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物归原主
当天晚上, 徐柏昇开车回了滨港。
梁桉还得留下,此后同徐柏昇保持每天3次的通话频率,直到返程的那日。
飞机于南山机场起飞, 广阔的城市面貌浓缩成舷窗的方寸。梁桉收回视线, 问坐在对面的于诚:“于伯, 你还记得我在滨大上学时的事情吗?”
那时也是于诚接送居多:“当然记得。”
“我怎么就不记得?”梁桉郁闷, “我记性是不是真的不好?”
于诚笑着说:“这和记性好不好没关系, 只是很多人和事不值得小少爷你特意记住。”
“滨大有个知行楼吧。”梁桉问, “我是不是在那里上过课?”
那天回去他特意查过,徐柏昇从不无的放矢,每一句话背后肯定都有深意。
于诚被问住了:“这我还真没什么印象,回头我让人查查。 ”
他看了梁桉一会儿:“小少爷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梁桉无精打采的,重新转向窗外辽阔的云层。
快抵达时空乘走来, 说有位姓徐的先生找, 弯腰将电话手柄递给梁桉。梁桉一下就想到徐柏昇,奇怪徐柏昇为什么不给他打微信,而是折腾打飞机上的卫星电话。
“请问是梁桉吗?”就连开场也十分奇怪, 但的确是徐柏昇的声音。
“对,我是。”梁桉皱眉,“徐柏——”
“冒昧打扰。”徐柏昇打断了他,“自我介绍一下, 鄙姓徐, 徐柏昇。”
男音端着沉稳的调子, 不疾不徐, 如优雅的低音提琴沉缓地扣击耳膜,梁桉愣了一下。
“不知道今天晚上你有没有空,方便的话我想请你吃顿饭。”
梁桉张了张口:“我有空。”
“稍后我会让人把时间还有餐厅地址发给你。”徐柏昇道一句再见, 挂了电话。
梁桉:“……”
手柄交还空乘,梁桉还愣着,于诚见状问:“怎么了,小少爷?”
梁桉反应过来:“徐柏昇搞什么鬼?”还搞起自我介绍,又不是头一次见。
于诚笑呵呵道:“徐先生或许有惊喜要给你。”
一下飞机,梁桉就收到包含餐厅地址和时间的短信,署名江源,徐柏昇的助理。梁桉于是更加莫名其妙,压着一口气想看看徐柏昇到底搞什么花样,闷闷地对于诚说:“先送我回家。”
洗了澡,他想了想,钻进衣帽间挑拣一番,掐着点让司机带他去赴约。
餐厅除了服务生外没有其他客人,看样子是包了场,梁桉一进去就看到徐柏昇坐在窗边,黑西装配灰领带,穿着很商务,仿佛来谈判而非约会。
徐柏昇正在手机上处理公事,注意到梁桉进来,才放下手机,起身面冲他。
服务生为梁桉拉开椅子,徐柏昇做了个请的手势,客气得如同第一次见,等梁桉落座后问:“吃点什么?”
梁桉越发搞不清楚状况,因此失去了点餐的兴趣,看了徐柏昇一眼:“都可以。”
徐柏昇翻着菜单,快速浏览,并迅速做出决定,没问食材来源也没问烹饪方法,仿佛多花一秒都嫌浪费时间。
梁桉于是深呼吸,不太客气地称呼徐柏昇:“徐先生,你约我出来到底什么事?长话短说吧,吃饭就没必要了。”
“如果待会儿梁先生还有其他事,烦请自便,我要说的事并不复杂,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徐柏昇表现绅士,他整肃西装,语调平稳不掺感情:“请允许我重新做一下自我介绍,鄙人徐柏昇,目前就职于徐氏寰亚,六年前毕业于滨港大学电子工程学院。今天请梁先生你出来,是为多年前一桩旧事。”
梁桉的心突地一跳,他盯着徐柏昇的脸:“什么事?”
徐柏昇从旁边的椅子上拎起一个黑色提包,梁桉刚才都没注意,就见他从包里掏出一本书 ,摆在了他们面前的雪白桌布上,紧接着又从旁边拿出一把黑色长柄雨伞。
手柄底部的金色双R映入眼帘,梁桉愣了好几秒,难以置信地又去看旁边的那本书——《半导体工艺与器件物理》。
“在我大四上学期,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下课后不方便将课本带走,放在了教室最后排靠窗的桌洞里,等我返回再去取书时,发现有人在我书上画了画。”
徐柏昇将书翻到第三章 末尾那页,正冲向梁桉,只一眼,梁桉就认出那是他画的,他猝然睁大眼,眼神中写满了震惊。
徐柏昇一手按住书封,另一只手向后翻动,每到一处都稍作停留,好像播放幻灯片,等梁桉仔细看过再翻到下一处。
梁桉一瞬间仿佛被击中了,被遗忘的记忆碎片模模糊糊地涌回来——空旷的教室,阶梯的座位,他趴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听年迈教授令人昏沉的课件。身后,梁启仁给他派的保镖正警醒周遭一切风吹草动,他撇撇嘴,又转回去继续趴着。
他还算喜欢那间教室,窗外就是一株与楼齐平的紫荆,遮住阳光没那么晒,风一吹还能闻到花香。
他对学经济不敢兴趣,文具玩过一遍,实在无聊,手摸向了桌洞,然后发现了一本书。
起初是因为好奇,翻着翻着看不懂,反而更想睡觉,等清醒时,已经在那本不具名的书上画了一只猫。
然后就是留字条,道歉,等下次再去时,书还静静地待在原处,书的主人好像并没有生气,这种仿佛鼓励的默许让他接着画下了第二幅第三幅……
“我想这些画应该都是出自你手,梁先生。”徐柏昇说,“包括这把伞。”
梁桉眼珠转动着看向那把伞。
徐柏昇便继续说:“那年秋末冬初,滨港的天气阴晴不定,上一秒大太阳,下一秒就落雨,我淋了几场,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等我再去取书时,就看到了这把伞,你说让我拿去用。”
徐柏昇翻到那本书靠后的页码,空白处画着一只打伞的猫,贴心的嘱咐写在了对话框里。徐柏昇想象一只猫的口吻,翘着胡须骄矜地告诉他被雨淋了容易感冒,要记得打伞。
“今天冒昧约梁先生出来,就是想告知当年之事,当面表达感谢。这把伞我没有用过,说实话,在当时还给我惹来不小的麻烦。”
徐柏昇合上书,连同那把伞一起推至梁桉面前:“这把伞留在我这里多年,现在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这本书你若是有兴趣可以保留,没有兴趣就请随意处置。”
梁桉已然无法言语,没有任何句子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他怎么也没想到徐柏昇记了这些年的人竟然是他!
许久许久,他才很努力地找回声音:“所以呢,你找我就是要说这些?”
“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徐柏昇说,“如果梁先生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不遗余力,就当报答你当初对我的帮助。”
聪明如梁桉到此明白了,难怪徐柏昇会给他打卫星电话,通过助理联络,刚才表现得也好像初次见面,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在他面前是梁桉,只不过是六年前的梁桉,一个意外在他书上留画的、纯然的陌生人。
感谢的话语,承诺的报答,归还的雨伞和课本……
心跳已然错频,梁桉直直盯着徐柏昇:“徐先生看起来事业有成,要想找我想必轻而易举,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跟我说这些话。”
徐柏昇沉默了片刻:“实不相瞒,我并没有想过要找你,如果我们有缘,自然会相见,而我并没有人力促成这次会面的想法。”
梁桉紧盯他:“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据我所知这些年,你一直钟情劳斯莱斯,甚至不让人用车上的雨伞。”
“怎么?”他歪着头轻轻笑着,如深林里惑人的精怪,“徐先生喜欢我?”
徐柏昇抬了一下头,眼眸深邃锐利。
“梁先生,”他想了想,开口说,“我从小就是个不善表达的人,六岁那年我母亲因为无法忍受贫富落差而抛夫弃子,在那之后我就更加封闭自我。大四那年恰逢我父亲病重,我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我起初对于有人擅自碰了我的书感到不满,但后来我发现,看到上面的这些画,几乎是我唯一会露出笑容的时刻。
可以这么说,我的确曾经心动,虽然你我素未谋面,这一点我并不否认。那把伞虽未为我挡雨,但就像困顿之时的一束光,给予了我慰藉。当然,也曾让我陷入被诬陷偷盗的境地,让我意识到我不过是个连劳斯莱斯都不知道的穷小子。”
徐柏昇勾起嘴唇,自嘲地一笑。
“我想过如果有天你我相见,我不想被你瞧不起,不想叫你知道原来当年画画赠伞之人这么落魄不堪,而后悔当年的行为。所以我努力往上爬,对金钱有超乎寻常的执念。你可以看作是我为你心动,也可以看作是自卑心理在作祟。”
梁桉愣住了,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徐柏昇这样自尊自傲的人竟然会承认自己的自卑。
“至于我为什么要现在找你,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往前倾了倾身,左手抬起看了一眼时间,顺势将手搭在桌面,露出了无名指上的戒指,“正如你所见,我结婚了。”
梁桉的心脏突然快而强烈地跳动起来,他绷紧呼吸。
徐柏昇深深看向他:“我爱上了我现在的伴侣。”
爱,而不仅仅是喜欢,梁桉一下怔住。
“你、你爱他?”
“我想是的。”
咽喉被一只无形之手扼住,五脏六腑都被搅得天翻地覆,梁桉竭力维持语气的淡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徐柏昇沉吟少许回答:“现在回想,从很久以前我就爱上他,也许是他在高尔夫球场为我挥杆,或许是在某天我和他一起搭电梯,也可能是他坐在我的车上睡着,我们一起喝酒,我陪他过生日,他熬夜陪我看日出的时候。”
说到这里徐柏昇笑了一下,英俊的面庞如同被明灯点亮,复又低垂下头,因为无法给出精准回答而沮丧:“这个问题恕我无法给出准确答案,抱歉。”
梁桉的心却跳得愈发响亮,如同在胸腔里欢歌,他并不满足,继续逼问:“你有多爱他?”
“很爱,很爱。”大概觉得只一遍不足够表达,徐柏昇低声重复,嗓子里好像含沙般喑哑,“他眼睛疼了想吻他,他冷了想要抱他,每天都想看见他,见不到会很思念。”
他说着伸手按住肋骨,左侧胸腔,心脏正下方:“有时候只是看着他,这里就会感到疼痛。”
“所以我才会找到你,表达我的感谢,给予我的承诺,物归原主,然后——”
“然后什么?”声音颤抖到失去了形状。
徐柏昇看着梁桉:“然后堂堂正正地追求他。”——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2章 喷泉白鸽
徐柏昇很快站起来, 拢着西装朝对面一欠身:“我的话说完了,今天的单已经买过,梁先生可以随意享用, 如果想好需要我做什么, 烦请通过助理联系我。”
梁桉仰头看他:“什么要求都可以?”
徐柏昇道:“只要徐某有这个能力。”
梁桉沉默了一会儿:“不给我你的私人号码吗?”
徐柏昇露出梁桉许久未见的虚伪笑容:“我想没这个必要。”
梁桉没再说话, 眼角的余光里, 徐柏昇毫不迟疑地抬步离去, 服务生过来问是否还要上菜。
书和伞被留在原处, 梁桉突然笑起来,或者说啼笑皆非,为他糟糕的记性,为这滑稽又好像命中注定般的巧合。
他对服务生说不用,烦请对方暂时看管书和雨伞, 起身去追徐柏昇。
徐柏昇并未走远, 就在餐厅外那条白色大理石铺成的走廊,站在巴洛克风格大而华美的花窗前。
梁桉小跑着朝他奔去,他看见徐柏昇也朝他走过来。
“对不起。”
“对不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又同时安静,他们一步之距,相互凝视,直到梁桉轻轻开口:“干嘛要说对不起。”
徐柏昇说:“为我这么迟才看清自己的心。”
梁桉往他走近, 距离缩短一半, 又问:“我现在是谁。”
“你是梁桉。”
徐柏昇的语气和缓, 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梁桉知道他叫的是现在的自己,眼眶便微微发红:“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这么重要的事, 我竟然忘记了。”
徐柏昇摇头:“不用抱歉,你没有义务记住当时的我。”
“我应该要记住的。”梁桉执拗,“我现在想起那本书的扉页写了一个陈字,是你的姓。”
“对。”徐柏昇目光明亮,“是我。”
梁桉吸吸鼻子,坚定地说:“我还会想起更多,给我点时间。”
徐柏昇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修长的手指在半空停住,胆怯地蜷缩。
梁桉便看到了徐柏昇戴在腕间的那块表,藏在昂贵表壳底下的是属于父亲的机芯,是徐柏昇固守的坚持。
徐柏昇十分固执,固守对父亲的怀念,也固守自己的情感准则,哪怕称不上一段爱恋,也必须认真画上句点,再光明正大追求梁桉。
梁桉于是主动靠过去,用柔软的鬓角磨蹭他的手指。”可以碰的。”他小声说,“不管是陈泊升,还是徐柏昇,都可以。”
徐柏昇心头震动,不管他是陈泊升还是徐柏昇,不管是六年前懵懂无声的心动,还是如今炽热疼痛的爱恋,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他好像默守一隅的修道者,而破开他心房的,始终只有一人。
徐柏昇爱上梁桉,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徐柏昇走完剩下半步,将梁桉搂进怀里。梁桉也紧紧抱住他,白皙的手指将徐柏昇的西装抓出褶皱,下巴抵住徐柏昇宽阔的肩膀,喜悦与激动的泪水流下来,声音闷闷地告诉他:“不过我还没有答应要跟你在一起,我们还是协议婚姻,所以你要好好追我。”
“好。”徐柏昇侧头吻他的鬓角,“我追你。”
徐柏昇在追人方面经验匮乏,胜在学得快,且行动力惊人,每天接送自不必说,梁桉这几天进办公室总能看到不同的花。
周一是红玫瑰,周二换粉色,周三又变向日葵,今天周四,梁桉一踏进办公室就有一大束洋桔梗迎接他。
香槟色,花苞半开,散发淡雅的幽香,梁桉伸手在花瓣上捻了一下,找瓶子精心插起来,放在玫瑰和向日葵的旁边。
他向来大方,请客下午茶,出差带特产,但这些花却不肯分出去哪怕一朵,每一株都在瓶子里插好,牢记换水的频率。
泡咖啡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拿起的半包豆又搁回去,梁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是他从公寓顺来的徐柏昇的茶叶。
茶泡好,绿芽在热水里卷舒沉浮,梁桉找了个最佳角度拍照片点发送,闻着清雅的茶香开始处理一天的工作。
手机叮一声响,徐柏昇很快拿起看了一眼,露出会心笑容,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打给助理让等在门口的高管们进来。
两个半小时后,徐柏昇叫停了会议,大发慈悲地放饥肠辘辘的众人去吃午餐,自己也从楼里出去,沿海德大街往东,在十字道口的路牌下转弯踏上中环广场大道,走到梁氏楼前停下,目不转睛盯着旋转门。
旁边有个年轻的上班族,挂着徐氏寰亚的工牌,大概刚入职,并不认得徐柏昇,看起来个性开朗,主动打招呼说“哥们,你也等人啊,衣服挺不错,哪里买的”,徐柏昇微微笑了一笑没有回应。
那男生哼着歌,突然眼睛一亮,身体站直举手挥舞:“Lucky,我女朋友先来了哦。”
徐柏昇看过去,是个卷发的可爱女生,跑到跟前懊恼地说“对不起久等了”,男生立刻说:“没有啊,我喜欢等你,等你让我觉得很幸福。”
女生脸红了,不好意思地打了一下男生的胳膊,男生立刻拉住她的手:“中午吃什么,我刚发了奖金,我们去吃上次你想吃的牛排怎么样?”
徐柏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说笑着走远。
旋转门里,梁桉走出来,四下张望一番后很快锁定徐柏昇,迎着阳光朝他跑来:“等很久了吗,刚被我大伯缠住啰嗦了好几分钟。”
“没有多久。”徐柏昇现学现卖,“等你让我觉得很幸福。”
梁桉睁大眼:“你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谁教你的?”
徐柏昇注重效率和精准,讨厌不确定的等待,那种悬而未定的焦躁,以及不断加速濒临失控的心跳。
过程或许煎熬,果实却是甜美,当梁桉出现的刹那,中环广场的阳光都更盛了几分,喷泉也更清澈,白鸽在成群飞舞。
不必谁教,他的确感知到幸福,这是本能。
徐柏昇自然不会回答:“想吃什么?”
“不要转移话题,谁教你的?”梁桉一路都在追问,徐柏昇总是避而不答,因此吃饭时梁桉愤然将不喜欢的胡萝卜夹给徐柏昇,又把徐柏昇盘子里的青瓜夹到自己碗里。
吃完饭在商场底下逛街消食,同无数成双成对的人们擦肩,有蠢蠢欲动手背碰一下都心跳悸动的暧昧期,也有十指紧扣黏黏糊糊的热恋期。梁桉转头,眼睛明亮地看徐柏昇,手在底下不老实地碰徐柏昇的手背,被徐柏昇抓住了攥在掌心。
遇到网红奶茶店,徐柏昇暂且松开梁桉去排队,梁桉就靠在旁边的围栏看着他。等徐柏昇买回来,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说了一句“好甜啊。”
他递给徐柏昇。
徐柏昇往他看了一眼,伸手要拿,梁桉躲开,似笑非笑地摇头,又伸过去。徐柏昇于是低头,就着他的手含住被他含过的吸管。
的确是太甜了。
梁桉喝了几口,怕胖,剩下的都给了徐柏昇。
奶茶带给徐柏昇过多的糖分,也带来了充足的咖啡因,叫他一整个下午都精神抖擞,并在四点不成文的下午茶时间,接到了梁桉摸鱼打来的电话,徐柏昇便也放下纸笔,专心地听。
扯过一些有的没的,梁桉告诉徐柏昇:“对了,俞家明说可以去接小猫,我打算今晚过去,你要是没空我就自己去。”
徐柏昇还有会,但没关系,可以改期:“几点,我去接你。”——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3章 小猫咪咪
晚霞正盛时, 徐柏昇开车载梁桉去宠物医院。
接待他们的是俞家明的助理,一眼认出梁桉:“您是俞医生的朋友吧,他交代过您今天会来。”
小猫比梁桉前次来又长大一圈, 纠结的皮毛变得柔顺光亮, 嶙峋的骨架也被血肉填满, 从笼子里被抱出来时乖乖的, 自己钻进航空箱里不吵不闹。
助理交代了注意事项, 往身后一排病房看去:“俞医生有台紧急手术, 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就能结束了。”
梁桉还没开口,徐柏昇先道:“俞医生治猫救狗,再世华佗,功德无量,还是不要让他分心了。”
梁桉往徐柏昇看了一眼, 对那助理笑笑:“我们先走了, 不打扰俞医生工作,麻烦你待会儿跟他说一声。”
助理想起俞家明的叮嘱,仍想挽留, 徐柏昇已经接过航空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以十指交握的姿态牵住梁桉空出的手,助理见状愣了愣,到嘴边的话又悉数咽了回去。
上车后, 梁桉把航空箱放在腿上, 对小猫说:“不要怕, 马上带你回家了。”小猫大概能听懂, 湿乎乎的鼻子隔着栏杆来碰梁桉的手指。
徐柏昇闻言露出笑容,他熟悉滨港的大街小巷,就好像一整张地图完整装进脑子里, 因此无需导航就能找到回公寓的路,但感觉又些许陌生,公寓不再只是冷冰冰的居所,而是他们共同的家。
途中梁桉收到信息,低着头打字,徐柏昇问:“有工作?”
梁桉往他望了一眼:“俞家明的信息,你要不要看。”
徐柏昇打转向:“我看他信息做什么。”
又熟练转移话题:“晚上想吃什么?”
梁桉抓着手机貌若思索:“我这次去南山吃的几道菜还不错。”
徐柏昇:“什么菜?”
“醋溜白菜,醋烹虾,醋汤面,醋……”梁桉编不下去,自己先笑场,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徐柏昇调侃,“总之要加很多醋,才能把某人身上的味道盖过去。”
徐柏昇笑纳了,利落地超车,绚丽的落日余晖填满车厢,梁桉拧开广播,原本想听音乐,谁知道却听到了庙前街要拆迁的消息。
他问徐柏昇:“真的要拆了?”
“有这个计划,市政应该会组织竞标,得看竞标的企业怎么规划。”徐柏昇显然了解更多。
梁桉想到庙前街上那么多店面摊子,想到了兰伯的鱼丸面和菠萝包,想到了那个在巷子里追着他们要打的老婆婆,慢慢靠回座椅里不说话了。
回到家把小猫放出来,大概还是胆子小,小猫蹿到爬架顶上的窝里不出来,梁桉拿逗猫棒引诱它,它才把毛茸茸的爪子飞快伸出来挠一下又缩回去。
梁桉乐此不疲,直到徐柏昇来催他睡觉,他才发现已经很晚,打了个哈欠。
“那我去睡觉了?”
徐柏昇说道:嗯,早点休息。”
徐柏昇刚做完家务,两边衬衫袖子挽起来,露出了流畅又结实的手臂。梁桉看了一眼,又将目光移回到他脸上:“我真的去睡、觉了?”
“睡觉”两个字拖长加重,徐柏昇顿了顿,走上前,在梁桉额头吻了一下:“晚安。”
梁桉深深地看他,撒着拖鞋踢踢踏踏往楼梯上走,向右回自己房间,突然转身冲徐柏昇喊了一句:“陈泊升,有没有人说你很笨?大笨蛋!”
徐柏昇愣了愣,脚步往前,回应他的是梁桉响亮的关门声。
梁桉很快睡着,又在夜间被吵醒,他听到了猫咪细小急促的叫声,于是强制自己清醒,起床,下楼,才发现徐柏昇已经在了。
“是不是饿了?”梁桉裹着睡袍走过去问。
徐柏昇正打算冲奶粉:“你去睡,我来喂它。”
“不要,当初说好了我要自己照顾它。”
徐柏昇烧水,水温严格把控,倒在碗里,梁桉再舀一勺奶粉加进去搅匀,刚端到小猫面前它就跳下来呼呼地舔开了。
猫咪的舌头鲜红粉嫩,梁桉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越发地软,他看向旁边的徐柏昇,注意到徐柏昇还没有换睡衣:“还没睡呀?”
“嗯。”徐柏昇本就觉少,在奶茶咖啡因的加持下更不用睡,原本打算通宵。
梁桉打了个哈欠,盘腿坐在地毯上:“我们还没给小猫取名字。”
他嘴里说着猫,自己也好像一只没骨头的猫,软软地斜靠在徐柏昇的身上。徐柏昇的那侧手臂因此变得僵硬,半晌缓缓抬起,绕过梁桉的后背落在他的肩膀,给予他支撑,让他靠得更舒服。
“你说叫什么?”
“不知道。”梁桉说,“小喵?小咪?咪咪?喵喵?”他忍不住笑,徐柏昇也笑,正在喝奶的小猫懵懂地抬头看着两个傻乐的人。
十月的滨港已经有些冷了,但徐柏昇身上很暖,呼吸带动胸口起伏,叫梁桉感到安心。玻璃窗上映出依旧繁华的夜景,也映出两道相拥的影子,背后一盏落地灯,光亮虽然昏黄但足够温馨。
梁桉突然说:“这几天我都努力在回忆,我记得我把伞给你不久,我爷爷就让我不要再去学校了,之后很快安排我出国,我再也没去过那间教室。”
徐柏昇回想,的确是在收到了伞之后,他课本上的涂鸦便不再更新。
梁桉吸了吸鼻子,有些哽咽:“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猜他大概那个时候就查出生病,不想让我知道才把我送走。”
徐柏昇说:“他是不想让你担心。”
“我知道……”梁桉声音轻下去,徐柏昇利索的口舌失了灵,只能更紧地搂住他。
徐柏昇感到很奇妙,这些年他只有站在自己视角的记忆,始终只是拼图的一半,而现在梁桉正在补齐另一半,叫拼图变完整。
当他离开那间教室,那个座位,或许会在某个转角与正奔上楼的梁桉擦肩,然后梁桉会走过他走过的路,坐在他坐过的位置上,照过他身上的阳光会继续照拂梁桉。
当梁桉翻开他的书,命运齿轮开始转动。
徐柏昇将自己埋进梁桉的睡衣里,汲取他皮.肉散发出的气味,感到了放松和安定。
小猫喝过奶,用爪子洗脸,是只爱干净爱漂亮的小猫,碗里的奶连底都不剩,被舌头扫荡得干干净净,也只是珍惜食物的小猫。
梁桉跟它玩了一会儿,小猫打了个哈欠,梁桉也跟着打哈欠,猫和人先后睡着了。徐柏昇喊了梁桉的名字,试图唤醒他,没有成功遂放弃,将他打横抱起来,往楼上走。
到卧室,徐柏昇把梁桉放在床上,又把被子拉高给他盖上。
动作很轻,梁桉的眼睛一直闭着,应该没有被吵醒。
徐柏昇坐在床边,借着漏进来的夜光看着梁桉,看他微微张开的嘴唇,随呼吸规律起伏的胸口,还有轻颤的睫毛。
世界上大抵所有的美好相加也不过如此。
徐柏昇于是低头,在加快的心跳里,小心又虔诚地吻在梁桉的额头上。
梁桉在这时突然睁开眼睛,伸手勾住徐柏昇的脖子往下拉,嘴唇贴着他的耳边轻声说:“陈泊升,你追人进度真的好慢,要不要我帮帮你?”
第74章 旧城改造
徐柏昇浑身僵住, 转动脖子去看梁桉。
黑暗中,一双眼亮而有神,令最璀璨的珠宝也黯然失色。眼睛的主人分明醒着, 哪里有半点睡着的痕迹。
“你为什么总是亲我的额头?”梁桉的声音响起, “难道额头比嘴唇要软吗?”
徐柏昇问:“可以亲吗?”
梁桉回答他:“笨蛋。”
徐柏昇展现出截然相反的两面, 在外面会高调地送花牵手, 还会阴阳怪气地怼人, 回到家就变绅士和老派, 拥抱带着克制,亲吻也只是落在额头,表现出无措和木讷,比如现在。
“如果追人是门课,我是任课老师, 我就只给你打及格。”梁桉仰头去啄他的唇角, 声音含着笑意,“笨蛋。”
笨蛋徐柏昇这回听懂了,低头封住梁桉柔软的嘴唇, 舌尖从唇缝往里探,好似沙漠中干渴已久的旅人,迫不及待汲取甜美的汁水。
“你轻一点,我明天还要上班。”梁桉稍微推开徐柏昇, 但又勾住徐柏昇的脖子不让他真的离开, 徐柏昇气息急喘, 俯身继续吻他, 碾着唇瓣厮磨,力道要轻许多。
梁桉反而更受不了,脑袋昏昏沉沉, 从头发到脚趾都过电般酥酥麻麻。浴袍被蹭开,皮肤接触到空气应该要凉,但徐柏昇的胸膛很热,紧紧贴着,叫他感觉不到冷,但感到什么在抵着他。
梁桉便忍不住想笑,徐柏昇立刻停下问他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没反应。”梁桉说。
徐柏昇撑在上方看他,喘着粗气嗓音沙哑:“怎么可能。”
梁桉躺在床上,头发散乱,身体和声音都是软的:“那你叫它听话一点,不要顶到我,我想睡觉了。”
“……好。”
徐柏昇感到了许久没有体验过的窘迫,他发挥了学生时代优等生的头脑,读懂了梁桉隐藏在题面里的重点,又说:“你先睡,我去洗个澡。”
等徐柏昇洗完出来,梁桉已经裹着被子睡着,徐柏昇头发还是半湿,轻手轻脚地上床,梁桉就自动翻身将自己嵌入到他的胸膛。
不是第一次同床,却是第一次共枕,徐柏昇的怀抱和心脏都被名被梁桉的人填满。
第二天早上梁桉照镜子,果然发现嘴唇比平时要红,细看也有些肿,于是埋怨徐柏昇。徐柏昇在开车,握了握方向盘,正襟危坐说抱歉,梁桉似笑非笑地瞧他,下车前还是揽住徐柏昇飞快地亲了一下:“谢谢徐总,这是我的车费。”
梁桉下车往电梯间走,留给徐柏昇的背影亭亭玉立,步伐款款,徐柏昇一直看着他走进电梯才重新发动车。
为方便观察小猫,徐柏昇在客厅装了监控,连上梁桉的手机。
梁桉奇怪为什么徐柏昇不连自己的手机,徐柏昇没有回答,把话题岔开了,但之后就会时常询问梁桉小猫的情况,让梁桉发视频或者截图给他。
梁桉告诉他【我在开会!】,然后装模作样咳嗽一声,把手机卡回桌子上,不紧不慢翻着文件继续听会。
午饭如果没办法一起吃也要视频连线,梁桉把手机搁在支架上,镜头框住自己,让徐柏昇能看到他的饭盒。
徐柏昇的就是一份简餐,肉菜米饭还有一份例汤,梁桉吃洒了好多芝士碎的沙拉。
“我今天在董事会上听说,”梁桉戳着沙拉里烤得焦脆的面包丁,“庙前街真的要拆了。”
徐柏昇听他话里有话:“你有想法?”
梁桉缓缓摇头:“我只是觉得拆掉太可惜,不仅对那里的居民,对整个滨港都是一大损失。”
徐柏昇说:“先吃饭吧。”
梁桉心里挂着事,并没有吃多少,挂掉视频时那份沙拉还剩一多半。
到下午,庙前街拆迁的传闻愈演愈烈,大批住户在市政门口的台阶下举牌反对,还有人文历史协会的学者,场面一度失控,维护秩序的过程中有人受伤,梁桉得知兰伯被挤下台阶扭伤了腿,当即赶去医院。
安抚好老人家和一众老街坊,梁桉叫于诚留人照看,从乱糟糟的病房里面走出来时看到了徐柏昇。
徐柏昇行走在一群穿梭忙碌的医护人员之间,步伐比往常匆忙,失了稳重,看到梁桉后顿了顿,很快跑起来。梁桉也朝他小跑过去,徐柏昇的手很热,用力握住梁桉,盯着他看了一阵,理顺他乱掉的头发:“去车上说。”
梁桉中午没吃多少,闻到徐柏昇车里的香味才感觉饿:“好香啊,你买了什么?”
徐柏昇从后座拎出一盒蛋挞。
梁桉很快地吃掉一个,嘴角沾着碎末,冲徐柏昇甜甜地笑。徐柏昇悬着的心才算归位,开车载他回家。
车开出挤挤攘攘的医院门口,梁桉突然说:“我想去庙前街看看。”
徐柏昇猜到了,欣然应允。
他们把车停在了四柱牌楼前,路过那株据称滨港最大的紫荆花树,树上彩灯依旧,但整条街不复从前模样,出摊开门的只剩寥寥几家,游客也稀疏,没有了往日的烟火热闹。
有记者来采访,被几个街坊举着锅碗瓢盆狼狈地撵出来:“我们在这里住了一辈子,这里的房子就是我们的命!谁敢来拆我们就拿命跟谁拼!”
梁桉没有进去,站在街口看了一阵,有些落寞地对徐柏昇说:“回去吧。”
徐柏昇牵住梁桉的手,梁桉往他看了一眼,忍不住问:“就一定要拆掉吗?”
徐柏昇沉声说:“这条街建筑年限久,环境卫生也是问题,已经落后时代发展。”
梁桉读懂他的未竟之言,落后就要被淘汰,这是大势所趋。
“可我还是想做点什么。”
徐柏昇勾唇笑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梁桉停下步子,恰好在紫荆花树下,绚烂的彩灯照亮他认真的脸:“庙前街的确存在问题,但也有值得保护的价值,可不可以以改造代替拆迁,求得城市发展、建筑保护和居民生计三方的共赢?”
虽然这么说,但梁桉心里并没有底,这么大范围的旧城改造,牵扯到方方面面,他自己都觉得异想天开。但徐柏昇看过来的眼神没有轻视或者嘲弄,反而充满动容、欣赏和鼓励。
继续往前走,梁桉撞了一下徐柏昇的肩:“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理想化了?”
徐柏昇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他:“世界需要理想化的人。”
梁桉于是充满信心,在梁氏董事会上正式提出时,却遭到梁琨的否决。
“做生意不是过家家,更不是做梦!以旧城改造代替拆迁,实现城市、人文和居民三方共赢,那我问你,公司的利益在哪里?”
梁桉叫他问住,一时哑口,散会后,几个老董事既欣慰,又摇头:“你跟梁董一样念旧,是好事,但公司投入资金,首要还是看收益,庙前街改造比拆迁难度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周期又长,不值当。”
梁桉着实气馁了一阵,跑去兰伯的茶餐厅吃一碗鱼丸面,跟老街坊们聊过,就又恢复活力,接下来的时间便全力投入庙前街的旧城改造方案,原本的工作也不能打折,于是变得更忙,精力消耗大,时常上了徐柏昇的车说不到两句话眼睛一闭就睡过去,然后到了家再被徐柏昇吻醒。
过程中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梁桉总要穿过走廊跑来问徐柏昇,小猫学会上楼梯,调皮地追着去咬梁桉的脚后跟,梁桉便会把它抱起来,然后一起听徐柏昇讲解。
后来次数太多,梁桉索性把资料搬到了徐柏昇的书房,坐在徐柏昇的对面,很多次枕着资料睡着,不记得怎么回房间,醒来就在床上,被徐柏昇抱在怀里。
梁桉查询了国内外旧城改造实例和田野调查,庙前街的历史沿革等等,比读书时写论文都还要用功。算完人文账,还要算经济账,旧城改造的目的是为在保留庙前街历史文化特色的基础上改变面貌,以带动经济,增加收入,承载更多的城市功能。
梁桉通过历史协会联系到了一位测算经济学家,同样呼吁改造而不是拆迁,两人不谋而合,时常通话讨论。专家姓史,徐柏昇起初不以为意,觉得是个老学究,直到有次去接梁桉,隔着暗色车窗看见真人,是个年轻有为仪表堂堂的海归学者,立刻引起了徐柏昇的警惕。
这天,那位史专家再打来,梁桉正在徐柏昇的书房,徐柏昇立刻从显示器上偏头去看,梁桉以为吵到他,做了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就要起身往外走,被徐柏昇拽着手腕拉到了自己的腿上。
“啊。”梁桉不小心叫了一声。
那位史专家顿了顿:“你怎么了?”
梁桉瞪了徐柏昇一眼,按住他的手不许他乱动:“没事,我不小心撞到桌子。”
两人隔着电话讨论,梁桉几次想起,刚一动就被徐柏昇按住,索性一直坐在徐柏昇腿上,把他的胸肌当靠枕,虽然有些别扭,但到底把电话讲完了。
放下手机,梁桉就去掐徐柏昇的脸:“陈泊升,你真的好爱吃醋!”
徐柏昇不想听也无言反驳,于是仰头吻住梁桉。
三台显示器发出着细微的嗡响,好像某种奏鸣,梁桉不知何时变成了跨坐在徐柏昇腿上,徐柏昇的肌肉是硬的,嘴唇和舌头是软的。
“你怎么这么色?”梁桉小声控诉。
徐柏昇不知道按了哪里,书房的灯一下全灭了,黑漆漆的只剩窗外的灯火。梁桉害怕地动了一下,徐柏昇立刻箍住他不让他乱动,虎口卡住不堪一握的腰,在啧啧水声里,更深更急地索求亲吻。
计划书紧赶慢赶地做完,提交董事会讨论,不意外地还是遭到否决。旧城改造比起拆迁更吃力不讨好,长期看来资金投入大回笼慢,要在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后才能看到回报。
梁桉还是不想放弃,咨询过廖敏荃可以另外注册公司参与竞标,但却面临资金不足的现实问题,庙前街连带后面的旧屋宇,改造少说也要数百亿。
梁家小公子第一次尝到钱不够的窘境,他在盘点过自己的流动资金后,开始认真考虑还有哪些资产能够快速变现,梁启仁给的股份绝对不能动,爸妈的房子也舍不得卖,就只能打银行保险柜里那些拍来的古董字画的主意。
只是都是梁启仁留给他的,到底还是舍不得。
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梁桉愁眉不展,连带小猫咪也胡须耷拉着唉声叹气。徐柏昇见不得他这样,于心中无声叹了口气:“真的要做?”
梁桉很坚定:“做,无论怎样我都要试试。”
徐柏昇问他:“万一血本无归呢?”
“那也做,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梁桉并没有想过太多结果,走一步看一步。
他丢开计算器爬到徐柏昇腿上跨坐在他面前,“你也不许饿。”
小少爷这么霸道,徐柏昇忍不住笑:“既然这么有决心,那我给你介绍个投资人。”
“对啊,我还可以拉人入伙!”梁桉宛如发现新大陆,双眼亮晶晶拉着徐柏昇追问,“是谁?”
徐柏昇卖关子:“见面你就知道了。”
几天后,梁桉打扮一新兴致勃勃地去见,到了地方才知道,徐柏昇说的投资人就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玫瑰]
第75章 现在未来
徐柏昇西装革履临窗而坐, 外面就是广袤碧绿的高尔夫球场,分别还不到一小时,他颈上的墨色领带还是梁桉早上起来系的。
梁桉愣了一下, 慢慢走过去。
徐柏昇站起来, 一本正经朝他伸手:“梁公子。”
梁桉拍掉那只手, 瞪徐柏昇:“徐柏昇, 你又耍我!”
陈泊升变徐柏昇, 看来是真生气了。
“我申请十秒钟自我陈述。”徐柏昇大掌包裹梁桉五指, 轻轻一握,“准确说你的投资人不是我,是周琮彦。”
梁桉知道周琮彦只是台前,幕后老板还是眼前的人:“有区别吗?”
徐柏昇叹气,装模作样的:“我第一次给人送钱还要遭白眼。”
梁桉说不出话, 要在徐柏昇对面坐下, 被徐柏昇拉到了身边。
周琮彦很快从洗手间出来,看到梁桉时愣了愣,立刻把没擦干的手背到身后甩干, 然后转过身迅速整理头发着装,昂首挺胸走过去,就见梁桉和徐柏昇两人正低头在看酒水单,肩膀挨着肩膀, 头靠着头, 根本无人察觉他的靠近。
梁桉问:“会不会甜?”
徐柏昇听他口气就是想喝:“可以减糖。”
“要是还甜呢?”
“我来喝。”
梁桉放心了:“就要这个。”
徐柏昇招手点单, 周琮彦在对面坐下, 重咳一声。
徐柏昇这才看他:“你感冒了?”
梁桉在旁边笑,冲周琮彦礼貌伸手:“你好,又见面了。”
周琮彦心里泛酸, 心道梁桉怕是真想不起他们小时候是见过的了。
饮料是渐变彩虹色,很漂亮,杯口插一把装饰的太阳纸伞,梁桉就是想要这把伞。他把伞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伞面好像开出一朵花,梁桉对着徐柏昇笑,徐柏昇便也看着他笑。
周琮彦用力:“咳咳。”
花里胡哨的东西尝起来的确甜,梁桉喝了一口就推给徐柏昇,跟周琮彦谈起正事。
周琮彦已经听徐柏昇说过,当时便问:“旧城改造?我们能赚多少钱?”
“短期内可能赚不到。”徐柏昇说。
周琮彦瞪大眼:“长期呢?”
“也不一定。”
那不就是桩赔钱买卖,周琮彦不理解:“那你还干?”
徐柏昇说:“梁桉想做。”
一句话就叫周琮彦闭嘴,公司的实际话事人是徐柏昇,对徐柏昇的决定他当然没有异议,只是感叹徐柏昇向来利字当头,有天也会为爱抛去原则,做起亏本生意。
周琮彦没有疑问,梁桉却在犹疑,初步估算整个项目前期投入就要几十个亿,后续很可能还要不停追加,他自己亏钱无所谓,但不希望徐柏昇做赔本买卖,徐柏昇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徐柏昇便问他:“你赚钱是为什么?”
“赚钱是为……”梁桉被问住,他自小不缺钱,自然没想过要赚钱,更没想过赚钱是为什么,于是下意识去看这场对话里的第三个人。
周琮彦翘起腿耸耸肩膀:“我赚钱就是为了不要看人脸色,想买什么买什么,想怎么潇洒就怎么潇洒。”
梁桉又问徐柏昇:“那你赚钱是为什么?”
徐柏昇这么喜欢钱,想必最有发言权。
徐柏昇同梁桉对视,目光意味深长,却避而不答:“就这么定了,你想去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担心钱的事。”
中途徐柏昇离席接电话,只剩梁桉和周琮彦,后者忍不住问:“梁桉,当年那个人真是你?”
梁桉反应了一会儿,明白周琮彦问什么,正色说:“是我。”
周琮彦简直酸死了:“徐柏昇这家伙真是好命。”
梁桉不敢苟同,徐柏昇的命真的好吗。徐柏昇对父亲病重那段经历始终讳莫如深,每次提都轻描淡写揭过去,不知道当年承受了怎样大的压力。
梁桉新成立的公司和周琮彦联合竞标,成功拿下了庙前街的改造项目,结果宣布当天,他去了一趟墓园看梁启仁。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他和徐柏昇一起。
扫墓扫墓,梁桉最初不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每次来他都得先把梁启仁的墓碑擦干扫净,才终于明白这种仪式感背后寄托的哀思。
做完后,梁桉放上鲜花,对梁启仁说最近的事,絮絮叨叨颠三倒四,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徐柏昇始终牵他的手,在旁边安静地听。
说起庙前街改造,梁桉不免担忧,怕做不好,也怕真的亏到没本。但老天又怎么会让真正做事的人亏损呢,就算亏,徐柏昇也总有办法从其他地方赚回来。
梁桉突然停下往徐柏昇看了一眼,又去看梁启仁:“爷爷,我现在感到很幸福。”
徐柏昇深深看他。
梁桉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梁启仁当初坚持要让他和徐柏昇结婚:“爷爷,你到底看中徐柏昇哪里?”
徐柏昇悠悠道:“看中我一表人才。”
梁桉笑着拉了一下他的手。
徐柏昇静静同梁启仁对视,梁启仁满面笑容,目光深邃悠远充满智慧,仿佛早料到了今天的这一幕,并乐见其成。
徐柏昇没有说什么,诺言都在同梁启仁的对视中,在他的心里。
回程,他们遇上一辆叮叮车,双层巴士的外壳涂成了红衬衫蓝背带裤的马里奥,梁桉想坐,徐柏昇于是将劳斯莱斯丢在路边,同他一起上去。
他们坐在巴士的二层,梁桉靠窗,徐柏昇挨着他。
这趟车从市区穿行再北上,终点恰好就是庙前街,下车后徐柏昇提议走一走,这回他带路,穿街过巷,经过梁启仁的铺子继续往里拐,停下时面前是一栋老旧的民居。
目测七八层高,墙壁在经年的日晒雨水中陈旧斑驳,单元入口的铁门也已生锈,梁桉随徐柏昇走进去,感到了扑面的阴冷和潮气。
看似毫无生机,然而墙壁缝隙里,有杂草在野蛮生长。
“我们去哪儿?”梁桉踏上台阶时问。
徐柏昇如往常一样卖关子,走到三楼停下,从信箱积灰的顶端摸出一把钥匙,熟练打开了门。
梁桉惊讶地朝他看,往敞开的门里望了一眼,小心又有些紧张地踏进去。
房子不大,一眼望到底,家具虽旧但整洁干净,物品摆放也井然有序,沙发上套着老式的画着山水的铺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的金色尘埃汇聚成温馨的气息。
梁桉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冒出猜想来,问徐柏昇:“这是你家?”
“嗯。”徐柏昇朝他走近。
“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梁桉想,如果他不坚持庙前街的改造,那么徐柏昇的家不就要被一起拆掉。
徐柏昇停在他面前,看着他说:“之前觉得无所谓。”也觉得没有希望。
梁桉仰头回望:“现在呢?”
徐柏昇说:“现在想带你来看看。”
梁桉的心被触动,更认真地看过每一处,伸手摸过一尘不染的柜子、餐桌和款式早已被淘汰的电视机,他看到了电视柜上摆着一张也是整个房间唯一一张合影,是年少的徐柏昇和一个男人,应该就是徐柏昇的父亲。
没有徐柏昇的母亲。
梁桉想起听过的传闻,假装没看见地飞快略过去,问徐柏昇:“你的房间呢?”
徐柏昇看向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
徐柏昇的房间里堆满了书,柜子上书桌上甚至地板上,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梁桉拿起一本,翻开后看到了扉页正中一个草书的陈,左边的耳旁一竖拖得老长,右边的东字龙飞凤舞。
同记忆里看过的一样,梁桉想象徐柏昇当年的个性恐怕同字一样高傲冷峻,目中无人。
床单淡蓝色,棉料,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散发柔软的阳光味道。梁桉问过徐柏昇可不可以坐,得到许可后才坐下,仰头问徐柏昇:“为什么只写一个姓?”
徐柏昇说:“省事。”
梁桉拿起其他的书翻开,无一例外没有笔记,最多只有划线,他对徐柏昇说:“感觉你以前很难接近。”
徐柏昇在旁边坐下:“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啊。”梁桉歪着头,突然像是好奇,“以前有人跟你表白吗?”
长相和成绩俱优的陈泊升只要出现总是吸引眼球的那一个,当然会被追着表白,但都被他用冷漠挡了回去。
他那时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读书上,之后就是拼命挣钱,并没心思谈情说爱,他有时也觉得自己好像高高在上,灵魂抽离出来审视着碌碌行走的肉.体,质问为什么要浪费时间给毫无作用的爱情。
他们喜欢他什么?他的外貌,他的成绩,还是他贫瘠的摇摇欲坠的家庭?
唯独梁桉注意到他淋了雨。
梁桉坐在徐柏昇睡过的床单上,翻着徐柏昇读过的书,问徐柏昇:“那你有没有幻想过我?”
他眨动着明亮的眼,令徐柏昇想到躲开监控去偷冻干吃的狡黠小猫咪。
徐柏昇并不想被质疑某方面能力,于是诚实道:“有。”
梁桉瞪大眼睛,佯装生气推他:“你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怎么幻想?”
“没有想脸,我想你的手。”
从握住笔,到握住他。
“哦——”梁桉眯起眼睛,拖着尾音,调皮坏笑,“都怎么想?”
徐柏昇深而沉地回看他,没说话。
“告诉我啊,我想知道。”梁桉用最轻的声音抛出最蛊惑的诱饵,“告诉我就帮你实现。”
稳重的徐柏昇变得不再稳重,心跳脱轨,呼吸失去节律,倾身吻住梁桉,拉过他的手。
梁桉一只手根本无法握住,他难耐地呼吸着,细声告诉徐柏昇:“我想做。”
徐柏昇肌肉绷得更紧:“这里不行。”
“为什么不行?”梁桉解自己的扣子,凑过去贴着徐柏昇的嘴唇同他亲吻,“只要是你,在哪里没有区别。”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细缝,在陈旧的床单上拉出一条狭窄的光带,那光是轻柔明快的,氤氲着奶油般的质地,将房间里的一切陈设照亮。
老房子隔音效果不好,能听到楼下路过的行人在用滨港本地方言聊天,还有几只狗在吵架,叫梁桉想起曾经在夜里被追赶,手下力道加重,听到了徐柏昇的闷哼。
“对不起呀。”梁桉笑吟吟凑过去,徐柏昇便在床单洗得清新的肥皂香里,闻到了梁桉的汗水,他看着梁桉面对着他,跨到他身上。
街口的那株紫荆花树被风吹动,花瓣像打转的紫色风铃,簌簌地响。梁桉头往后,脖颈仰出花枝的弧度。在这个平凡又值得铭记的秋日午后,他和徐柏昇终于彼此连接,过去和现在,现在到未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6章 没有如果
梁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时太阳偏西,阳光从明亮变橙红。已经傍晚了。
他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皮肤布满草莓样的痕迹, 徐柏昇躺在身后, 手搭在他的腰上, 呼吸很轻。
汗水从额头缓慢流入鬓角, 时间在这一刻放缓, 好像还停留在滞闷的夏日, 梁桉还没有从余韵中平复,四肢都是软的,身上也黏,膝盖有点疼。
他翻了个身,徐柏昇立刻睁开眼:“醒了?”
梁桉嗯了一声:“几点?”开口才发现声音好哑。
徐柏昇告诉他几点, 起身下床烧水, 然后将窗户拉开一道缝,空气中性.爱的味道便被晚风冲淡。
梁桉小口喝着水,看徐柏昇只穿黑色西裤站在窗前, 窗帘的角抚过他赤.裸的腰腹,令梁桉想起摸上去的形状和触感,不禁心猿意马。
随风进入的还有热闹的人声以及食物的香气,梁桉想看, 但腿软, 只能问徐柏昇:“晚市开始了?”
“对, 开始了。”徐柏昇走回床边, 梁桉默契地仰头,同他接吻。
“饿了吗?”徐柏昇问。
梁桉的脸便有些红,点点头, 徐柏昇说:“想吃什么,我去买。”
徐柏昇穿好衣服,从地板拿起梁桉的衬衣,丝绸衫最下面的两粒扣子是被徐柏昇扯开的,纽扣不知道蹦到哪里,肯定不能穿了。徐柏昇找了一件原先自己的衬衫给梁桉,指腹轻轻抚过被吻红的嘴角:“等我,马上回来。”
梁桉起身时才发现膝盖红了两片,大腿内侧也尽是斑.驳,难怪疼,不知道是不是跪着的时候弄的。床单皱巴巴,他伸手抻平,穿徐柏昇的大号拖鞋走到客厅。
天色向晚,梁桉没找到灯的开关,借着夕阳的光照,蹲在电视柜前拿起那张相片。
照片里的徐柏昇,或者说陈泊升看着还很稚嫩,背景是在滨大校门外,梁桉猜他或许刚上大学,穿白色衬衫和蓝色裤子,不苟言笑的拽酷模样。
梁桉便笑,静静看了片刻,目光移向旁边的男人,顿时愣住,他从未见过如此英俊的男人,深邃的轮廓好像从旧时影片里走出来的人,温和的笑容里透着股书卷气。
梁桉看得入神,连门开都没注意,直到听见徐柏昇的话。
“那是我父亲。”
梁桉回头,徐柏昇将买来的晚饭搁在餐桌,朝他走来,随后皱了下眉。
“不冷。”梁桉抢先说,徐柏昇的旧衬衫也比他码数大,垂下正好遮到腿根,他搁下照片朝徐柏昇伸手,“起不来了。”
徐柏昇弯腰抱住梁桉,梁桉两腿缠住他的腰,被抱着走向餐桌。徐柏昇没有把梁桉放下,就坐在自己腿上。
徐柏昇买了咖喱牛腩饭、烧腊、菠萝包还有柠檬茶,都还是热的,散发叫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梁桉侧坐在徐柏昇腿上,搂着徐柏昇的脖子,静静看他,暮色中徐柏昇眉眼愈发浓黑沉稳,与方才被情.欲裹挟的滚烫判若两人,与照片上的青涩与锐气也不尽相同。
梁桉突然感到难过和遗憾:“你父亲那时候病的严重吗?”
等了少许,徐柏昇才说:“查出来已经是晚期,进展很快。”
那么坚强从不喊痛的人会在夜里蒙住被子偷偷哭泣,被疼痛折磨到几乎不成人形,之后转进徐昭安排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最贵的药,应该不会再那么痛了。
梁桉抱住徐柏昇,很用力,感到徐柏昇贴在他大腿的手掌变得更热更紧,过了一会儿才直起身:“你说如果我当时没有出国,我们会不会遇见?”
徐柏昇从不假设,也答不出假设性的问题。他看着梁桉。
“如果我当时认得你就好了。”梁桉说。
徐柏昇却道:“我不会带你回来。”
“为什么?”
徐柏昇沉默了片刻,环顾四周:“你住过这么小的房子吗?”
梁桉皱眉:“这跟房子大小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有关系。”徐柏昇容色严肃,梁桉的浴室都要比他卧室大,而他的浴室更小的转不开身。他舍不得。
“那可由不得你。”梁桉说,“如果我硬要来呢,你难道会拒绝我?”
徐柏昇望着现在的梁桉,想象梁桉六年前的模样。现在的徐柏昇无法拒绝梁桉,那时的徐柏昇更加无法拒绝。
梁桉得到了回答,露出得胜的表情。
“吃饭吧。”徐柏昇只好说。
梁桉每样都吃,但都吃得不多,剩下的被徐柏昇包圆。
吃过就有些困,徐柏昇抱他去沙发,梁桉的双脚并没有机会落在地上,徐柏昇给他揉腰,梁桉的膝盖也是红的,埋怨徐柏昇太用力。徐柏昇便去吻他,温柔地含住两瓣唇轻轻吮吸,好像蜜蜂汲取花蜜,得到梁桉“你怎么这么色”的控诉,索性贯彻到底。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温情与宁静,徐柏昇本来没想管,自动挂断后对方再次打来,一声比一声更急,梁桉推推他,他才起身从茶几上拿手机。
是徐家的管家,接通后低声告诉徐柏昇:“徐董晕倒进医院了。”
*
梁桉和徐柏昇赶到医院。
接近晚上十点,夜色漆黑,医院的白炽灯管亮到渗人。徐棣一家都在病房外等待医生宣判。徐棣见到徐柏昇,脸色立刻阴沉,扫射一圈后目光落定徐柏昇身上:“你消息倒是够灵通。”
徐柏昇不想与他口舌之争,正巧医生出来,徐棣率先过去,不大客气地问:“我爸怎么样,到底什么病?”
那医生皱了下眉:“病人要求保密。”
“另外,病人需要休息,家属暂时不要探视。”
说完就往外走,挥开徐棣想要拦住他的手:“请你注意这是医院,如果闹事别怪我叫保安。”
李杺连忙上前拉住徐棣,徐棣在那医生身后叫嚣:“你什么态度,我要投诉你!”
梁桉担忧地看向徐柏昇,不好太明显,在底下拽了拽徐柏昇的衣袖,被徐柏昇牵住了牢牢握紧。
对面的徐木棠呆呆地看着,觉得今天的梁桉和之前都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徐柏昇用眼神警告,拉着梁桉走去角落。
“你外公到底怎么了?”梁桉小声问。
徐柏昇摇头:“我不知道。”或者说没人知道。
徐昭的身体状况一直是个谜团,只有他自己清楚,连血亲也时刻防备。徐柏昇勾起嘲讽的笑,或许还有那个所谓大师。
徐棣也想到,立刻让徐昭的秘书去找大师,秘书为难:“已经打过电话,大师没有接。”
徐棣火冒三丈:“再打!”
李杺担忧:“大师不是说爸爸的命格喜木,要不要搬几棵树过来?”
徐棣冷笑:“这话你也信?一家子的名字都带木,还不够给他烧柴续命的?是不是要再死一个徐蔓柠?”
徐棣也是气糊涂,一下把徐家辛秘抖搂出来,走廊里一时静如坟墓。
徐木棠感到四肢冰凉,难以置信的惊惶目光看向徐柏昇:“大哥……”
徐柏昇闭唇不言,徐木棠又问李杺:“妈,爸爸说的是真的?姑姑她……”
李杺喝道:“闭嘴!”
徐棣则恨恨往病房钉了一眼,拂袖而去。
徐柏昇也懒得装孝子贤孙,对梁桉说:“走吧。”
梁桉还愣着:“去哪儿?”
徐柏昇拽着他离开。
一路上徐柏昇都沉默,梁桉发现他的车速越来越快,终于忍不住喊:“泊升。”
这个称呼叫徐柏昇头脑冷静下来,他把车停在路边,深呼吸,然后对梁桉说:“对不起。”
梁桉只觉得心疼:“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他倾身过去,将手覆在徐柏昇手上:“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我们是一体,我永远在你身边。”
徐柏昇立刻反手抓住,同梁桉十指相扣,指缝牢牢卡住,叫梁桉感到有些痛,但他愿意分担徐柏昇的这份疼痛。
几个深长吐息,徐柏昇强令自己平静:“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还是你问吧。”
梁桉脑子里的确充满了疑问:“你舅舅说的都是真的?你们一家的名字里都有木,是为给你外公续命?”
徐柏昇把车窗降下一些,凉风吹进来,他面色冷峻:“徐昭有个十分信得过的大师,说他命格喜火,要以木为柴才能越烧越旺,所以徐家人的名字里都带木。”
他偏头,勾着似笑非笑的嘲讽:“你没发现吗?”
梁桉震惊到失去言语,他的确早发现,但怎么也想不到是这个原因。越有钱的人越信风水鬼神,包括梁启仁也会找人算吉利日子才破土动工,但都不会像徐昭这般,简直走火入魔。
徐柏昇原先叫陈泊升,难怪要将泊字改成柏,又一想:“那为什么升要改成昇?”
徐柏昇勾唇:“徐昭担心控制不住我,叫他的日压在我的头顶。”
一丝阴凉猛地蹿上脊骨,叫梁桉毛骨悚然,不禁打了个寒颤。
徐棣、李杺、徐木棠……人人名字里都有木,李杺和徐木棠甚至有两个,而难怪徐家大宅四周要遍种高树,挡住了阳光也在所不惜。
还有徐蔓柠……
徐柏昇心有灵犀,知道梁桉想问什么,便告诉他:“徐蔓柠是我母亲。”
他本想用“生我的那个女人”,但并不想叫梁桉觉得他薄情。
梁桉睁大眼。
徐柏昇语调冷淡,甚至有些冷酷:“徐蔓柠嫁给我父亲后,受不了清贫的生活又回到徐家,我们就断绝了关系。她什么时间死,是不是因为徐昭,我不清楚。
徐昭起初并不承认我,后来突然找来,让我回徐家,就是因为那个大师算过,说我的命格可以旺他。那时我父亲正病重,需要很多钱,他以此为条件要我改名换姓,我答应了。”
说到此处徐柏昇声音走低,目光凄然,一笑:“你会不会觉得我无能?”
“当然不会!”梁桉感到了语言的苍白。
从徐蔓柠离开到陈青的病重,十几年时间足够徐柏昇认清一个现实,那就是金钱的重要。他抓住一切时机赚钱,但并非没有底线不择手段,拥有金钱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不再受制于金钱。
“你那天问我为什么要赚钱,这就是原因。”徐柏昇说,“我不想像我父亲一样,当爱的人出现,连下雨天为他撑伞的能力都没有。”
“梁桉。”徐柏昇深深看着梁桉,“我想为你撑伞。”
梁桉眼眶发红,挣开安全带,在狭窄的车厢里抱住徐柏昇,彼此滚烫的胸膛紧紧贴靠在一起。
回到家,等梁桉睡着后,徐柏昇才起来,站在客厅的窗户前给周琮彦打了个半小时的电话。
隔天早上徐氏寰亚已有徐昭住院的风声传出,整栋大楼里流言蜚语,人心惶惶,开盘后股价也意料中下挫。徐柏昇主持高层例会,人人观望他脸色,想要窥探一二。
会议刚一结束,徐昭的秘书就告诉他,请他去医院。
“徐董的意思。”秘书道。
徐柏昇往他看了一眼,秘书低头不敢同他对视,只说:“您舅舅和您弟弟已经过去了。”
徐柏昇便前往医院,到了之后却见病房外有保镖驻守,徐棣和徐木棠都被拦在外面。徐柏昇信步过去,徐棣阴测测往他看,又去看他身后的徐昭秘书:“把我们叫来医院又不让见人,到底什么意思?”
秘书说:“以徐董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随便见人,需要给几位抽血化验,排除传染性疾病才可以。”
徐棣睁大眼:“你耍我!”他就要上前去揪住秘书衣领,被徐木棠抱住。
秘书吓得退后:“我只是传达徐董的指示。”
病房的百叶窗密不透风地合上,叫人无法窥见里面的情况,门外还有保镖驻守,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徐柏昇问:“只是抽血吗?”
秘书支吾:“还、还要体检。”
徐柏昇心中冷笑了一声,不疾不徐脱掉西装卷起衬衫袖子把血管露出来,说:“那就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77章 体表探索
梁桉是在晚上才知道。
他正在床上对徐柏昇的体表进行探索, 告诉徐柏昇他哪里有颗痣,哪里有疑似胎记,正兴致勃勃时, 突然发现徐柏昇右边胳膊上多了一个细小的针孔。
“这是怎么回事?”梁桉坐起来, 丝绒被便滑落, 堆叠到了腰间。
徐柏昇扯过睡衣给他披上, 帮他系好中间的两粒扣子, 确保锁骨上的红色痕迹还能看见, 才说:“今天去医院了。”
“为什么要去医院?”梁桉神情严肃,“徐柏昇,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徐柏昇发现,喊他现在的名字就是梁桉不高兴的警告,徐柏昇感到心中温暖:“徐昭让我们做过体检才能见他。”
继他之后, 徐棣和徐木棠也忙不迭地撸起袖子。
梁桉匪夷所思:“这是为什么?”
徐柏昇没有回答, 梁桉继续问:“那你见到了吗?”
“没有,得等结果出来。”
梁桉突然感到担心,说不出缘由, 趴到徐柏昇怀里抱着他:“下次你做什么都要跟我说。”
“嗯,我知道了。”徐柏昇吻他头顶,“我背上几颗痣你数清楚了吗?”
梁桉刚才数得好好,突然被打断一下忘记, 注意力便转移回去, 对徐柏昇说:“你快趴好别乱动, 让我再数一遍。”
徐柏昇便趴好, 露出背给梁桉数数,他的脊背宽阔结实,侧脸枕在手臂, 静静地看着梁桉,喊他:“梁桉。”
“干嘛啦。”梁桉不高兴地拍他,“不要打扰我,又得重数。”
梁桉专心继续,每发现一个就要增加一个数字,同时凑过去盖章氏似的吻一下,偶尔伸舌,好像在报复刚才喊停徐柏昇却没有听,然后满意地看到徐柏昇背后的肌肉如山丘般隆紧。
梁桉还是不放心,再三叫徐柏昇结果出来了要告诉他,上午打了两个电话,到中午时来找徐柏昇吃饭,正巧看到徐棣急吼吼从电梯出来,上了一辆等候的车疾驰而去。
他告诉了徐柏昇,徐柏昇没说什么,拆掉筷子递过去:“先吃饭。”
梁桉吃不下,他担忧徐棣会不会是去医院:“你不担心吗?”
一路走过来,他明显感到一股山雨欲来之势,徐氏寰亚怕是要变天了。
虽然徐柏昇已经是徐氏寰亚的CEO,但徐棣卷土重来气势汹汹,大局未定,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徐柏昇淡然:“徐昭没那么容易死,徐棣想得太简单。”而他不会坐以待毙。
吃完饭梁桉在徐柏昇的休息室里睡午觉,醒来时不见徐柏昇,下床去找,刚开门就听见徐柏昇跟什么人在说话,又立刻将门关上。
徐柏昇看过去,同时看了自己的助理江源一眼,江源紧张地抿着嘴,目不敢斜视,拿着纸笔等待吩咐。徐柏昇让江源注意徐棣回来后都有哪些人去找他,然后迅速打发走助理,推开休息室的门时就看到梁桉把头蒙在被子里。
担心娇贵的小少爷被闷坏,徐柏昇好心走过去,给予呼吸支持。
徐棣第二天出现时丝毫不见春风得意,反而脸色铁青,仿佛被谁杀妻夺子。徐氏的不少小股东和高管闻风而动,都被秘书拦在外面,不肯走,最后叫徐棣摔碎在门上的茶杯吓得屁滚尿流。
江源记录在案,汇报给徐柏昇。
徐柏昇则是在两天后的下午才得以见到徐昭。
梁桉一道来医院,但徐昭只见徐柏昇。梁桉担忧,徐柏昇便握了握他的手:“别担心。”
梁桉依旧眉头深锁,徐柏昇便逗他:“又不是龙潭虎穴。”
梁桉这才勉强笑了一下,拉了拉徐柏昇的手:“我在外面等你。”
被保镖搜过身,徐柏昇才得准入内,外面先是探视的会客间,里面才是治疗室。
治疗室里窗帘拉着,光照不进,视线昏暗。徐昭躺在摇起的病床,手掌朝下搭在床单上,手指夹着心电监护仪,目光依旧锐利,但已形容枯败。
徐柏昇走到床边,不咸不淡喊了一句:“外公。”
徐昭嗯了一声,胸腔发出浑浊的震动,如往常问起公司的大小事务,徐柏昇也如往常垂手作答。
从前两人隔着一张宽阔的办公桌,叫徐昭不必仰头就能看到徐柏昇的表情,而今天徐柏昇站得离他很近,徐昭必须费力地扬起脖子,他才发现徐柏昇比他想的要更高,影子黑黑沉沉地压在病床,竟叫徐昭感到呼吸困难。
徐昭面露不悦:“刚才那件事照我说的办,你出去吧。”
徐柏昇站着没动,没有说是或者不是,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徐昭一阵子,目光落在徐昭曲起的枯瘦手掌上,突然说:“让我猜猜,肝癌?”
徐昭勃然色变。
徐柏昇便知道自己猜对,前几次见徐昭,他就发现徐昭的手掌比常人要红,尤其是大小鱼际,因此留心。后来查证这种情况俗称肝掌,正是肝癌的外在表现。
徐柏昇不疾不徐地继续:“让我们抽血体检是看能不能跟你匹配上,而徐棣前两天着急来医院见你,是因为结果与你匹配上了,但从他的反应看,恐怕他不肯捐肝给你。”
他弯腰看着徐昭,貌若恭谦地微笑着:“我说的对吗,外公?”
徐昭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徐柏昇直起身,脸上显出淡淡嘲讽:“我有脑子。”
徐昭冷哼:“你现在翅膀硬了。”
徐柏昇:“我翅膀一直是硬的。”
徐昭盯着他,目露凶光:“公司的股票你怕是私下里买不少了吧。””不算多,起码没有外公你多,但也不算少,至少多过徐棣。如果徐棣不肯捐肝给你,我赌你不会把股份给他,如果徐棣肯捐给你,他身体恢复也需要时间,足够我筹谋。”徐柏昇说,“你看,怎么样都是我赢。”
徐昭如被戳到痛处般呼吸急促起来,心电仪器波动剧烈,徐柏昇淡淡瞥了一眼,没有做声。
“狼子野心!”徐昭激动道,“我早该知道,那时候把你找回来就是个错误!”
这句话叫当年那段往事在徐柏昇脑海中短暂闪回。
不过是人之将死的放狠话而已,徐柏昇对此不甚在意地一笑:“可惜外公你没机会修正这个错误了,可能你不信,这些年我其实一直很感谢你,用我更名改姓,换取我父亲能有最好的医生最贵的药,能在人生最后的三个月里不至于遭受痛苦,我觉得划算得很,甚至赚到了,哪怕那时候你叫我跪地磕头学狗叫,我也照做不误。”
“是你教会我,没钱就不要谈尊严。”
“只是我不知道,你这么有钱,手里的股份够不够买你儿子一片肝?”徐柏昇装出好奇,“或者你相信的那个大师有没有给你算到,合适的□□在哪里?”
徐昭的脸涨得通红,心电监护发出刺耳的报警。
梁桉正焦急等在走廊,就见一群医生护士冲进徐昭的病房,徐柏昇随即走出来。
“怎么了?”梁桉上前,徐柏昇便立刻抓住他的手。
徐柏昇说:“暂时死不了。”
他说话时脸上还带着戾气,梁桉便有些担心,徐柏昇告知原委,梁桉没想到所谓体检背后竟然是这个原因,不禁再次毛骨悚然。
“那你呢,你有没有匹配上?”他急切询问。
徐柏昇反问:“你在担心什么?”
梁桉担忧地看他。
徐柏昇便抱住梁桉,抱得很紧:“就算匹配上,我也不会捐给他。”
梁桉说:“我知道。”
徐柏昇重重闭眼,低喃重复:“我不会。”
病房里兵荒马乱,惨白的光照悬在头顶,一片嘈杂的声响里,梁桉拥抱徐柏昇,抚摸他的头发,直到感觉徐柏昇僵硬的身体变得放松。
“走吧。”徐柏昇说。
梁桉抓紧徐柏昇的手:“去哪里?”
徐柏昇看着他:“去哪里都陪我?”
梁桉坚定点头:“我爱你,自然你去哪里都陪你。”
徐柏昇露出笑容,深吸后吐出来:“回家吧。”
梁桉回答:“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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