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于奕。”
耳边响起严肃冰冷的声音。
“根据你的资料显示，你说你的自然能力是免疫污染信息素，是吗？”
喻翊坐在纯白色的房间里，心跳很快。
三天前，他参与了战斗学院的实战测试，最后以中上游的成绩成为这一届唯一从污染区合格的beta，这期间付出的努力只有这半年来的自己知道。
喻翊比半年前更加结实，甚至在高强度的训练下长高了2厘米，肤色被晒成健康的蜜色，整个人看起来自信阳光，更加成熟。
他绷直背脊，回答道：“是的。”
对面坐着两位战斗学院的评估官，穿着黑色的制服，胸前别着战斗学院的徽章，是一只振翅高飞的银色的鸢，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评估官道：“这项自然能力太过特殊，数据库中没有先例，我们需要实地检验，你同意吗？”
喻翊毫不犹豫，“我同意。”
“好的，请和我们来。”
评估官带着他进入了一个封闭的空间，房间四壁都是干净的白色，光源在此处得到了最大的利用，整个空间明亮却不刺眼，房间中央放着一个透明圆柱体测试舱，看起来和医院检查身体的设备很像。
评估官站在透明的门前并没有进去，声音链接上喻翊戴在耳廓的通讯器，“我们将对你进行为时十五分钟的污染信息素耐受测试，过程中我们将不断释放不同等级、类型的污染信息素，监测你的耐受时间，这期间也许存在风险，战斗学院并不为此负责，如果接受的话，你现在可以进入舱内了。”
说罢，那个圆柱体舱门缓缓打开。
“我接受。”喻翊走了进去，站在里面，朝门口的评估官略点了一下头，透明的舱门便缓缓闭合。
与此同时，正门也关闭，耳边传来机械提示音：“污染信息素测试开始。”
话音刚落，舱室上端开始释放灰白色的气体，带着污染区独有的那种粉尘味道。
喻翊吸了吸鼻子，看着逐渐模糊的透明圆舱，心想这就是污染信息素的颜色吗？
直到气体全部释放完毕，喻翊在里面神情自若，和站在外面没有区别。
门外的评估官看见喻翊轻松的表情，都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即便是beta，吸取过量的污染信息素也会感觉到头晕恶心，但面前这个beta完全没有这些反应。
十五分钟过去，耳边传来测试结束的声音，周身弥漫的污染信息素被快速抽离，净化完毕之后舱门打开，喻翊脸上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的神情。
那两个评估官走了进来，询问道：“你有任何不适吗？”
“没有。”喻翊摇头。
“好的，稍等，评估报告很快出来。”
喻翊想起之前自己在陈城那儿测试还得扎手指，现在这儿看起来正规太多了，真不愧是战斗学院。
他回到了之前的房间，报告几乎是立刻同步到了评估官的手中。
然而，两个评估官看着光屏，眉头微微皱起。
“于奕。”过了一会，那位年长的评估官开口，语气带着一些遗憾，“你在之前的污染区表现分数综合评定为A-，作为beta这已经非常优秀，而关于你的自然能力……有长达16个小时的稳定耐受力，非常惊人。”
只有16个小时？
喻翊有些疑惑，但还是耐心听着结果。
紧接着，评估官话锋一转：“但是，16个小时达不到战斗学院的任务标准，至少需要48个小时才可以承担污染区的净化任务。”
48个小时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啊？
年轻一些的评估官摇了摇头，“很遗憾，你的能力虽然特殊，也通过了污染区测试，但还是没有达到执行任务的标准。”
“什么？”听见结果，喻翊懵了，他笃定道：“我不可能只有16个小时！”
他最长在污染区待过五天，怎么可能只有短短16个小时？
“我们的评估结果就是16个小时。”年轻的评估官解释道：“这是综合了你的各项反应得出的结果，你的自然能力确实令人惊讶，但并不适合战斗学院。”
喻翊感觉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他这半年来的努力，付出了那么多，舍弃了那么多……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竟然在这一步卡住？
喻翊不甘心，他直视着二人，急切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要求重新测试！”
两位评估官对视一眼，年轻的评估官委婉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测试结果不会有太大偏差。”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喻翊激动地站起来，“我绝对不止16个小时，你们有见过其他beta有像我这样的时间长度吗？绝对有问题！我要求重新测试。”
或许是因为喻翊的自然能力太过特殊，两个评估官沉默了一会，最后同意。
第二天，还是在这个房间，又进行了一次检测，这一次，喻翊让所有人都震惊。
和最初进入污染区一样，喻翊的耐受数据呈现惊人的平方增长。
虽然没有达到标准，但是喻翊笃定道：“明天我会达到64小时。”
这一次，评估官没有怀疑，只是道：“我们这次想把测试时间改到30分钟，你可以接受吗？”
“当然。”喻翊毫不犹豫。
监测的光屏上，代表喻翊耐受指标的曲线在不断攀升。
两位评估官看向喻翊的眼神中都带了几分惊叹。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beta虽然可以短暂免疫污染信息素，但积攒在体内仍然是致命的，可面前这个beta……对他来说，这些污染信息素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三十分钟很快过去，舱门打开，喻翊轻松地走了出来。
年长的评估官在污染信息素净化完毕后推门进来，“于奕。”
这一次，他的声音郑重了几分，“基于你在实战测试中的优异表现，以及对污染信息素的绝对抗性，我代表星际联合战斗学院正式通知你，你已被破格录取。”
听见这个结果，喻翊长舒了一口气，他这半年来的煎熬，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始终绷直的背脊在此刻稍微松懈了几分。
他终于……进入了战斗学院。
“谢谢你们的信任。”喻翊说。
评估官点了点头，道：“你的自然能力，是这颗星球的首例，后续会对你有更详细的能力评估，希望你在之后的任务中为净化星球贡献更多的力量。”
“我明白。”喻翊点了点头。
走出战斗学院，喻翊的心中还是有些疑惑。
为什么他的耐受能力回到了最初，难道因为太久没进污染区身体更新了？
好在他的耐受能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
在看见那枚带血的戒指之后，纪行逍的世界彻底崩塌。
起初他并不相信。
意外总是很多，但纪行逍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喻翊身上。
发生在……两人争吵过后……
他们甚至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有好好说。
纪行逍动用他所有的权限去调查喻翊生前的行踪，但那个通讯器损坏得太厉害了，已经提取不到任何有效信息。
而且……喻翊是个很普通的beta，在进入守备学院之前他连通讯器都没有，纪行逍根本查不到太多。
两个人住过的房子被他失控的自然能力毁得不像样，纪行逍现在手边有关喻翊的物品，只有衣服，和那枚戒指……
对！
戒指！
喻翊带走了他们的另一枚订婚戒指，但是事故现场并没有找到，这是不是可以证明……喻翊其实并没有死？
纪行逍查到喻翊之前将他的母亲喻轻的骨灰挪到了上城区的公墓。
现在……纪行逍并没有将那袋骨灰埋起来，而是放在家里，他始终没办法相信这个袋子里装着的是喻翊，也不愿意把它埋起来。
纪行逍后来知道了很多喻翊瞒着他的事。
陈城的垃圾厂一直在倒卖污染区里的资源，喻翊应该是作为beta被招收进去分拣装备，因为beta对污染信息素没有alpha与omega那样明显。
这也可以说明为什么每次喻翊提到垃圾厂都支支吾吾，每次都会净化干净了再回家。
可是这些在喻翊的死亡面前都已经无关紧要……
失眠成了日常。
闭上眼就是喻翊离开前那个无所谓的态度。
他说：随你便。
为什么不拦住他呢？为什么就让他离开了呢？
纪行逍在无数个深夜反复问自己。
喻翊……
在喻翊昏迷那四个月，纪行逍每天被失去喻翊的念头折磨到无法入眠，只有在床边看着喻翊，握住他的手才敢确信他还没有消失。
但现在，他最恐惧的一件事竟然发生了。
他失去了喻翊。
纪行逍陷入了长久的，近乎偏执的寻找喻翊还活着的痕迹。
他已经很久没有休息，没办法处在极端安静的环境中，更无法入眠。
他总会想起那枚凹陷的戒指、重大交通事故、失血过多、抢救无效……
这些字眼反复出现在脑海里，甚至可以拼凑出当时的画面。
而当时的画面……纪行逍根本不敢仔细看。
出生在优渥环境下的纪行逍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个星球对beta的忽视甚至不如动物，喻翊只是个很普通的beta，所以他不会有基因留存，不会有额外的关照，甚至出了重大事故也不会有人去深究。
因为发生在每天都会出事的下城区，无人在意，连现场的事故照片都只是草草拍摄了几张。
纪行逍只记得有很多血。
喻翊一定很痛。
想到这里，纪行逍仿佛能感受到那种痛楚，疼痛从心脏开始蔓延到四肢，使他呼吸困难。
如果他早点回来……如果他早点回来……
到了后期，纪行逍只能依靠仪器才能入眠，但高阶alpha的精神力相当强悍，久而久之，神经逐渐免疫仪器的控制。
最后，只能用吃药去控制自己的睡眠。
纪行逍想了很久，不明白为什么喻翊留在这个世界的信息这样少？
少到他拼凑不出在自己离开之后喻翊的行踪，喻翊的过往，喻翊的童年，喻翊的一切。
好像只有在步入上城区之后，这个世界才开始有他的痕迹。
他在下城区即将关闭的学校里找到了喻翊高中时的照片，那时他和现在很不一样，眉眼间都带着一股青涩的桀骜。
是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喻翊。
可当他想找到更多的时候，发现这个学校留存的学生资料已经因为闭校而被清空。
没有人在意下城区的人的过往，更不会浪费储存空间去保留回忆。
后来，他总认为自己找不到喻翊“活着”的证据是因为背后有比他更强大的势力在阻挠。
几乎是第一时间，他就想到了母亲。
纪行逍丢下所有公务回到母星，闯进家中。
他的眼中血丝明显，没有任何寒暄，没有迂回，甚至没有坐下，他直直地盯着母亲，“喻翊的意外……您知道吗？”
“我知道。”慕熠看着纪行逍憔悴的脸，心疼不已，“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些药物对神经系统有损伤，你……”
像是没有听见母亲的话，纪行逍盯着母亲，哑着嗓子问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是您做的吗？”
慕熠在听见这句话后非常愕然，“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比你更不希望看见那个beta死去！我根本懒得干涉你们之间的感情！反正你们在一起没多久你就会意识到那个beta有多无用，现在他死了，反而你会记住他！”
第92章
进入战斗学院之后，喻翊前三个月都在理论学习和基础体能训练，因为他特殊的自然能力，三个月后便划入了优先实战名单，之后便开始进入污染区参与净化作业了。
说不紧张是假的，喻翊这张脸其实没怎么更改，只是半年的训练将他从一个单薄的beta变成一个结实的男人，而且现今再强悍的易容伪装技术也逃不过战斗学院的入学检测，如果非要伪装才更会被怀疑。
喻翊赌的就是他现在判若两人的气质变化。
好在战斗学院的任务并不会跨级，喻翊和从前认识的人全无交集。同学院的秦丰和白子期都比他大几届，任务点也不同，守备学院的参战率也很低，刚好错过。
喻翊其实有点期待纪行逍看见现在的自己。
看见自己能游刃有余地在污染区里记录数据，为小队摸清最安全的行进路线，评估污染生物的等级。
陈城当年的玩笑倒是成了真，他现在真像下墓之前丢进去的鸡。
虽然没有参与战斗，但喻翊对小队的贡献是不可小觑的，一个学期过去，喻翊逐渐在战斗学院有了一点名声。
至少他所在的队里出意外的概率极低，而且效率很高。
也有从前见过喻翊的同学，偶然在食堂或者上课的间隙擦肩而过。
“像不像纪队的那个……”
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打断：“纪队家那位现在都退学回去备孕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是……名字也好像哦……”
……
不知真相的同学都以为从前的喻翊退学的原因是回归家庭。
没人会觉得一个没有异能平平无奇的beta会和前途无量的指挥官分手。
起初听见这样的议论喻翊还有点紧张，但时间久了，喻翊愈在任务中游刃有余，愈思念纪行逍。
他一直有在暗搓搓的关注纪行逍的消息，甚至期待能有一天加入纪行逍的队伍。但指挥学院太过神秘，有关纪行逍的消息也都是一些惊人的传闻。
传闻……他是唯一剿灭了七级污染物的指挥官。
可惜，在他入学半年后，纪行逍就退出指挥学院，返回母星了。
据说是正式加入了中央星系的军区，职责不再局限于一颗星球了。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新生活的忙碌让喻翊对分手这个概念有些模糊。
每次出任务都会有报酬，这笔钱足够覆盖学费和生活，喻翊省吃俭用，还是没有在一年内攒下五十万星币。
甚至因为时间到期的时候还在污染区执行任务，他侥幸地以为陈城不会不通知他就卖掉那枚戒指，谁知道三天过后，他去找陈城想要再通融一阵的时候，才知道戒指已经卖掉了。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喻翊才觉得有一种迟来的，被钝刀子割到肉了的疼痛感觉。
对啊，他们真的分手了。
哪有什么破镜重圆的浪漫情节？
他们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不同的路，现在只会越走越远。
他失去了纪行逍唯一给他的东西，纪行逍也返回了母星，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
“全体注意，最后检查装备状态与通讯信号，五分钟后出发。”
耳边响起指挥官的指令，“现在报告状态。”
喻翊坐进主驾驶舱位旁边的副驾驶，目光扫过面前的光屏，待检测完毕此时自己的身体状态和装备状态，冷静道：
“战斗学院，于奕，调试完毕。”
陆陆续续有其他队员也开始报备。
“战斗学院，方辰，检查完毕。”
“战斗学院……”
……
指挥官的声音从频道内传来，他单独点名喻翊：“于奕，进入污染区之后你单独前往本次任务中心，提前探测最优路线以及污染生物的数量与等级，评估风险，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喻翊应道，这种任务他已经执行过多次，早就滚瓜烂熟了。
“翊哥当然没问题啦。”坐在身旁舱位的方辰冲着喻翊眨了眨眼，附和道。
这次任务他和方辰被分在同一个小组，当初训练营里只有30%的人拿到了进入战斗学院的资格，他们一个宿舍里只有方辰和喻翊合格了。
有熟人的好处是路上能闲聊几句，中午休整的时候，方辰拿了营养剂过来坐在喻翊身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声音闷闷地，“翊哥，你有没有接到奇怪的任务啊？”
“什么奇怪的任务？”
“……算了。”方辰摇了摇头，“没什么。”
见他不说，喻翊也没有多问，战斗学院的学生不止有小队协作任务，还有额外的单独任务，有些是高级机密，是不能讨论的。
休整完毕，二十分钟后到达目的地，喻翊继续前行。
最近几次的深入勘探任务，喻翊发现污染区内部出现了很多大型肉沼。
那些肉沼不同于之前看见的只是一小片洼地，而是大得像湖泊一样，连废墟都能吞噬，深不见底，表面黑色的粘稠液体仿佛下面有活物一般不断涌动。
喻翊驾驶着从战斗学院的大型载物机甲中分离出来的便携型机甲独自前往污染区更深处的地带，他小心避开沿途的肉沼，机甲外部传感器将周围环境的数据不断反馈回来，喻翊将本次最优距离，路线以及污染物一一记录下来。
1号坐标码已共享，巨型肉沼，直径约1000米，表面波动剧烈，建议绕行。
2号坐标码已共享，小型肉沼群，覆盖范围广，已开始融合，建议绕行。
……
越往污染区深处走，从前那些人类建筑越少，都被肉沼吞噬，已经没有净化的必要了。
喻翊不由皱起眉头。
这未免也太多了……
就在喻翊完成最后一个坐标点的记录，准备操控机甲沿来时路线折返与小队汇合时，余光突然瞥见到右侧那片离机甲最近的巨型肉沼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寻常的翻涌，而是……像有一个巨浪突然高高卷起，不，说是巨浪也并没那么大的范围，更像是……
有个人形物体从那黑色湖泊里站了起来！
喻翊懵了一下，他转过头去，让通讯器锁定那个位置并且放大调亮。
目光所及之处仍是像煮开了的浓稠汤汁一般的黑色液体在其中缓慢涌动翻腾，仿佛刚刚忽然站起来的人影是喻翊的幻觉。
喻翊惊疑不定地望着那处，但凝视了许久，也没有一点动静。
大概……看错了。
喻翊将数据记录下来，想了想，还是添了一条备注：疑似看见人形物体，无法确认，建议后续任务保持警惕。
记录完毕后他不再停留，直接驾驶机甲离开。
这一年以来喻翊都是在做类似于记录和勘探的任务，没和污染生物实体作战过，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污染生物对他并没有攻击性。
不过体能训练他从来不曾松懈，近身格斗他已经可以和班上那些魁梧的alpha打得有来有回了。
至第二年，喻翊察觉到有一些不对劲。
就算是再不凑巧，但在同一个学院里，他也应该至少见过几回秦丰或者白子期吧？
而任务也越来越少，喻翊抽空偷偷去了一趟程家。
那栋算得上豪宅的院子门窗紧闭，庭院荒芜，看起来像是许久无人居住，智能管家系统显示：无登记住户。
搬家了？
喻翊心中觉得很不对劲，于是开始格外留心。很快，他发现上城区空置了很多房屋，而学院内部的任务系统中，多了许多外星系协同任务或者是跨星域联合演练。
而被抽调参与这些长期的外星系任务的学员，都有着显赫的家世背景。
更奇怪的是，守备学院在第二年组织了一场规模浩大的全院跨星系游学活动，整个学院的学生全都被送往外星系了。
这太不正常了。
喻翊试图去查，但所有涉及到跨星系调令的计划都被列为高级机密，他无权过问。
直到这天，他也接到了前往其他星球的任务。
是机密等级的，他将在七日后前往边缘星系的某颗星球进行长期环境评估与侦察任务，星际通行卡第二天发入喻翊的储物箱中。
令喻翊感到奇怪的是，星际通行卡的发放方式非常老式，是一张装在信封里的金属卡片。
喻翊展开信封，发现上面还有一句标红的提醒：【此卡只限制一人登录，不同步至通讯器，请妥善保存。】
这就是机密任务吗？怕留存记录？
在接到任务的瞬间，喻翊心中那些疑虑稍微消散了一些。
连他这样下城区考上来的学生也会被外派，看来这些跨星系的任务并非只是单纯看出身？也许只是巧合罢了。
毕竟现在污染区里肉沼太多了，确实需要联合其他星系的资源，商讨战术一类的。
只是……即将要离开母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返回，喻翊心里还是放不下那枚抵押给陈城没有赎回的戒指。
当时得知这件事后喻翊很生气。
一边生气陈城一点情面不留，一边也生气自己的无能。
他当时没和陈城撕破脸，但那件事之后，他再也没去找过陈城，算起来，两人已经一年多没有说过话了。
或许……能在离开之前再打听一下那枚戒指的下落？
喻翊抽空去了陈城的垃圾厂。
这一路上喻翊感觉上城区没有平时繁华，路上的人和车辆也很少，一种不寻常的落寞笼罩在这片曾经最繁华的区域。
下车之后，喻翊穿过污水横流的巷子，来到垃圾厂门口，发现大门紧闭。
喻翊觉得奇怪，他仰头看了眼门前的监控，连红光都不再闪烁。
坏了？
门口的监控都不修的？
不过以陈城那抠门的性格也正常。
喻翊往铁门间隙里张望了一下，又认真听了一下，感觉里面安静过头了。
奇怪，今天没人上工？
估计休假吧，喻翊压下心底那点异样，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听见里头传来极细微的，震动声。
紧接着，是沉闷的钝响，像是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在战斗学院是有近身格斗课程的，一直有在训练的喻翊对这类声音非常敏感。
不会错，这是打斗的声音。
喻翊神色严肃起来，他观察了一下铁门，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与门的距离，随即抬眼迅速评估了一下面前五米高的大铁门，活动了一下手脚，往门上一蹬，踩着铁门上的凹凸助力攀上了顶端。
他单手在铁门顶上一撑，身体轻巧地越过铁门，落在地上。
越往里走，那声音更加清晰。
声音是从放模拟仓的大厂房里传来的，喻翊冲进去一看，发现厂房深处有三个手臂带着外骨骼持着铁棒的alpha壮汉将一道人影逼到角落。
那道人影……
是陈城！
陈城背靠在墙壁，退无可退，手里攥着一把能量刃，满头是血，眼神狠厉地望着三人。
显然寡不敌众。
“把东西交出来！”站在中间为首的壮汉威胁道。
“什么东西？没有！”陈城咬着牙，有血沫从嘴里渗出来。
“再嘴硬？”为首的壮汉高举起手，手臂外骨骼的装置发出充能声音，他抡起铁棒，眼看就要朝陈城头上砸去。
这一下要是真砸中了，陈城恐怕就得交代在这儿。
喻翊没有犹豫，他几步上前，一脚踹在中间壮汉的小腿上，动作快的几乎看不见残影。
只听见“咔嚓”一声，那壮汉遭此袭击，惨叫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然后抱着折过去的小腿在地上疯狂翻滚，发出痛苦的呻吟。
“啊……啊啊……”
他的小腿骨被喻翊一脚踹断。
“谁？！”
剩下两人惊怒回头，喻翊没给他们反应机会，矮身躲过其中横扫而来带着十足力量的拳头，趁那人不备，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斩在他后颈处。
“唔……”被袭击的人猛地全身一僵，外骨骼的动力也在此刻中断，整个人像一截木头一般直挺挺倒下，不省人事。
剩余一人见势不妙，扭头想跑，却被喻翊反剪住双手，狠狠压跪在地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是战斗学院标准近身格斗的动作，喻翊显然训练有素。
喻翊用膝盖死死压着那人腰椎，扣紧双手，扭头问陈城，“怎么回事？”
“夜路走多了撞鬼呗！”说完，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血，然后摇摇晃晃站起来，报复似的往地上还在因为腿骨断了不断呻吟打滚的alpha踹了一脚。
地上的alpha哀嚎不断，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就在陈城低下头的间隙，喻翊发现，他的脖颈接近喉结的位置，像是凭空少了一块肉，凹陷的不正常。
想到之前不怎么专心学习的医学基础知识，喻翊猛然想起，这个位置……是alpha的腺体！
陈城的腺体被挖了。
第93章
陈城的头的血还在淌，看着挺吓人的。
一年不见，他的垃圾厂居然清空了，从前摆在厂房中间的模拟仓，还有房间里的旧零件全都没了，只留下一个偌大的空房。
陈城捂着脑袋上的伤口，朝喻翊走来。
他半蹲下去，嘲讽似的拍了拍被喻翊压在地上的alpha的脸，“还想杀我？”
地上的alpha被喻翊按得动弹不得，惊恐地摇了摇头，“饶……饶命……”
喻翊刚想开口询问，却见陈城捏着那人的下颌，手中的激光刃一闪，竟然直接当着喻翊的面将那人的喉咙刺穿了。
手底下的人剧烈抽搐了一下，喻翊被陈城的举动惊得松了手。
那alpha软绵绵地倒在地上，鲜血流了满地，很快没了气息。
“你也别嫌哥狠。”陈城满手是血，他站起来，看也没看喻翊，然后利落地把旁边倒着昏迷不醒的alpha一起割了喉，表情平淡的就像在划一团棉花，周遭的血腥气一下子浓重起来。
被踹断腿骨的alpha见状，惊恐地爬着往后退，被陈城一脚踩在伤腿上，叫都没来得及叫，刀子就插进了胸膛。
“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陈城把刀拔出来，神情冷漠。
喻翊一时语塞，不知道是先问戒指好，还是先问现在什么情况好。
他对陈城的感情也挺复杂，一方面陈城确实帮了他很多，另一方面喻翊也知道陈城瞒了很多事，两人其实说到底没张敬非和林息那种上下级的恩情，也没孟昭那种一路打拼过来的感情，陈城愿意帮他也是因为喻翊的自然能力对他有利。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陈城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喻翊眼前晃了一下。
“他们要的，是这个东西。”
看清他手上那张银灰色的金属卡片，喻翊心中猛地一跳。
这张卡……他也有，正在他口袋里。
“星际通行卡。”陈城说着一瘸一拐进了从前的办公室，喻翊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陈城在桌底下掏了半天，找出来一个治疗仪，扣在头上，声音闷闷地，“现在这里已经停止旅游星舰了，这张卡万金难求。”
喻翊盯着他凹陷的脖侧，欲言又止，“……你。”
他记得陈城的自然能力是木系，如果不是腺体被挖……那三个alpha完全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陈城还有心情寒暄，“身手不错啊，现在是不是能徒手杀污染生物了？”
“……没有，主要是负责勘探任务。”喻翊实话实说。
“也是，能打的人这么多，没必要非让你一个beta上。”
喻翊点点头，没说话。
陈城因为失血过多，没力气再说其他，苍白着脸靠在墙壁上休息。
这个角度，喻翊更能看清他脖子上的疤痕。
陈城也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静了一会，喻翊忍不住问：“陈哥……他们呢？”
“他们？不知道在哪儿赚钱呢吧。”陈城勉强笑了笑，“这厂半年前就倒闭了。”
“……是什么原因？”
“别自作多情。”陈城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你没感觉到不对劲吗？”
“……有。”喻翊点头，但也不确定陈城说的不对劲和自己心里想的是不是一件事，只能模棱两可地，“很多人走了。”
在治疗仪的红光中，陈城头上的伤口逐渐止了血，开始愈合，他恢复了一点力气，“你应该也收到了去外星系的调令吧。”
“……”喻翊没说话。
这是机密任务。
“我就知道。”看喻翊的表情，陈城笑了一声，了然道：“你的自然能力，他们肯定舍不得丢了。”
“……”
“你知道七级污染物吗？”
喻翊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们这儿也有。”
喻翊愕然地看着陈城。
这些事，为什么不在三大学院的陈城会这么清楚？
“边缘星系的十颗星球，有五颗都出现了七级污染物，咱们是第六颗。”
“……”
陈城下意识往口袋摸烟，摸了个空，又把手伸出来，虚空握了握，“你知道现在只有谁能杀死七级污染物吗？”
“谁？”
“纪行逍。”
再次听见这个名字，喻翊的心情很微妙。
确切来说，是让七级污染物变回肉沼形态。
陈城说，现在中央星系目前对七级污染物也没什么好办法，强行净化只会让污染区更多肉沼，目前商讨出来，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暂时撤离星球，放弃这片土地，等到科技进化到可以清理肉沼再回来。
但这也许要发展许多年也未可知。
“你来找我，不会是专门来叙旧吧？”陈城问。
“……我想问问戒指的事。”
“戒指？”没想到喻翊是来问这个的，陈城有些惊讶，他摇摇头，“我不知道，那个戒指卖得很快，现在估计不知道被哪个贵族带回去了。”
“那……”喻翊还想再问。
“别问了，知道太多也没什么意思，你看，我就是下场。”陈城仰起脖子，把伤口给喻翊看，“今天谢谢你了，快走吧，有缘的话咱们外星系再见。”
之前有些暗，喻翊看不清楚那个疤痕，如今真切看见，那一块是被生生剜掉的一块肉长合的伤疤，看起来扭曲狰狞。
喻翊也不是很想搅这趟混水，他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裤子口袋露出一角金属，他顺手塞了进去，也不知道陈城看没看见自己的星际通行卡。
所以，他去往外星球不是执行任务，而是重新开始。
喻翊觉得有点倒霉。
离开纪行逍之后就很倒霉。
辛辛苦苦考进战斗学院结果发生这种事。
不过，别的星球……会遇到纪行逍吗？
喻翊刚转过身，突然顿住了。
一阵极重的脚步声正朝此处走来！
还未来得及戒备，耳边“砰！”地一声，办公室虚掩的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力道之重，合页都被踹断了，门直接砸在地上。
穿着全套重型外骨骼的身影一脚踏入，在看清来者手中的武器时，喻翊的瞳孔骤然紧缩。
正在运行充能，发出高频嗡鸣的便携式激光炮直直锁定着他和陈城。
致命的能量正在炮口汇聚，发出尖锐的音波，被这种级别的武器在这样近的距离锁定，根本逃不开！
喻翊蒙了一下。
还有人？
陈城到底是惹了多少人啊？竟然动用这个级别的武器了。
正想着要不要趁他还没发射的时候先和陈城割席，喻翊发现那持着激光炮的人身体紧绷，手指扣在发射按键上，显出明显的迟疑。
算了，陈城帮他这么多，能救就救。
就在对面犹豫的瞬间，喻翊猛地冲向来人。
那人显然没料到喻翊动作这么快，仓促间炮口乱转，被喻翊找准空隙打落，激光炮掉在地上，刺目的光也在此刻渐渐熄灭，耳边的高频嗡鸣一瞬间消失。
总算静了下来。
对方在激光炮落地的瞬间动手格挡，两人过了几招后喻翊更蒙了。
这分明是战斗学院的近身格斗。
在互相都有些犹疑的时候，对面忽然抬起手，摘下了自己的全覆面罩。
一张英气年轻的脸出现在喻翊面前，他瞪着喻翊，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翊哥？!”
居然是方辰。
方辰万分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喻翊也愣住了，维持着格斗姿势的手臂缓缓放下，“怎么回事？”
“任务。”方辰不太自然地挠了挠头，“不太方便说哈，你……”
话音戛然而止。
就在两人都发蒙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陈城忽然捡起地上的激光炮，炮口直朝二人，重新汇聚起能量白光。
“你做什么？！”方辰惊呼一声。
只见陈城抱着炮筒，忽然转了个方向，朝着二人身侧放了一炮。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炮口喷出，瞬间炸毁了二人身侧的墙壁，喻翊和方辰被迫躲闪开落下的墙灰和碎块，办公室连着半边厂房的墙都在这一瞬间被炸毁了。
陈城……他想干什么？
喻翊心中惊疑不定。
强光过后，浓烟弥漫，方辰和喻翊从尘土之中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陈城早就消失在二人面前，跑了。
地上只留下激光炮还在滋滋作响。
方辰看着地上的武器和墙上炸出来的大洞，又看着一脸复杂表情的喻翊，叹了口气，“翊哥，你认识那人吗？”
喻翊心情复杂，但总之是不希望陈城死的，于是回避了这个问题，只道：“你任务失败了。”
方辰苦笑，“算了，这任务我也下不去手，翊哥，外面三人是你杀的吗？”
“当然不是！”
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喻翊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自己的星际通行证还在，但不知怎地，他总觉得不对劲，干脆直接在方辰面前掏了出来。
卡还是那张卡，只是上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痕。
靠！
喻翊用力捏住那张卡。
这是陈城的那张卡，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他口袋里的！
看上面的裂痕，显然已经失效了。
方辰还不知道这件事，懵懵懂懂地，“翊哥，你要去哪个星球旅游啊？”
***
喻翊深知这张卡的重要性，返回战斗学院之后，他火速提交了补办。
然而，申请提交之后，状态一直显示在办理中，喻翊去催问过几次，但管理部的仿生接待员只会用一成不变的电子音回答他：“已经在办理了，请您稍后。”
不仅仅是行政效率的迟缓，整个学院里的人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曾经的训练场上课的班级少了一大半，课程接二连三取消，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去污染区执行任务，食堂也不再拥挤，走在校园中，遇见的仿生人要比留下来的学生还多了。
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不对劲，私下的讨论与不安越来越汹涌：
“都走了……听说alpha的宿舍楼空了三分之二，上城区很多人都搬走了……”
众人这才意识到，这场暗地里的撤离早在一年前甚至更久之前就开始启动，顶层的人早早离开这颗星球，中层的精英分批次离开，而来自下城区，没有背景的普通人，都被蒙在鼓里。
喻翊心中愈发不安，再去问补办的状态也是在办理中。
直到这天深夜，喻翊的通讯器里忽然收到让他紧急出发前往航空港乘坐星舰的消息。
喻翊这才意识到根本没有人给他补办通行卡！那些上城区的贵族早在前几天就全部撤离了！今晚是最后一班星舰！
他以最快速度冲向航空港。
入口处被数台高大的战斗型安保仿生人把守，它们眼中的扫描光束来回逡巡，验证着每个通行证。
“验证失败，证件信息异常。”喻翊因为通行证失效被仿生人拦在外面。
“有人拿了我的卡！那不是我！那……”喻翊试图解释。
“请退后。”安保仿生人并不听他解释，只是冷酷地向前一步，金属躯体挡住了喻翊，手中的枪已经指向他的头颅，警告道：“重复，请退后。”
愈来愈多意识到危机的人聚在航空港想要离开，却被绝对的武力拦在外面，哭喊咒骂着，被安保仿生人暴力驱离。
随着闸门逐渐关闭，身边哭闹的声音愈来愈响，最后，被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盖过。
所有人奔向透明的窗边，拍打着玻璃，仰头流泪。
最后一班星舰……升空了。
与此同时，他的通讯器在耳畔震动了一下，喻翊有些茫然地点开。
这是陈城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他说：
【喻翊，这会是你的世界。】
第94章
末日不是骤然来临的。
黑暗像是有了实体一般，一点一点侵吞所有。
在最后一班星舰离开后，能量屏障最后供应了七天，七天之后开始衰退。
原本牢牢锁在污染区与下城区交界处的污染信息素穿透屏障。
最先遭殃的，是下城区的人。
留在上城区没有条件离开的人一开始还满怀希望，到处寻找可以供给能量屏障重新运行的能源。
但很可惜，那些都是中央星系带来的先进科技。
现在中央星系放弃了这颗星球，以现在留下来的人才和这颗星球可用的资源，完全不足以在七天内研究出可用的能源。
直到能量屏障彻底熄灭，污染区的黑暗像暴风一样席卷而来，两个城区的天空都黯淡下去，失去从前的仿生日月，人们得以更直观地看见穹顶之上，黑气之外那片绝美的璀璨银河。
但他们无暇去看。
污染信息素是致命的，还来不及争抢资源，街道与房屋内全都是死去的人化成的黑色肉沼。
那一阵子，喻翊走在街上，目之所及都是尸体，人在失去生息之后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溶解，最终化为一小滩黑色的肉沼，仿佛受到某种召唤一般，缓缓朝着城区之外流淌，最后和那块大得如同湖泊一样的肉沼汇合。
而喻翊也在此刻发现，这个世界上，不止他一个人免疫污染信息素。
现在活下来的，几乎都是beta。
方辰死在喻翊的怀里，这个年轻的omega，在生命最后一刻，眼里流出血泪，他说：
“翊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人可以免疫污染信息素？有人不可以呢？”
“我觉得……这不是自然能力。”
“我觉得……会不会，我们才是入侵者？是不属于这个星球的，这个星球是属于那些污染生物的……”
“是……属于你的……”
最后几个字很轻，喻翊要凑过耳去才能听见，在方辰说完之后，喻翊只觉得怀里陡然一沉，方辰的躯体迅速软塌融化，粘稠的肉液缓缓淌过喻翊的手，留下一股腥臭的甜味。
像是受到感召一般，像水一样往城区之外流淌。
喻翊不由自主站起来，追着“方辰”跑。
他追到了污染区里最大的肉沼前，无法前行，只能看着它们汇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的沥青。
耳边只听得见血肉缓慢蠕动的声音，黏稠而冰冷。
都死了……认识的人都死了……
喻翊在此刻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哀伤，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而就在这时，本来对喻翊完全忽视的肉沼忽然像是苏醒了一般，黑色的液面里突然伸出一只巨手，抓住了喻翊的腿，将他拖了下去。
喻翊奋力挣扎，可肉沼里的液体像是胶水一样，黏住了他的四肢，他在里面完全使不上力。
最后，努力仰着头不想被彻底吞没的喻翊，被一只手按了下去。
沉入肉沼。
……
窒息的感觉将床上的人惊醒。
喻翊猛地睁眼，看见窗外流泻的银河，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做梦了。
是真实发生的事。
喻翊擦了一把头上的汗，起身下床想去倒水，才发现定时的空调已经停止了几个小时。
怪不得这么热。
自从能量屏障消失之后，这里的温度骤升，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之前在恒温系统下舒适的温度了。
不过好在现在并不像从前的污染区暗得伸手不见五指，银河的星光充当每日的光源，甚至比月光还亮，每三天左右能见到一次真正的太阳，这里的自然系统也因此在缓慢复苏。
距离上城区的人撤离这颗星球已经过了两年，活下来的人类现在已经可以和污染生物和平共处了。
死了非常非常多人，他们的尸体被肉沼吃掉，化为更大的肉沼。
从肉沼里面爬出来很多污染生物，这些污染生物不攻击beta，但会攻击alpha和omega。
喻翊躺了片刻，发现毫无睡意，索性起身，穿了个拖鞋出去。
他目前住在原上城区的一栋别墅里。
好吧其实就是纪行逍买的那栋，这里如今算得上是“贵族”区域了，毕竟远离从前的污染区，而且基础设施也很发达。
喻翊转过一个街道，看见一个原本是高端健身会所的门面现在还灯火通明，从前透明的巨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很多健身器材，现在里面全是一个个的圆形展台。
门头上的招牌三个大字：宠物店。
感觉像是从隔壁真宠物店拿的牌子。
不过，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些展台上站着的都是原上城区没有机会撤离的alpha或者omega，老板正靠在门头抽烟，看见路过的喻翊，立刻掐灭了烟，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献宝似的：
“神主！您下来啦！又来了个新人，要不要来试试？”一边说着，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猥琐，指了指最里面，那里坐着一个衣着暴露的alpha。
喻翊没什么兴趣，甚至没有停顿，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有需求再来啊！神主！”老板还在后面热情招呼着。
也有一部分alpha和omega不知道什么原因活了下来，但是因为污染信息素的缘故，他们的自然能力完全失效，且会被污染生物攻击，为了活命只能投奔目前掌管这个世界不受信息素影响的beta。
由于从前基因筛选的缘故，这些失去力量的A和O拥有超越常人的美貌与体态，在失去自然能力且身体变得异常柔弱之后，许多人选择出卖身体留在从前的上城区。
这个星球现在没有律法，喻翊一开始想管，但后面发现很难，因为这些A和O是自愿的，否则他们没有“价值”，被驱离上城区，只有死路一条。
而且，由于污染信息素的泛滥，许多幸存者表现出一种近乎兽性的躁动，他们需要宣泄的出口。
而性成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喻翊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扯淡，怎么他没那个兽性呢？
不过，他也是唯一没有被“同化”的beta。
这些活下来的beta或多或少身体都有一些变异，会有一部分成为污染生物的躯体，但喻翊除了因为现在因为生存变得更精悍的体魄之外没有任何同化反应。
喻翊只是单纯失眠，他漫无目的往前走了一阵，下意识想去污染区的深处待一会，结果路上碰见了方辰。
“翊哥！”方辰兴冲冲地，看起来就是想去找喻翊的样子，现在信号塔还没有复原，通讯器全然失效，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联络，“有个倒霉蛋的星舰落在这儿了！”
“哦？”喻翊有些意外的挑眉。
自从那些上城区的贵族撤离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外来物来到这颗被遗弃的星球了。
“听说是个alpha，长得可漂亮了。”方辰凑近了，语气里带着点八卦般的兴奋，“现在在明老大那儿。”
方辰口中的明老大叫明狱。
一年之前喻翊带着从肉沼里重生的方辰在上城区占据了一块地，喻翊当时的想法比较天真，就是救人，同化，以及发展科技。
但现实压根没想象的那么美好。
温饱都还没解决，很多人真的像野兽一样，背叛和掠夺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所有人的行为都越来越趋向本能。
喻翊的理想化世界远不如一袋营养剂来得实在。
“明狱那儿？”喻翊看向不远处，属于明狱势力范围内的街区，那里还亮着灯火。
明狱就是在他束手无策的时候带着人来到了这里和喻翊“合作”。
言语诚恳，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管理一群在末日里挣扎求生，欲望和恐惧都被放大到极致的群体不是脑子一热就能办成的，这事儿明狱比他干得熟练。
久而久之，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稳固的分工合作。
明狱是领袖的话，那么喻翊算是……神。
在不知前路的环境下，人们总会寄希望于更加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而喻翊，就是将这份虚无缥缈转化为了实体，成了真正的神。
因为，只有他可以和七级污染物交流。
现在这颗星球上，人们得以和污染生物和平共处，都是喻翊的功劳。
喻翊压根没想去凑热闹。
明狱这人手段、心性和能力都很强悍，唯有一点让喻翊非常尴尬。
一年前，这颗星球在这种一“人”一“神”的管理模式下总算有些起色了，结果明狱表示要和他上床，谁上谁下都行，他荤素不忌。
喻翊懵了。
大哥，现在这个情况？上床？
咱们俩不该是滚上床的关系吧？
他有点怀疑是不是明狱从前在下城区做beta做压抑了。
总之，被喻翊拒绝后明狱也没放弃过，甚至在喻翊破罐破摔道出自己没有生殖腔后，明狱跃跃欲试让喻翊试试进入他的生殖腔。
原话说得很糙，让喻翊这个“神主”都有点招架不住。
喻翊现在是能躲就躲。
架不住方辰要去看，兴致勃勃的，连拉带拽，“看看嘛翊哥！”
反正无聊没事干，喻翊同意了。
坠毁的星舰被明狱的手下回收了，此刻还有不少手下聚在明狱的家里。
明狱的家是连着几栋房子打通了，平常分区议事都在这里，前厅非常宽敞空旷。
喻翊和方辰走进来时，厅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明狱的手下和其他依附而来，几个区的主要管事人。
见到喻翊，嘈杂的声音静了一瞬，招呼声此起彼伏：“神主来了。”
听几个人说那个alpha很凶，要死要活的，打不服，被灌了药还是不听话。
喻翊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出一条中央的通道。
大厅中央光线最亮处，赫然摆着个半人高的黑铁笼子。
笼子里，一个身影靠着栅栏。
他浑身是伤，不知道什么缘故，已经没了上衣，雪白的肌肤上布满鞭痕与淤伤，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喻翊走过来的时候还能听见他骂人：
“滚开！”
“我会杀掉你们所有人！”
这个声音……
喻翊脚步一顿。
笼子里的人转过脸来，一双标志的桃花眼里尽是倔强和阴狠，像是要记住在场所有人的面容，然后一一报复回去。
直到转到喻翊脸上，那双眼愣住了。
不可置信地瞪大了。
喻翊也傻了。
第95章
笼子里的人是……
白子期？！
和记忆中干净漂亮的模样完全不同，白子期现在非常狼狈，身上的伤痕在亮光之下更加分明。
他现在就像一个商品摆在中心，所有人都贪婪地、露骨地盯着他破碎布料之下的肌肤。
四年没见，他的眉眼长开了，褪去少年青涩，原本精致俊秀的眉目更加凌厉，即便是在如此窘迫的境地，也透着一股属于高阶alpha与生俱来的倨傲气势。
尤其是此刻瞪着众人的眼神，狠戾不服，仿佛随时要破出笼子复仇。
可惜，他出不去。
白子期显然对现在这颗星球和自身的情况一无所知。
从他降落到这里开始，他的自然能力就没有用处了。
“难得见你这个点还没睡觉。”看见喻翊过来，明狱微笑着退后一步，为喻翊让出笼前的视野，他轻轻道了一声：“神主。”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喻翊身上，那些眼神里混杂着敬畏、依赖与……畏惧。
“热醒的。”喻翊看了明狱一眼，又和白子期对视。
白子期显然因为喻翊的出现和众人尊敬的反应而陷入更深的错愕，原本狠戾的眼神僵在脸上，化作一片难以置信的呆滞，死死盯着喻翊。
“这alpha我挺喜欢的。”喻翊的目光在白子期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明狱，挑了挑眉，“不如让给我？”
语气虽然是询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个理由是最好的，不需要解释认识白子期，也不需要解释他们从前的关系。
只是对他有欲望，这个星球谁都有欲望，包括神主。
越少人知道喻翊的过往，就会对喻翊的“神性”产生敬仰。
反正他是从肉沼里出来的，唯一能保持纯粹人形，且能与最高级“污染生物”沟通的……神。
明狱脸上的微笑似乎有片刻的凝固，他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右手原本随意搭在铁笼之上，在听见喻翊的话之后手指微微一僵，“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手套之下，是他被污染生物同化的痕迹，从手腕到手肘都是黑色的，属于污染生物的痕迹。
“我喜欢干净的。”喻翊坦然地看着明狱。
“你喜欢，带回去就是了。”明狱搭在笼上的手缓缓挪开，恭顺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侧过头，一个眼神示意，马上就有人上前开始搬运那沉重的铁笼。
“把他抬进神主家里。”明狱面无表情。
……
喻翊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铁笼由四个强健的beta抬起，跟在喻翊身后。
路上白子期一声不吭，喻翊的心情也有点复杂。
谁能想到，再见面居然是这种情况。
白子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特地来找他？
看他刚刚那副恨不得杀了所有人的表情，不像。
之前方辰说是星舰坠毁。
这个星舰就他一人？
或者，其他人都死了。
“神主，可以放在这里吗？”抬笼的四人停在客厅中央，恭恭敬敬地询问。
“可以。”
四人小心翼翼地将铁笼放下，为首的人躬身询问，“神主，还需要我们做别的事吗？”
“不用了，可以离开了。”
“好的，神主……”那四个人听见喻翊的话，互相看了一眼，而后低下头，深深俯首，直至额头触在柔软的地毯上，“谢谢您让我们在此处得以生存。”
“谢谢您让我们在此处得以生存。”
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着四个人低沉而整齐，宛如祝祷一般的虔诚低语。
笼子里的白子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这幕，不过他的呼吸已经开始急促起来。
喻翊瞥了眼他潮红的脸色，朝着另外四人摆了摆手。
明狱总说喻翊没有一个“神”的模样。
神就应该高高在上，被人供奉，保持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显然，这个世道并不适用这一套。
喻翊不是被强行捧上去的神。
这些人，这些活下来的人，都是喻翊从肉沼里带出来的，他们的基因里带着对喻翊的恐惧与尊敬。
他被拽入肉沼时，真正的“神”感受到了他的哀伤与绝望，于是把这个世界还给了他。
待那几个人离开之后，喻翊走到铁笼边，将笼门打开。
他拍了拍冰冷铁框，“出来了。”
金属震颤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显得格外刺耳，似乎也刺激到了白子期，他像是骤然惊醒一般，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茫然地看着喻翊。
喻翊没再理会他，转过身去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坐进沙发里拧开瓶盖。
冰凉的液体下肚，总算压下几分心底那种难以言喻的烦闷感。
客厅没有开灯，唯一的光芒来自窗外那片流转的银河，在这片清冷的光下，白子期裸露的皮肤白得惊人，像一匹被揉皱的、丢进尘埃里的丝绸。
要是他今天不把白子期带回去，估计他要在那里被明狱的人玩烂。
白子期似乎还是没有反应过来，缩在敞开的笼门边，许久未动。
直到喻翊手中的冰水喝到一半，笼子才终于传来，身体碰撞到铁器的窸窣声。
白子期慢慢地从笼子里爬了出来。
“这里回不去。”喻翊看着那道有些迟缓的身影，淡淡道：“你自己想办法联系你那边的人把你接回去。”
白子期依旧沉默，他单薄的肩胛微微颤抖，喻翊看着他尝试站起来，裹着破碎布料的修长双腿往前走了几步，又摔在地上。
这里的污染信息素对他的伤害应该不小。
不过没有化成肉沼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他趴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静，只有背部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他的背脊绷直又放松，白皙的皮肤显出几分不寻常的粉意。
明狱他们不会给他喂了那种药吧？
喻翊皱起眉。
“哥……”
白子期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你吗？”
“可以说是？”喻翊歪着头看他，语气平静。
“哥……”白子期慢慢撑起身体，“我以为……你死了。”
“也可以说是。”
“我好难受，哥……”似乎是确认了喻翊的身份，白子期的脆弱突然掩藏不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寻求庇护或者安慰一般，朝着喻翊的方向爬了过去，膝盖在柔软的地毯上拖出一道痕迹。
白子期的骨架没有其他alpha大，肌肉也是薄薄一层，绷紧用力的时候很是漂亮。
他爬到喻翊脚下，哀求一般仰起脸，那双极其标志的桃花眼里浸满了看不清的雾气，眼眶通红，看起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哥……”他重复着这个称呼，声音破碎，“你帮帮我。”
“好啊。”
喻翊冷冷地看着他，唇角扬起一个弧度。
“哥……”白子期像是撒娇，又像是求救一般，喃喃着伏在喻翊的膝盖上，乞求着用脸蹭喻翊的腿。
喻翊懒洋洋地抬起手，将手里半瓶没喝完的冰水，对准白子期的头，浇了上去。
“唔……”被冰水浇在头上，白子期被刺激地浑身一颤。
很快，他像是极渴一般，忽然仰起头，迎面去接那流下来的冰水。
他的额发被水打湿，乖顺地贴在脸上，白子期吞咽得很急，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仿佛离水太久的鱼。
待最后一滴水流干，极近的距离下，借着窗外的微光，白子期仰视着喻翊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发现喻翊的眼底……映不出半点星光。
暗得不见底，透出一股非人的空洞感。
一股寒意从心头升起……
他……还是喻翊吗？
看着白子期狼狈吞咽的样子，仿佛勾起喻翊心底那一点压抑的兽性，他笑得有点恶劣，“我草你也行？”
他的神情半点不似从前那个beta，气势比他从前见过的所有alpha都要强悍，还带着一股……邪性。
白子期的身体骤然僵硬了，被水润湿的睫毛颤抖着，脸上的水迹仿佛泪痕一般，他咬了咬唇，最后不知是出于欲望还是恐惧，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喻翊嗤笑一声，用手里空空的瓶身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白子期发烫的脸，“我看你还是不清醒，不知道自己落到了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白子期原本迷蒙的眼神骤然清醒。
他的星舰失去了航向，不受控制地落在这里。
醒来之后，他就像动物一样关在笼子里，那些人看着他的眼神是直晃晃的□□。
这些人……白子期已经分不清他们到底是什么，beta？alpha？omega？
都不是……
这才是令白子期感到恐惧的。
他们就像是有人形的污染生物！
白子期想反抗，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使用自然能力。
这样的铁笼，以往只要轻轻一握就可以溶解，但他此刻却根本没有办法反抗。
这些人……这些生物……
喻翊将他脸上的恐惧收入眼底，随意将空瓶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指了指侧面的一扇门，“浴室在那里，你自己解决。”
白子期呆滞了几秒，才理解喻翊话中的意思，他的心中漫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惧，他甚至不敢直视喻翊的眼。
他点了点头，慢慢挪进了浴室。
***
白子期的通讯器是一条精致的银链。
在坠到这个星球的时候就已经毁得不成样子，断成了好几节。
喻翊拿走了，然后让白子期乖乖待在房子里。
这个星球唯一残存信号的地方在污染区中心，从前是中央星系设定的信号基站，现在那里全是污染生物，除了喻翊没人能进去。
现在两边各自发展，互不干扰。
上下城区是属于他们的，而其他地方都是属于污染生物的。
喻翊走入暗到连银河的光都透不进去的污染区深处，对他来说，现在这里的黑暗也都无法阻碍他的视线，他就像是从出生就生活在这处黑暗里一样自如。
他往深处走了很久，直到停在那处最大的，黑色的，还在不断翻腾宛如湖泊的肉沼前。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湖泊，而更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
喻翊的脸上没有任何犹豫或者恐惧，他直接一脚踏了进去。
他的身体并没有沉入进去，里面的黑色液体就像是有了实体一样，托举住了喻翊的身体，他慢慢躺下去，就像是躺入怀抱一样。
喻翊仰面朝上，望着上方浓稠的黑暗，轻轻叫了一声：
“妈。”
第96章
大象会凝视一只微小的蚂蚁吗？
鲸鱼会听一只磷虾说话吗？
喻轻只是它作为人类的一个称呼，因为来到这颗星球的人太吵了。
于是它随便复制了一个死在污染区的beta的行为语言，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确切来说，有无数个喻轻。
一开始，这些喻轻作为一个“被抛弃的”beta，在ABO的世界游走。
这个星球产生过很多物种，他们诞生进化然后消亡，最后被外来的生物占领。
其中一个喻轻“变异”了，和这个种群的alpha结合生出了另一个beta。
但他们都被抛弃了。
后来它决定再度沉睡的时候，把那个变异的个体销毁，但属于变异个体的记忆被归进基因里，归进千千万万个喻轻的身体里。
这使他不得不听见那个beta的呼唤。
他一直在呼唤它。
终于，它又醒来了。
“我想去基站，把这个东西放在那里。”喻翊用手指捏住断裂的银链，举起来，眯着眼看它在暗处闪耀的光芒，“虽然我觉得大概率没什么用，不过他们应该不会放弃寻找白子期。”
喻翊从来不担心那些人会回来，因为他们从来不曾消灭过污染物。
这些才是真正比人类更强大，无论什么环境都能永恒不灭的……怪物。
过了一会，身下的肉沼仿佛真的听懂了一般，开始如浪一样涌动，把喻翊推进深处。
喻翊躺在上面，摇摇晃晃的，像是坐在一艘小船上被送到了基站的中心。
他把那根破碎的链子挂到了基站的顶端，希望它还残存微弱的信号反应，被星球之外的人捕捉到，然后派人来接白子期回家。
做完这些，喻翊朝着来时的路回去，当再度看见银河的光时，也看见了那个静静立在交界处的高挑人影。
明狱的五官有着类似alpha的硬朗，但整个人的气质其实是沉静和缓的，他的脸上是万年不变的淡淡笑意，“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什么事？”喻翊从浓厚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西区的电力今晚接入了最后一段线路。”明狱像是在汇报公务一般，“现在，整个西区的居住带，每天至少能有五个小时的照明供应，优先会供应孩子的学校和医疗设施。”
“哦。”喻翊点了点头，“那很好。”
重建电力，是这一年来的重点。
他们现在能依赖的能源比从前少了太多，一部分来自从前中央星系留下的基站，但需要重启和清理，而且可能会有一些污染生物盘踞，这也需要喻翊去沟通，劝说它们挪个窝。
靠着肉沼里吐出来的物资，他们正在缓慢地重建基础设施，目前的计划很是朴素，恢复最基本的人类生活条件。
虽然无法和中央星系那样拥有尖端科技下精致的生活比较，但对所有劫后余生与死而复活的人来说，这是被中央星系抛弃后最好的生活了。
“是的，都要仰仗神主的功劳。”明狱脸上带着笑意，和喻翊并肩行走。
“还是你功劳大些。”喻翊无所谓地耸耸肩。
……
喻翊推开家门，就听见一楼的浴室里传来水声。
水声几乎是在他开门的瞬间戛然而止，白子期踉跄着跑了出来，惊恐地叫着：“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
白子期还穿着昨天的裤子，破碎的布料堪堪遮住重点部位，喻翊瞥了一眼。
从大腿根部开始一直蔓延到膝盖上方，原本白皙的肌肤几乎都变成了黑色。
“同化。”喻翊收回目光，简洁道：“没有这个，你会死在这里。”
“同化？”白子期听见这个词，像是无法接受一般，瘫坐在地上，有些崩溃地问：“我……我要变成怪物了吗？”
谁都不会接受，变成自己从小被教育要消灭净化的污染生物。
“可以这么说。”喻翊点头，然后走向冰箱，拿了一瓶水出来。
“我……我该怎么办？”白子期盯着自己腿上大块的黑色痕迹，求救一般望向了喻翊。
“等。”
“等什么？”
“等人来接你。”
“他们还会来接我吗？我是不是已经成了怪物？我……”说到这里，白子期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六神无主地，“我会变成一滩肉沼吗？我还能回去吗？我已经是怪物了……”
满口怪物怪物的把喻翊说烦了，他走过去，一把捏住白子期喋喋不休的嘴。
白子期被迫闭上了嘴，所有声音被掐断，只能发出惊恐不安的喘息。
喻翊俯下身，露出一个邪性十足的微笑，“你是不是忘了，真正的怪物在你面前呢。”
白子期顿时愣住了，他呆呆望着喻翊，眼圈通红，待喻翊松开手，他软软地叫了一声：“哥……”
喻翊直起身，“冰箱最底层有营养剂，二楼有衣服，不想被草死的话就乖乖待在这里别出去。”
想起之前笼子里的经历，白子期的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他点了点头，哑声应道：“……好。”
从前那个众星捧月的矜贵少爷哪儿受过这种委屈。
“怎么落在这的？”喻翊坐进沙发里，终于想起来问正事。
“期末……旅行。”白子期磕磕巴巴的，“不知道为什么路线改成这里了，然后就失去控制，坠下来了。”
“哦。”听起来倒真的像是意外。
白子期站起来的时候，身上最后那点布料也仿佛不堪重负似的，轻飘飘地掉了下来。
他惶恐不安地看向喻翊，却发现他看也没看自己一眼，靠进了沙发里，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
这让白子期又一次察觉到了……久违的挫败感。
他对喻翊的感情再简单不过了，作为alpha，想要睡到第一次易感期发作的时候没有睡到的人，再正常不过了。
尤其当自己不断试探却被无视的时候，更让白子期心中起了征服欲。
他想告诉喻翊他已经长大了，是个成年的alpha。
如果……他们并不是……
说出事实的念头呼之欲出，却被喻翊冷冰冰的声音打断：
“你有暴露癖吗一直站在这里？”
白子期：……
能不能看一眼啊！
他作为alpha的尺寸也很可观好不好！
看着喻翊甚至有点嫌弃的眼神，白子期咬了咬牙，转身上了二楼。
喻翊的衣服对他来说还是小了一点，白子期虽然很瘦，但是属于alpha的天然体格摆在那里，他勉强套上了一件衬衫和一条长裤。
洗干净脏污的脸庞恢复了往日的精致，只是脸色有些苍白，配上敞开的衬衫以及里面若隐若现的伤痕，有一种破碎美感。
他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哥……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不能。”喻翊的拒绝没有半分迟疑，甚至都没有从书上抬起头。
“……我害怕。”
回答白子期的，只有喻翊翻书的声音。
……
清晨，敲门声响起，一看是明狱，喻翊就知道西区又停电了。
西区经常停电的原因不止是因为之前没有把基础设施重建完毕，西区就是从前下城区的西部，那里的位置有点尴尬，几乎在污染区的交界处了。
电站不远处就有几块大型肉沼，虽然不活跃，但处于休眠状态的肉沼会无意识地“翻身”，那粘稠的黑色物质便会像潮水一般漫过残存的电站，造成大规模停电。
每次发生这种情况，喻翊都要亲自去唤醒它，引导它离开这些目前还要使用的设施。
明狱微笑着站在门口，他的目光极其自然地越过喻翊的肩头，一眼看见白子期坐在沙发上，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他的身上穿着喻翊的衬衫，衣襟敞开着，露出锁骨到腰腹的大片肌肤，上面还有没有消退的伤痕。
“他太凶了。”明狱意味深长的目光在白子期身上的伤痕停留了几秒，便挪回喻翊脸上，平和地解释，“所以我们粗暴了一些，需要带他去治疗吗？”
“随便。”喻翊转头问白子期，“喂，你需要治疗吗？”
从前的治疗仪还有用，但是没有中央星系的科技，无法像之前一样可以近乎无限使用，有次数限制，用一次少一次。
不过……
被污染生物同化的缘故，现在这颗星球的人伤口恢复得很快，痛觉也降低了。
“不用。”白子期摇头，“我快好了。”
“哦。”喻翊不再多言，准备和明狱离开。
“等等！”白子期忽然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追到门边，非常紧张地问：“你要去哪里？”
“不关你的事。”喻翊神色冷淡，“你呆在这里，不出去就不会有事。”
“可是……这里没有白天吗？已经两天了，都是夜晚……”这里的黑暗也让白子期感到不安。
“明天会有的。”明狱微笑着接话，“抱歉，昨天对你下手重了一些。”
白子期警惕地盯着明狱。
他发生意外醒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明狱。
这个beta的力气大得超乎常理，两人交手过后，他因为吸入太多污染信息素不敌对方，被明狱摁在地上狠狠抽了几下，现在身上被衣物遮挡的地方还有巴掌印。
简直是奇耻大辱……
如果还能用自然能力的话，他一定会把这个beta融化得连骨头都不剩！
***
西区这回停电的原因不是肉沼又来了，而是基站的设施老化，两年前阻隔污染信息素的能量屏障一消失，流进来汇合的肉沼有一半都要经过西区，线路经过肉沼的浸泡，绝缘层被腐蚀，引发了局部短路。
查清原因之后，技术队带着材料和仪器赶去检修，不多时又恢复了供电。
中午方辰从学校溜达过来，带着两管营养剂来找喻翊吃饭。
“翊哥！这和我们当年吃的一模一样！”方辰还带着和从前一样的明媚笑意。
他现在在重建的中心学校授课，负责教小孩最基础的机械原理和机甲驾驶，虽然现在机甲已经没什么用了，如今失去能源核心，大多数留下来的机甲都被拆解改造成了更加有用的机械。
一向很喜欢机甲的方辰保留了一台，偶尔会在课上露一手。
喻翊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一些，等方辰回去上课后，他独自走在西区的街道上。
白子期的到来不可避免的让他想起往事，喻翊心中烦闷，不知不觉走到了从前陈城的垃圾厂。
那里现在也改造成了一个发电站。
电力是现在重建计划里的重要发展目标，中央星系遗留下来的营养剂库存惊人，足够支撑现有人口多年的需求，这使得他们能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恢复基础设施之上。
从前污水横流的巷子现在变得整洁干净，从这方面来看，两个城区倒是在无限趋近。
喻翊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害怕被陈城骗去黑工厂，但是无人可求救，于是把信息发给了纪行逍。
那时纪行逍真的来下城区接他了。
就在这个巷子口。
现在……
整整四年了，不知道纪行逍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在军区运筹帷幄，有了更合适他的伴侣，过着光芒万丈的生活吧。
想到这里，喻翊失笑一声，觉得自己在这儿感伤有点好笑。
两个人姑且也算是和平分手，还是自己主动离开，现在说放不下也有点太装了。
喻翊摇了摇头，试图将心里那点杂念甩开，猝不及防抬起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尽头。
高大、挺拔，一闪而过的侧脸在银河的星光下勾勒出熟悉的轮廓，像极了心心念念的人。
喻翊甚至都来不及惊讶，那个身影便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拐角处。
不可能……一定是错觉，只是某个比较像的背影罢了。
喻翊心中在不断否认，但身体已经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第97章
一年前，家庭医生给纪行逍下了最后通牒。
他不可以再靠药物入眠了，否则会对神经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最后终止指挥官生涯。
纪行逍知道后果，不仅仅是大好前程的断送，更会给中央星系带来巨大损失。
一直以来，失眠和噩梦如同附骨之疽，药物是唯一能让他短暂逃离痛苦的东西，但随着时间推移，药物的副作用也开始逐渐显现。
手指无法控制的震颤使他操纵机甲时不如从前游刃有余，耳鸣与幻视也会在执行任务时出现，他的身体正在报警。
在家族多次严重警告，纪行逍都置之不理后，纪峰从军区赶回，找到了纪行逍，与他彻夜长谈。
作为星际最高指挥官，这个向来威严不可侵犯的男人此时面对自己从小到大都不需要多加管教，向来自律且天才，是承袭他位置不二人选的亲生儿子，眼底是深深的忧虑。
那次长谈过后，纪行逍沉默了三天，终于同意消除有关喻翊的记忆。
做出这个决定没有让纪行逍感到解脱，反而更加痛苦，可他也清晰地知道，在七级污染物肆虐的如今，他作为指挥官更要承担起责任，保持无懈可击的状态。
消除记忆的手术定在一周后，在此之前，纪行逍申请回到喻翊的母星。
回到这颗已经被中央星系遗弃，被评定为危险等级最高的，报告显示星球表面超过70%的陆地都是活动肉沼覆盖的死亡星球。
他想在记忆清洗之前回到这里，最后再看一眼有关他和喻翊生活过的地方。
这是告别。
他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长，理性反复告诉他没有必要搭上一生的前途，或许真如母亲所说，喻翊本来就没有那么大的魅力，只是死在了他们最相爱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四年过去他还是没有办法释怀？
贫瘠的感情经验没有办法回答他的痛苦。
纪行逍能被批准独自前往这个星球的原因是他免疫污染信息素，在多次与七级污染物作战时已经就发现了这一点，甚至，在所有人自然能力都失效的时候，他还可以使用。
临行前，父亲单独找他谈话，这位向来威严的将军脸上露出一丝复杂，近乎恳求的神色。
三日前，白子期的私人星舰不知道什么原因坠毁。
记录显示信号消失在那颗危险星球附近，纪峰希望他可以找到白子期。
可是这件事，本不该由纪峰来说。
……
纪行逍的星舰悄无声息降落在这颗星球，通讯器在远离中央星系一定距离的时候已经失效，他将星舰缩小并隐藏在一处废墟之中，而后徒步走入了这颗已经被中央星系放弃的，四处充斥着污染生物的蛮荒星球。
这里的黑夜长达三日，苍穹之上银河的星光是主要的光照来源，死去太多人的缘故，这里可以说是一片荒凉，空气中弥漫着污染信息素的味道。
直到进入城区，纪行逍才看见“人类”。
不……现在这颗星球上没有人，这些都是人形污染生物。
从巷子里走过的时候纪行逍已经发现被跟踪了。
纪行逍眼神一凛，身影迅速拐进巷子深处，准备在暗处解决这个跟踪者。
跟踪者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纪行逍随意翻了一下右手，手心凝出一柄匕首大小，蕴含着强大自然能力的深蓝色冰刃。
只需一瞬，就可以给污染生物致命一击，他的自然能力会瞬间冰冻污染生物的躯体，无需净化就会化为冰渣。
这里三面都是墙，连星光都照不进来，纪行逍看着那人毫无防备地走近，手中凝成实体的冰刃毫不犹豫刺向对方要害。
“嘶。”
黑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倒吸气声，逆着光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和面容，但纪行逍能感觉到，冰刃是扎进了那人颈侧的，不会错，这一下是致命的，即便是再强悍的污染生物，也……
下一秒，却发生了让他震撼的事。
那看不清样貌的跟踪者歪了歪头，而后抬起手，把扎在颈侧的冰刃拔了下来，随意地丢在地上。
然后，像是嘲讽一样，低笑了一声：“呵……”
仿佛不是被高度凝结硬度足以洞穿装甲的冰刃刺中要害，只是被不起眼的玻璃割了一下。
纪行逍心中一惊，这里的污染生物居然已经进化成这个样子了吗？
难道这里已经全是七级污染物？
眼见自然能力无用，纪行逍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动手。近身格斗是他的强项，一招一式简洁狠辣，配合着自然能力直取要害，黑暗极大限制了视觉，但纪行逍早就可以借助其他精准辨认方位。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对方的反应竟然也异常迅捷。
越是看清对方的招式，纪行逍愈发心惊，这污染生物的招式有着明显训练过的痕迹，不是全凭本能。
难道是从前留在这里的战斗学院的学生被复制了记忆？
思索间，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的纪行逍抓住一个破绽，一记肘击狠狠击在对方胸膛，巨大的力量将那污染生物撞得不住后退，只听见一声闷哼，污染生物被推到巷子口的亮处。
那污染生物擦了擦嘴角的血，然后面朝着纪行逍缓缓抬起了头，银河投下的璀璨星光在这一刻照亮了那张一直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的脸。
待看清来人的脸，纪行逍完全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连同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一般，纪行逍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有个东西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大脑在这一刻像是装满了煮沸了的滚水一样。
那张脸……是他四年来，只有靠着药物才能压制住，日日夜夜朝思暮想的脸。
喻翊……
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污染生物的幻觉！
这些生物最知道自己想要看见什么了！
剧烈的，不知道是污染生物攻击还是被强烈刺激导致的眩晕感袭来，纪行逍竭力保持理智，想要从对方身上看出破绽，却发现对面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即停止了攻击。
“你……”
那声音……即便只有一个音节，即便已经过了四年，纪行逍也认得出来……
巨大的冲击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纪行逍的神经上，眼前那张能让自己灵魂都震颤的脸逐渐开始模糊，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最后被一片虚无的黑暗吞噬。
他最后没能做出任何反应，身体直接失去控制，向后仰倒，失去意识。
这样的昏厥只有一瞬，对于受过严酷训练的alpha而言，身体很快就能迅速重新启动，大概几分钟后，他又恢复了意识。
最先感觉到的是颠簸感，纪行逍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他这四年来只有带在身边才能压抑住失控的自然能力的，带着喻翊味道的旧衣物。
他身边有关喻翊的东西太少，留下来的衣物被他反复摩挲到起球变薄，喻翊的骨灰被妥善放在母星的家中，还有那枚……染血的戒指……
这是纪行逍的梦魇之一，也是他退学回到母星的原因。
这颗星球处处都有他和喻翊的回忆，却没有喻翊。
何其痛苦。
温热的体温从对方的背部传上来，贴着自己胸膛，有坚实的肌肉触感。
他在喻翊的背上。
这个认知让纪行逍瞬间清醒。
喻翊……竟然背得动自己？
不，喻翊已经死了，这根本不可能是喻翊！
果然是污染生物，还是有着喻翊面孔的污染生物！
它到底想做什么？
为了不被察觉，身体本能在醒来的一瞬间就维持着肌肉放松的昏迷状态，他现在完全可以使用自然能力在一瞬之间冻结这个背着他的污染生物的血液，这比冰刃的杀伤力要强得多，一定可以彻底杀死这个扮成喻翊的污染生物。
就算是七级污染物，也能让它瞬间化为没有攻击力的肉沼。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下不去手。
心中涌起连他自己都没办法理解的犹豫。
明明这是自己曾经手刃过无数次的污染生物，但他却没有办法动手。
毕竟是在背上，一举一动很容易被对方发现……而且这个姿势稍微动一下就会被反制。
最后，纪行逍把原因归在不方便动手上，于是继续在这个污染生物的背上装晕。
这个污染生物背着自己走过的路越来越熟，最后居然回到了上城区。这一路几乎是横穿了两个城区，虽然很多地方倒塌之后有一些捷径可走，但走回上城区也有近两个小时，背着一个成年alpha，如果是普通的beta早就气喘吁吁了，即便是受过训练也不可能是这般轻松。
纪行逍愈发觉得背着自己的是一个七级污染生物，只是有着喻翊的脸庞。
为什么会长得和喻翊这么像？是幻觉吗？
可是纪行逍已经不会被污染物的幻觉迷惑了。
穿过上城区熟悉的街道，最后，这个污染生物竟然把他带到了从前和喻翊一起住过的房子里。
纪行逍震惊不已。
这里比从前空旷了许多，从指挥学院离开后，纪行逍并没有把这栋房子售出，只是封存了起来，直到中央星系下达撤离的命令……
鬼使神差地，纪行逍还是没有“醒”，他被污染生物小心地放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曾在这里坐了很久，摔碎了手边所有的东西。
这个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出现了。
“你回来了……这个是？”
纪行逍骤然一惊，这是白子期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真的是喻翊？喻翊没有死？
“怎么是他？！”看清了沙发上人的面容，白子期的声音拔高了不少，十分惊讶，“是来找我的吗？我……”
“不知道。”喻翊冷淡道。
白子期没有说话，短暂的沉默过后，纪行逍能感觉到白子期靠近了些，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哥……你……”白子期的声音压得很低，试探性地，“你不会还爱他吧？”
“关你屁事。”
“他……你不能爱他啊！”白子期的声音陡然急切起来，“他都同意做消除记忆的手术了，你带他回来也没用，他早就不记得你了！一个能消除关于你记忆的人，怎么还会爱你？”
胡说八道！！！
一股暴怒涌上心头，纪行逍忍耐着没睁眼踹白子期一脚。
他能感觉到，喻翊的目光也落在了他的脸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昔日恋人的目光落在脸上都让他感到一阵颤栗与灼热。
纪行逍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此刻他不知道是该在意面前的喻翊是不是污染生物，还是更在意喻翊会不会相信白子期说的话。
但维持平稳的呼吸已经耗费了他所有力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听见喻翊的声音：
“他为什么要做这个手术？”
第98章
“这……”白子期显然噎了一下，然后心虚地，“这谁知道啊！可能就是不想记住了呗！”
正在沙发上装晕的纪行逍暗暗咬着牙。
听见白子期的话，喻翊若有所思地看着纪行逍。
有关他的记忆居然需要特地做手术来消除？
想到这里，他凝着纪行逍那张完美无缺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纪行逍仍旧闭着眼，心念不断流转，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将面前这个七级污染生物冰冻，打回肉沼形态，然后带白子期回到中央星系。
可是……他本来踏上这个星球就是来告别的。
找白子期并不是他的第一要务。
他想要知道，面前的人，到底是不是喻翊？
白子期转了话题，又问：“他为什么昏过去了？”
“被我打昏的。”喻翊简洁道。
纪行逍：……？
“哥，你也太厉害了吧！”白子期满脸崇拜，“他可是中央星系里最强的指挥官啊！”
纪行逍：……
被老婆打昏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可以忍。
白子期接着道：“那我今晚可以和我英明神武孔武有力高大威猛的哥哥一起睡吗？”
纪行逍：？？？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没有睁开眼给白子期一拳让他滚远一点。
就算是长得像喻翊的污染生物也不行！
“不行。”
喻翊的回答稍微让纪行逍松了口气。
“不要嘛……求你啦……”白子期不放弃，夹着嗓子楚楚可怜地哀求，就算闭着眼纪行逍也能想象到他顶着一副漂亮脸庞在做什么背叛了整个alpha族群的表情，“哥……你不会让我和他待在一个空间吧？万一他和那些人一样怎么办？”
“什么人？”
“就是……”白子期犹豫了一下，道：“毕竟……我和他……有过婚约关系嘛……万一他控制不住对我不轨怎么办？”
纪行逍：……？？？
他什么意思？？？
简直是胡说八道！！！
这四年来，连自己解决需求都没有心情的指挥官现在骂人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白子期这个混蛋为了和喻翊一起睡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纪行逍气到差点没憋住。
气了半天，纪行逍猛然发现喻翊一直没说话。
这让纪行逍更加愤怒，慌乱。
他不会准备答应了吧？！
他……他怎么能答应和别的男人一起睡觉呢？？？
纪行逍不由紧张地绷直了身体，这导致原本维持着半躺在沙发上的姿势突然撑不住了，咚一下从沙发上滑了下来。
“……”
这下再装晕恐怕有点太假了。
纪行逍只能佯装刚醒，吃痛一声，揉着摔到的脑袋慢慢睁开了眼。
然后，迎着两道有些讶异的目光，说出了那句非常老套的台词：
“……你……你们是谁？我在哪儿？”
不太擅长撒谎的纪行逍根本不敢看喻翊的脸，他怕自己忍不住盯着喻翊看久了会暴露，只好盯着白子期看。
白子期对上他的目光，大惊失色：“你连我都不记得了？！”
纪行逍顺着话问：“你是？”
白子期看也不看他，转过头去看着喻翊，大拇指往后一指纪行逍，告状似的，“哥，你看他多绝情。”
纪行逍沉默了一下，捂着脑袋低下头去假装头疼，其实是在压抑恨不得两拳打死白子期的冲动。
“是挺绝情的。”喻翊的声音似笑非笑。
纪行逍一顿。
真的……好久没有听见喻翊说话了。
有那么一刻纪行逍的眼眶一酸，他低着头不敢抬头。
好不容易把情绪憋回去，他发现喻翊走到了他面前。
还穿着从前买的拖鞋。
愣神间，他的下巴被喻翊捏着抬起来了。
对上那一双漆黑冰寒的眼，纪行逍忽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喻翊真的会有这样冷漠的眼神吗？
他……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喻翊眯起眼，打量着面前故作茫然的alpha，“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纪行逍迟钝地点点头。
“哦。”喻翊随便应了一声，而后道：“你是我去年解救出来差点被买去做鸭子的原上城区贵族。”
什么？
他？
鸭子？
纪行逍都听愣了，过了会才意识到要演戏，于是干巴巴地，“……哦。”
看见纪行逍一瞬间呆滞住的表情，喻翊的脸上又露出了恶劣的笑容。
他俯下身，和纪行逍那张完美无缺的脸贴得很近，仿佛看穿了什么一般，轻轻拍了拍纪行逍的脸，“现在，叫声老公来听听。”
“……”
连白子期都愣了，然后换上一副八卦的嘴脸，仿佛也想听这个星际最强的指挥官叫老公。
“……我拒绝。”默了一下，纪行逍干脆利落道，他直视着喻翊，“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并不觉得你说的是真的。”
“哦？”喻翊意味深长地看了纪行逍一眼。
二人对视着，心思迥异。
最后，喻翊突然笑了起来，这一笑倒是和从前的喻翊很像，纪行逍看愣了。
喻翊站起身，“算了，你也累了，你去这个房间休息。”
说完，他指了指一楼角落的房门。
没亲眼目睹纪行逍叫老公的画面，白子期面露失望：“那我呢？”
“你睡沙发。”
“不是吧！”白子期哀嚎：“我……我也可以叫你老公啊！”
你不许叫！！！
纪行逍差点脱口而出。
幸好喻翊没理他，径直上了楼。
“你不就想听人喊你老公吗？他不叫我叫啊！”白子期不放弃，一路跟在喻翊后头追着叫：“老公老公老公！”
最后楼上砰地一声，安静了。
白子期碰得满鼻子灰下来了。
余光中感觉到一道相当骇人的冰寒视线，刺得白子期脊背一凉。
再一抬眼，发现纪行逍居然熟门熟路进了一楼的卧室，也关上了门。
白子期只好呜呜咽咽躺上了沙发。
……
纪行逍也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
冷静下来后，又开始后怕。
之前在巷子里，喻翊的伤口……
如果他真的是喻翊的话，自己那一刀扎的那么深，还是在颈侧要害处，可他现在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刚刚并没有在他身上看见血迹，脖颈处也没有伤痕。
而且在巷子里时，他明显训练有素，和从前那个喻翊完全不一样。
眼前的人真的是喻翊吗？
***
其实把纪行逍捡回家算是一时冲动，幸好一路上没什么人，不然看见了要说他这个神主前天要走了个alpha，今天又扛了个良家少A回家。
喻翊不太在意自己的名声，就是怕明狱往他那里送人，顺便再自荐枕席。
才接受自己成为“神主”没多久，喻翊真不想在感情问题上费神，他连自己的事儿都没想明白，结果现在好了，感情根源的问题从天而降了。
其实纪行逍晕过去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喻翊在想：他是不是装的啊？
他什么时候这么柔弱了？刚刚捅自己脖子不还挺有力的。
靠，说到这个。
喻翊摸了摸脖子，伤口已经愈合了，连一点血渍也没有。
其实……连痛觉也没有。
为什么纪行逍可以在这颗星球使用自然能力？
喻翊低头盯着纪行逍，这四年来总是想起的人，如今真切出现在面前，没有太多惊喜，反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情。
他们在最不该相遇的时候遇上了。
考上战斗学院之前，喻翊总担心纪行逍发现真相找来，但是后面发现纪行逍真的没有找到自己，也许已经接受自己死亡的消息的时候，心里又很难受。
考上之后，随着自身实力的增强，心底那点害怕也没了，甚至开始期待再看见纪行逍。
谁能想到再见是这个情景？
最后，喻翊屈服了似的，大叹了口气。
唉……装就装吧，还能不管他吗？
第二天明狱又找上了门，仍然是熟悉的微笑。
感觉这阵子喻翊带回人之后明狱找自己也找得很勤。
明狱说是东区出了问题。
东区那里是学校，也是现在重点关注的地方。
喻翊过去了。
路上明狱若无其事道：“听人说，昨天看见你背了一个alpha回家。”
果然是因为这事儿。
昨天从下城区走到上城区，不可能没人看见。
真该抓紧时间恢复交通了啊！
喻翊没想细聊，含含糊糊地，“哦……是有那么回事。”
明狱：“感觉你最近兴致不错。”
“嗯，是……”
明狱目视前方，“这些曾经万里挑一的基因，样貌都很惊艳，确实比beta好看多了。”
喻翊无言。
……
纪行逍是在喻翊出门之后才从房间里出来的。
确切来说，他从门缝里看见了来找喻翊的明狱。
这又是谁？？？
怎么四年后他老婆身边多了这么多人？？？
待喻翊出去，纪行逍冷着脸打开了门。
白子期还在沙发上睡觉，迷迷糊糊地就看见面前站着一个脸色铁青的alpha，连周身温度都下降了几度，吓得他坐了起来：“怎么了？”
“外面来找他的人是谁？”
“……谁啊？”白子期没明白纪行逍话里的意思。
显然刚才睡得太死没注意到有人敲门。
“算了。”纪行逍转过身，又想回去房间。
他也不能确定面前的白子期真的是白子期。
“等等！”白子期忽然叫住了他，有些迟疑地问：“你……你真的失忆了吗？”
“……”纪行逍没有回答。
白子期直叹气，“还以为有救了，算了，也能有个念想，等你恢复记忆什么的。”
所以，真的是白子期？
他的星舰坠毁在这里，然后也被喻翊捡了回来？
想到喻翊可能像背着自己那样带回白子期，白子期昨晚又那么热情叫喻翊老公，纪行逍就更加生气。
恨不得现在把白子期打包送回去。
“刚刚过来的人是个beta。”纪行逍转回身，没有放弃询问刚刚来找喻翊的人，努力描述着刚刚看见的门外beta的模样，“短发，带着黑色手套。”
听见黑色手套，白子期厌恶地皱起眉，“别和我提他。”
“是……什么人？”想到喻翊和那人熟稔的模样，纪行逍心中骤然一紧。
四年了……
或许喻翊身边有其他人也说不定。
“一个傻叉罢了，对了……”白子期坐起来，仰靠进沙发里，白色的衬衫敞着，配上他那张格外漂亮的脸，算得上是风情万种，“我们来聊聊正事吧。”
“什么事？”见白子期一副认真的模样，纪行逍也严肃起来。
他倒是可以先送白子期回中央星系。
只是……自己现在不能回去。
没有理由。
“你应该也不记得我了吧？”白子期说。
“嗯。”
得到纪行逍的回答，白子期轻咳一声，无比认真道：“我们都是被神主救下的人，虽然我年纪比你小，但是总有个先来后到，以后我做大你做小，知道了吗？”
纪行逍：“……”
他现在严重怀疑星舰坠下来的时候，白子期是头先着地的。
见他没有反应，白子期还在追问，“听见了吗？”
纪行逍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直接回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打领带，上台】诸位请看我新约的人设图！我放在人设卡上了！
说起来，有没有人看出来弟弟其实是笨蛋绿茶来着。
我看见了有个删除评论的申诉，宝宝那个不是我删的是机器人秒删的，可能是有违禁词汇啥的。
第99章
和明狱去到学校之后发现东区没什么事，都是明狱可以解决的。
意料之中。
喻翊觉得明狱有话想对他说。
有太阳出来的日子都是学校的活动课，方辰带着学生在操场上玩。
喻翊和明狱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这里是从前上城区的贵族小学，设施都很齐全，只是电子设备不能使用了，但运动器械都还保存完好，偶尔有跑过去的小孩仰着头朝二人问好。
“明老大，神主好！”
明狱就微笑着点头，嘱咐他们跑慢一点。
从肉沼中出来的孩子也不少，都是和父母一起出来的，不至于有孤儿，复活的人大多数都是beta，即便是活下来的A与O也是从小被丢在下城区，血统没那么纯粹的私生子。
但因为不是beta的原因，日子也比下城区的beta好过很多，赚钱和上升的路径也比beta多太多了。
也许是早就习惯下城区没有过滤干净的污染信息素，或者是其他原因，总之这些A和O活了下来。
这些A和O并不会从骨子里恐惧并崇敬喻翊。
不过现在这个世界由beta掌控。
明狱问了喻翊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他说：“你会和他们离开这里吗？”
“什么？”喻翊忍不住转头去，有些惊讶地看着明狱。
明狱并没有看他，而是微笑着看着操场里奔跑嬉戏的孩子，仿佛只是问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
“为什么这么问？”喻翊问道。
“因为你之前总是淡淡的，好像什么也不留恋，直到那个alpha的星舰坠毁在这里，才感觉你有了一点……动力。”
喻翊有些无言，之前是因为自己和方辰管理人员很烂，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做才是最优解，抢资源，分地盘，这些存活下来的人谁也不信。
虽然大多数人都对喻翊有着骨子里的恐惧，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思想和活下去的本能。
当时喻翊就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会死人。
“或许只是因为我做得太烂了。”喻翊转回视线，淡淡道出事实：“只是见到从前认识的人而已。”
“是你的……男友吗？”明狱问。
“不是。”喻翊摇头，“是我弟弟。”
明狱有些讶异，“你……”
那个alpha的坠落到这里的私人星舰豪华到令人咋舌，显然是第一批撤离这个星球的贵族，想不到竟然会是喻翊的弟弟。
“我有星际通行卡，但我没走。”想起当时的事，喻翊对陈城的所作所为居然也有几分理解，“留下来不是我的选择，是有人拿走了我的卡。”
如果陈城不偷那张卡，喻翊也没有把握能让他复活。
“……”明狱没有说话。
这是喻翊第一次提起过往。
“当时拿走卡的人最后对我说的是，这会是我的世界。”
“一开始我不明白，现在我明白了。”
“我时常在想，留在这颗星球也许才是我的使命。”喻翊仰头，看着三日才会出现一次的珍惜的日光，眯起了眼，“老实说，我不后悔留在这里。”
“如果我登上了最后一班星舰，可能还是重复做之前的事情，不会变得太好，也不会变得太差，只是平庸。”
可他有一个一点也不平庸的未婚夫。
这四年来喻翊想了很多，他意识到，即便自己考上战斗学院，可对凡事执念第一的指挥官来说，他也还是平庸。
顿了顿，喻翊继续道：“我是个接受能力很强的人，一直以来我都接受我的平庸，所以也接受我现在的不平庸。”
“事实上，我还挺爽的。”喻翊耸了耸肩，“被你们当做救世主的感觉很好，重新建立一个星球的感觉也很好，再说了，我已经是污染生物了，我离开这里做什么？去做中央星系的实验体吗？”
明狱似乎有些认同，他眼底有光，“其实，我也很喜欢现在这个世界。”
“从前在下城区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和蝼蚁没有什么区别，没有未来也没有自尊。”明狱静静地看着远处：“我一直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人生来就有自然能力，高高在上？凭什么那些人分隔了上下城区，不给beta一点机会？”
“所以我要建立一个平等的，没有上下城区之分的世界。”
喻翊：“包括那些剩下的alpha和omega也是平等的吗？”
明狱一愣，他忽然意识到，如果默许beta将这个世界的A与O踩在脚底，那只是颠倒过来了，并不是公平。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是个能在这样的环境下调和各方势力，达成和平共处现状的人。
明狱很快点头，“是的！”
喻翊笑了一下，“我认为有点难，毕竟偏见一直在。”
“……是的。”明狱眼底的光闪烁了一下。
“你姑且当我是偷懒吧，我没有你这么崇高的想法，也没有你管理人的手段和魄力，我自己还有事情没有解决。”喻翊看着他，目光越过了明狱的肩，远处是学校种的树，剪去了枯萎的枝干，现在正在拼命向阳生长，“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我认同你的观点和看法，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盟友，或者神主，或者……武器。”
***
两年前。
陈城登上已然驶入太空的最后一班星舰，坐在本来属于喻翊的座位上，暗暗松了口气。
对于他这样的老油子来说，背叛一个本就一直在欺骗的人简直毫无心理负担，这种情况下，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况且，他也帮了喻翊不少。
从一开始就是白长枫要他去找喻翊，喻翊身上也许携带免疫污染信息素的可能也是白长枫提出来的。
他们从来就没把喻翊的命放在眼里，对他免疫污染信息素都只是猜想，一切都是没有任何理论与实践支持的实验。
而喻翊，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出色。
现在白长枫自己的事瞒不住了，就想着找他要喻翊的下落做自己的筹码。
做梦！
喻翊才是陈城最后的筹码，他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喻翊下落的人。
至于最后一条短信，纯粹出于安慰。
喻翊本来就免疫污染信息素，这可不就是他的世界吗？他未必会死，但自己肯定会死。
陈城理直气壮地想着，然后心安理得坐在星舰里。
星舰抵达某个中转的星港，舱门打开，负责接引的人员开始核查身份。
“于奕？”一名接引员很有目的性地走到陈城面前，他的眼底闪烁着光屏反射的蓝色光芒，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于奕的身份是陈城一手创造出来的，他自然有备份。
陈城坦然自若地点头。
接引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而后道：“这边走，我们带你去临时安置点。”
“我是在这颗星球吗？”陈城有些疑惑，“不是去A星吗？”
那里是孟昭落定的星球。
陈城一早打定主意，管孟昭都结婚登记了什么的，反正他这辈子就缠着孟昭了！
他被生生剜走了腺体都活下来了，还怕什么穆同光？
什么指挥官，穆家，上等人？
他陈城就算是一只蛆虫也要爬到穆同光面前去恶心他！
接引员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陈城跟着他穿过略显冷清的接驳通道，走到了一个无人的转角处。
接引员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身份确认，于奕，原战斗学院学员，自然能力，免疫污染信息素。”
又来一遍确认？陈城皱起眉。
难道说已经暴露了？
“是的，我……”陈城刚想伸手去掏那张趁喻翊不注意偷换的星际通行卡，却发现对方冷冰冰地注视着他，仿佛宣判一样，缓缓抬起了手。
下一秒，致命的光束直接穿透他被刻意用高领衣物遮掩疤痕的脖颈。
陈城张大了嘴，下意识捂住了脖颈，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一道血线自他喉结处裂开，那光束的强度几乎把他的颈椎切断。
他连要他命的武器都没有看清。
这是下了死手。
他倒在地上，温热的血淌了一地，瞳孔开始慢慢放大。
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他和喻翊……
都不能活。
有血沫从嘴角渗出，视线逐渐模糊，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他看见了几年前的某个夜晚。
他用所有积蓄买下了那个垃圾厂，和孟昭在空空荡荡，还什么都没有的厂房喝酒，意气风发。
他说要赚很多钱，自由自在地活着。
酒瓶撞在一起的声音犹在耳边，清晰悦耳。
孟昭当时说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
好像……是……
“我也是。”
……
确认地上的人没有生息之后，接引员和通讯器对话。
“是的，已经处理完了。”
“喻翊。”
***
喻翊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白子期搬了张凳子，悠闲地在落地窗前晒太阳。
状态轻松的不像前几天还在大叫着我是不是变成怪物了的人，俨然一副习惯了这里的模样。
看见喻翊回来，欢天喜地地跑过去：“哥，你回来啦！”
喻翊点了点头，四处看了看，没见纪行逍的身影。
“别看了，他进房间去了，一直没出来。”白子期告状。
一直没出来？
喻翊皱了皱眉，去冰箱拿了两管营养剂，来到门前，敲了敲门。
“别管他啦。”白子期像条尾巴跟在喻翊后面，“他这么无趣，又……”
话还没说完，门就开了。
纪行逍阴沉着脸瞪了一眼白子期，目光又落在喻翊身上。
他的视线不敢在喻翊脸上停留太久，拙劣的演技撑不到眼神戏就会暴露，只能上下扫视一番，然后迅速低下头。
没有其他人的味道。
不对，这里都是beta。
想到根本闻不出喻翊身上沾染其他信息素的痕迹，纪行逍就很烦躁。
喻翊没看出来他这一眼有那么多想法，递过一根冒着寒气的营养剂，“吃了，现在没那么好的医疗条件。”
显然也有点低估alpha的体质。
纪行逍看了一眼那根营养剂，没有接，只是又扫了一眼喻翊，目光虚虚地落在他的脸上，“我想和你谈谈。”
谈谈？
喻翊倒是来了兴致。
他倒要看看，现在这个“失忆”了的纪行逍，有什么要和自己说的。
喻翊挑了挑眉，“可以。”
作者有话说：
这本是感情流，不会有太多笔墨写重建星球环境和ABO公平权力什么的。
第100章
纪行逍侧身，示意喻翊进房间聊。
喻翊进门后，白子期像个跟屁虫一样，在纪行逍准备关门的时候突然伸手拦住了门，“关门干什么？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吗？”
纪行逍面无表情，“夹手了。”
白子期扒着门不放弃，“我们三个应该同心啊！你们这样背着我讲悄悄话真的很不礼貌！”
“三。”
“让我进去怎么了？”
“二。”
“哥……”白子期可怜巴巴看向始终没说话的喻翊。
“一。”
在最后一个数字落下的瞬间，白子期飞速抽手，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
“砰！”
纪行逍门关得很重，泄愤似的带着股狠劲。
白子期再晚一秒收手，真能夹断手指。
随着门被关上的一瞬间，屋内一时安静了许多。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这个想法一冒上心头，纪行逍心底就有一股莫名的躁动。
喻翊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戏似的，“说吧，你要谈什么？”
“……”
没有想好。
就是单纯看见喻翊回来了不希望他和白子期说话。
不希望他和任何人说话，不希望他为任何人费心。
纪行逍知道这是alpha的本能作祟，阔别四年后，这种占有欲更是在看见喻翊的那一刻肆无忌惮地疯长。
想问喻翊这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问脖子上的伤有没有事？
想知道……
心里攒了太多问题，纪行逍想来想去，脑中只剩下三个字。
就是……很想他。
本能告诉自己面前的也许不是喻翊，是危险级别最高的七级污染物。
但看着喻翊那张脸，纪行逍根本无法抵抗，甚至为自己在巷子里下手太狠而隐隐生出许多后悔和担忧。
喻翊看他不说话，也没有接自己手里的营养剂，离开冰柜后的营养剂很快化为透明的颜色，他摇了摇手里半软下去的管状包装，有意逗他，“你别告诉我你现在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打算绝食？”
……现实。
对！
他接受不了。
纪行逍仿佛找到一个极好的理由，他点头：“是的，你之前说的我不认同，我不认为我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看见纪行逍一脸认真，喻翊暗道他还挺入戏，便道：“什么地步？现在还活着的alpha和omega力量都被削弱了很多，当然没有从前强悍了。”
“可是……”纪行逍抬起手，几缕寒气从手心冒出，缓缓凝结出几块心形的冰块，“这是你说的自然能力吗？我能使用，所以我觉得我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喻翊盯着那几块冰，看出形状之后忍不住笑了一下，张口就来，“对啊，我没骗你，你的拿手功夫就是冰火两重天，所以我才把你救了出来。”
纪行逍顿了一下，好像没听懂，疑惑地问：“什么是冰火两重天？”
“……”喻翊一噎。
糟了，忘记这位其实是个纯情猛A了。
看着喻翊的表情，纪行逍隐约察觉到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皱着眉头，又追问了一句：“什么是冰火两重天？我没有火系的技能。”
“……”
直觉告诉他喻翊不愿意解释。
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纪行逍还想问，喻翊却飞快截住：
“这么说，你记得你在巷子里用你的自然能力扎了我一刀？”
“……”纪行逍沉默了。
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喻翊的眼。
喻翊摸着脖颈，佯装害怕，“好深一刀呢，真的好痛啊。”
“……”
听了这话，纪行逍愧疚更深，但嘴很硬，“我……我不记得了！我失忆了，对，我失忆了！我不记得了！”
反复念叨了几遍，生怕看不出来他在说谎一样。
喻翊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真的都不记得了吗？”
“是的……我……”
话音未落，喻翊突然上前一步，侧过头，露出光洁的脖颈给他看，“就在这里。”
喻翊今天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都没扣，有些松垮。
纪行逍又想看那里，又因为喻翊突然的靠近有些无措，他垂下眼盯着那处，低声道：“我没有看见……”
那里……很干净……
很光滑……
能看见血管在搏动……
“是吗？你再看仔细一点。”
宽松的领口下，不仅是脖颈，连锁骨也看得见，纪行逍努力盯着那处，才看见一点细小的，微不可见的划痕，他声音越来越低，“……看见了，有一点。”
想咬他。
好想咬。
“是啊，好痛啊。”喻翊轻笑了一声，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更近了一些，连锁骨下面，衣服里的肌肤都能看见，“怎么办啊？”
这是他曾经反复标记、亲吻、摩挲过的地方。
全身都是。
当察觉到喻翊是故意超出安全距离的时候已经有点迟了。
纪行逍的呼吸很重，声音很沉，“我帮你。”
脖颈的皮肤很薄，喻翊侧过头时隐隐能看见颈侧的血管，纪行逍就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缓缓低下头去，嘴唇离那处肌肤很近，却不敢真的吻上去。
“怎么帮？”喻翊轻声问。
当灼热的气息喷在颈侧时，喻翊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太快了。
他一开始确实是有意逗纪行逍，因为他太好笑了，太可爱了。
怎么会有这么拙劣的演技，又这么认真？
但是随着二人肢体的贴近，喻翊发现事情的走向好像有点不受控制了。
他也在不受控制地被纪行逍吸引。
他不知道纪行逍回到这颗星球的目的。
也许是来带回白子期？
也许是来清理污染物？
但总而言之，他们又一次相遇了。
不是高高在上的指挥官和战斗学院的学员。
也不是在污染区执行任务的时候偶然看见纪行逍的机甲只能仰望。
现在，此时此刻，他们只是这颗蛮荒星球的两个人。
喻翊能感觉到即使四年过去，彼此的吸引力依然强烈到无法忽略。
他将自己的脖颈暴露在纪行逍的眼下。
这对alpha来说是一种默许。
纪行逍的眸色暗了暗。
已经没有办法去思考到底是污染生物还是喻翊了。
他想把那处浅浅的痕迹刻上自己的齿痕，把信息素全部注入进去，像从前一样，虽然不会终生标记，但是喻翊至少有一天身上都是自己的味道。
他是属于自己的。
就在嘴唇即将触到脖颈的一瞬间，外面忽然传来白子期的声音。
“喂！！！”
白子期突然在门外大叫起来：“都二十分钟了你们还没聊完吗？！我有意见了！！！”
这一声石破天惊，一下子把两人直接暧昧到顶的气氛全打破了。
如梦初醒一般，原本靠得很近的二人迅速分开。
白子期在外面拖长了语调，叫声凄厉得像一条被抛弃的小狗：“你们不会背着我在里面做——
爱——
吧？”
喻翊：“……”
纪行逍：“……”
像是被说中心事一样，两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直到看见二人衣着整齐地出来，白子期才松了口气。
“刚刚信息素的味道都要炸了，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们在里面……”
纪行逍：“闭嘴！”
喻翊默默别过脸去。
差点忘了家里还有个能闻见信息素味的人。
***
今晚太阳落下之后，又是连着三日的极夜。
明狱又来找喻翊，在看见纪行逍的真容之后笑着说：“家里真是热闹呢。”
纪行逍受不了明狱那个对喻翊很是熟稔的语气。
这个从没见过的beta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喻翊让他进了门，两人径直上了二楼。
留纪行逍和白子期在一楼客厅大眼瞪小眼。
十分钟后，纪行逍终于忍不住了。
“他到底是谁？”
“谁啊？”白子期眼皮都没掀。
“来找……神主的人。”纪行逍想起白子期之前对喻翊的称呼。
“哦，是傻叉。”
纪行逍不满白子期敷衍的态度，本来就因为喻翊和别的男人在楼上独处心里烦躁，想到下午的时候他们也是单独在房间里……
喻翊他们……
“咔嚓。”
一声脆响，纪行逍手边的玻璃杯冻炸了。
这一刻裂开的就像是白子期一样，他马上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碎成冰渣粉末的玻璃杯，又看着纪行逍，“你……”
纪行逍居然使用出了自然能力？！
话还没说出口，喻翊和明狱从二楼下来了。
“今晚有事要出去，你们早点休息。”喻翊说。
纪行逍差点就问出去做什么了。
但此刻的身份又让他问不出口，他看了一眼明狱，发现对方也在看他，较劲似的看了回去，满脸冰冷。
他和喻翊又没有分手！
只是吵架而已！
纪行逍打定主意等他们出去，他就跟在后面。
“好嘞，去吧！等你回来哦！”说完，白子期朝喻翊抛了个媚眼。
喻翊没接。
明狱倒是把视线挪了回来，又转到白子期身上，
搞得好像这个媚眼抛给明狱了。
白子期脸色一瞬间沉了下来，狠狠瞪了眼明狱。
明狱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喻翊和明狱一起出去了。
纪行逍刚想找借口离开跟上二人，白子期忽然坐在了纪行逍身边，一本正经道：“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是谁。”
纪行逍：……？
“你喜欢我哥是吧？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纪行逍差点就想说关你什么事了，但忍住了。
白子期笃定道：“你的任务是带我回去，你快点想起来，你来这儿肯定有后手的，肯定是来带我回去的。”
纪行逍有些迟疑地看着白子期。
看起来，白子期好像真的相信他失忆了。
真的有这么完美吗？
纪行逍不由得对自己的演技自信了许多。
“我刚刚看你好像能用自然能力是不是？”白子期一拍大腿，“我知道你是什么了！你是中央星系研究出来的仿生人！”
“……”纪行逍默了一下：“什么？”
在下达撤离星球的指令之前，中央星系一直在拿纪行逍的血样来研究，想要制作出可以消灭七级污染物的仿生人，以达到最低损耗。
可惜，均已失败告终。
最后才不得不放弃边缘星系被污染的六颗星球，返回母星。
“……我也不知道，我偷听我妈他们说的。”那个时候白子期忙着到处浪，哪里管这些，就随便听了一嘴。
“……哦。”纪行逍不想继续和白子期交流了。
感觉很费劲。
而且再不追上喻翊他们就晚了。
万一那个beta对喻翊动手动脚怎么办！
“哦，我想起来了！”沉默了一下，白子期忽然道：“他们说这批仿生人很强，是用来对付七级污染物的，不过基础的身体模型都是用的都是同一个。”
“……所以呢？”
白子期：“你给我看看吧，我记得仿生人都是标准十八点八厘米一点儿不差的。”
意识到白子期指哪里之后，纪行逍都愣了，“什么？”
“没事的，仿生人不在乎这些。”白子期摆摆手，“我就是确认一下。”
“……”
“都是A怕什么啊？我真不喜欢A，我们学校以前好多A追我，我真不喜欢A。”白子期说：“我之前就喜欢我哥，还喜欢过一个O，还有一个beta，哎，都睡过了，就是没和我哥睡过，所以有点执念，哎呀，扯远了，你给我看看……”
纪行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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