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蓝色气球
梁桉没能立刻做出反应, 好像不理解徐柏昇这句话的含义,表情有些呆。
两人的助理在侧,司机等着开车, 刚才那两个差点撞在一起的客人相互道歉的同时不约而同再次望过来。
徐柏昇笑问:“要不要设个闹钟?”
梁桉于是瞪他。
助理是个女孩, 年轻但很机灵, 是梁桉照徐柏昇的方法在部门里挖掘出的心腹。助理立刻说:“徐总放心吧, 我会提醒小梁董的。”
徐柏昇很绅士:“有劳。”
南山的天是澄澈的蓝, 太阳下的徐柏昇显得高大英俊, 光很晃眼,梁桉别过脸,钻进为他打开的车门里。
徐柏昇这一早效率很高,九点半准时抵达保利大厦,在会议室你来我往两个多小时, 最终以徐氏寰亚让利三个点、但争取到后续项目的优先投资权结束谈判, 他草签了合同,并远程向徐昭做汇报。
徐昭没有明确表示什么,让徐柏昇回滨港后接手徐棣正在负责的两个项目, 让徐柏昇不要叫他失望。
徐柏昇表现出适当的受宠若惊,给予徐昭所需要的情绪价值,挂了电话随即变得漠然。这是徐昭惯用的伎俩,利用他的野心和徐棣的自大相互制衡好坐收渔利。
简单吃过午饭, 徐柏昇给江源放假, 自己去门店试驾。
双电机四驱, 百公里加速在4.5秒, 炫目的欢庆女神和星空棚顶,驾驶感受很棒。徐柏昇问雨伞在哪里,陪同的经理愣了一下, 告诉他雨伞保留了原先车型的设计,就在门边上。徐柏昇试了一下,雨伞抽出来,低头往手柄底部那银色的双R标志看了几秒,撑开,然后合上。
经理想要代劳,徐柏昇没让,将伞面的褶皱理平整才塞回车门侧边,整个过程一丝不苟,郑重到好像完成某种仪式。经理觉得徐柏昇的关注点很奇特,跟其他客人都不一样。
店里正好有辆客人退订的车,手续齐全,徐柏昇看了一眼,外观同内饰是他偏好的暗夜宝石蓝,配置也不低,于是当场拍板买下来。
他决定得很快,没怎么思考,也说不清为什么,好像昨夜的酒精并未完全代谢,心里奔涌着的情绪急于寻找出口。他最终将这台车归为给自己的奖励,成为他众多藏品里的新成员。
快傍晚时,徐柏昇接到了梁桉的信息,说还有半小时就能结束。徐柏昇回现在过去,其实人已经在华裳楼下,坐在新买的车里。
等了半小时不见梁桉人影,徐柏昇打电话过去,梁桉很快接听,几乎同时,徐柏昇看到他从自动门里走出来。
此时太阳将落未落,夕照柔柔地从上方包住城市,昏黄中带着紫粉,像是上帝用颜料肆意涂抹,从远处山巅起笔,由淡渐浓,直至浓墨重彩,漂亮到不真实。
许多路人驻足拍照。
梁桉站在台阶上,接徐柏昇的电话,听到徐柏昇说“朝前看”,他便抬起眼,看到十几米外的马路边停着一辆轿跑,车灯打着双闪。
挂断电话,梁桉转身对旁边的秦楚综说再见。
项目过得差不多,关键条款磋好,之后由双方法务敲定就算大功告成,秦楚综提议吃饭庆祝,被谢绝了。
梁桉并不傻,秦楚综又是一整天呆在会议室,都快把会议室当成办公室,来请示的人络绎不绝。
“我晚上约了人。”
“朋友?”秦楚综不太信,保持笑容。
梁桉不知道怎么定义徐柏昇,私底下应该算是朋友吧,但在外他们是合法的亲密伴侣,于是摇头,摆摆手机:“他应该在楼下了。”
秦楚综便提出送他下楼,想看究竟是梁桉搪塞的借口还是真有其人。
所以当梁桉往前看时,秦楚综也随之看去,看到了路边的劳斯莱斯,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梁桉脸上刹那绽放的笑容叫霞光也黯然失色,秦楚综不禁失神,反应过来时,那个男人已经大步跨上台阶到了面前。
“徐柏昇。”他听梁桉这样喊,调子是他没听过的轻软,好像飞累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栖息的树枝。
梁桉为两人做介绍。
徐柏昇冲秦楚综伸出手。
短暂地一握,徐柏昇没有收力,比以往跟人在商业场合时碰面都要重,他能感觉秦楚综也是。
徐柏昇利落地收回手,没有要和秦楚综攀谈的意思,转头问梁桉饿不饿。
梁桉看向他回答:“有一点。”
“去吃饭。”
秦楚综看见梁桉笑着同他告别,但他知道那笑容并非因为自己。下台阶时,徐柏昇的手臂抬起来,几乎绕过梁桉的背抵达另一侧,一个保护性和占有欲都极强的姿势,也代表了明晃晃的警告。
秦楚综眯起眼,随后扯唇一笑,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商业帝国。
梁桉走到近前才发现不对,问徐柏昇:“你哪来的车?”
“刚买的。”徐柏昇说,随意的口气像去菜市场买了颗白菜。
梁桉瞪着眼,心想徐柏昇真的是很喜欢买车了,这下确凿无疑,难怪心情看起来这么好。
他想起梁启仁说过,车不用买太奢侈,够代步出行就好,太好的车就像过大的房子,年纪轻不一定压得住,开起来容易出事。
所以梁启仁禁止梁桉自己开车,给他配了几十年驾龄的老司机。
但徐柏昇一辆接一辆地买,似乎完全不受这种说法的影响。
梁桉围着车绕过一圈,徐柏昇拉开门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他从副驾坐上去,而后全身每一处骨骼每一寸肌肉都感到放松下来。
徐柏昇也坐上来,发动往前开。
起初的一个路口谁都没说话,梁桉摘掉眼睛揉捏鼻梁,余光自眼角悄然飞出,放下手后对徐柏昇说:“徐柏昇,我想听歌。”
徐柏昇把车载蓝牙调出来,梁桉的手机完成了首次配对。
一首英文歌,名字叫落日黄昏,倒是蛮应景。
徐柏昇在舒缓的前奏里问梁桉想吃什么。
梁桉笑眯眯回他:“都行。”
徐柏昇一直觉得,了解一个城市最好的去处不是挤满人的旅游景点,而是隐藏在街头巷尾、连导航都不一定录入的苍蝇馆子。风土人情和烟火滋味都浓缩在了其中。
如果只有徐柏昇自己,大概会找这么一个地方,但是……
徐柏昇侧头看去,梁桉上车就把眼镜摘掉,外套也脱了,整个人窝在座椅里,头随音乐轻轻晃着,一副舒适放松又有点兴奋的模样。
令徐柏昇想起曾经撞见过的下属,摆脱了一天烦人的工作坐进男朋友的车里,也是这样的表情。
然而小少爷并不是他的下属,娇贵的肠胃恐怕难以承受市井的粗糙,谨慎起见,徐柏昇带他去了一家米其林。
餐厅在商场顶层,就着夜景吃过,正好逛一逛。
坐扶梯往下,路过客人寥寥的家居用品区,再下一层的儿童区就显得人气十足,到处都是父母带着孩子,有童装店、游乐场、甜品摊,还有各种小动物。
梁桉在经过一家宠物店时停下脚步,隔着透明橱窗看格子里的猫。
徐柏昇也停下,站在旁边,过了一会儿,抬起手在玻璃上轻轻一点,原本懒懒趴着的猫站起来,粉嘟嘟的小湿鼻来碰他的手。
连续两只都是如此,梁桉觉得神奇,让徐柏昇换只猫再试试看,徐柏昇从善如流,指腹刚贴到玻璃上,猫就主动凑过来。
梁桉于是不再看猫,改看徐柏昇,徐柏昇脸上是真实不作伪的笑容,眼里有平和的光。
梁桉突然想起了徐柏昇的毛拖鞋,现在天气热换成了凉拖,他都快忘记徐柏昇的毛拖鞋组合起来是只猫。
“你喜欢猫?”梁桉问,听说喜欢小动物的人内心都很善良,而被小动物们喜欢的人磁场一定是干净柔软的。
徐柏昇收回手垂在身侧,没有回答,梁桉却知道他是喜欢的意思,继续问:“喜欢为什么不买一只?”
徐柏昇这才转头,淡声回答:“我不认为我现在有这个能力。”
“你没有能力?”梁桉惊讶,“你的钱足够把这家店里,不,是地球上所有的猫都买下来,所、有。”
徐柏昇被他夸张的语气逗乐,低头的瞬间,浅淡的笑容一闪而过。
徐柏昇没再逗留,继续往前,梁桉喊他名字,追逐他的脚步,他们走在连接商场南北两翼的连廊上,路过姹紫嫣红的花铺、卖冰淇淋的餐车,一个红鼻子小丑正蹦跳着在给小孩子们分气球。梁桉不过眼睛多瞄了一下,手里就多了一个气球。
徐柏昇看那高高漂浮在半空的蓝色气球,梁桉本就醒目,牵个气球更是招摇,许多人都在看他。
梁桉的眼睛只看着徐柏昇,追问他:“你还没回答我。”
徐柏昇错步,不着痕迹地让梁桉从外侧变成走在自己里侧,这才开口,却又是将问题抛回去:“买下来,然后呢?”
梁桉愣了一下。
徐柏昇接着说:“买下来,然后交给别人养,哪天空了,心情好了就拿过来玩一玩,嫌麻烦了就再丢到一边。”
梁桉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但他不承认,他问:“那你觉得怎么才叫养?”
“吃喝拉撒什么都得管,给它铲屎,给它梳毛,给它洗澡,凡事亲力亲为。”徐柏昇答得十分严谨,似乎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还要抽出时间陪它玩,注重它的身体和心理健康,同时要承受它打碎物品或者尿湿床单等可能后果。”
一辆装满小朋友的小火车呜呜冲他们驶来。
梁桉似乎被徐柏昇刚才那一番话怔住了,竟愣在原地,躲闪不及,徐柏昇搂着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气球在半空晃荡。
等梁桉站稳后徐柏昇才放开手,动作很慢,接着说:“所以我说我现在没有能力,花钱是其次,重要的要付出心血。”
“心血……”梁桉喃喃重复这两个字。
“没错,是心血。”徐柏昇说着,手指好像刚才站在宠物店的橱窗前,不受控制地自己抬了起来,停在梁桉心口处,轻轻一点。
指尖松开,质地精良的面料几乎没有留下痕迹,梁桉低头看去的同时,徐柏昇把拴住气球的那根细线从他手指间绕出来,牵到了自己手上,继续往前走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42章 分离焦虑
徐柏昇要搭次日的航班回滨港, 梁桉本想跟他订同班飞机,回酒店的路上接到华裳副总的电话说还有一个细节想再谈谈,他只好推迟一天。
江源订票时自动忽略了八点后的班次, 按照徐柏昇的作息, 六点起, 最迟六点半从酒店出发, 避开早高峰半小时到机场, 半小时办登机, 再预留半小时机动,完全足够。
当他把几个选项发给徐柏昇时,少见地没有很快收到回复,江源怕错过信息不敢去洗澡,正纠结, 徐柏昇的信息终于来了, 让他看10点后的航班。
江源愣了一下,没敢耽误立刻把10点后可选择的航班发过去。
徐柏昇挑了10:40的那一趟。
江源订了票,往浴室走的时候还在自我反思, 徐柏昇惜时如金,日程以分秒计算,从不浪费时间,所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被他忽略掉了吗?
徐柏昇收起手机, 告诉梁桉明天上午走。
“嗯。”梁桉在刷牙, 用的还是徐柏昇带来的牙膏。
徐柏昇等他用完浴室好洗澡, 于是靠在门边, 从镜子里看他。
梁桉漱过口,又拿湿巾擦脸,从一堆徐柏昇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里挤出东西来抹在脸上, 边问:“你几点飞?”
“10点40。”
梁桉回了一下头:“这么晚?”
徐柏昇说:“早班机没票了。”
梁桉看起来很高兴:“那你明天早上能叫我起床吗?”
徐柏昇想问你的闹钟呢,嗯了一声。
最后一步面霜涂完,梁桉前倾上身近距离对着镜子照,烟灰色真丝睡衣便如轻薄的蝉翼贴覆在后背,徐柏昇看到他凸起的肩胛和两片背脊中间轻微的凹陷。
梁桉似乎对皮肤状态很满意,手背拍了拍脸颊,又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转身走来,经过徐柏昇身边时对他说:“我好啦。”
徐柏昇闻到了牙膏的薄荷味和其他香香的味道。
等梁桉出去,徐柏昇关上门,在浴室残留的水雾和香气中脱掉衣服,走去花洒下冲凉。
洗完出来发现台面上有枚戒指,铂金在米白色大理石上不那么显眼,徐柏昇还是看到了,他拿起来,又搁回去,是梁桉的,因为他的就戴在手上没有摘。
徐柏昇从浴室出去,穿露胳膊的短袖棉T和宽松长裤。梁桉躺在床上,曲起的膝盖上搁着一本书,注意力却不在上面,手指拉着气球的绳子往下拽着玩。
“徐柏昇,气球能不能带上飞机?”
徐柏昇从理论分析:“恐怕不能,氢气易燃。”
梁桉失望,仰头看那个蓝色气球,是tiffnay的那种蓝,他很喜欢:“那我怎么带回滨港?我想放在我的卧室里。”
徐柏昇顿了顿,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他不会做也不愿费脑细胞:“你可以先把气放掉。”
“不要。”
徐柏昇花两秒思考:“放我车里,给你运回去。”
梁桉眼睛亮了,松掉气球扔开书,四肢并用从床头爬到床尾,然后盘腿坐在床垫上冲徐柏昇仰脸:“你的车买得真有先见之明。”
徐柏昇喉结滚了滚,转身走开去拿电脑。梁桉跟着挪过去,问:“你晚上还要看股票?”
“要看一下。”徐柏昇头没抬,敲进密码后双眼看向上方一处微型摄像头,还有一道虹膜解锁。
梁桉没再出声,徐柏昇很快抬了下眼,看到他低头弓背,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闷闷不乐。小少爷的心思比K线更难琢磨,徐柏昇迟疑了一下,还是问:“有什么问题吗?”
梁桉这才抬头,过了一会儿又摇头。
徐柏昇拿起电脑站起来:“我去外面,你早点睡觉。”
快到门口时他被梁桉叫住。
“徐柏昇。”
徐柏昇停下来,转头。
梁桉深呼吸,似乎难以开口,背在身后的手将柔软的长绒棉抓出褶皱:“你会睡床吧。”
“不要睡沙发,睡沙发会不舒服的。”梁桉认真说,”我睡觉沉,你进来不会吵醒我,不管多晚都没关系。”
徐柏昇沉默,喉结在阴影里滑动,点了点头。
当晚是之前跟着庄家买进的一支股到了最后的收割时刻,徐柏昇很少自己做庄,偶有例外,短短两个小时就赚了好几台车的钱,徐柏昇没有恋战,上半场一结束就跟周琮彦说要下线。
“这么早?赶着陪你老婆睡觉啊?”
徐柏昇没有纠正,把电话挂了。
等他进去里面的卧室时,梁桉已经睡着了,为他一半床和一盏灯。
徐柏昇关了灯躺下,听到旁边传来声音,很轻的一声嘟囔。
“徐柏昇?”
“嗯。”
徐柏昇屏住呼吸,梁桉却没再说话了,徐柏昇转过头,发现梁桉还在睡,刚才那一声好像只是他深夜用脑过度产生的幻听。
徐柏昇不知道为什么梁桉坚持让他睡床,他比梁桉睡得晚,梁桉醒来时他也已经起床,他们不会碰面,所以意义何在。
这样想着,徐柏昇闭上眼睛。
隔天早上,徐柏昇迎晨风慢跑,在楼下餐厅吃饭,回房间时正好叫醒梁桉。梁桉比以往清醒得要迅速,第一句就是问徐柏昇睡在哪里。
“床。”徐柏昇说。
梁桉又去看旁边床铺,有睡过的痕迹,他前一晚特意摆歪了的枕头也放得规规矩矩,于是高兴地笑起来,跳下床去洗漱。
徐柏昇在梁桉洗漱后才去浴室,发现戒指还丢在台面上。
徐柏昇拿起来,看了几秒搁回去,在衣帽间找到梁桉,问他:“梁桉,你戒指呢?”
梁桉正在一排衣架里挑拣今天的衣服,闻言去看自己的左手,空的,他愣了愣:“我戒指呢?”
徐柏昇抱起手臂,看着他不说话。
梁桉先是摸睡衣口袋,又去翻床头柜,连被子和枕头都掀开,他急得团团转,徐柏昇幻视他身后长了根毛茸茸的长尾巴,此刻绕成一个忙乱的圆圈。就在徐柏昇打算告诉他时,梁桉自己慌慌张张走进浴室,没多久就举着戒指出来,很高兴地说:“哈,找到了!”
“估计是我昨天洗澡的时候摘掉然后就忘记了。”他小声解释,又有些后怕似的,“刚才我还以为丢了。”吓得都出汗了。
他没有立刻戴,回衣帽间继续挑衣服,顺手把戒指递给徐柏昇:“你先帮我拿一下,不要丢了。”
徐柏昇扯扯嘴唇,咽下想要反驳的话,举着戒指走到沙发坐下,再抬头时,梁桉已经换好衣服,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白衫黑裤,还有外套都是圣罗兰的,没系领带,前襟的U形风琴褶露出来,配上Berluti的一片式牛津鞋,别样的法式优雅和浪漫。
和梁桉此刻飞扬的笑容很搭。
徐柏昇把戒指递过去,他坐他站,体位差令人联想到某种神圣的仪式,梁桉愣了一下,那枚轻巧的小圆环到手里时还带着徐柏昇的体温。
梁桉把戒指重新戴回到了无名指上。
徐柏昇出发前叫劳斯莱斯的店员把车开回滨港,梁桉牵着气球下楼,又亲自弯腰将气球系在了后座的安全带上,飘起来正好碰到星空棚顶。
他往徐柏昇投去一眼,十分依依不舍的模样,徐柏昇便跟店员强调要确保气球完好无损,那语气仿佛车子都可以丢但气球不能有事。
见惯了有钱人怪癖的店员连连保证绝不会出岔子,心里吐槽可真是一对奇葩。
徐柏昇叫的车先把梁桉送去华裳,梁桉下车前同他说再见。
“再见,滨港见。”他的原话是如此。
徐柏昇没有回应,看梁桉开门下车往台阶上走,半途助理说了句什么,梁桉便回头,冲徐柏昇挥手,口型似乎催他快走,徐柏昇便叫司机开车。
他并没有立刻将车窗升上来,后视镜还能看到梁桉逐渐缩小的影子,叫徐柏昇感到有什么正从他身体上剥离的难受。
他突然后悔刚才没有回应梁桉的那句再见。
热风随车子加速越发鼓噪地灌进来,一团团拍在徐柏昇的脸上。入夏后天气变得燥热,所以徐柏昇也感到了些许焦灼。
这对他来说很不寻常,他习惯了飞去各个地方,短暂停留然后再不带留恋地离开。
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这叫分离焦虑,从那时起,他的潜意识就不想离开梁桉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43章 台风再临
次日, 梁桉返回滨港,徐柏昇却不在公寓,他发信息询问, 徐柏昇冷淡地告知在公司, 晚上不回, 接着停顿几秒:“记得锁好门。”
蓝色气球毫发无损地运到, 被梁桉悬在床头。他盘腿坐在床上仰脸看, 又去看旁边空出的一半床铺, 发了一会儿愣,下楼喝光一杯红酒,还是没能睡着。
翻来覆去,床单蹭得乱七八糟,梁桉坐起来, 跳下床, 脚尖点地走到衣帽间,轻盈得好像一只心虚的猫,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上锁的盒子, 又踮脚回到床上。
他闭着眼,想象里一个人影撑在他上方,穿着随兴趣变换,曾一度他偏好各种制服, 军装白大褂……
今天这男人穿的是一身黑色西装, 枪驳领, 领带打成温莎结, 宽肩膀,胸衬被撑得饱满。
他没有脱衣服,就这样抓着梁桉的手腕摁过头顶, 压下来,宽阔的胸膛几乎将他整个围住,皮肤很热,呼吸又沉又重,唯独脸是模糊的。
大概许久没用,感觉来的特别强烈,宛如浪里翻腾。梁桉很快就到了,睡衣撩起露出的平坦小腹急促起伏一阵,他把小玩意儿拿出来丢到旁边,卷着被子在身体的满足中睡了过去。
七月酷暑天,太阳辐射增强,海面温度直线上升,空气受热膨胀,为台风形成提供了天然的土壤。梁桉在去公司的路上听广播说市政又发预警。
“小少爷,这几天就不要出门了。”于诚担忧道,“这次是超强台风。”
梁桉支着下巴看太空卷起的鱼鳞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于诚这次搬来的物资比上回还夸张,厨房几乎堆满,梁桉只留必要的,剩下的叫公寓管家分发。于诚走后,他独自去书房,坐在桃心桌子前看电脑。
台风前的晚霞总是美到叫人惊叹,夸张地铺陈了整个天空,如血般夺目震撼,仿佛积蓄的能量即将爆发的前兆,也催促路人赶紧回家。
天色渐暗,霓虹次第点亮,梁桉坐不住了,摸起手机打给徐柏昇。
从南山回来徐柏昇似乎就很忙,忙到连公寓都没空回,梁桉也只是隔着电话听他的声音。
徐柏昇电话倒是接的很快,好像手机就拿在手里似的,问什么事。
公事公办的语气叫梁桉气闷,而且他还听到徐柏昇在那头翻文件的声音,一想到徐柏昇跟他打电话还一心二用,他就莫名生出不悦:“你还回来吗?”
徐柏昇沉默了片刻:“不回去了。”
梁桉一下睁大了眼睛。
徐柏昇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解释:“有个紧急项目,需要在公司加班,这几天我都住在公司。”
梁桉想问公司里吃的用的都有吗,又觉得多此一举,把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徐柏昇慢慢将手机放下,字看到眼睛里却没进脑子,他翻回去前一页又看了一遍。外面大办公区的灯陆续熄灭,最后只剩徐柏昇和旁边的助理室还亮着。
很快,江源也来敲门:“徐总,那我先走了。”
“嗯。”徐柏昇抬了一下头,“路上注意安全。”
江源欲言又止,想问徐柏昇什么时候回,又没要紧的事,不知道徐柏昇一下午都在看什么。但他没有多话,怕说多了给自己找事,赶紧先走了。
外面彻底暗下来,也静下来,徐柏昇起身走去墙边打开保险柜,里面没有想象中成捆现金支票,只放着一本跟字典差不多厚重的书。
说书太宽泛,准确说是课本,徐柏昇曾经的课本。除此之外就还有一把黑色长柄雨伞,把手上金色的双R标志很醒目。
徐柏昇并没有拿出来,只看了一眼,像是确认它们还在原位,又将保险柜锁上了。
台风持续了五天,梁桉便独自在公寓度过了四个风雨如晦雷电交加的夜晚。
到第五天晚上,风力减弱,雨势也小,路灯飘摇,淅淅沥沥的雨点洗刷行道树的叶片,然后顺着叶尖滴落到劳斯莱斯急速行驶的车顶。
徐柏昇回到公寓,开门的动静很轻,小心地不吵醒已经安睡的人。
二楼熄着灯,静谧无声,但梁桉并没有睡着,这几天他都有些失眠,红酒失灵,运动出一身汗也没效果,身体疲惫了精神依旧亢奋,无奈之下只好又把藏在衣帽间深处的小盒子找出来。
然而连续几天,大概是耐受度提高,今晚他怎么也无法达到高.潮。浑身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他难耐地伸手抓了一把,好像抓住那男人的领带,把人往下拉。
耳边响起急促的呼吸,梁桉稍稍睁开眼,夜晚如同一层黑纱轻柔地笼住男人的脸,这一次,那黑暗褪去,变得薄而透,叫英俊的轮廓初显,五官虽然依旧模糊,但带来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是从未有过的。
心跳突然加快了。梁桉情不自禁后仰,如玉的脖颈献祭般抬起,好像夜色里一弯白月。
踏在楼梯上的脚步很轻,徐柏昇上到二楼,正要回左半边自己的区域,却听到了从右手边传来的动静。
形容不上来,像是猫儿叫,又像是有人在呻.吟。
徐柏昇眉毛拧起,定睛看去,高层公寓安保严密,不应该有人闯入才对,但秉持安全第一,步伐在稍顿过后从容地转了个弯。
越走近,声音越清晰,徐柏昇停在梁桉卧室门前,确定了来源。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大部分声响,传出的声音依旧很轻,时断时续,并不代表痛苦,更像是承受不住的欢愉,夹杂某种震动有节律的嗡响。
屏息听了一会儿,徐柏昇呼吸莫名急促,眉头也皱得更紧了,忍不住抬手在门板敲了一下。
“梁桉?”
卧室里,梁桉跪在床上,头差点撞到床板。
“谁?”他尾音带颤,立刻伸手探向后面按掉开关。
“是我,徐柏昇。”门外声音低沉,稍顿,“你没事吧。”
“我没事!”梁桉直起身,冲门的方向喊,胸口起伏,心跳得更加厉害,胡乱找理由,“我在做运动!”
等了一会儿,徐柏昇才说:“好的。”随后离去。
徐柏昇的脚步远去,直到再听不见,梁桉还没从惊吓里平复,不上不下更难受得很,在心里把徐柏昇骂了一通,跌回床上,忍不住曲起双腿,再度闭上眼,蜷起的脚趾在滑溜的床单上无力地抓挠。
依旧夜色深重,那西装革履的男人在轻纱般的黑色后面突然喊了一声“梁桉”,熟悉的声音,刚刚在门外喊过他,梁桉一瞬间浑身过电般颤动,他睁开眼,一下看清了对方的脸,并在那一刻达到了求而不得的顶峰。
心跳一阵一阵大力震荡胸腔,快到几乎难以承受的地步。梁桉难以置信地瞪着天花板,许久拽过枕头,把自己埋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4章 紫色钻石
梁桉不记得怎么睡着, 隔天早上起床在楼下餐厅看到徐柏昇,仿佛不认识似的愣了好几秒,然后才走下楼梯。
他心里不大舒服, 既有险些被抓包的羞恼, 又有对徐柏昇想回就回的不满, 最重要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想象里的人突然变成了徐柏昇的模样, 穿着徐柏昇的衣服, 发出徐柏昇的声音,长了徐柏昇的眼睛鼻子和嘴巴。
他没有跟徐柏昇说话,磨磨蹭蹭想等徐柏昇先走。
但徐柏昇今日迟迟不动,一直坐在餐厅看报纸,不知道哪条新闻格外有吸引力。梁桉便想着自己先走, 刚要出门, 徐柏昇同步放下报纸,走向玄关。
不是第一次一起搭电梯,但今天的气氛有微妙的不同, 梁桉去按电梯,徐柏昇也伸出手,两只手还没碰到,梁桉就好像触电般弹开, 紧张地背到身后。
他下意识去看徐柏昇, 极为短暂的眼神交错后又快速闪开了, 因此错过了徐柏昇目光里一闪而过的阴翳。最终由徐柏昇按下电梯, 在诡异的沉默中平稳抵达车库。
白色幻影早早到了,司机下了车,正着急, 车子在台风时没来得及停进车库,后车灯有些进水,来的路上又下起雨,彻底熄了。
司机不敢拿梁桉的安全冒险,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求助地去看徐柏昇。徐柏昇于是说:“坐我车吧。”
梁桉不想,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徐柏昇今天要去市政开会,叫了自己的司机来接,好专心在路上看资料,市政在去梁氏的路上,于是司机先送他。梁桉心想难怪徐柏昇今天出门晚,原来是要去开会,他同徐柏昇一起坐后排,紧挨着车窗,中间的距离足够再坐下一人。
徐柏昇看得很快,所有注意力都在文件上,梁桉余光觑他,越发心烦,索性闭上眼。
资料翻动的动静停了几秒,再传来时就小了许多,不刻意几乎听不到。梁桉心里舒服了些,故意一路假装睡觉,在司机停车对徐柏昇说“徐先生到了”也没有睁眼。
徐柏昇没有立刻下车,没有翻动纸页,甚至好像呼吸都没有。梁桉纳闷徐柏昇在做什么,突然感觉他好像在看自己,忍不住将眼睛撩开一道缝,却正好见徐柏昇开门下车的背影。
徐柏昇对司机说:“把梁公子送去公司。”然后关上了车门。
梁桉睁大眼,目送徐柏昇拎着公文包步入雨中,他一身冷肃的黑色西装,公文包也是黑色,雨水斜打在身,将布料的颜色湮得更深重。
梁桉把车窗降下来,在飘入的细雨里望着徐柏昇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
“他怎么不打伞?”
司机已经发动车,回答说:“徐先生从来不打伞的,下再大的雨都不打。”
梁桉想起司机好像说过,徐柏昇不打伞,也不让别人用车上的伞。他不由好奇:“为什么?”
司机哪里知道:“徐先生很宝贝车里的伞的,不用也要拿出来定期保养,比车子还重视。”
说到这里司机就停住了,意识到说得太多,很快岔开话题:“梁先生,我送你去公司,到时候停进车库,可能麻烦你跟保安说一声。”
“好。”梁桉靠回座椅,他盯着旁边空位,过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往徐柏昇坐过的地方摸去。
台风过去,天刚放晴,气温便报复似的直线上升,骄阳似火,柏油马路热得能烫熟鸡蛋。
梁桉也变得更忙,数次在回家路上睡着,然后被叫醒。
耳朵里听到的依旧是手机闹铃,不过叫醒他的不再是徐柏昇,而是从徐柏昇那里偷师的于诚。
“小少爷,到了。”于诚十分不想吵醒梁桉,但开着空调在车里睡觉很容易着凉。
梁桉有点不高兴,从车里钻出来后,往徐柏昇固定的停车位瞥了一眼。那里空的,车位的主人还没回来。
他晃悠悠往电梯走,于诚要送他上楼,梁桉觉得烦:“我都多大了。”
于诚笑眯眯的:“小少爷,我有事跟你说。”
进电梯前梁桉又勾着脑袋假装无意地看了一眼,按楼层的手指都用力了几分,然后有气无力问于诚:“什么事啊?”
“小少爷,你生日快要到了。”
梁桉清醒了些,他是八月初生的,最近忙得忘记今夕何夕,都不记得这档子事。
往年生日他都是跟梁启仁一起过,想到梁启仁,梁桉心里便难受得发紧,对于诚说:“今年不过了。”
“那那些品牌的邀请我都给你推掉。”
为笼络重要客人,各大品牌都要趁年节生日送礼物办派对,邀请函递到了于诚那里,他顿了顿,略显迟疑地对梁桉说:“那小少爷你那天要不要回家?”
梁桉感到奇怪:“我每天都要回家呀。”
于诚说:“不是你和徐先生这个家。”
于诚在梁家服务多年,骨子里跟梁启仁一样传统,希望一家人能化干戈为玉帛,家和万事兴。
梁桉懂他好意,也知道这是梁启仁在天上希望看到的,一家子和乐融融为他庆生,但他不想回去看到梁邺、大伯母尤其是何育文令人作呕的嘴脸。
“到时候再说吧。”梁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把话说死,“没其他事我就回去一趟。”
于诚看起来很高兴:“我叫厨房煮寿面。”
看着梁桉进门,于诚才走。梁桉踏入玄关,每走一步,压在身体和心灵上的重量就泄掉一分。他停下来,看向四周,想要寻找这种安定感的来源。
是头顶暖色调的光亮吗,还是身后坚固不催的装甲门。好像都不是。
刚才于诚说回家,他第一反应竟是这里。
梁桉觉得不可思议,光脚去酒柜找酒,连同杯子一起拿上楼,他单手抽开领带,路过客厅时看向落地窗,想起那次同徐柏昇喝酒的场景。
徐柏昇提醒他,他们的婚姻只是合作,如果他遇到了心仪对象,那么徐柏昇会很大方让出梁桉法定丈夫这个位置。
梁桉忙,徐柏昇比他更忙,以往两人偶尔还能碰个面,周末的早晨坐在一起慢悠悠吃顿早餐,但距离那天雨中同乘,他又快小半个月没见着徐柏昇的面。
直觉告诉梁桉,徐柏昇有意避开同他见面。
明明在南山时他们还一起吃饭逛街。
酒还没喝,梁桉就感觉烦,扯下脖子上的迪奥印花领带直接扔在地板上。
视野里的二楼黑黢黢一片。
梁桉光脚上楼,一进房间就发现气球掉下来了。
前几天他就发现气球在漏气,从顶到天花板慢慢往下落,今天更是降到只有床头的高度,原本圆鼓鼓绷紧的表面也变得皱缩。
梁桉坐在地毯上,一边喝酒一边去拽气球的绳子,拉到底松开,看它有气无力地飘上去,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第二天早上从房间出来,公寓里空无一人,徐柏昇又是一夜未归。梁桉揉着眼下楼时差点被地上的领带滑到,整个人瞬间清醒。
司机来接他时,他心脏还扑通扑通跳。
梁桉学梁启仁每天听财经新闻,去公司的路上让司机开广播,正好听到徐柏昇的名字。
“徐氏寰亚接连拿下市政在西港的两个项目,副总裁徐柏昇日前随董事局主席徐昭出席奠基仪式,不知是否在传递接班信号,外界普遍看好他会是今年滨港最杰出青年企业家荣誉的不二人选……”
司机高兴地说:“徐先生真厉害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梁桉气闷:“换个台,不听这个。”
司机赶紧换台,调到体育赛事,讲前一天的赛马爆了个大冷门。梁桉听在耳朵里,注意力渐渐飘远,转头看外面的街景,路过海德大街时他看到了徐氏寰亚的高楼,心里想徐柏昇真有这么忙,忙到连家都不回吗?
可他为什么就是觉得徐柏昇是在躲他。
梁桉一整天情绪都不太高,无心工作,在日历上把生日那天圈出来,又在旁边画了一只他的生肖小兔子,先用黑色水笔勾勒轮廓,最后用红色点两个眼睛。
中途于诚来电话让他别忘记给自己买礼物,梁桉不想要礼物,如果可以,他最想要梁启仁陪他过生日。
于诚告诉他:“是梁董的意思,他在你常去的几家店都预留了钱,专门给小少爷你买生日礼物。”
梁桉精神一振,索性推开文件,早早下班去购物。
他买东西向来随心所欲,不在乎价格,也不在意数量,看第一眼的感觉,感觉对了就买。
买完衣服鞋子去买珠宝,提前打给David让清场,David殷勤地准备了巧克力和小蛋糕,不过梁桉没胃口就没碰,看过一圈,觉得店里的东西也乏善可陈,除了一条三层钻石颈链。
每块石头都是祖母绿切割,中间分布同样大小的坦桑蓝宝石,在射灯下很闪,布灵布灵的,看着叫梁桉心情也变好,他试戴过觉得稍大,叫拆掉几颗钻。
他以前不爱买钻石,觉得太闪,偏爱铂金这种硬朗材质和独一无二的设计款式,但这天看的全是带钻的,又选了几套满钻的胸针和袖扣,最后一数,大大小小的袋子二十多个。
David见他难得对钻感兴趣,就告诉他店里恰好有一颗罕见的紫钻,梁桉说那看看。
托盘上垫了好几层衬布,那颗十分稀有的石头矜贵地躺在上面。
David戴手套小心地拿起来给梁桉看,告诉他这颗是紫里带粉,fancy vivid,跟之前佳士得拍出3000万美元的那颗是同样级别,很难得。
梁桉没做声,因为那颗钻就是梁启仁拍给他的,现在就收在银行保险柜里。
“不过这颗克拉没那么大,更适合日常佩戴。”David说,“做戒指或者耳钉都很合适。”
梁桉暂时不打算戴耳钉,于是下意识去看自己的左手,又去看那颗钻。这颗在漫长地质过程中才形成的罕见石头,被切割成轻巧净透的水滴形状,梁桉想象了一下镶嵌在戒托上的样子,的确很适合佩戴,作为婚戒。
梁桉最后没有买,把徐柏昇公寓的地址告诉David,让送过去,接着到下一家扫货。
David来的那天,徐柏昇正好在。
David带了两个人一起来,东西太多,坐电梯都分两趟,那两人把袋子放下后就走了,David拿出改动过的项链给梁桉试戴的时候,徐柏昇回来了。
徐柏昇进门的时候还在讲电话,第一眼就看到梁桉坐在沙发上,身后站着一个男人,后者弯腰,靠梁桉很近。
“梁桉。”徐柏昇喊了一声,很快地挂断了电话,绕过一地购物袋走过去看清楚沙发后的另一个人,花几秒认出是之前的那个销售,是个gay。
徐柏昇皱起眉,David立刻站起来,似乎是有些畏惧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梁桉坐着没动,仰脸看徐柏昇,语气不太好:“干什么?”
徐柏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那一声,梁桉冲他扬起脸,修长的脖颈露出来,徐柏昇眼前流光溢彩,听他说:“我待会儿会把这些收拾好。”
“……”那条项链明明戴在梁桉脖子上,却好像枷锁勒在徐柏昇的喉咙,令他呼吸困难。
他看梁桉一会儿:“没事,你留着给崔姐收拾也行。”
“不。”梁桉声音不大,却很坚决,故意唱反调,“我就要自己收拾。”
徐柏昇沉默,梁桉也不说话了,低头把项链解开放回盒子里,余光看见徐柏昇走去厨房,沏了杯茶很快上楼去了。
David也告辞,临走前送了梁桉一份包得很漂亮的盒子,说:“梁少,你生日快到了,我给你准备了礼物。这不是副店长权限送的,是我自己买的。”
梁桉收下了,很认真说谢谢,David显得很高兴。
梁桉把包装全拆掉,纸盒压平了叠起来放在门口,等着家政来时拿走,看着买了很多,拆掉夸张的包装后也不剩多少,一个小袋子就装得下。
等他进卧室准备收进衣帽间时,发现气球已经掉到了跟床沿差不多的高度,几乎落在地上。
他下意识就要去找徐柏昇,但又犹豫,徐柏昇八成在忙,半个月没见,徐柏昇刚才见到他似乎并没有产生类似高兴的情绪波动,而且他的态度也不怎么好。
梁桉犹豫不决,磨磨蹭蹭地把胸针和袖扣收进抽屉里,然后拽着气球踱到门口,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听外面的动静。
很快,他听到徐柏昇那头开门了,徐柏昇在跟什么人讲话,同时往楼下走,脚步很急。
梁桉拉开门走出去,到栏杆前正好看到徐柏昇穿过客厅到玄关换鞋,看样子又要出门。
徐柏昇看见了他,遥遥对望一眼,开门走了。
气球在梁桉身后耷拉在地板上,梁桉独自站在关门震耳的余响里,声音轻轻地喊:“徐柏昇。”
“我气球要坏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45章 花园秋千
转眼到八月五号, 天晴,梁桉回去了大宅。
刚进门就看到大伯母和梁邺站在花园旁边。玫瑰花娇艳欲滴,正是最美的时候, 大伯母愤恨地看着, 鲜红的指甲在根茎处狠狠一掐。
看到梁桉从车上下来, 她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热情相迎, 说梁琨出差去了, 但特意给梁桉准备了礼物,说着就大声指挥工人从屋里把一个半人高不知道什么东西搬出来,让司机放到车上。
大伯母拉着梁桉,黏黏糊糊的,浓重的香水味熏得人头疼。梁桉不着痕迹地把大伯母环在胳膊上的手拿开, 往大宅里面走。
还没走远就听梁邺抱怨:“给他买那么贵的东西, 我要点钱就不行?”
大伯母叫他小声点,其实自己尖细的嗓子也不低,梁桉隐约听到股份什么的, 心里便发凉。
宽敞的客厅,梁瑛和何育文坐在沙发上,何育文正在给梁瑛按头。梁瑛早听到大伯母的咋呼,此刻睁开眼, 慢悠悠问:“小桉回来了?”
“嗯, 姑姑。”
梁瑛露出笑容, 淡淡的:“又长大一岁了。”
何育文还是那副衣冠楚楚的温和模样, 往上推眼镜,也笑着说:“是啊,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梁瑛也叫人搬东西, 是一幅画,画的是海上落日:“我前阵子去纽约,看中这幅画,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就当姑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何育文说:“你姑姑没让托运,自己带着上飞机,就怕给弄坏了。”
梁桉于是笑:“谢谢姑姑。”
于诚叫厨房弄了一桌子菜,都是梁桉爱吃的,吃饭前他去给梁启仁上香,饭桌上不怎么说话,听大伯母聒噪的声音听得实在烦了,就躲去厨房看大师傅给他煮寿面。
灶台上摆着准备好的材料,大碗小碟,林林总总十几样。在滨港,寿面是有讲究的,得选油炸过的鸡蛋面,口感好而且不容易断,一根面长长久久,象征长命百岁。
料头的话有基围虾、叉烧、香菇、青菜,也不能缺了煎得圆圆的荷包蛋。汤底更有讲究,鸡汤和火腿一起小火慢熬,至少5个小时。
梁桉年年都吃这碗面,以往是梁启仁给他煮,从配菜到熬汤,每个步骤都不假人手,今年换成了厨师。梁桉坐在充满食物香气的厨房里,看着大师傅的背影发愣。
没多久何育文走进来,装模作样找一圈东西,最后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有事?”梁桉冷冷说,“你挡着我了。”
何育文微微一笑,在抽油烟机闹哄哄的声音里问:“心情不好?”
梁桉立刻绕过他往外走,听到何育文在背后的笑声。
他回去不久,何育文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勺子递给梁瑛,然后给她盛了碗汤,又要给梁桉盛,梁桉拿手盖住碗:“不用。”
何育文仍是好脾气地笑,坐下后吃了几口菜,像是随口一问:“对了,柏昇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大伯母也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惊一乍的:“是啊,徐柏昇怎么没来呀?”
梁桉吃着面没抬头:“他忙。”
梁桉也想过要不要让徐柏昇来,毕竟根据他们签的合同,徐柏昇也需要陪同他出席必要场合,但思来想去还是算了。
他想见,又有点不想见徐柏昇。
还有一个原因,他并不想告诉徐柏昇今天是他生日,仿佛说出口就是在索求。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绝不是徐柏昇怜悯的施舍。
何育文接过话:“忙也要分时候,今天你生日,怎么也得抽出时间。”
梁桉搁下勺子,起初面无表情看向何育文,而后嘴角上牵,露出单纯又无害的笑容:“他公司事情多,抽不开身,不像姑父,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陪好姑姑。”
这话无异于揭何育文靠老婆上位的老底,大伯母掩着嘴笑,梁邺也发出嗤声,梁瑛脸色登时不太好,何育文依旧一副和气模样,不生气不动怒,涵养绝佳。
吃完寿面,梁桉起身往外走,听大伯母在背后说他没规矩,一桌子长辈都还在怎么就先走了。不过梁桉不在乎,反而假装没听清似的回头问:“你在说我吗?”
大伯母满脸堆笑:“没有没有,你听错了,我在说今天的鲍鱼怎么都没味道。”
梁桉也笑,甜甜的好像抹了蜜:“我觉得正好啊,可能是大伯母年纪大了,所以味觉退化了吧。”
梁邺立马站起来,椅子刺啦擦过地板,听得人牙酸。
“你说什么呢?”
梁桉冷冷看他:“你聋是你的事,我没必要重复吧。”
梁邺挥舞着拳头就要冲过去,两个隐在暗处的保镖立刻过来挡在前面。梁邺怒道:“反了是吧?这里是我家!于诚!于诚!!”他四下寻找于诚,恶狠狠手指点着他,“把他们给我开了!要不然你就给我滚蛋!”
梁桉拨开保镖走上前,对着梁邺嘲弄地一笑:“爷爷遗嘱里说得很清楚,谁都不能赶于伯走,否则谁就自己滚蛋。”
梁邺气喘吁吁盯着他,转身走回去就要掀桌。大伯母惊叫着跳开,何育文也站起来,只有梁瑛坐着没动,厉喝道:“你干什么?”
那餐桌是大理石的,得有四五百斤,上面还放着装饰用的珊瑚雕饰,少说也有百十来斤,梁邺的脸都涨紫了也没能撼动分毫。
大伯母哭天抢地大呼小叫,梁桉没管,径直走了出去。
梁家的花园不比徐家小,徐昭喜欢树,活得久的那种,比如松柏,梁启仁对所有植物都一视同仁,树也喜欢,花也喜欢,花园里一年四季不缺颜色。
梁启仁也不像徐昭偏好稀有树种,他有一颗宽大而仁慈的心,哪怕是被风吹落进花园的种子,不论野花野草,只要凭借顽强的生命力扎了根发了芽,梁启仁都会嘱咐花匠不要铲掉。
“花园这么大,它们才能占多少地方,就让它们好好活着吧。”
梁桉之所以回来,就是想寻找梁启仁的影子,从那一碗面里,还有这个花园。记忆中这里是梁启仁教他走路的地方。
梁启仁会蹲在草坪上,隔着三四米远,冲他张开手,鼓励他“小宝加油”“小宝真棒”,他就会跌跌撞撞走过去,扑进梁启仁宽厚的怀抱里。
后来长大了,梁启仁在花园给他扎了个秋千,他放学从车上下来就往秋千跑,书包甩一边,总要荡很高,脚在草皮上用力地蹬,荡得就更高,感觉飞起来,一点也不怕,因为梁启仁就在旁边,夸张地张开手臂不停地来回走,喊他“你慢点!慢点!”。
后来他渐渐长大,从跟在梁启仁后面捡球到陪梁启仁打,打累了喝果汁,懒懒地坐在伞下躲太阳,他从输给梁启仁到不服气地想要赢,赢了之后又开始故意输,然后笑眯眯地说爷爷真是老当益壮。
秋千上落了些叶子,可能是前阵子刮台风时掉的,工人一直没有打扫。梁桉拿起一片,枯黄干脆的,一捏就碎了。
他在秋千上坐下来。
风一吹,紫荆的花在头顶晃,密密丛丛,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斑点。刚才那股无名邪火散去,人也冷静下来,不过梁桉不后悔,迟早得有那么一遭,只是……
他仰头看天,喃喃地问:“爷爷,你不会怪我吧,好好的生日搅得一团乱。”
他没有得到回答,只感到又一阵清风拂过微湿的眼角。
身后传来脚步,梁桉没有回头,来人坐到了旁边的秋千上,梁桉这才慢慢转过去,喊:“姑姑。”
梁瑛在家里也是一如既往西装套裙,好像这里不是她的家,也是她的战场。她静静打量梁桉片刻,而后笑了一下,叫梁桉一愣,他已经做好梁瑛兴师问罪的准备。
梁瑛却没有,穿着高跟鞋,前后慢慢荡起秋千来。
她一副打算长谈的模样,梁桉便安静等她开口。
梁瑛望着前方,这栋宅子已经屹立在风雨里三十多年,外墙虽然年年修缮,总有细微处斑驳脱落,一到雨季墙角总覆满除不尽的青苔。
高跟鞋踩在草坪上不稳当,梁瑛干脆脱掉了,隔着一层丝袜感受草皮在脚心骚挠的那种微痒,然后便笑了,罕见的露出小女儿情态来。
她并没有指责梁桉,而是如朋友谈心般问:“你今天心情不好吗,是不是跟徐柏昇吵架了?”
梁桉愣了一下,很快否认:“没有。”
梁瑛说:“那就是有了,你一向是个好孩子,从来不会顶撞长辈。”
梁桉低着头,不置一言,他心里清楚,这段时间,尤其是那天在家里跟徐柏昇短暂碰过一面后他情绪就一直不太对,像憋着一团火,一点就要爆。
梁瑛一副过来人模样:“有什么事好好说,婚姻和恋爱还是不一样的,相互包容才能走得长久。”
梁桉抬头看向她。
自从宣读梁启仁的新遗嘱,除了在公司的各种高层会议上,他私下里很少见梁瑛,虽然从前也谈不上多亲密,但他能明显感到梁瑛对他获得股份并不高兴,但又不得不接受。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一次带着目的的拉拢,这种血肉至亲之间相互提防算计的感觉叫他如鲠在喉。
“姑姑,”梁桉突然问,“你幸福吗?”
梁瑛一愣,随即说:“当然,我很幸福。”
梁桉观察她的表情,想看她到底知不知道何育文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真的被蒙在鼓里,还是明明知道却默许纵容。
梁瑛在梁桉的沉默里,慢慢从怔愣变为严肃:“你这么问什么意思?”
那天在酒楼,何育文说梁瑛跟梁启仁一样爱面子,就算知道也会选择息事宁人,梁桉当时被唬住了,但他不信梁瑛真会如此,他决定试一把。
“姑姑,你知道我之前把房间里的东西全扔了吧。”
他没有避着其他人,甚至故意闹出大动静,当时大伯母还借题发挥说小少爷脾气就是大,这么多贵重家具说不要就不要。
“我知道。”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梁桉道,“是因为有人趁我不在进我房间,躺在我的床上,而且不止一次。”
梁瑛皱眉:“谁?”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但你未必会相信,还是要去查实,不如自己查到结果更可信,家里那么多工人,总有人看见过。”
梁桉站起来,主动结束对话:“等姑姑你查清楚了,我再把我查到的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6章 落日满圆
梁桉没有再待下去, 叫司机送他去墓园。
车开出一段,梁桉问坐在前面的于诚:“于伯,我今天是不是不应该那么做?”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搞得所有人鸡犬不宁。
于诚回头:“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 小少爷你高兴就好, 生日嘛, 自然想做什么做什么, 我想梁董肯定也是这个意思。”
梁桉忍不住笑起来, 梁启仁对他的疼爱的确是没有底线。
他从来也不是个乖小孩,只是表面看起来听话顺从,否则也不会因为被迫中断在滨大的学业被送出国四年心有不甘,毕业了也不回家,偷偷打耳洞, 去酒吧, 学会了抽烟,还私藏那么多小玩具。
“对了,徐先生他……”于诚欲言又止。
梁桉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和徐柏昇协议结婚只有廖敏荃知道,连于诚都蒙在鼓里。
梁桉随口胡诌:“他真忙,说好了等晚上回家陪我切蛋糕。”
于诚这才放心。
梁桉低头看手机,廖敏荃先前祝他生日快乐, 他回复谢谢。他的手机里总是信息不断, 熟悉的不熟悉的, 发来各种邀约, 不过他一般不会看。
令他吃惊的是秦楚综也发信息祝他生日快乐,梁桉很快了然,他的生日又不是什么机密, 想要查自然能查到,只看有没有那个心思。
如此想心头便又梗了一道,继续往下滑,他看到徐柏昇的头像,盯了一会儿,拇指用力按住侧边键锁屏。
在墓园呆了一下午,快傍晚时梁桉才走,跟于诚说想坐叮叮车。
于诚道:“放心吧小少爷,都安排好了。”
司机往城里开,快到城郊边界有个叮叮车的站点,这一片是高新产业开发区,地广人少,站台设在一个新建厂房的前面。梁桉从劳斯莱斯下来,看到了等待他的巴士。
这种双层有轨电车是滨港在快速发展中难得保留下来的人文传统,既是一种怀旧符号,也是一种艺术载体,不论本地人还是游客都可以选择租车服务,然后请电车公司将车身喷涂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坐在上面悠闲舒适地游览整座城市。
梁桉眼前的这台,车身就被涂成了明快的黄,用充满童趣的蓝色字体喷绘出夸张的“生日快乐”,底下还有一行英文的Happy Birthday。这样穿街过巷,所有人都会知道今天车里有人过生日。
于诚问要不要包车,梁桉说不用,他不想空旷的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照常停就行了。”
这趟车走的是一条观光线路,从新区出发,穿过海底隧道到东面,然后沿东西主干道往西走,到了西郊再折北,整体路线呈现S形,终点站在四柱牌楼的庙前街。
梁桉上车后直接去二层,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得高才能看得远。抵达海边时恰好赶上日落,从隧道出来的那一刻世界陡然变亮,夕阳熔金,余霞成绮,码头上陈列不知凡几的集装货箱,步行道上很多人在拍照。
电车慢悠悠地停靠,叮叮——叮叮——,门一开,寂静的车厢瞬间涌入热闹的人声,梁桉听到有人上车,他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东西干道串联起滨港最繁华的区域,金融中心、购物天堂、市政厅,还有市内最大的绿地公园,车子启动没多久,道旁的紫荆花树变得茂密,远远看去好像一团团浮在半空的紫色祥云。
二楼也上来不少人,有对情侣就坐在梁桉前面,亲密地靠在一起看刚拍的照片,女生很高兴地说今天运气真好,坐车不用付钱。有不少人在看到梁桉后愣了愣,见他独自坐在那里,踌躇着就要走过去,无一例外还没靠近就被保镖拦住。
梁桉吹着风发呆,回过神才发现刚刚经过了梁氏的大楼,此刻拐入海德大街,正停在徐氏寰亚的楼前。
他坐直了一些。
天色还没全暗,徐氏寰亚已经灯火通明,每一扇窗都亮着灯,梁桉一层层往上看,几次来都是助理按电梯,他都不记得徐柏昇的办公室在几层,总之很高,肯定也是亮着的窗户里其中一扇。
CBD从来都是风风火火的快节奏,哪有人有闲情逸致来坐慢吞吞的电车,车子停靠时间很短,梁桉听到关门的声音。
巴士晃晃悠悠,重新启动了。
梁桉手肘抵着窗框下缘,视线朝后转动,直到再看不见了才转回来,发现旁边的过道站着一个人。
他先看到了黑色皮鞋和西装裤,裤缝熨得笔直,挺拔有型,令人联想到商业精英,不过梁桉平时就不太喜欢跟别人坐在一起,更何况今天他只想安静独处,怎么保镖还允许有人靠他这么近。
他不怎么高兴地抬起头,视线经由裤子往上来到敞开的西装外套,以及垂落在身侧看起来很有力量的双手,最后是来人的脸。
梁桉愣了一下。
徐柏昇低头看他。
巴士在街角转弯,所有人身体随惯性倾斜,梁桉也不得不抓住前排座位,心跳因此略微加快,而徐柏昇还稳稳站着。
带着花香的暖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他们之间。
就在这时,车里的其他人突然爆发惊呼,梁桉看过去,发现他们拐入了一条老街。滨港多山路,所以街面略微往上斜出不大的倾角,仿佛指示箭头,指向远方山峦间悬挂的太阳。
恰好是一轮红日,没有早一秒也没有晚一秒,如丹珠之盘,完整圆满。
梁桉的眼睛微微睁大,呼吸屏住,徐柏昇就在这稠密而温暖的红光里静静看他。
“这儿有人吗?”徐柏昇礼貌询问。
梁桉往里让,其实没什么可让的,他下意识这么做,徐柏昇手长脚长,坐下后,原本不算宽敞的座位更加逼仄。
梁桉把窗户开大了一点,让空气流通进来。
徐柏昇往他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前方。
车厢里所有人都举着手机拍照,夹杂热烈议论,只有他们两个异常安静,显得格格不入。
梁桉感到自己好像碰到了徐柏昇曲起的手臂,他忍不住回缩了一下,问:“你怎么在这儿?”
徐柏昇闻言往他望:“我坐车。”
废话,梁桉心说,他只是想不到向来以金钱计数时间、习惯开劳斯莱斯的徐柏昇会来坐叮叮车。
“因为便宜。”徐柏昇又一次猜准他想什么,“而且今天很幸运,有人请客。”
徐柏昇在上车付钱时被告知今天所有乘客车费全免,虽然一张票也就几块钱,一趟下来没多少,但这种手笔还是让他联想到一个人。他收起钱包从楼梯上二层,然后就看到了心里闪过的那张脸。
保镖自然不会阻拦徐柏昇。
徐柏昇倒不意外,他之前在叮叮车上就见过梁桉,彼时两人还不认识。他也没有问梁桉为什么在这里,因为上车前他看到了车身上的字。
充满童趣的卡通文字还有涂鸦,徐柏昇以为是哪个小朋友,没想到是梁桉。
原来今天是梁桉的生日。
梁桉不再往徐柏昇看,扭过头,像徐柏昇出现之前那样看向外面。
经过西郊,再往北就是滨港的旧城区,街道变得狭窄,居民楼密集林立,墙壁挂着空调外机流淌下来的斑斑锈水,街面上没几步就有亮着霓虹招牌的茶餐厅,贩卖食物的手推车前排着长队,是和繁忙中心城区截然不同的生活景象。
中途停靠,上来一对祖孙,小孙子五六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上了车就闲不住问东问西。爷爷爷爷,那栋楼是什么,爷爷爷爷,那个字怎么念,好香啊爷爷我也想吃,老人便会乐呵呵回答他。
梁桉在一叠声的爷爷里看过去,带着羡慕和怀念,他沉浸在回忆里,因此没注意徐柏昇也在朝他看。
叮叮——,车进站,有人上有人下,他们两个始终稳稳坐着。梁桉没问徐柏昇要去哪里,徐柏昇也没有问他。
终点在庙前街的四柱牌楼,牌楼后面四个石墩,车子过不去,只能步行,大部分人来这里是为了品鉴滨港本地美食,很少有人知道,再往里走一段,就是梁启仁早年卖海货发家的地方。
梁桉下车,徐柏昇跟在后面,乘客们循着美食的香气往前走,梁桉停步四望,在徐柏昇看来有些彷徨。
传闻本地最大的一株紫荆花树粲然盛开,树干不知被谁缠了彩灯,一闪一闪如火树银花。梁桉就站在树下,有些茫然,朝徐柏昇望来。
“徐柏昇,你吃饭了吗?”
徐柏昇意识到这是一个会彻底推翻他原定安排的问题,而他选择回答:“没有。”
梁桉像是松了口气:“我请你吃饭吧。”
他说得更具体:“吃面,行不行?”
“好。”
梁桉穿过石墩往里走,徐柏昇看着他被灯火点亮的背影,也迈动了脚步,自此开始寻找说出“生日快乐”的最佳时机——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7章 每年今日
梁桉在前面带路。徐柏昇始终落后一步, 跟着他。
晚上正是庙前街最热闹的时候,处处霓虹闪动人声沸腾,路过了烧腊店、西饼店、牛杂店、糖水铺子、肠粉摊, 梁桉在一家水果店前停下来, 疑惑地左右看, 然后转回头, 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徐柏昇说:“好像走过了。”
于是他们折返, 又闻了一遍烧腊、西饼、牛杂、糖水的诱人香气, 期间徐柏昇拉了梁桉两次,使他得以避开对面的行人,不过没有第三次了,因为梁桉终于找到了那家茶餐厅。
“就是这里了。”
徐柏昇看了一眼,招牌写着兰记, 兰字最下面一横已经不亮了, 也有些脏污,不过店里环境看着还算干净。
“兰伯!”
一个站在桌边正记客人点单的老伯回头,惊喜地喊:“小梁少爷!”
“不要这么叫。”梁桉故意板起脸, 随即露出笑容,这是徐柏昇今晚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梁桉对兰伯说:“我来吃面了。”
兰伯笑得起皱纹:“知道知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还是咖喱鱼蛋面吗?”
梁桉说是, 又问徐柏昇吃什么, 徐柏昇抬头扫了眼墙上的菜单, 跟梁桉说:“和你一样。”
“咖喱鱼蛋面, 要两碗,我的那碗只要一半面,不过要多加椰奶。”梁桉冲兰伯比了个二, 等兰伯进去后,问徐柏昇坐哪里。
茶餐厅不大,店里摆了七八张桌子,客人坐了一半,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孩朝他们看来,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突然睁大眼不动了,连吃面的动作也停下来。
徐柏昇朝她看,然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梁桉。梁桉今天要去见梁启仁,精心打扮过,头发用发蜡抓出造型,穿的是dior修身短款小西装,好像小王子,又像掉落在凡尘里的一颗明珠。他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并无察觉,只专心等徐柏昇的回答。
徐柏昇说:“外面好像也有地方。”
“嗯?你要坐外面?”梁桉说,“行啊。”
徐柏昇很快说:“那就坐外面。”
他让梁桉走在前面,自己殿后,高大的身躯如同铠甲密不通风地将梁桉遮挡,到外面找到靠边的一张二人桌。
晚风里弥漫食物的香气,本地人和游客的交谈声不绝于耳,不知道哪家店的音乐很响,放的是很久以前的流行歌,徐柏昇看到梁桉一边拆筷子一边跟着哼,身体也晃,没多久就热了,外套脱下来,露出里面带钉珠的糯白色衬衫。
徐柏昇也把外套脱了,又去把旁边没人用的立式风扇拎过来插上电。
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吹,吹到梁桉身上,头发扬起来的瞬间,他抬起眼,正好同徐柏昇目光交错。
四周涌动的人群突然定格,喧闹的音乐也戛然而止,霓虹灯在徐柏昇背后流泻,如同一道彩色瀑布,经由夜风吹进梁桉的眼睛里。
梁桉陡然眨了一下眼。
人群重新动起来,音乐吵得人心烦,徐柏昇在对面问他:“怎么了?”
梁桉低头:“眼睛好像进沙子了。”
徐柏昇似乎想站起来,最后只是抽了张纸递过去。
梁桉用那张纸按住眼角,太用力,导致眼角发红,好像真的进了沙子。他对徐柏昇说谢谢,往徐柏昇看去时,眼里尚蕴着水光,在明暗交错的灯光里,带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徐柏昇感到自己的喉结在夜色的遮掩下悄然滑动,听梁桉问他:“你最近都很忙吗?”
如同刚才“你吃饭了吗”的那个问题,徐柏昇能感觉梁桉想问的并非只是字面内容。冰山浮在海面,但重要的在海面之下,他小心地避开,如同这十几天避开回公寓,只是简短回答:“嗯。”
梁桉不再说话,两根筷子相互摩擦把毛刺剔干净才递给徐柏昇。说实话徐柏昇对这个细节有些惊讶,他没想过含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会知道一次性筷子怎么用,而且从刚才兰伯的话里,梁桉应该不是第一次来。
两碗鱼蛋面端上来,咖喱的鲜香随着热气直扑鼻端,梁桉那一碗汤汁更浓,兰伯给他多加了椰浆和牛奶,还附送了两杯清爽解暑的冻柠茶。
兰伯在围裙上擦着手,慈爱地看着梁桉,梁桉尝了一口面,笑眯眯说好吃,兰伯笑着笑着,突然间叹了口气:“可惜梁董吃不上了。”
徐柏昇抬头,看见梁桉放下筷子,对兰伯勉强一笑,然后说:“我今天去看过爷爷了,兰伯,上次太匆忙,还没跟您还有大家说谢谢,谢谢你们去送我爷爷最后一程。”
他说着站起来,弯折身体冲老人家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徐柏昇突然想起在梁启仁葬礼上看到过兰伯,当时他和一群人想要进灵堂吊唁,被保镖拦在外面,最后是梁桉出来。他于是放下筷子,也站起来。
兰伯去扶梁桉:“可不敢可不敢,梁董在的时候对我们多照顾啊,虽然说大家是老街坊,但谁也没那个义务,是梁董仁义!这么些年,我们大家都记着他的好。”
梁桉再抬起头时目光便有些湿润了,兰伯也擦着眼角,往徐柏昇看了一眼,带着好奇的打量:“这位是……”
梁桉也往徐柏昇看去,目光交错,徐柏昇安静等梁桉开口。
梁桉于是笑着冲兰伯晃晃左手的戒指:“这还看不出来?”
“哦哦!是我眼拙了!眼拙了!”兰伯显得十分高兴,再看徐柏昇时不由自主带上亲切,他招呼两人赶紧吃面,“等我弄两个菠萝包给你们当甜点。”
兰记的碗大,料也足,滋味不错,超过了徐柏昇以往晚餐的正常分量,只是这碗面意义非凡,再加上不习惯浪费食物,因此他还是连汤带水吃得干净。
菠萝包上来的时候徐柏昇其实不太想吃,他很少让自己吃饱,今天已经算破例。他看见梁桉戴着塑料手套拿起一个,盯着看却没有动作,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轻轻喊:“徐柏昇。”
如果不是徐柏昇耳力过人,恐怕听不见。对于被人喊名字,徐柏昇通常不作回应,不论是学生时代还是如今在徐氏寰亚,他顶多会以冷酷的眼神询问对方有什么事,等待对方主动往下说。
语言对他来说和金钱同样宝贵。
徐柏昇说:“嗯。”
“我……”梁桉似乎想挤出笑,但没有成功,声音有些哽咽,“我有点想我爷爷了。”
“每年我……”梁桉停了停。
徐柏昇猜他想说“每年生日”,于是静静听。
“……每年他都会陪我坐叮叮车,然后来这里陪我吃面,还有菠萝包。”
他语气失落,越说越低,徐柏昇于是戴起一次性手套也拿起另一个菠萝包,刚烤出来还是热的,能摸到表皮酥脆的触感。
徐柏昇举起来问梁桉:“要干一个吗?”
梁桉笑起来,并非勉强的、而是真正的笑,明眸皓齿,灿比繁星,令徐柏昇想到柳永的那句“便胜却人间无数”。
梁桉举起菠萝包同徐柏昇碰了一下,酥皮掉了一些在桌子上,他咬一大口,又去吸柠檬茶,心情很好地说:“其实应该喝酒的。”
徐柏昇想说回去喝也一样,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没有开口。
临走时梁桉要付钱,兰伯坚决不让,梁桉也就不勉强了,笑嘻嘻说明年还来。梁启仁跟他说过,既要对别人慷慨地展露善意,也要大方地接受别人的回赠。
梁桉还不想回去,跟徐柏昇提议走一走,徐柏昇说好。
徐柏昇依旧跟着梁桉走,他没问梁桉要去哪儿,任凭对方把他从人声鼎沸往僻静里带,中间数次折返倒腾,徐柏昇也并未言语,仿佛天生耐性十足。
或许是吃得太饱,叫思绪迟缓懈怠,徐柏昇步子也慢,月挂中天,地上的积水也湾着一汪月影,徐柏昇抬头,复又低下,小心的绕过那滩水,因此不小心碰到了梁桉的手背。
“抱歉。”
“没关系。”梁桉说,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他借着换手,在被徐柏昇触碰到的那片皮肤轻轻摸了一下。
越往里走越冷清,黑灯瞎火,偶尔遇到一两个应该是住在这里的居民出来倒垃圾,走到一处拉了卷帘的档口前,梁桉停下,对徐柏昇说:“这是我爷爷最早做生意的地方。”
梁启仁的发家史徐柏昇有耳闻,传奇人物的经历总是充满传奇色彩,谁都不会想到一个不起眼卖海货的,最后能成为滨港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徐柏昇心里酝酿着那四个字,嘴上道:“梁董很了不起。”
梁桉冲他笑,有些惆怅和酸涩,他左右四顾,开着的店铺已经只手可数,亮着的灯光也摇摇欲坠。他对徐柏昇说:“感觉很多人家都搬走了,我记得前几年来这里还挺热闹。”
徐柏昇语气平淡:“这里不临街,生意不好赚不到钱,时间久了自然要另谋出路。”
“那怎么办?”梁桉忧心忡忡,“总不能一直这样。”
徐柏昇往他看了一眼:“应该会很快拆迁重建。”
“拆迁?!”梁桉大惊。
不等徐柏昇回答,旁边一家干货铺子里跑出来一个摇蒲扇的老婆婆,对着他俩大声喝问:“谁说要拆迁?是不是你们要拆我房子?我打你们!”
梁桉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抓着徐柏昇的胳膊往后退,徐柏昇在他耳边低声说:“快跑。”
温热的气息扑满耳阔,梁桉愣了一下,没能立刻反应,眼看气势汹汹的阿婆已经杀到跟前,徐柏昇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快速往前跑。
直跑到隔壁的巷子徐柏昇才停,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安全,待转回来,发现梁桉正盯着被他牵住的手腕看。
徐柏昇于是松开手。
梁桉一直觉得徐柏昇力气很大,抓得他手腕有些痛,他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同徐柏昇对上目光,相视一笑。
“对不起,刚才是我太大声了。”梁桉说,“可这里真的要拆迁吗?”
徐柏昇不说话了,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挽着西装朝前走。
“徐柏昇!”梁桉追着他,“你是不是有内幕消息?”
徐柏昇依旧不答,梁桉撞他肩膀,声调提高:“徐柏昇!”
不知哪家传出一声狗叫,听起来品种凶恶,又把梁桉吓了一跳,他不由自主往徐柏昇靠近,徐柏昇偏头,看他们贴在一起的手臂。
徐柏昇放慢步子,让梁桉走在远离恶犬的里侧,调子也慢条斯理:“拆或者不拆,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梁桉不敢再大声,只小小嘀咕:“当然有了。”
“因为梁董的铺子?”
“是,也不是。”
徐柏昇突然间不说话了,步伐也慢下来,梁桉跟着停住,才发现他们来到一个丁字路口,往右是一片寂寥无声光亮零落的旧楼宇,往左则可以重回明亮热闹的庙前街。
徐柏昇静静地望向右边,目光被夜色渲染得深沉,锐利里藏着温柔,然而又仿佛只是梁桉的错觉,因为不待他询问徐柏昇已恢复平常,无缝接上他的话:“哦?愿闻其详。”
徐柏昇选择往左走,梁桉在他身畔,边走边认真地思考:“你看这里,都是许多年的老建筑了,有的甚至超过百年,外观格局都很有特色,其他地方见不到。如果拆掉,那以后的人岂不是只能从书里看到?”
徐柏昇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不可以全都保护起来吗?”
徐柏昇侧头看去,嘴角轻轻地勾,仿佛笑梁桉天真,但眼神里并不含嘲讽,又好像在羡慕这份天真。
徐柏昇的回答略显残忍:“这样无法带来经济利益。”
梁桉皱眉:“也不能只看到经济利益吧,除了建筑本身的价值,还有其他隐藏价值,比如我们刚才吃到的那碗咖喱面,面条怎么做,汤要怎么熬,料头加多少,鱼丸怎么才能保证劲道,都是无形的文化资产。
况且如果这里拆掉了,那住在这里的人要去哪里,就像刚才的老婆婆,还有兰伯,他们一把年纪,一辈子扎根在这里,到老还要搬去城里住高楼吗?
就算住房能解决,那铺子怎么办,开不了铺子就意味着失去生活来源,或者即便能开,也要找店面付租金吧,经营成本势必增加,那我们吃到的就不会再是那碗面了。”
徐柏昇知道梁桉说的是事实,庙前街之所以美食汇聚,是因为这里的居民都是在自己的房子里经营,前面开店后面居住,能省下很多成本,因此舍得用料又物美价廉。
徐柏昇保持理性:“文化价值有时候也不得不让位于经济利益,这是城市发展的客观现实。”
“这是不合理的现实。”梁桉字字铿锵,“如果真的拆迁,我会提反对票。”
徐柏昇不禁看他,梁桉表情严肃,手也握成拳头,一副大义凛然为民请命的模样。
他们离人群越来越近了,空气重又变得闹腾喧杂。徐柏昇喊:“梁公子。”
徐柏昇许久没这么叫他,许是月色太温柔,徐柏昇语气听起来亦如月光般轻和,叫梁桉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还远,暂且放一边,眼下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梁桉讷讷的:“什么问题?”
“每年今天……”徐柏昇目光直白,问得含蓄,“你除了坐叮叮车,吃鱼丸面,还要做什么?”
梁桉有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直视着徐柏昇,在略微加快的心跳里告诉他:“还要去码头看烟花,吹蜡烛吃蛋糕。”
看烟花,吃蛋糕。徐柏昇在心里重复,他说:“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48章 不是风动
在码头放烟花是来不及了, 因为要提前经市政审批,徐柏昇自问暂时还没有那样的通天本事,但起码另一样他还能做到。
沿来路往回走, 徐柏昇低头滑动手机, 梁桉经不住好奇:“你在看什么?”
徐柏昇锁掉屏幕, 一本正经说:“梁公子, 请克制你的好奇心。”
梁桉说“哦”, 纵然如此依旧心情靓丽, 因为他大概猜到徐柏昇在做什么。
那辆童话般的电车还在原地等待,他们搭车返回,在徐氏寰亚前面停下,徐柏昇去车库取车,出来时一个保安模样的中年男人替他升杆, 又朝车窗鞠躬敬礼。
梁桉看到徐柏昇降下车窗, 冲保安说:“还没交班?”
那保安笑呵呵道:“还有半个小时,交完班就可以回家了,我还以为今天等不到徐先生你下班。”
徐柏昇微微笑笑:“先走了。”
“徐先生你慢走。”
徐柏昇开出地库才把车窗升起来, 注意到梁桉在看他:“怎么了?”
梁桉只是笑。
徐柏昇往公寓方向开,中途在一个本该直行的路口右转,梁桉好心提醒:“徐柏昇,你好像走错了。”
徐柏昇往他看:“你记得路?”
梁桉弯着眼, 笑眯眯地晃着作弊的手机:“我会导航啊。”
徐柏昇不言语, 抿唇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10点半, 劳斯莱斯在深夜的街道一往无前,路线于是偏离更多,直到在一条街前停下。
很普通的街, 两排绿树和路灯,茂密的树影后面是大半夜还开张的一家蛋糕店。
徐柏昇解开安全带,对梁桉说:“在车上等我。”
梁桉往他看,两只手垂在腿面,很乖的模样:“哦。”
徐柏昇拉开门,又退回来,见梁桉睁着一双明亮的眼,满怀期待望着他,顿时噎了一下。
虽然彼此心知肚明徐柏昇来这里是做什么,但徐柏昇还是不想叫梁桉看到他拎着蛋糕走出来的样子。
“梁桉,”他说,“把眼睛闭上。”
“不要。”梁桉立刻拒绝,反而将眼睛睁得更大。
徐柏昇皱眉,说不出“不闭就不给你买”这种话,拿梁桉没办法。
梁桉觉得看徐柏昇吃瘪很有意思,但也担心拉锯下去店面就要打烊,于是大度退让:“好吧好吧,正好我有点困了,我稍微眯一小会儿。”
他说着闭上眼,奇怪的是徐柏昇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等了大概十几秒才传来开关车门的动静,梁桉左眼悄悄撩开一条缝,看徐柏昇边系西装纽扣边绕过车头,长腿一跃跨上路沿,快步往那家店走去。
这或许是梁桉第一次无法信守对徐柏昇的承诺,他做不到不看徐柏昇,他看到徐柏昇走进那家灯光明亮的蛋糕店,和店员说了两句,店员就从柜台拿出一个打包好的蛋糕。
梁桉目不转睛,舍不得眨眼。
徐柏昇推门走出来时,他不得不把眼睛闭上,然后在徐柏昇再次开门的声音里假装刚刚醒来。
他看到徐柏昇两手空空,于是去看后座,转回来问:“我的……东西呢?”
徐柏昇发动车:“什么东西?”
梁桉瞪他,眼见他嘴角往上勾,就知道徐柏昇在使坏,八成是放在后备箱,于是心情很好地不予计较。
在路上时,梁桉接到了于诚的电话,说公寓门口放了一个盒子,让他回去后就打开。
“小少爷,一定要回去之后打开。”于诚强调。
梁桉问盒子里是什么,于诚却不说了,梁桉于是叫他和跟车的保镖都早点回去。
“我又不是一个人,有什么好怕,徐柏昇不是在吗?”他振振有词,仿佛徐柏昇是什么以一敌十的高手。
被点名的那个把着方向盘望过来,梁桉回赠一个俏皮的wink,对着手机保证:“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回去就打开。”
到公寓,徐柏昇在后备箱里的东西便藏不住了,大大的一盒拎在手里,坐电梯时梁桉脸上的笑容再控制不住。徐柏昇很想装作无动于衷,但任谁看到那样的笑容都会被轻易传染,徐柏昇自认只是凡夫俗子,当然不能例外。
门口的换鞋凳上果然放着一个盒子,手掌大小,方方正正的,也不知道能装什么。梁桉进门就抱着盒子去沙发研究,徐柏昇趁空档进厨房准备。
万事俱备,出来时梁桉依旧坐在地毯上,徐柏昇喊了声“梁桉”却没反应,他走过去,梁桉抬起头,徐柏昇在他白皙的脸上看到了往下落的眼泪。
徐柏昇的脚步停住,很快以更快的速度走过去,又克制地停在礼貌距离,然后询问:“怎么了?”
茶几上摆着刚才从门口拿进来的那个小盒子,盖子已经揭开,梁桉手里拿着一张纸,应该就是里面装的东西,徐柏昇问:“这是什么?”
一张开嘴,咸涩的眼泪就滑进来,梁桉说得断断续续:“这是信……我爷爷给我的信。”
“这是他走之前写给我的,今天是我生日,所以让于伯交给我。”梁桉很激动,见徐柏昇疑惑的表情,把信给他,“你看,他说祝我生日快乐!”
徐柏昇接过来,只有短短几行,却包含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临终前的至深牵挂,徐柏昇一眼扫过,目光重回开头的称呼。
小宝。
这是什么?梁桉的小名吗?
梁桉到处找手机,问:“现在几点了?”
徐柏昇把信还回去,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慢一分钟,于是他说:“还差2分钟到11点。”
梁桉立刻跳起来,光脚跑到窗户前,徐柏昇看过信的内容,于是也跟过去。期间梁桉又问过两次时间,徐柏昇低头看表,梁桉显得很没耐心,抓过他的手腕要自己看。
“怎么还有2分钟?”
徐柏昇拧着手臂让他看:“慢了一分钟。”
梁桉无暇去想为什么徐柏昇的手表会慢,松开徐柏昇的手,继续一眨不眨望着码头方向焦灼等待。
当时针指向11,码头上空突然放出烟花,璀璨夺目,将这个不普通的夜晚点亮。
是梁启仁在去世之前安排的烟花,为了给梁桉庆祝生日,如往年一样没有失约。
几乎立刻梁桉的眼睛就湿润了,泪水如决堤,滚烫地流过面颊,抹掉了,很快又被新的覆盖,梁桉不得不用袖子擦,又哭又笑。
徐柏昇同样被震撼了,不是为烟花,而是为梁启仁的精心安排,他无法想象梁启仁是以何种心情布置下这一切,相比之下,他的蛋糕显得无足轻重。
烟火持续一刻钟,最后是一行大大的“生日快乐”,红色的花体字几乎占满夜空。徐柏昇喉结微动,往旁边看去。
虽然眼里还盈着泪,但梁桉已经没有在哭了,满怀眷恋地望着那几个字出神。
只可惜再美的烟火也有落幕的时刻,当一切恢复平静,梁桉咬紧嘴唇,不好意思地冲徐柏昇笑了笑。
徐柏昇罕见地主动打破沉默:“早点休息。”
“嗯?”梁桉奇怪,“不吃蛋糕了吗?”
徐柏昇抿着嘴唇,梁桉又问:“难道你刚刚不是买的蛋糕?”
“徐柏昇,”他表情严肃,凑近了,宝石般的双眼盯着徐柏昇,“我的蛋糕呢?”
“……在厨房。”徐柏昇老实说。
梁桉兴高采烈奔去厨房,看到了岛台上的蛋糕,白色奶油上已经插好蜡烛,等待着被点燃。
徐柏昇走进来时,梁桉正在四处找打火机,徐柏昇拧开煤气灶,用灶火点一根蜡烛,然后再用那根蜡烛去碰蛋糕的那一根。
咻——蜡烛被怦然点亮。
梁桉兴奋道:“徐柏昇,你好聪明!”
徐柏昇关掉了厨房的灯,然后吹灭掉自己手里的蜡烛,示意梁桉去吹蛋糕上的。
“我要先许愿。”梁桉说,却没有动作。
他们站在岛台的拐角,一团烛光驱散了他们之间的黑暗,梁桉看了徐柏昇一会儿,轻声说:“我要许愿了。”
徐柏昇沉声回答:“嗯。”
“徐柏昇,”他迟疑地停顿,“是不是不管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当然不可能,徐柏昇想,从童话的电车下来,这个虚幻的夜晚就结束了,回归现实,就要接受现实世界的残酷,付出不一定有回报,亲人会离去,金钱能让人屈膝。
然而梁桉的眼神如此忐忑期盼,仿佛徐柏昇说可以就是可以,于是徐柏昇说:“对,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梁桉闭上眼睛开始许愿。
他双手交叉举起在胸前,虔诚,单纯,不染世尘,徐柏昇只在长不大的孩子身上看到过这个动作。
蜡烛的微芒里,徐柏昇静静凝视,烛光在梁桉修长的睫毛上轻轻晃动,灶台明明关上了却好像还在烧着,连客厅箍起来的窗帘也在晃。
似有穿堂风过。
然而分明密不透风。
徐柏昇突然想到一句话。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心动——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坛经》
第49章 魂牵梦萦
他们分吃了那个蛋糕。
吃完已经过12点, 到第二天,徐柏昇没能说出生日快乐。
蛋糕胚里夹着切开的新鲜草莓,然而质量不均, 徐柏昇刚尝到甜, 下一口就是酸, 留在味蕾上的最后滋味也是酸的。
剩下的蛋糕放进冰箱, 上楼时梁桉又叫住徐柏昇, 对他说气球的事。
“没气了。”
徐柏昇于是跟梁桉去他的卧室, 站在门口看见那个干瘪的气球已经完全飞不起来。梁桉显得忧心忡忡,仿佛气球真的是件很重要的宝贝,问徐柏昇:“是不是要充气?”
就像食物摄取已经超量,徐柏昇做的事也已经够多了,他可以推脱说不知道, 小少爷从不缺想要献殷勤的人, 何况还有忠诚的老管家,但他刚刚才亲口承诺,只要梁桉的愿望都能实现, 于是说:“我买个打气罐。”
“打气罐?”梁桉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存在,“那还能飞起来吗?”
“可以飞,一罐也能打很多次。”
梁桉的担忧肉眼可见地变成了安心的笑容:“徐柏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徐柏昇点点手表, 然后说:“早点睡觉。”
梁桉想起他的手表慢了一分钟:“你的表慢了, 记得调过来, 如果总是慢就代表机芯可能需要上油了。”
像是要和徐柏昇交换技能, 梁桉积极地说:“我认识很厉害的修表师傅。”
徐柏昇不置可否,转身朝自己那一侧走去,他一直没听到背后的关门声, 走到书房前,徐柏昇的手搭上了门把,想要忍住回头的冲动,最终失败了。
他转过头,梁桉果然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表情略微怔忡,好像不舍与这个夜晚说再见。
见徐柏昇回头,他愣了一秒,绽放笑容:“晚安,徐柏昇。”
“……晚安。”
梁桉进去房间,走廊里变得安静,徐柏昇就在这安静里站着几秒,推开门进了书房。
这一晚,三台显示器照常启动,红绿K线实时波动,耳机里时不时传来周琮彦的欢呼,结束后,徐柏昇并无睡意,摘掉耳机,靠在椅子里放空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套修表工具。
修表是个细致活儿,需沉心、静心,夜深无人的时候最合适。徐柏昇擦干净桌面,在上面铺了一层吸灰的软布,又去洗净双手,先从表带开始拆,然后用开表刀去掀后盖。
复杂精密的机芯露了出来,这里是一块表机械美学的最高展示,相当于心脏,驱动了它的运转,自然需要外科医生级别的精细和手稳。
但在取下固定在边缘的机芯圈后,徐柏昇深呼吸,戴上放大的目镜准备进行下一步,却迟迟没有行动。
他感到自己的心有些不稳,大概是还没从资本市场的厮杀缓过劲来,这是徐柏昇唯一可追溯到的理由。
人的心不稳,自然也修不了手表的心,徐柏昇便放弃了,只是校准时间,将零件依次装回去,留待下一次尝试。
打气筒在第三天送到,徐柏昇下单时填了公司地址,快递放在前台,是江源去取的,连同几份乙方签好的合同一起拿到楼上。
江源先把合同拆了给徐柏昇,看到还有个快递,就问徐柏昇要不要帮他拆掉。
徐柏昇正低头看文件,没多想,说“你拆吧”,过了一会儿发现江源没声,抬起头,然后皱了下眉。
打气罐颜色随机,卖家给他发了个粉色。
江源开箱看到是个罐子,也不知道做什么用,光注意到颜色,震惊地说不出话。
徐柏昇冷着脸:“你出去吧。”
江源忙不迭走了。
徐柏昇走到茶几前低头审视那罐子,拎起掂了掂,倒不沉,只是这颜色他怎么拿出去。
这一下午徐柏昇工作间隙都要插空想一下这个问题,他自认行事坦荡,因此没有找地方藏起来,好几个过来汇报的高管都看到了,无需言语,那震惊的眼神足以说明一切。
其中一个高管坐在徐柏昇对面还忍不住回头去看,徐柏昇撂下笔问:“好看吗?”
那高管脸便有些红,马屁拍得十分生硬:“好看,徐总好品味。”
一个人知道就等于十个人知道,十个人知道就等于全公司知道,因此徐柏昇下班时没有遮掩,大大方方拎着那个粉色罐子离开了办公室。
电梯里遇到从楼上下来的徐棣,旁边跟着徐木棠。徐棣看到后嗤了一声:“柏昇,你现在的品味越来越独特了。”
徐木棠也问:“大哥,你这买的什么,怎么是粉色?”
徐柏昇实话实说:“打气罐,梁桉的气球没气了。”
徐木棠立刻不说话了,抿嘴憋气地瞪那罐气体。
徐木脸色不太好,估计是挨了徐昭的骂,越发阴阳怪气:“这么早走?你不是号称全公司最能熬的吗?”
徐柏昇昂首,拎着罐子,犹如怀抱胜利果实:“今天不了,梁桉在等我。”
徐木棠的眼睛瞪得更大,徐柏昇从电梯出去,门还没关,听徐棣调转枪口怒斥他不像样子。
徐柏昇并非夸大,梁桉的确在等他,到公寓楼下车库时,徐柏昇看到梁桉常坐的那辆白色幻影已经在了,车门大敞开来,仿佛很怕错过徐柏昇。
徐柏昇走过去,看到梁桉没有睡着,而是聚精会神看腿上架着的笔记本,徐柏昇轻轻咳嗽,梁桉立刻抬头,随后眼睛发亮,把电脑扔到一边,从车上下来。
跟司机约定第二天来接的时间,梁桉亲自按电梯,含着笑对徐柏昇说:“徐柏昇,原来你这么有少女心。”
徐柏昇没有否认,只是凉凉地扫去一眼。
进门后,两人换鞋,梁桉上楼去卧室把缩成一张皮的气球拿下来,徐柏昇预备充气。
梁桉站在旁边,看他很快地读过说明书,随后丢在一旁,脱掉西装外套,卷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富有力量感的手臂。
梁桉看着,突然说:“你轻一点。”
“什么?”徐柏昇朝他望来。
梁桉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呆呆地同徐柏昇对视,语无伦次地问:“会、会不会爆炸?”
徐柏昇抓他手腕都那么用力,他怕徐柏昇把气球打爆了。
徐柏昇肯定道:“不会。”
气球一点点膨胀,徐柏昇看差不多就停,捏住底端叫梁桉系绳子。
绳子得绕两圈,梁桉难免碰到徐柏昇的手,他下意识抬起眼,猝不及防,在徐柏昇漆黑的眼眸里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那一瞬间他心跳陡然加速,闪躲开,打结的时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Tiffany蓝重又飘在空中,梁桉拉着绳子,一拽一松,气球落下再升起,悠然自在。梁桉望着徐柏昇的背影,感到心跳仍然很快,手心也变湿滑。
“谢谢。”
徐柏昇有把所有说明书收在一起的习惯,他弯腰捡起丢进抽屉,并没有看梁桉,语气也稍显冷淡:“不客气。”
每周一和周四是崔姐固定上门的时间,周四那天梁桉外出开会,不想回公司就直接回公寓,坐在餐桌旁敲电脑,崔姐过来问他有没有衣服要拿去干洗。
梁桉拿了两件自己的外套,看到衣架上挂着徐柏昇前两天穿的西装。
徐柏昇的西装基本都是英式剪裁,轮廓硬挺,注重垫肩和胸部支撑,倒三角的身材穿起来会很有型。
料子是丝麻混纺,触手带着柔软的颗粒感,梁桉摸上去,指腹有些痒。
他在这件西装口袋里找到一块手表。
是徐柏昇常戴的那款百达翡丽,炭灰色表盘,只有三指针和一个显示日历的小窗,有些太素了。
梁桉不明白为什么徐柏昇会选这款表。
而且不像频繁买车,徐柏昇始终只戴这一块表。
梁桉把几件衣服都递给崔姐。
崔姐去忙别的了,梁桉将那只表翻来覆去地把玩,发现指针停了,估计是徐柏昇也发现,才会摘下来,搁在口袋却忘记拿去修。
徐柏昇似乎又变回忙碌,梁桉已有几天没见他,今天阴历十五,原本应该回徐昭那里吃饭,但徐柏昇只打来说不用去就挂断,整通电话十几秒,十分匆忙。
隔天从梁氏出来,车子路过徐氏寰亚,门前聚集一群记者,长枪短炮,相机闪烁,正试图冲破保安组成的人墙。
于诚告诉梁桉:“徐家出事了。”
“什么事?”梁桉立刻凑近到前排。
于诚向来消息灵通:“据说是徐棣有麻烦,被廉政署请喝茶。”
“那徐柏昇呢?”梁桉语气急切,“徐柏昇有没有事?”
“应该不会直接牵连,但都是姓徐,真不好讲。”于诚奇怪,“徐先生没跟你说吗?”
梁桉讪讪靠回去:“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没说这个。”
于诚连忙说:“肯定是不想要小少爷你担心。”
梁桉并不这么认为,徐柏昇不说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沉默了一路,到公寓楼下,梁桉叫于诚等他,上楼取了表,回车上后说:“去表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0章 偷梁换柱
那是家老店, 门脸不大,师傅来头不小,在瑞士做了几十年, 回滨港开了这家店, 手艺精湛, 擅长修复古董表, 梁启仁生前佩戴的那块结婚时买的、早已停产的表, 其他地方都束手无策, 最后在这里修好了。
到的时候店里就老师傅和一个徒弟,老师傅坐在铺着吸尘软布的桌子前,借着台灯的光亮戴着目镜正用工具拆表,面前摊着各种细碎的金属零件。
梁桉把表递过去,然后坐在旁边看。
老头手上的活暂放一边, 瞥他一眼:“怎么, 还监工啊?”
“哪有。”有能力的脾气都大,梁桉于是笑,“我好奇嘛, 想看看您怎么化腐朽为神奇。”
他长得好,对付长辈又向来有一套,老头被哄得很高兴,梁桉于是跟他说这表前几天走得慢, 这几天干脆不走了, 老头觉得问题不大。
“这是你戴的?”老头边拆边问。
“不是。”梁桉顿了顿, 往站在店外的于诚看了一眼, 小声说,“我朋友的。”
老头往他看,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手, 意味深长地笑:“好朋友?”
梁桉不言语,觉得这台灯太亮,烤得脸热。
不过他的确好奇,他想知道这块表有什么特别之处,才会让徐柏昇一直戴。在他的直觉里,徐柏昇那样的身高气场,还有有力但不粗壮手腕,更适合佩戴富有机械和科技感的非常规形腕表,比如理查德米勒。
老头掀开后盖,动作突然顿住,“咦”了一声。
“怎么了?”梁桉问。
老头拧着斜飞的白眉:“这里面不是原装机芯啊。”
梁桉没明白:“嗯?”
老头示意他凑近:“你看见外面这圈东西了吗,是为了固定里面的机芯,因为这个机芯比原装的小,要靠额外的一圈金属来固定。而且你看这机芯上,什么品牌的标记都没有,所以这肯定不是原装。”
梁桉愣了几秒:“那还能修吗?”
老头立刻摇头:“这我可修不了,保不准是你那个朋友以前拿去修表,被人偷偷把机芯换掉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我怎么修,修出问题来算谁的?”
梁桉觉得不可思议,徐柏昇这块表的机芯被人偷梁换柱,徐柏昇这么精明,会不知道吗?
老头忙不迭把后盖装回去,义愤填膺:“以前只见过换单个零件的,没见过整个机芯都换掉,现在的人胆子也太大了,修表的变成偷表的,就是他们把这行名声搞臭了!”
梁桉离开修表店,路上给徐柏昇发信息问他何时回,等了半小时没有动静,他直接打电话。
“有事?”徐柏昇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沉重,叫梁桉的心莫名发紧。
“是有点事。”梁桉说,这点小事在电话里就能说清,但他不想说清。
徐柏昇沉默了一小会儿:“我回去也会很晚。”
梁桉飞快说:“我等你。”
又是一阵沉默,徐柏昇说:“好。”
回到公寓,梁桉在上楼那张红心桃木桌前坐了一会儿就又下楼,一直待在客厅,中途泡一杯咖啡,边哈欠连天地喝着边打开电视。
夜间新闻报道的正是徐氏寰亚CEO徐棣涉嫌贿.赂官员,主持人连线现场的记者,记者说目前徐氏寰亚尚没有官方回应,几个高层也都没有露面。
“今日收盘,徐氏寰亚股票再度跌停。据了解,徐棣已停职接受调查,目前是副总徐柏昇暂代CEO职位……”
困意瞬间被驱散,梁桉盘腿坐在沙发,看到大楼正门和停车场出入口均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别说车,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觉得徐柏昇怕是不会回来了。
梁桉还是决定继续等,目光紧盯电视,猜测徐柏昇的劳斯莱斯会不会突然出现。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玄关传来开门声。
他撒上拖鞋飞跑过去,徐柏昇出现在顶灯的黄晕里,风尘仆仆,好像刚经历过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
往日敏捷的思维似乎也停摆,徐柏昇看了梁桉好一会儿,才想起问:“什么事?”
梁桉回视他:“你没事吧?我看了新闻。”
徐柏昇背挺得很直,没有回答。
梁桉从睡衣口袋里掏出那块表递过去,告知徐柏昇经过:“你这表之前修过吗,师傅说里面的机芯被换了,你想想是在哪一家修的。”
他并非邀功,是真心想为徐柏昇修好手表,因此很是愤愤不平,仿佛只要徐柏昇告诉他,他立刻杀过去为徐柏昇讨回公道。
徐柏昇低着头,容色疲惫的脸被阴影覆盖,神色不明,梁桉只见他指腹轻轻摩挲表盘,很珍重的模样。半晌,抬起头:“以后不要乱动我东西。”
梁桉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徐柏昇冷冷重复:“我说,麻烦梁公子你以后不要乱碰别人东西。”
好像兜头被浇一盆冰水,梁桉嘴唇都在发抖:“对不起,我多管闲事,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动你任何东西。”
梁桉气冲冲回卧室,摔上门,呼吸尚不能平复,随即听到楼下传来关门的声响,他不可置信,出去一看,徐柏昇竟是又走了。
他下意识追,到楼梯口刹住,喘着气瞪着玄关,转回身走去徐柏昇书房,冲门踢了一脚。
第二天梁桉参加梁琨主持的一场会,梁琨提到徐棣,以此为负面案例警告底下人做生意不能妄图走捷径,神色间有大仇得报的幸灾乐祸。
梁琨还问梁桉:“徐柏昇不会跟这件事也有关系吧,别到时候扯上你,再扯上公司。”
梁桉平静告诉他:“徐柏昇跟这件事没关系,不会扯上我,更不会扯上公司。”
梁琨哼道:“那就好。”
坐在梁琨下首的一个高管插话:“听说他们这次是内讧,自己人举报的,徐棣还在开会就被直接带走了。”
立刻有人八卦:“谁举报的?”
前一人讳莫如深:“这我怎么知道。”
“谁获利最大就是谁喽。”
“哎,那不就是……”
说话的人斜着眼往梁桉瞄,梁桉冷冷盯着那人的脸:“不就是什么,你说清楚点。”
那人讪笑:“小梁董不要生气,我也是照常理推论。”
梁琨扫过梁桉,冷笑道:“总之一笔是写不出两个徐,但人心隔肚皮,利字当头,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梁桉没再说话,注意到坐在对面的梁瑛反常地一直沉默,神色恹恹,粉底也遮不住眼下的青色,似乎是前一晚没休息好,而何育文则直接缺席了。
当晚,徐氏寰亚发声明,表示廉政署已经查实,行贿者为一部门经理,与网传的高层无关,目前已对该人进行处分,集团内部将进行全面自查,坚决杜绝此类现象,并欢迎社会监督。
等梁桉再路过徐氏寰亚,看见大部分记者已经撤走,只剩两三个还在徘徊。
他一直没见到徐柏昇,除了在新闻里晃过的两三秒,徐柏昇在一众人簇拥下去项目视察,嘴唇紧抿眼神冷峻,下颌骨的线条越发锐利。
风波看似过去,但徐氏寰亚损失惨重,市值蒸发过百亿,媒体天天唱衰。
这天周五,梁桉在办公室,突然接到李杺的电话。
李杺语气轻快,似乎并未受风波的影响,甚至更加热情,让梁桉晚上回大宅吃饭。
“前几天就该让你过来一家团聚,但公司出了事,估计你也知道。”
梁桉有些意外:“徐……柏昇回去吗?”
“柏昇当然也来呀,但他忙,要晚点,你早点来,外公前几天还念叨说想你,你提早过来陪他喝茶。”
李杺搬出徐昭,梁桉只能说好。
“那我派司机去接你。”李杺似乎心情不错,挂断前又说,“晚上一定要来。”
下班时李杺派的司机已经到了,梁桉坐上车,司机便往徐家大宅开去。
途中,梁桉想要不要给徐柏昇打电话,想起对方尖锐的话语,拿起的手机又放下。
抵达徐家时天色将暗未暗,天边涂着一层薄红晚霞,很美的晚景,但配上徐家宅院四周的森森高木就莫名透出叫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花园里传来响亮的狗叫,梁桉不记得前几次来时见过狗,他喜欢小动物,便循声找过去,看到角落里搭了个半人高的铁笼,旁边拴着一只好像德牧的狼狗,黑棕色,体型高壮,看起来十分凶猛,工人喂食也不敢靠太近。
梁桉远远看着,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车声。
回头,一辆车正从雕花铁门驶入,车灯很闪,车头的欢庆女神标志醒目。
隔着车窗,梁桉同徐柏昇对视,徐柏昇停车下来,第一句话便是:“你怎么会来?”
梁桉皱眉:“我为什么不能来?”
那狗的叫声越发狂猛,把铁链挣得哗哗响,两个工人轮流上前安抚都无法令它安静,梁桉有些害怕,下意识往徐柏昇走近一步,又立刻忍住了,站在原地同徐柏昇对峙。
徐柏昇没再说话,唇角抿出冷硬的弧度,暖色的夕阳落在两人之间也仿佛冰冻住。
变故发生的很突然,那狗竟然挣开链子,直直朝他们冲来。
梁桉是背对着,没能第一时间察觉,等回头,那狗已经跑过一半,眼看就要到跟前,锋利的犬齿清晰可见,梁桉在那瞬间连呼吸都停了,全身无法动弹,感到手腕被谁抓住,紧接着整个人被拉了过去。
徐柏昇将梁桉护到背后,自己挡在前面,那只大狼狗迫于他的冷冽气势,对着他狂吠却也不敢再靠近。
动静终于惊动了屋子里的人,徐木棠匆匆忙忙跑出来,喊了一声,好几个工人上前,合力把狗制住 。
徐木棠见梁桉脸都白了,明显被吓到,慌忙解释:“这是我爸养的狗,不凶的。”
梁桉惊魂未定,往徐柏昇看去,呼吸起伏,睁大的双眼惶然无声地喊着徐柏昇的名字。徐柏昇的心微微一动,牵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轻声说:“别怕,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