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天际遥遥现出亮色,庭院里的草木上浮着的薄薄白霜也渐渐泛起冷光,被风一吹,霜色飘摇,刺得人双目发涩。
庄宛急得甚至没办法坐下,在花厅里来回走动,腰间佩着的金镶宝玎珰跟着发出清脆的的声音,盖过了外面风雪交加的呼啸声,却有一种逼仄的沉默弥漫开来,催得人心愈发焦灼。
庄宛预想了许多与妹妹重逢时要说的话,又想起妹妹从前在家时的性子,心里稍稍有了些宽慰,松了松绷紧的手指,原本柔嫩细白的掌心布满了鲜红的月牙印。
“怎么还不见阿宓过来?”
庄宛往花厅入口张望了许久,却迟迟不见人来,想起关在狱中生死不知的丈夫,心头又愧又痛,余光瞥到庄惊祺木呆呆地坐在一旁,浑不关心的样子,她更是来气,低声吼道:“你要是不乐意来,立刻走就是了!省得待会儿阿宓看着你这幅死气沉沉的样子还要误会!”
庄惊祺嗤了一声:“你求你的,我问我的,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若不是他想知道一些朱危月的近况,真当他愿意和她一块儿过来不成?
他面色漠然,庄宛看着他清俊脸庞上毫不掩饰的嘲弄之色又是一阵气怒。
她忍这个成日在家无所事事只知道沉浸在情伤之中的弟弟已经很久了!
庄宛骂他容色平庸技不如人性子更是毫无优点,难怪风流成性的晋王倒贴两箱金子也要休了他。庄惊祺即刻反击她野心勃勃,有好日子不过,逼得自家夫婿出去挣前程,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如今人在大牢里出也出不来,都是她的报应。
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彼此都知道对方如今心头最介怀的是什么,吵架的时候自然字字锋利,刀刀都往对方最无法忍受的痛脚上扎去。
两人吵了半晌,皆是面红耳赤,看向对方的眼神和仇敌无异。
庄宓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恍惚间让她想起了小时候上街时看到过的街头斗鸡。
“阿宓?”
庄宛余光瞥到一道静静立在廊下的纤瘦身影,心头像是被春日的柳枝狠狠抽过似地痛了一下,连忙整了整面上神情,扭头看向来人。
姐妹俩对视良久,眼里都带着陌生。
“……阿宓,你瘦了。”站在不远处的人仍有着一张她熟悉的、曾生出过嫉妒与失落的美貌脸庞,素肌莹玉,妙好无双,一双剪水明眸里淡淡冷凝,看着比之昔年更多了些不可攀折的威仪。
“还好还好,精神头不错。”庄宛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握住她的手,却被罗咏伸手挡住。
“这位夫人,还请规矩些。皇后殿下未召,您怎么能上前?”
庄宛看着罗咏一身胡服,马尾高束,看着不像普通婢女,有些疑惑地看向庄宓:“金薇与雪容没有跟在你身边吗?你这儿若没有用得顺手的女使,我让阿娘给你送几个过来好不好?”
说完,庄宛挑剔的眼神上下扫过罗咏,这人看起来粗枝大叶,想来也照顾不好阿宓。
“不必,她是我的亲兵,不是供人呼来喝去的奴婢。”庄宓语气冷淡,与她擦肩而过,径直进了花厅。
先前还和胞姐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庄惊祺看着她进来,下意识地垂下眼,叫了她一声‘二姐’。
她没有应。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行踪?”
甫一落座,庄宓没有寒暄,反倒是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点出了他们的来意:“这一趟又意欲为何?”
她说得直白,庄宛一肚子的腹稿没了可用之地,有些尴尬地开口:“……有官差在给民众分发粥食和冬衣,听她们说是皇后娘娘吩咐下去的。我才知道,你回了金陵。”
金陵城破那一日她正好带着孩子回了庄家,除了她的夫君和庄父,一家子都被关了起来,只有几个仆妇能够借着采买的机会出门。
庄宛壮着胆子,打量着那些人并不知道庄宓与她们家人的关系如何,才敢以性命为协,要求见她一面。
顿了顿,庄宛忍不住道:“阿宓,我知道陛下染疾,你心里着急,但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大家都不想。咱们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叙叙旧,说说话,好不好?”
语气近乎哀求。
庄宓直直地迎上她哀愁中夹杂着几分幽怨的眼神,蓦地嗤笑出声:“大家都不想?阿姐,姑且让我再这么称呼你……你难道不知道,陛下染疾,正是废帝与庄宣山一同设下的计谋所致么?”
当初宫宴毕,端端被册为皇太女的事已是尘埃落定,庄宓自己成了母亲,对于养儿方知父母恩这句话也有了别样的感触,让人护送庄宣山一路南下回了金陵,至此也算偿还了他当年在草丛间捡起她,使她免遭野兽噬咬的恩情。
但她没想到,当初一时心软,会酿成这样的苦果。
听庄宓将南帝联合庄宣山设计,致使朱聿染疫的事说了,庄宛面色惨白,下意识地摇头否认:“不可能!阿耶做什么要害你的夫君?对他有什么好处?那一定是陛下逼迫阿耶这么做的,一定是!”说完,她又急急道,“阿宓,我知道北皇陛下一统天下,已成定局,我们不求你能给予家里多少体面,还请你救一救我的夫君!都怪我,要不是我成日念叨他平庸无能,他也不会憋着一股劲儿去陛下面下请官……”
金陵危急存亡之际,赵忱一心想要为妻女挣得荣耀,却也不想想,他一个公府幼子,自小娇养长大,文不成武不就的,能在这种关头起到什么作用?最后北国铁骑踏破了金銮殿的大门,把连同赵忱在内的一堆文武大臣都扔进了天牢,只等着日后腾出手来一个一个地清算,若有鱼肉百姓等罪绩的人只等着魂断午门。
赵忱没犯下什么罪过,可谁让他披着一身官服。偏偏整座金陵都笼罩在瘟疫与易主的阴云之下,往日的那些人脉关系通通都没了用处。
想起不管她怎么絮叨发脾气,赵忱始终柔和包容的眼神,还有女儿天真烂漫的笑脸,庄宛心头一酸,什么脸面尊严都不顾了,喃喃道:“阿宓,我知道我比不得你,我只想我们一家三口日后能有片瓦遮头,清粥裹腹……瑾姐儿才四岁,她还那么小……阿宓,我求你,我只要能和我的夫君、女儿能在一起,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她话语哽咽,眉眼间的悲色不似作伪。
庄宓在来的路上下定决心,要和庄家的人从此划清关系,此时心头的难过却像是绵绵涌来的潮水,根本遏制不住。
瑾姐儿,她知道,那是她未曾谋面的外甥女儿。
她和庄宛能有什么矛盾呢?除却年少时小女孩儿之间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极快的小小争吵,这个备受耶娘喜爱纵容的姐姐总是会趁着那些嬷嬷、老师不在的空隙,给她送来许多不允许出现在她面前的玩意儿。
民间的话本子、连环画、彩绘泥人、染得五颜六色的绢花……
庄宛比她大了四岁,但连郁夫人都说,她的性子比不得妹妹聪明,总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天真。在庄宓已经明了她将来必须北上和亲的使命时,初初觉醒了少女心事的庄宛拉着她说悄悄话,嘀嘀咕咕地说姐妹俩嫁人也要嫁得近一点,日后好互相到对方家里做客。
“这样我们就能和在家里时一样了!”
少女憧憬明亮的笑颜仍存在她记忆深处,没有一点儿褪色的痕迹。
庄宓闭了闭眼。
罢了,就算是给那个无辜的小女孩儿的一条生路。
有柔软微凉的东西落在她脸上,庄宛抬起朦胧的泪眼一看,更想哭了:“阿宓,对不起……我们真的对不起你。”
语气又悔又愧,庄宓明白了,她已经知道了她们并非亲生姊妹的事。
庄宓没有说话,将绢帕塞到她手里:“擦干眼泪就走吧,你的夫婿若是没有做过危害百姓的事,自会依法将他释放归家。”
她无意为难庄宛,但有一件事她必须要说清楚:“赵忱的事我不会出手帮你,也不会故意从中作梗为难你们。一码归一码,庄宣山做下的事,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无论他是被南帝胁迫又或是如何,他不是个蠢人,应当知道南朝大势已去,他就算是违抗君命,或是阳奉阴违又能如何?
庄宣山应该知道,假如朱聿出事,她和端端今后的日子会有多难过,但他还是做了。这个养她十七年的父亲对她心里有多少真情在?实在不见得。
如今恐怕只有怨恨在吧。
朱聿现在躺在床上,饱受折磨,昏迷不醒。
他们只是被关起来,为自己逝去的富贵日子捶胸顿足心惊胆战而已,凭什么?
她语气平淡,却又杀气沸腾,庄宛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嗫喏道:“可阿耶他们毕竟养育了你十几年,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能不能……”
庄宓没有看她,起身要走。
天已经亮了,他醒来了吗?
庄惊祺憋了半晌,看着那道身影即将走出花厅,终于忍不住开口:“二姐,我、她……我是说晋王殿下,她近来可好吗?”
知道她要来金陵,有没有托她给他捎话?
庄宓满心的忧愁都被这一句期期艾艾的话给冲淡了。
她回头,看着庄惊祺难掩期盼之色的眼,默然一会儿,才道:“……你成日里没有别的事可做吗?”怎么都过去那么久了还在异想天开?
庄惊祺垂下眼,整个人一瞬间暗淡下去。
廊下传来一阵略微急促的脚步声,庄宓心头一跳,害怕是朱聿那边传来的消息。
来人却说,皇后的母亲在山庄外求见。
“那位夫人说,若是皇后娘娘不见她,她、她就一头碰死在门口……”
说完,侍卫深深地低下了头,无声大呼自个儿倒霉,撞上了这样的活计。
庄宛急忙抬起头:“阿宓、阿宓你别生气,我这就去带阿娘走!”
语气急促,仿佛生怕她下一瞬就动怒,刚刚说的话也通通不做数了。
庄惊祺持续失魂落魄中。
“请她进来。”事到如今,庄宓心情意外的平静,她也好奇,郁夫人会对她说些什么。
在她印象里,郁夫人美丽大方,有着一双温柔似水的杏眼。从前庄宛还因为这件事很不高兴,嚷嚷着为什么阿娘和妹妹眼睛生得一模一样,她却不是,这不公平。
当时庄宓不懂郁夫人脸上尴尬又无奈的笑是何意味,直至知道真相之后,她才恍然大悟。
郁夫人既庆幸她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却又忍不住在想,自己早夭的亲女儿若是还在,又会长成什么模样。
庄宓长到十七岁,奉命和亲,在这之前,其实她与郁夫人的关系都不算亲密。
数年不见,再次看到她时,庄宓不由得生出一些疑惑。
庄宣山双鬓花白,风霜之色明显。但郁夫人为何看起来比他更显老态?
她几乎无法将她和自己记忆里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或许是她眼神里的沉默与惊讶太明显,郁夫人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没有直视她如今贵为皇后的女儿,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你若要发泄,对着我来就是了。她们姐弟两个什么都不知道,是真心拿你当自家姊妹相处的。错在我和你阿耶,若有罪难,都请让我们二人一力承受吧。”
她喟叹似的语气落在庄宓耳中。冰冷又刺耳。
庄宓啼笑皆非,她刚刚在期待什么?居然还在想,郁夫人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一句迟来的怜惜,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不必将我想成穷凶极恶的人,你们夫妻二人也并非对所有事都问心无愧,不是么?”庄宓笑了笑,“请回吧。”
说完,她彻底失了再和庄家人再有交流的心思,大步往外走去。
郁夫人满眼难过,看着她透露出几分急切之色的背影,仿佛只见到她一面,都让她感觉难以忍受。
“阿宓——”
她悲凄的呼唤声随着呼啸的风雪一同传了出去。
庄宓脚步一顿。
郁夫人注意到这一幕,心头一喜,正要追上去,却见庄宓脚步飞快地朝前奔去,扑进了一个男人的怀抱。
男人?
郁夫人擦了擦满是泪花的眼,定睛望去,那道高大身影隐隐透着熟悉之意,仿佛是在哪里见过。
她很快明白过来,是北皇朱聿。
她曾经见过他一面。
那日朱聿命人将庄宣山带走,又亲自去了庄宓从前住的院子,将她的旧物通通装入箱笼里带走,郁夫人又急又怕,看着那个连背影都透着杀气的人走远,也没敢追上去。
身后那些人怎么看、怎么想,庄宓都不在乎,她紧紧抱住朱聿,力道大得她自己都感觉到手臂紧绷到发痛。
可是她不想松开。一点点都不行。
朱聿满腹的牢骚在这个用力的拥抱面前一霎间消失,只剩下满心的柔软与得意。
“你好了吗?没事了吗?怎么不等我回去?”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密密落下,朱聿来不及回答,就感觉到一双柔软微凉的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那双盛满惊喜之色的眼瞳里明明白白地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眉头微皱,认真地感知着他的温度与状态。
不再是让她心惊的滚烫,也不是骇人的冰冷。是常人的温度。
“……真好。”他熬过去了,活过来了。真好。
朱聿伸手替她擦去眼尾不断滑落的泪珠,蓦地道:“今后不许他们再叫你阿宓。”
“叫一次,我就让人抽他们家的男人一鞭子。”
想了想,朱聿恶毒道:“要带倒刺,沾盐水的鞭子。”
他语气阴森森的,仿佛正畅想着庄宣山和庄惊祺哀嚎着受罚的样子,深邃锋利的五官也因此显出一种森森的鬼气。
落在庄宓眼中,只剩下可爱,还有几分感慨。
他终于恢复正常了。
还有精力去祸害别人。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征兆。
郁夫人紧紧抓住赶来扶着她的女儿,这才勉强站稳。
庄惊祺持续魂飞北国中。
朱聿被周大夫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气得七窍通畅,听他说了庄宓去向之后就急急忙忙地往花厅赶,这会儿注意到庄宓望来的,像春水一样缠绵柔软的眼神,他下意识地竟然想要别过脸去,难得生出几分羞涩慌乱。
……他病了那么久,胡茬都没刮,脸说不定都瘦脱相了,会不会丑到她?
她会不会因为这个就没那么爱他了?
他兀自胡思乱想之际,庄宓抓着他的手往外走。
得让周大夫给他把把脉,让她亲耳听到他熬过去了、不会再有大碍了的话,她才能真正放心。
至于庄家那些人——庄宓回头给罗咏递了一个眼神,她会意地点了点头,没急着跟上前去,而是挡在了郁夫人她们面前。
“主子方才的话,想必您几位都听明白了。请吧。”罗咏皮笑肉不笑地往旁边避了避,“稍后会有人拿着沾盐水的带刺儿鞭子去庄府上等着,您几位可得切记祸从口出的道理啊。”
郁夫人被她这话气得面色发青,只能死死握住女儿的手,忍气沉默。
庄宛这些时日为了救人,受尽了白眼冷落,此时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庄宓没有落井下石,甚至因为她不会落井下石的那句话,其他想故意蹉磨她们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其中的分量,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下手。
她到底给她们留了一条生路。
……
庄宓急匆匆地拉着朱聿往屋里走,他却是不急,慢悠悠地任由她拉着走。
他不大配合,庄宓没一会儿就觉得有些费劲儿,回过头去瞪了他一眼:“快走!”
语气凶巴巴的,等她焦急的视线落在他懒洋洋笑着的脸庞上时,又变得柔和下去,贴心道:“不然我让人找一顶轿子把你抬回去吧?”
原来她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能这么好!
这感觉实在是……
等等。
朱聿正有些飘飘然,闻言脸色一黑。
“……我没那么虚弱!”
说完,他像是卯着一股劲儿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走到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忽地蹲下:“上来。”
庄宓没动。
直到他催促的眼神望来,她委婉道:“夫君,咱们目前须得以大局为重,好胜心不必那么强。”
她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要一个还没完全康复的病患来当她的人肉轿夫的地步。
朱聿蓦地一呆。
过了半晌,她听见他细细颤颤的声音传来:“……刚刚风好大,刮着耳朵没听清。你说什么来着?”
庄宓哪能看不出他的小心思,上前拉住他的臂膀,扯着人起来,一口气叫了许多声夫君,又笑吟吟地看着他呆怔住的脸,手在他眼前上下挥了挥:“回神了。”
她才要收回手,就被另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扣住。
他干燥的唇轻轻印在她指尖。
“原来夫妻和乐的滋味,竟然这样美妙。”朱聿语气幽幽,忽然看向她,严肃地提出请求,“阿宓,你得一直对我这么好才行。”
尝过了珍馐,谁还乐意回头吃糠咽菜?
庄宓看着他得瑟的样子,下意识地想要刺他几句,但看着男人瘦得越发凌厉英俊的脸庞,她想了想,罢了,让他多乐一会儿吧。
见她点头应下,朱聿顿在原地。
牵着她的那只手忽然变得僵直,庄宓心头猛地一紧,以为他又发病了,正要扬声叫人,整个人却突然被他拉进了怀里,抱得很紧。
“阿宓,其实我没有醒是吗?”他的声音有些轻,像一蓬虚无缥缈的云,闲闲地萦绕在她耳畔,“我听说,人在死之前,会臆想出一些他期盼已久,却迟迟不得实现的场景。”
“现在就是我的幻象么?”
庄宓被他紧紧搂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硬邦邦的胸膛,听了他的话,心头那股火气往上窜了窜,决心不再惯着他无病呻吟的臭毛病,原本虚虚拢在他腰上的手往下一滑,一拧。
猝不及防被人伤到要害,朱聿眉头一皱。
熟悉的痛感传来,霎时粉碎了他的失落。
“现在醒了吗?”
朱聿默不吭声,点了点头。
醒了,醒得不能再醒。
看着怀中人似笑非笑的脸,朱聿试图挣扎:“……我就是没被你这么温柔地对待过,一时还不习惯。”
风里传来梅花的香气。
庄宓想起他千里迢迢送来的那枝梅花,心头一酸,继而一软,垂下眼睫,排开他落在自己腰间的手。
朱聿心里一空。
下一瞬,他的手就被她轻轻握住,十指相扣。
霎时间冰层融化,万物复苏。
朱聿从前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情绪可以被另一个人影响得这样深、这样可怕。
偏偏他又甘之如饴。
“那你就慢慢习惯。我又没催你。”庄宓轻声抱怨的话落在他耳朵里,朱聿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去,想说什么,却又被她提前截住,“别在说什么风太大没听清的话,我的意思是——”
她故意拖长了声调,看着他干着急又不敢催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双眼盈盈,如盛春水。
是他曾经求而不得的,她真心的笑靥。
庄宓轻轻靠在他结实的臂膀上,道:“我会一直对你那么好,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慢慢习惯。”
朱聿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动听的情话。
她明明没有提及情爱,但通篇下来,他感受到的却是无比认真的爱重与怜惜。
这比一句干巴巴的爱,更能令他心潮澎湃。
庄宓说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两人四目相对,静默了好长一会儿。
朱聿忽地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步伐急切,与方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截然不同。
庄宓正有些迷茫,就听得他解释:“我得让周老头替我把把脉。”
“待疫症好了,我才能亲你。”
庄宓:……
看着他急不可耐的背影,她哼了一声,伸手又掐了一把。
朱聿脊背一僵,回头望了她一眼,语气里有几分不可置信:“你刚刚还说要一辈子对我好。”
庄宓瞪他。
狗绳就是得一会儿松一会儿紧。真放得太松了,岂不是要他翻身做主人?
……
等回了屋,朱聿让人把才躺下不久的老头又拉了起来:“你先替她把把脉。”
庄宓一愣。
周大夫立刻尖锐地哼了一声:“你先别急着谦让,我观她面色红若桃花,必然血气通畅,身强体健……比你这么个病号康健得多!”
朱聿满意地颔首:“那就好。”
庄宓哭笑不得,连忙道:“周大夫,劳您替他看一看。他身上的病症都好了吗?完全康复了吗?日后还会不会复发?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看着周大夫拉得跟一坨死面团似的脸,朱聿十分窝心地握住她的手,调侃道:“这老头最不耐烦别人追着问他,待会儿可别把他气得撂挑子不干了。”
他语气含笑,显然状态很是轻松。
庄宓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周大夫不会这样的。”
朱聿挑了挑眉,他就是见不得庄宓肯定其他男人的样子,哪怕周大夫老得像个咸菜梆子,他也不乐意。
“何以见得?”
“周大夫医术了得,德行超群。再者,我给周大夫准备了不菲的酬金,听闻他爱喝酒,我又让人备下了许多金陵好酒,只等周大夫功成身退之时尽数赠他。”
朱聿余光瞥到周老头馋得发光的眼睛,无声冷哼,又问了一句:“若他还是不配合呢?”
庄宓微微一笑:“那我的亲兵们也略通一些拳脚。”
周大夫:……
朱聿却是拊掌大笑起来:“好好好,好极了!就该这么办!”
周大夫悲愤不已,看了一眼狼狈为奸的夫妻俩,嘀咕道:“是我老头子眼瘸,哪里是什么鲜花插在牛粪上……哼,登对得很!”
他抱怨归抱怨,给二人把脉时十分认真。
庄宓自然是没什么毛病。
“太瘦,气血虽足,但不扛冻,该多补补。”
察觉到朱聿皱眉望过来的视线,庄宓示意他先别说话,屏气等着他的结果。
周大夫凝神把脉,细细分辨许久,惘然地长叹一口气。
庄宓的心跟着高高提起,双眉紧皱,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朱聿有些不满:“你别吓她。”他掌心下那只手一霎间就变得冰冷起来。
周大夫蓦地大笑出声,庄宓吓了一跳。
听着他抚须感慨自己医术果真又有所精益,都能把一个大半个身子都踏进鬼门关的人又拉回阳间的沉醉之语,她眉头一跳。
……她很好奇,朱聿是从哪里听说了周大夫,又是抱着怎样的心理把人捉回来的。
她也没催,等周大夫沉醉完毕,才接着问:“他如今可以算是……好了吗?”
她甚至不敢用康复这样的字眼,只能用一个模糊的好,小心翼翼地描绘出她的期望。
周大夫摇头晃脑,乐道:“好!当然是好了!他身体底子本就强健,虽说被那劳什子寒毒给摧残得厉害,但我老头子给他又是刮骨又是扎针,劳心劳力这几个月啊,毒素清了大半,正愁那些余毒该怎么解呢,这疫症来得巧。一热一寒,相生相克,危机之下,生机浮动。寒毒疫症齐齐发作的痛苦他都熬过来了,那就没什么大事。后边儿好好养着,活到七老八十不成问题。”
他语气确凿,又带着不以为意的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庄宓眼眶微湿,她眨了眨眼,不想这个时候哭出来。
朱聿忽地开口:“真能活到七老八十?”
周大夫一吹胡子:“咋?你还想活成万岁老鳖?”
朱聿斜他一眼;“倒也不必那么多,活个七老八十,我就心满意足了。”
周大夫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拂袖而去,并决定待会儿给他开方子的时候多加些黄连、苦参、龙胆草之类的玩意儿进去。
只有庄宓能读懂他意味深长的话。
屋里只剩下夫妻两人。
她轻轻瞪他一眼:“你明明知道那是句玩笑话,还要和我算账不成?”
朱聿很有些得意:“我知道你是不想我死,故意刺激我才说的那些话,自然不气。”
听着他美得不行的语气,庄宓有些无奈,想起身去倒杯茶,手腕却被人轻轻扣住,随即一拉,她跌坐在他腿上。
朱聿下巴枕在她肩上,语气幽幽:“其实,我还真的想过。倘若我死后,你另找,我该怎么办?”说完,像是怕她生气,他又急忙找补,“我病中无事的时候,脑子太闲,就总爱想些有的没的,分散一些痛楚。”
听他故意说得可怜兮兮,庄宓没买账:“继续说下去啊,你该怎么办?”
那时候他人都凉透了,她倒是好奇他能想出个什么章程来阻止她另寻新欢。
朱聿沉默了一会儿,一字一顿道:“届时我就半夜从地府飘上来,飘到你们床头,吓得他不能人道——”不成,光是想到庄宓会和别的男人躺在同一张床榻上,朱聿都觉得杀意沸腾,话音里透出几分酸,“你找几个,我吓几个,多给你添几个好姐妹。”
庄宓呆了呆。
朱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以为她被自己胡乱想到的那些事儿给说生气了,正要哄她,面颊上却蓦地一软。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了上去。
“不会有别人。”她语气有多柔和,神情就有多么坚定。
朱聿整个人都晕陶陶的,下意识嗯了一声。
庄宓环住他的脖颈,柔润微凉的面颊亲昵地贴上他的下巴,低低道:“只有你一个人。只会有你一个人。”
从前她们说她耐得住寂寞,庄宓想,这没什么不好。没有期待,也就不会失望。
她原以为自己就是那样一个情感淡漠的人。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她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感情会这样滔滔不绝,澎湃难止。
她想要对他好,想要看着他健健康康、长长久久地陪在她和女儿身边。
庄宓垂下眼,手臂微微收紧,抱得更深。
朱聿一直没说话。
她有些狐疑地松开手。
被她勒晕过去了?
她往后退了些,低头一看,却被朱聿烧红的脸吓了一跳。
面带红光,眼含春水,俨然一副荡漾模样。
“阿宓。”他艰难地开口,语气喑哑,“……要不你再掐我一下吧。”
幸福来得太多、太急,他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看着他双眼迷离的样子,庄宓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笑,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吻了上去。
一开始朱聿生涩地、被动地承受着她的吻。到了后来,庄宓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意越来越重,呼吸也越来越沉,下意识推了推他:“不行,你现在还不行——”
朱聿下意识反驳:“我当然行!”
“真不行!”庄宓有些急了,蓄力一把推开他,灵活地躲到一旁,眼含警惕地看着满脸不快的男人,委婉道,“……再养养吧。”
朱聿哼唧几声,又把人拉了回来胡乱亲了一通。
“得养多久?”
听着他满是郁卒的声音,庄宓忍笑:“起码得等我们回到北城吧?”
北城?
朱聿下意识道:“你不是更喜欢金陵这边的气候么?我们可以搬来这儿住。”
庄宓摇了摇头:“北城就很好。”顿了顿,她轻声说,“有你和端端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是北城,还是金陵,对我来说没有分别。”
两个人的视线又轻轻碰上。
不知是谁先主动,又吻在了一起。
良久,朱聿拉住她摩挲着他下颌胡茬的手,有些愧疚:“原本想好好给她过三岁生辰的……却赶不上了。”
错过女儿的生辰,庄宓当然也觉得遗憾:“回去之后我们给她补过一次生辰吧。”
朱聿亲了亲她泛着桃花色的面颊,笑声说好。
……
时至开春,温室殿外的桃杏竞相争春,开得绚烂,娇媚婀娜的花影透过窗纱,落在那张写满闷闷不乐的圆圆小脸上。
看着天际飞过的鸟群,她立刻全神贯注地望去,试图在里面找到她阿耶阿娘的身影。
这一次也没有。
她双手撑着肉嘟嘟的面颊,有些不高兴地想,坏阿耶,这次飞得真的太远了!
阿娘一直找他,一直找他,该多辛苦呀。
庄宓和朱聿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女儿孤零零坐在窗下抬头望天的模样。
庄宓眼睛一下就红了。
金薇等人看到她们,激动不已,朱聿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不许发出声音,宫人们只得捂住嘴,热泪盈眶地等待着接下来母女重逢的温馨场景。
“端端?”
小人不知在想什么,迟迟没有发现他们,庄宓轻声唤了一声,等那道惊喜莫名的眼神猛地望向她,再也抑制不住,泪珠盈睫,颤颤滚落。
“阿娘!”小人眼里蓦地爆发出一阵亮光,呜呜怪叫着朝她飞奔而来。
直至重新把沉甸甸、热乎乎的小人搂在怀里,庄宓闭了闭眼,觉得胸腔下不断跳动的那颗心终于完整。
看着母女俩亲亲热热的场景,朱聿俯身摸了摸小卷毛脑袋:“阿耶也回来了,端端不想阿耶吗?”
小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想呀!”
可她很快又皱了皱鼻子,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可是阿耶太笨了!”飞得那么远,阿娘一定找得很辛苦吧?
都瘦了。
端端眷恋地蹭着母亲柔软盈香的怀抱,嘟着嘴道:“反正之后阿耶不可以飞那么远了!”
看着小人严肃的可爱圆脸,朱聿心里软成了一滩水,他嗯了一声,伸长手臂抱住母女俩,郑重其事道:“好,我答应你,之后再也不单独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我们一家三口,会永永远远、一直在一起。”
端端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好耶!”
她艰难地伸出手,一只手挽住阿娘,一只手挽住阿耶,感受着此刻被浓浓的幸福包裹住的感觉,陶醉道:“我们还要一直这么高兴!”
端端、阿娘和阿耶,要一直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非常感谢一路陪伴的小天使,我真的是一个很爱迟到的人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包容,按爪爪掉落小红包,欢迎在评论区点菜番外~可能休息几天再回来更番外[让我康康]《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