么合身的新睡衣，在门缝里睁大了眼睛，目光一瞬不眨地，落在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上。
那里似乎本应该是他的位置，他的生日，他的人生，可如今却被一个赝品霸占着，享受他本应该有的一切。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垂下眼，扫过迟琛的方向。
明明也是个小孩，看他的眼神却那么陌生冰冷，随即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少年微微侧身，灯光勾勒出他优越的侧脸，洁白得像是误入凡尘的天使一般。
“听说，这是许家抱错的孩子，亲生的那个回来了怎么不介绍一下呢。”
“噗嗤，估计拿不出手吧，我早就觉得这小少爷长得一点都不像许家夫妇了。”
“没办法，我要有这么完美的小孩，也不好意思把养废了的亲生子拿出手了。”
门口走过几个衣着光鲜亮丽的客人，毫不避讳的议论着他们。
迟琛想起自己那个贫穷却温暖的家，攀在在门框上的手指渐渐收紧。
他才不想回来。
可是……许家给了爸爸妈妈好多钱。
他们可以过上很好的生活。
迟琛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酸的，他抬眼看向那耀眼的背影，视线被泪水模糊，却如何也生不起厌恶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宴会结束，外面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世界重新归于宁静。
那对只见过一次的亲生父母，也离开了家。
迟琛回到自己那张冰冷的小床上，盖紧了被子，迷迷糊糊中，快要睡过去。
明明，每年生日爸爸妈妈也会给他买来小蛋糕。
现在，却没人记得起他。
“吱呀。”
极轻的推门声响起，门开了一条缝。
迟琛有些艰难地睁开眼，他看见黑暗的房间里泄入温暖的光，少年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迟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静静地等人离开。
但对方却在他床前停留了几秒。
直到门重新关上，迟琛的房间却并没有再暗下来。
他有些愣愣地睁开眼，坐起身子。
床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块切得漂漂亮亮的蛋糕，奶白色的裱花十分精致，顶端的草莓饱满鲜红。
上面还插着一根细细的，点燃的蜡烛，火苗跳跃着，驱散了黑暗，照亮了整个房间。
给他的……？
那个高高在上的小少爷……
迟琛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得好快，他站到桌前，唇角微微翘起，认真地双手合十，几秒后才鼓起腮帮子将蜡烛吹灭后。
他捡起旁边的小叉，挖了一小口送入嘴里。
很甜。
*
生日后，迟琛的房间被安排到了楼上，小少爷的隔壁。
接下来的假期，迟琛一次都没见过名义上的父母。
连小少爷也很少见面。
迟琛忍不住询问家里的佣人时，对方眼里又露出了熟悉的轻蔑的目光。
“小少爷很忙的，当然不会浪费假期。”
迟琛便没有再问过这样的问题。
暑假结束时，迟琛的转学手续也办好了，他再次和整日忙碌的小少爷有了接触的机会。
每天清晨，司机会接送他们上学，车上，他们一句话没有说过，小少爷的腿上总是放着平板，或是他看不懂的外文书。
从头到尾不会看他一眼。
到了学校，许厌便会被簇拥着走向教学楼最左侧。
迟琛在最差的班，明明是同一个年级，到许厌的班上却仿佛隔了很远。
这样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不到一周。
轮到迟琛留下做值日的那天，同组的人默契地全部离开。
只留下迟琛默默打扫完教室，将所有垃圾扎进袋子里。
两个同班的男生却去而复返，挡住了去路。
“喂，听说你就是许家的私生子？”高个子男生一脚踢翻他刚刚打包好的垃圾，居高临下道。
旁边的矮胖男生立马附和，“真是恶心，私生子也配和许小少爷一个学校，死皮赖脸。”
迟琛早已习惯所有人的冷眼和轻蔑。
他的亲生父母既然没有对外公布他的存在，大概率就是觉得他丢脸。
迟琛才不想在乎这些无关的人。
他没有反驳什么，在没有感情的父母那里，或许他还不如私生子。
他默默地拿起扫帚，想要重新收拾好垃圾。
“哑巴了？和你说话呢。”高个男生见他逆来顺受的模样，突然抬脚就踢了过来。
然而迟琛反应极快地轻松地躲过了，对于天天干活的他来说，力道和反应能力都不会很低。
反倒是那人因为用力过猛又踢了个空，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上。
“你在磨蹭什么，还不走？”
一道稚嫩带着一丝冷意的声音从前门传来。
声音不大，教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却瞬间凝滞。
迟琛回头，愣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许厌站在了那里，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漆黑的眸子淡淡扫过凌乱的教室，最后带着一丝不耐烦落在迟琛身上。
迟琛他从来没想过许厌会来找他，他干巴巴道，“我还没做完值日。”
“让他们帮你做不就行了？”许厌不以为然地微微挑眉，语气理所当然，“哥哥，我想回去了，快点。”
这声哥哥叫得极其自然，像是在承认他的身份。
迟琛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他转头看向那个矮胖的同学，谁知对方立马堆起笑脸，连连点头，“对对对，迟同学你放心去吧，我们一定打扫得干干净净。”
是因为许厌吗。
迟琛没有想太多，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背好书包就朝门口走去。
“那个，刚刚是误会，我们只是想找你，交，交朋友。”摔倒的男生爬了起来，脸色有些难看，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就看见许厌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
立马老实地闭上了嘴。
许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迟琛回过神，压下心头的纷乱，跟了上去。
他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那个身影，没忍住道，“谢谢。”
许厌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往前走。
但是迟琛却看见，在暖金色的夕阳下，对方从黑发中露出的耳尖，微微泛起了一层薄红。
迟琛看得有些出神，或许这个高高在上的弟弟，其实并不讨厌他？
晚上，依旧是只有他们两人的餐桌上，迟琛头一回从食物里抬起头。
许厌坐得笔直，哪怕是在家里用餐，仪态也无可挑剔，他的动作优雅而缓慢，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很是安静。
迟琛脑海里浮现出许厌无论是在宴会厅，还是学校里，被众人环绕的模样，他总觉得，许厌的眼神深处，似乎总是萦绕着淡淡的空寂。
他的身上，似乎贴满了高贵的标签，却唯独不是他自己。
许厌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淡淡的扫了过来，随后便停下动作，起身离开了。
迟琛也默默吃完饭回去自己的房间。
他们的生活好像又一次回到原来的轨道，但至少，迟琛没有再被人找过麻烦。
几年的时间。
迟琛成长得很迅速，他的个头窜得很快，学习能力也极强，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
初中后，便选择了申请住校，从此仿佛与许家完全断开了联系，连同那位小少爷。
甚至没人知道他就是许家找回来的真少爷。
这似乎是所有人都满意的结局。
时光荏苒，中考结束后，迟琛甚至有些想不起小少爷那张脸了。
直到高一开学那天。
九月的阳光依旧炙热，空气中混合着新书本的油墨味。
迟琛和刚刚熟悉的室友有说有笑地走进教室。
目光随意地扫过班上的新同学，然后，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视线牢牢地锁定在了窗口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少年，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着窗外的喧闹。
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渡上了一层金边，仿佛在发光一般。
少年回过头，精致如同人偶一般的脸褪去了婴儿肥，鼻梁高挺，唇形优美，浑身散发着养尊处优的矜贵。
小少爷变得愈发耀眼了，哪怕只是坐在那里，都会有无数人忍不住关注他。
“怎么有老同学吗？”室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愣了一瞬。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生。
“不是。”迟琛摇了摇头，收回视线走到教室末尾。
这所高中是迟琛自己选的公立重点。
许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总不可能会是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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