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改性情(四)[VIP]
痛, 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搅散了然后随意地地重装在一起,每呼吸一下都像有钢针在扎着肺腑。
他是死了吗,身处一片布满礁石的混沌海……那温习呢, 他又会在哪里?
比意识更先到达脑海的是手中的触感,皱巴巴的, 那是
林鹤沂倏地睁开了眼, 一瞬间拽紧了手里的衣领。
“——哎, 别抓了别抓了, 我在呢, 没跑。”
林鹤沂愣了愣,一瞬间的心安后是因这声音而起的一阵烦躁,他抬起了头,目光幽冷地盯着李晚书看。
这眼神, 仿佛要是说出什么他不满意的东西的话他下一瞬就要提刀了。
李晚书, 不对, 应该是温习,无奈叹了口气, 轻松地拨弄了下林鹤沂的头发, 变了嗓音:“好了,变回来了, 是我。”
这个声音林鹤沂的眼微微睁大了。
大病初愈的身体太过孱弱,林鹤沂无暇再去控制自己的神情,他心底震颤、激荡, 曾经想过无数次要说的话、要做的反应都变得苍白而无力, 他只要怔怔地凝视着对方, 不错开一瞬,不去想其他。
直到眼眶泛起微红。
温习挑了挑眉, 捧起他的脸上去贴了贴,失笑道:“怎么了,这么开心?”
林鹤沂的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尽可能回复几分清明:“你没死?”
温习看他这么问,反倒放心了些许,故作思索了一番道:“嗯我觉得,应该是没有,你看看呢。”
林鹤沂猛地抓住了他托在自己脸上的手,急切地问:“那地牢墙上的血迹”
“哦!林鹤沂,”温习突然抢过了话头,低头嚯地凑近,直视着林鹤沂的眼睛:
“说起来,我一直纳闷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来的,现在我想起来了,是你要我侍寝的那一日?你把我灌醉了然后把我看光了你为什么能根据这个认出来啊?林小乖,难道你!??”
林鹤沂眼底闪过一抹羞愤,迅速抢过话头:“你在想什么!明明是你自己当年泡温泉的时候,什么都没穿还躺在池边上,我是我是不小心看到的!”
“是吗,还有这么一出呢。”
“当然!而且,你有没有发现,李晚书走路的时候,从来不会踩地上的砖缝。”
温习睁大了眼,实打实卡壳了一瞬“这这都行。”
林鹤沂抬着头和他对视,凤羽般的眼睛蕴着怒气。
温习则垂眸看着他,两人久久对视,不知是谁先开始,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鹤沂笑得缩在了温习怀里,眼角都有了泪花,温习轻柔地注视着他,时不时替他抚着背顺气。
“温习你,你”林鹤沂抓着温习的衣领,笑得断断续续:“你朝我下过跪你、你居然跪过我,还不止一次,哈哈哈哈。”
温习替他拉了拉因动作过大而滑下去的被子,也跟着笑了出来:“又不是没有过,你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我不敢动你,就是跪在你身边给你看伤势的,哪里稀奇了。”
林鹤沂稍稍止住了笑意,缓缓圈住温习的腰身,把头靠了上去。
“我不喜欢李晚书不喜欢你那个样子。”
温习把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坏心眼地蹭乱了他的整齐柔顺的发顶:“以前那样也不见你喜欢。”
林鹤沂没有说话,只是把头更紧地贴在了他紧实而有线条的胸膛上。
许久,他问道:“阿习,我给你封王,你就住在宫里,好不好。”
温习噗一声笑了出来,胸口的震颤清晰地传到了林鹤沂的耳中。
“不好。”
林鹤沂愣了愣,敛了眸光,眼中透露出丝丝狠戾:“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多嘴。”
“我放心但是,不行。”
林鹤沂这下皱起了眉,不满地看着温习:“你难道还想再当男宠我可以让你做皇后”
温习抱着林鹤沂,把头埋进了他的肩窝,笑声低低地传出来:“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是呢”他抬起了头,轻轻碰了碰林鹤沂的额头:“我不会称王,也不会再做李晚书了。”
林鹤沂的眼睫剧烈颤抖了一下,心没来由地一阵慌乱:“你什么意思?那你”
“我说过,我们不能像之前那样了。”
林鹤沂手上的力道几乎把要把温习的衣领拽个对穿,把他拉向自己:“为什么!你可以在我身边,我可以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冒犯你。”
温习垂下了眼睫,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没有人可以冒犯我,我留在这里唯一的原因就是你但是现在”
林鹤沂忽然瞪大了眼睛,因为他竟然听不清温习在说什么了,突如其来的困意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他的意识迅速归于昏沉,连睁着眼的力气都被毫不留情地抽去
“你你做了什么!?”
温习已经坐了起来,伸手把被子在他身上盖好:“只是让你再睡一会的东西,一点儿坏处都没有,不能只准你算计我,不准我算计回来吧?”
“不别,温习!你别走!你敢走!”
林鹤沂奋力想咬牙维持清醒,却发现自己连这么做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勾住温习的衣服,再艰难挤出几个字,近乎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人越来越模糊。
温习低着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好好睡一觉,睡醒之后一切都回归正常了。”
他起身下床,看了眼那依旧被林鹤沂紧紧攥在手里的衣服,怔愣片刻,把衣服脱了下来,轻轻放在了床头。
手收回来的时候经过了林鹤沂睡熟的脸,顿了顿,还是伸过去轻轻触碰了下。
记忆在这一瞬间汹涌袭来,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鹤沂的时候
“菟到袢漳歉隽旨业闹首右进宫了,要我们去见见呢,你就穿这个?”
那是七岁时的一个午后,他和祁言从训练场回来,一身汗味地去崇政殿见帝后。
“她让我见谁不是要我穿好些,不过是去见一面,林家人在我大伯手上死得那么惨,他估计是不想和我们有太多交集的。”
“一个质子而已,听说身体也不怎么好,他要是敢在宫里撒野,打服气就好了,让他知道谁是老大。”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相安无事得了,哪有那精力管他啊。”
他们勾肩搭背地到了崇政殿,听得殿中隐隐传来说话声,知道那林家质子是已经到了。
他和祁言走过殿外长长的门廊,透过雕花木窗往里看,隐约可见一个清瘦的背影,虽透着孱弱却挺得笔直,小小一个不卑不亢地站在帝后身前。
木窗上精致的窗棂此刻却有些碍眼,他不禁探了探头,午后的阳光透过百花窗棂照在他梳得整整齐齐、笔直柔顺的头发上,绘上繁复舒展的花叶,像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用这么肉麻的词来形容别人——像一个小仙童。
祁言偶尔在旁边说几句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宫人传报他来了,小仙童转头看了过来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其实在他眼里,那是全世界都停滞了一瞬。
娘亲没好气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那两个在门外当石狮子呢?”
他却恍若未闻,仍盯着那人看,目光落到他紧紧攥着的手上,隐约可见青筋凸起。
手指都掐进掌心了,会很疼吧
他这么想着,突然回头给了祁言一下。
祁言愣了愣,先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抬手就想打回来。
他们推推搡搡,一路打进了殿中,宫人们凑过来要拉开他们,殿内一片混乱。
祁言抓不住他,索性一个滑铲,他就势趴倒,在混乱中几下钻到了林鹤沂身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干净的帕子迅速塞到了他手里。
林鹤沂震惊地低下了头,两人的目光交汇
祁言还是不死心地想把他拖回去揍一顿,皇后在上座愤怒地一拍桌子:“都不许拉了!让他们两个打,打死一个为止!我还落得个清净!”
林鹤沂慌忙别开了视线,他一骨碌站了起来,侧头盯着身边的人看。
后来姜皇后训话完毕,他自告奋勇送林鹤沂去嘉禾殿,祁言跟在一旁,摩拳擦掌地问:“你是不是想给他立立规矩先,一会儿你把他拖进巷子我”
话还没说,脸上又挨了一拳头
想要保护这个人的心,从第一眼到现在,从未改变过。
他重重吐出了一口气,生怕自己会后悔似地倏然转头,大步走了出去。
康浊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看见他周身的气质神情眼前一亮,双目放光地说了句:“走着?”
温习没有回答,自顾自往外走。
康浊掩不住的激动,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到了西止车门外,圈起手指吹了声马哨。
须臾,疾速有力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只见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自内厩处奔来,四蹄生风、起伏有致,恰如苍龙出海,把身后慌张追赶的人远远甩在了后面。
温习抬起了手,那马儿见状兴奋长嘶一声,骨力开张地跑至他身侧。
马儿带来的劲风吹动了他背后的长发,他单手撑住马背,旋身一跃便轻松上了马朝宫门驰去,其间马儿的速度甚至没有任何减缓。
值守的侍卫看花了眼,一时竟不敢相信李晚书能有如此飘逸的上马姿势。等反应过来后也根本不敢拦他,只能看着他如白日流星一般飞出了长长的宫门,眨眼间便消失在视线。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改性情(五)[VIP]
温习刚走出宫门外, 远远地便见到了一个故人。
祁言和叶述一人一匹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骑着马自宫中疾驰而出。
这匹马是
“阿习!”
他脱口喊道,目光死死地黏在了温习身上, 心几乎要从胸膛跳出来。
温习原本不打算停下,想到什么一把勒住了马, 带着寒意的目光看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你不让我去掬风阁之后, 我每天都去宫门前站一会儿, 没想到”祁言控着马慢慢靠了过去, 惊喜且小心翼翼地看着温习:“阿习, 你骑了飒星你,你回来了是吗?”
温习并不回答,只是冷淡地抬起了眸子:“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祁言愣了一瞬后轻笑了出来:“你也从来没在我面前好好装过男宠吧?”
温习扯了扯缰绳,打算走人。
祁言见状立刻追上去几步, 干脆说出几个字:“同心蛊。”
温习拉缰绳的手猛地顿住了, 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去:“你脑子没事吧!?”
同心蛊分子蛊和母蛊, 子蛊能感应到母蛊,母亡则子亡, 携母蛊之人若有死亡, 则身有子蛊之人也会一同毙命。
因其过于霸道,往往只用于主人和暗卫之间, 温习身上有母蛊,他的四个暗卫身上都有子蛊。
可祁言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第一次知道同心蛊的时候就决定要用了,恰好你身上也有母蛊, 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永远都能找到你在哪里。”
刚恢复本面目蹲在树上的康浊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不禁在心里啧啧了几声。
子蛊在身上的滋味是很不好受的,连他们这种从小训练的人都有些扛不住, 尤其是子蛊和母蛊分开了一段时间再重逢,比如他刚进宫见到温习的时候,那子蛊兴奋地简直快把他心口撞出几个窟窿了。
这种程度的情种,他这短短的一生竟能碰上两个。
可惜祁言的运气实在太背了点,他瞧温习的脸色就知道这人今天心情差到了极点,应该是没有作为人的感情了。
果然,温习收回了视线,只是说了句:“你快点取出来吧。”
说完拉起缰绳就走。
只是飒星还没跑起来,祁言就纵着马跑到了它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我和你一起走。”
温习轻嗤一声,根本没把这话放眼里,勾着缰绳继续往前。
祁言并不多说,不紧不慢地跟在了他身后,叶述急得脸都白了,眼巴巴地盯着他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震得不敢说话。
走了几步,温习停了下来,回头看他:“你脑子被子蛊啃穿了是吗?你跟我走,那北翊军怎么办?”
叶述一个劲地点头。
祁言走到了和温习齐平的地方,道:“北翊军军中有很多可用之才,他那个军功爵制我也用上了,只要林鹤沂不心血来潮南征千越北伐戎狄,他们都能独当一面。”
温习愣了半晌,一脸叹服地看着他:“你真是”
“脑子有病。”祁言顺势接上。
温习面色绷紧,脸上已有了不耐烦的神色:“有意思吗?我身边可不止我一个人,你不走,就别怪我动手让你走。”
祁言闻言沉默了片刻,深深地看进了他眼里,语气低落:“阿习,我们这么久没见,你真要这么绝情吗?”
温习顿了顿,抿紧了嘴转过头,扯着缰绳继续往前走。
祁言隐秘地勾了勾嘴角,自然地跟上,突然自顾自笑了出来,说:“你那么喜欢他却不得不离开,心里肯定很不好受,我陪着你。”
他侧头观察着温习,见他低头不说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继续说:“关于鹤沂,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秘密,你放心,我不问。”
“只是”他眼中有挣扎犹豫,一错不错地盯着温习看:“当年我的事,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
温习的眼睛稍眯了下。
其实他曾经也很想知道,祁言和林鹤沂都不是那种关系了,他为什么还愿意帮着林鹤沂
但是在避暑山庄看见那一幕后,他觉得自己并不是非要知道那个答案了。
祁言依旧是自己可以信赖的人,这就足够了,至于其中那些蜿蜒曲折的小意外,天知道细究之后会冒出来什么令人汗颜的东西,他一点都不想让自己跟祁言的关系变得更纷乱复杂。
更重要是,当年的事,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责怪祁言。
“你不用说,我知道。”
“那……”祁言顿了顿,又问:“阿习,你为什么……这辈子都不会去宁州?”
温习愣了愣才想起来这都是哪辈子的事儿了,无奈道:“因为我娘最想去宁州看看,却因为我,一辈子都没去成,所以我也不会去。”
“那为什么你只和鹤沂说了?”
温习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心上人和兄弟能一样吗?我和你说这个干什么?”
本以为这下祁言该消停了,可没想到他歪头看了温习一会,突然快走几步,在温习身前略挡了一下。
“阿习,那一日在柔安,你是不是看见了。”
四周的风都仿佛变沉了许多,压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温习攥着缰绳的手倏地收紧了,他盯着飒星柔顺的马鬃看了许久,强压着火气,抬头看着祁言:“我不可能回应你任何,祁言,哪怕我不能跟鹤沂在一起,那也绝不可能是你!”
祁言想都没想地立刻回了一句:“我不管你跟谁在一起!反正我必须跟你在一起!”
温习满脸荒谬地盯着他,叶述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家将军是这样的人。
“你你”温习斟酌着措辞,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之!你不能跟着我!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你就跟着我!”
“你当男宠的时候我都能对你不离不弃,何况其他,总之,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哎我”温习着实有些没辙了,考虑着要不要让康浊出来先把祁言打晕了。
仿佛是料到了他在想什么,祁言弯唇一笑,翻身下了马:“阿习,不如就跟小时候一样,我们打一架,谁赢听谁的。”
康浊闻言眉头一皱。
温习当了那么久的男宠,每日吃吃喝喝的也没好好锻炼过,哪里能打过日日在军中操练的祁言。
这一点温习又岂能不知,他撇了撇嘴,似乎不打算理会。
“让你一只手。”
温习猛地下了马开始撸袖子:“谁要你让了?把你两条手都给我用齐活了!”
两人一人一边,他转着脖子放松筋骨,祁言抬着手,喀嚓咔嚓地摁着手指,目光沉沉地看着温习,气势迫人。
“开始了,小心。”
他说完,身形猛然逼近,拳头带着劲风直冲温习的脸。
温习只觉得祁言这速度真是没多大长进,稍稍一矮身子就躲过了这一拳,同时顺势使出了一个上勾拳,等着祁言躲开后再补一脚飞踹
他愣愣地看着头偏向了一边的祁言,来不及使出飞踹了,因为祁言根本没有躲开,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
“将军!”叶述大喊一声,冲了上来。
“祁言,你在干嘛?”温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祁言揉着下巴,推开了叶述,竟笑了出来:“出气了吗?”
温习盯着他看了许久,抬手揉了揉眉心:“我真是服了你了。”
祁言凑了上来,眼睛里映出温习的身影:“把我带上吧,好吗?”
温习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也没说拒绝,转头又上了马。
祁言却是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跟上,控着马儿小跑在他身后。
温习走了几步,想着自己在要做的事祁言能帮什么忙,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拉缰绳回头看着祁言——
“但是你别想着要和我有除了兄弟以外的任何关系!”
“行,就做兄弟。”祁言轻快地甩着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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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述回了军营,温习和祁言一人一马,在日头西沉前赶到了京郊的一处宅院。
“阿习,你这几年真的在做什么大事吗,果然还是你。”
“少拍马屁了,先在这儿住一晚等人集合,明早我们就去南阳。”
“好,都听你的。”
温习进了自己的房间,从柜子里拿出了几本记簿,看了没几页,脑中不可自抑地开始浮现林鹤沂的身影
也不知他怎么样了,身体痊愈了吗。
忽的,窗台落了几片叶子,蓝鸢轻得像夜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他来了,云蹊卫,一百人。”
温习猛地怔住,在这时也听见了气势汹汹的马蹄声。
不应该的,他怎么会那么快找过来!?
“走?留?”
“我下去看看。”
蓝鸢点头,下一瞬消失在夜色中。
温习刚下楼走到前厅,只见祁言面色阴沉地盯着外面看,显然也已经是察觉了。
他拍拍他的肩:“没事,我出去看看,我他说清楚。”
谁知他刚走到门槛处,就听见外院的门被悍然撞开,林鹤沂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
“温习,你最好现在立刻出来跟我回去。”
“你每拖一刻钟,我就杀姜氏一个人,你可以数数姜氏还有几口人,够你跟祁言厮混多久。”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改性情(六)[VIP]
宅院地处偏僻, 四周空旷安静,林鹤沂的声音在渐起的暮色中掷地有声,字字铿锵,
温习将要推门的动作戛然而止,瞪圆了眼睛向外看去, 周身的气质阴沉得吓人。
祁言以为他在担心姜氏, 连忙走过去按住他的肩:“你别担心, 他动不了姜家, 我留了”
“林鹤沂!!”温习猛地挥开了他的手, 同时一把推开了大门,怒意直指站在院中的林鹤沂。
林鹤沂一见到他,立刻往前迈了一步,想到什么又退了回来, 一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焊在了温习身上。
温习已经气焰汹汹地走到了他身前:“你刚刚说的什么?杀姜家人?你登基以后为了安抚姜氏花了多少功夫你都忘了吗!?就为了把我抓回去, 你要动姜氏!?”
“是!”林鹤沂迎上了他的目光:“你要是敢走, 我刚刚说的,说到做到!”
“林鹤沂!”
“温习!”
两人怒目而视, 忽然温习目光一偏, 注意到了林鹤沂还在渗血的衣袖。
他身上的气焰顿消,忙问了句:“你的手怎么了?包扎了没?”
林鹤沂没有回答, 仍是梗着脖子微红着眼看着他。
温习心口闷闷的,简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说:“你先进来我给你包扎一下, 不然会发烧的。”
他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臂, 却被林鹤沂用力挥开了, 仍是定定地看着他。
“跟我回去。”
这一下,肩臂处的血渗得更多了, 温习看得心口一抽一抽地疼,思索片刻,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
“先包好。”
“先回去。”
温习深吸了一口气,吐出几个字:“那我去拿纱布。”
“我跟你一起。”
林鹤沂被温习拉着进了屋,与正站在门口的祁言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沉沉地瞪了对方一眼。
温习一拿了纱布和药就被林鹤沂扯着往外走,路过祁言身边时想跟他说句话,还没开口就被林鹤沂拉走了,一路被扯着塞进了马车里。
祁言二话不说便上了马,带着飒星一起跟在了后面
马车上,温习一点点脱下了林鹤沂的外套,发现他里面穿的还是寝衣,寝衣破开了一道,露出了里面的伤口,深深的一道,还在流血。
他看了一眼,顿了顿,手速极快地消毒、上药,包扎,紧抿着唇没有说一句话。
“怎么弄的。”全部做完后,温习垂着眼眸问了句。
“不小心摔的,划到了。”
“这不是摔倒划到的,说实话。”
林鹤沂倏地抬起头,冷冷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都跟祁言一起走了吗?我如何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跟他一起走的!”
温习还想再说,看到林鹤沂略显苍白的脸色,又住了嘴。
罢了,把这冤家送回宫里他就立刻走人,少说几句吧。
回到流光殿,林鹤沂要进内间换衣服,进去前警告地看了温习一眼,还命人把门窗全锁好了。
温习无甚所谓,他要想离开这流光殿,林鹤沂就是把这儿全封起来都拦不住他。
像在回应他内心所想一般,窗前忽然悬停了一片叶子。
他默了片刻,轻声说了句:“再等等。”
叶子飞走了。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故技重施地把整个窗户都卸了下来,跃了出去。
贾绣正在院中巡视,见到他,脸色一白,急急忙忙地追了上来:“公子!公子可不能再跑了啊!陛下真要担心死了,公子快回去吧。”
温习直接问了出来:“贾公公,他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这”
“你不说我可走了?”
“别别别,哎哟,这说起来可真是吓死小的了,陛下早上醒得急匆匆的,见您不在了就想往外追,可也不知是怎么了,陛下困得厉害,路都走不动了,他就他就”
温习的心提了起来。
“他就拿起烛台,往自己手上狠狠划了一道,哎哟!那个血啊,小的差点就吓得一命呜呼了!”
接下来贾绣说了什么他都听不清了,再回神时已经回到了寝殿,恰好林鹤沂洗好澡出来。
他的目光抑制不住地落到林鹤沂包着纱布的手臂上。
林鹤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一言不发坐到了床上。
温习瞬间清醒了,说道:“我看看。”
他站到了床边,刚掀起了林鹤沂的衣服准备看伤口,却对上了他幽深晦暗的眼睛,心里咯噔了一声。
“怎么了?是疼”
话还没说完,林鹤沂突然伸出手,把他摁倒在了了床上。
林鹤沂的力气不大,却着实把他推得愣了愣,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鹤沂”
温习一点点微微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林鹤沂从床边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条金锁链,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心中警铃大作,一边完全不敢想林鹤沂将要做的事,一边磨蹭着后退。
“鹤沂,你这是你要锁什么啊”
林鹤沂拨弄着细细的锁链,星光般的细闪萦绕在他修长瓷白的指尖。
“——锁你啊。”
“我、我?”温习已经退到了床头,退无可退,称得上惊恐地盯着那金锁链看。
“你跑过一次,竟然还想再跑第二次李晚书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我不会让你再消失在我眼前。”
温习的喉结动了动,磕磕巴巴地解释:“不是,我、我们是不是可以再商量商量,没必要用上这个吧!”
“我知道这流光殿困不住你!”林鹤沂一把抓过了温习的手,那锁链就这么落在了他手上。
金属冰冷的质感自腕间传来,温习在这一瞬间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他竟然真的要被林鹤沂锁在床上了!??
不不不不不。
他用了力道想抽回自己手,林鹤沂也在同一瞬间发了力,两人拉扯了一个来回,林鹤沂的根本不是温习的对手。
就在温习要把手收回来时,林鹤沂吃痛地蹙了蹙眉。
身体比脑子更先做出反应,温习立刻放了手,只听“咔嚓”一声,锁链转眼间已经在他手腕上扣上了。
温习看着腕上的金锁头烟眼睛都直了,深吸了一口气才没撅过去,勉强镇定下来,随手抓了把落在床上的锁链,大致知道了材质和粗细,心里有了底。
历经几朝都好好收藏在宫中的陨金玄铁,林鹤沂居然把它做成了链子,这是把自己当什么了。
不过还好,他身上有东西能解开。
所以当林鹤沂把另一侧扣在了床柱上时,他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但是下一瞬,脸被一双手捧了起来,一道微凉的触感云朵似的落在了唇上。
脑中“嗡”的一声后一片空白,温习狠狠地呆住了。
林鹤沂的唇还留在原地,停顿片刻后慢慢地动了起来,青涩炽热却总不得章法,最后在他嘴角不轻不重地咬了下。
这一下不仅完全不痛,反倒像柑橘破开的口子,酸涩怡人,回味甘甜。
温习不可自制地仰起了头,调整了下角度更深入了这个吻,林鹤沂的手从捧着他的脸到撑着他的肩,越来越低,越来越软,到最后几乎陷进了他怀里,指尖微微发颤,挣扎着勾住了他的里衣,轻颤着往下扯
胸口迅速升起的温度被猛然涌进的气流吹散,温习这才回了神,浑身一僵,手从林鹤沂背上收了回来,紧紧护住了自己的衣服。
平时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绑着就是不可以。
林鹤沂见他停了下来,稍稍回复了几分清明,但反应过来后更是恼怒,他居然敢躲!
他猛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无果后又换了一处往下扒,而温习灵活得像猴子一样,虽然被绑着一只手,但是左挣一下右躲一下,两人僵持半天,他的衣服纹丝不动。
“鹤沂,你听我说,你冷静一下,我们”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林鹤沂忽然把床头的锁扣拆了下来。
他放下心来,正想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解了锁链,却又把刚刚松了的那口气狠狠吸了回来。
——林鹤沂一手勾着锁头,向后挽了挽头发,同时另一只手往自己颈后伸去
“咔嚓。”
细碎的红宝石与金链在苍白瘦削的肌肤上交缠闪烁,他在温习震惊的目光中扣上了锁头,把金锁链另一头锁在了自己身上。
“你挣啊,你逃啊。”林鹤沂撑着他的肩膀,眼里蓄起了稠的血色和晦暗不明的疯狂,渐深渐浓。
温习完全怔在了当场,任由林鹤沂的手再一次抓上了自己的衣襟,不敢再动分毫。
布帛掉落摩擦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在耳边响起,他已经能感受到周遭的凉意,林鹤沂温热的身躯陡然靠近,肌肤相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皮肤下的颤动和灼热。
温习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一瞬,以今生最快的速度抓住了那只正向下的手。
林鹤沂的眼神陡然沉了下来,边继续边冷声道:“还想躲?”
温习尽量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去看那白的晃眼的一片:“不是不是,你你等等,是不是是不是该准备一下,你会你会受伤的!”
“我不怕受伤。”林鹤沂缓缓往下坐。
“哎!等等等等,停!我会受伤!我会受伤行了吧!”
林鹤沂这才停住了,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温习喘了口气,认命地叹了口气,自暴自弃道:“去拿罐软膏来。”
林鹤沂抿了抿嘴,转身自床头的柜子里取了罐兰花油,他看着兰花油,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温习从他手里拿了过来,勾唇看着他:“根本就不会,还硬来。”
“我”林鹤沂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温习猛地拉近了,堵住了所有的话。
身体随着他的指尖被带出一阵颤栗,林鹤沂耳后的薄红迅速向脸上蔓延,他咬了咬牙,拉开了一点距离,扯下头上束发的雪白缎带,绑在了温习的眼睛上。
三千青丝流瀑一般垂下,温习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这稀世美景就被发呆蒙住了双眼,只能感受到柔顺的发丝落轻轻在自己手上。
他轻笑了声,低沉的嗓音缠绕着林鹤沂。
“刚刚不挺勇猛的吗这会儿懵了?”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改性情(七)[VIP]
康浊匆匆赶至流光殿, 已在暗处上站了许久。
他身边还有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年,其中的少女无聊地晃了晃脑袋,道:“他让我来看着林鹤沂, 我还以为你们要回南阳了呢,这到底是走还是不走啊?”
“他肯定会走”康浊刚说完这句, 就听见了主殿里温习发出了那一阵惊呼。
几人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严肃, 也听到了主殿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面面相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康浊抱着胸靠上了身后的树:“等着吧, 今晚是走不了了。”
没过一会儿, 有脚步声传来。
祁言一路跟着,本在宫门口等着温习,可久等不来,只能进了宫。
没想到流光殿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殿, 索性在这里等。
他耳力极佳, 即使不刻意也能听见里头的动静,在听到某一处时狠狠皱起了眉, 抬起腿就想冲进去解救温习。
只是刚走了一步, 就被如一阵风般冒出来的人拦住了去路。
被人近了身,他却没动手。
这个气息他熟悉的很, 他知道温习身边有四个暗卫,虽没见过,可自小朝夕相处, 对方又有意暴露, 他能察觉出来此人就是温习的暗卫之一。
祁言压住了火气:“闪开, 我要去接阿习。”
“人家不需要你去接。”
他话音刚落,温习慌张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以二人的耳力听得简直是清清楚楚、扣人心弦。
祁言额角的青筋都冒了出来,一掌挥了出去要将康浊拍开。
康浊重重叹了口气,只能运气迎了上去,一时与祁言缠斗起来。
“你这暗卫是怎么当的!”祁言一掌劈向康浊,怒目圆瞪:“你主子正在里面被被侵犯!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发了癫的祁言让康浊都有些难以招架,他一拳格挡住了对方的手刀:“别逗了,就林鹤沂那身板,你自己想想可能吗?”
他躲过了祁言的一记勾踢,无奈道:“我们和他之间都是有暗号的,他能喊能叫的,要是真想让人进去救他还轮得到你?说实话,他现在心里指不定乐成什么样了呢。”
祁言动作一顿,脸上也有了几分犹疑。
康浊乘胜追击地道:“我可提醒你,你现在要是进去了,救不救得了他不说,要是不小心看见了林鹤沂的一个膀子,他都能记你一辈子你信不信。”
祁言紧紧抿住了嘴,沉吟片刻后,狠狠收了势。
“明日我会过来,带他走。”他留下这一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流光殿。
康浊随后离开了原地,闭目修整。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温习的叫自己的声音。
他倏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吧!这么快!
他内心复杂地到了寝殿门口,思考着要做什么表情才不会伤到温习的自尊。
“去准备热水。”温习打开了门。
他捕捉到了康浊明显不自在的表情和躲闪的眼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在想什么?他都这样了,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康浊这才正眼看去,看见温习正拿锦帕擦着手,手腕上还有一截被绞断的金锁链。
结合空气中浓郁的气味,他心中了然,憨厚地笑了笑:“好嘞,我这就去。”
天蒙蒙亮,贾绣就轻手轻脚地进了流光殿。
昨日陛下说了流光殿无论发生什么动静都不准进去,急得他一夜都没睡,天才还没亮就赶了过来,祈求两个主子千万要好好的。
他推开了门,闻到了屋内若有若无的味道,惊得“哎哟”了一声。
罪过罪过,这什么都没准备呢,那种事可是要吃苦头的!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拉开了床帘,见林鹤沂面色尚好,才松了口气。
贾绣一过来,林鹤沂就睁开了眼。
他本就睡得浅,经历温习在眼前逃走一次后就更是不敢深睡。
昨夜的旖旎画面纷纷闪现在脑海,他耳后泛起薄红,转头踹了温习一脚。
“你昨晚糊弄谁呢!”
温习后半夜光顾着给他擦身,关注他的体温,被踹了一脚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他打着哈欠:“我糊弄?是谁自己爽了一次就晕过去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林鹤沂扑上来捂住了嘴。
他虚虚地揽着林鹤沂的腰身,两人安静相拥了会,他轻轻地说:“鹤沂,我们聊聊好吗。”
林鹤沂的身形一僵,抬头看着他:“你还是要走?”
温习点点头。
林鹤沂的眸光顿时深了些,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瞬,急促道:“温习,我知道你恨我,我做的事,我全认但是,我可以补偿你,你要什么都行除了”
温习把手指按在了他的唇上,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微笑着看进了他眼里:“不许说了。”
林鹤沂与他对视了片刻,坐了起来看着他:“那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走。”
温习跟着坐了起来,沉默了许久后搓了把脸瞪着林鹤沂:“你还有脸问这种话,你篡我的位还差点害死我,你说我为什么不想待在你身边?我真服了你了。”
林鹤沂先是愕然了一瞬,立刻坐直了冷笑道:“好啊,你终于说出来的是吗?你就是恨我,李晚书的乖顺和情意都是你装出来的!”
“是!没错!”温习吼完这句,起身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林鹤沂也站了起来,贾绣急急忙忙地给他穿着衣裳。
他见温习没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眼眶一红,倏然阴沉了脸色,咬着牙缓缓说道:
“我不可能放你走,你以为……我会让一个手握矩阳军的温氏家主离开掌控吗。”
温习闻言脚步一顿,“哈”地笑了声,猛地转身看着林鹤沂。
“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找这些和我相像的男宠,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鹤沂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指尖猛地掐进了掌心。
“回答不了,那我来说,”温习挑了挑眉,转身看他:“宫里那么多男宠,你要真是因为喜欢我了才选的他们,怎么不见你常来后宫转转?原因就是,你早就怀疑我没死,想打着找男宠的幌子把我揪出来,正如你所说,我在外面——你不放心。”
贾绣能感到林鹤沂的身形微晃了下,正想去扶他,却见他冷笑着上前了一步:
“这不是当然的吗,难不成你真以为我想看到你那张脸?哦,还有,你少说了一点,你不是喜欢我吗?所以我想看看要是我找男宠了你会不会忍不住跳出来,事实证明,你确实忍不住。”
温习气得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面上堪堪压住,只是呵呵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寝殿门口,祁言竟然已经在等着了,身边放了一排的马、马车、轿子,甚至还有一辆战车。
温习刚想上马,林鹤沂的声音已经追了过来。
“温习,你大可试一试你今日走不走得出这流光殿一步。”
温习还没说话,祁言就已经上前了一步:“我倒要看看谁能拦住我们。”
一个“我们”把林鹤沂听得双目通红,顿时朝温习吼道:“管好你的狗!”
温习转头,对上祁言同样气势汹汹的的目光,犹豫片刻,目光落在了乖乖坐在一旁的莲子身上,立刻指了过去:“莲子!不许叫了!”
始终没出声的莲子:
林鹤沂冷哼了一声,走下台阶:“你若是要走,当初为什么要进宫?凭你的本事甩开章不难吧,在我身边装疯卖傻当男宠当了那么久为的是什么?现在倒是想走了?”
温习深吸了口气,狠笑道:“是!我做男宠就是想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我坦荡我承认。那你呢?是谁在我忌日那天抱着酒坛哭哭啼啼,还叫我不要转世的?”
康浊面露惊叹,一副听到大八卦的表情,伸出左手食指比了个一。
林鹤沂涨红了脸道:“是谁听说我去了别人宫里,大冷的夜里还赶来堵我的!”
康浊遗憾地摇摇头,伸出右手食指。
“是谁让连诺去练折兰体,就为了看他的手写字的样子的!”
“是谁知道要侍寝了,洗个澡恨不得把澡豆全用了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是谁藏着我的衣服!每一件连着配饰都好好保存着!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那么多衣服!”
“是谁画了个丑得要死的手链悄悄放在我房里!”
“是谁写了花灯放在河边!写的什么要我念一遍吗!”
“你!”林鹤沂的脸红得不像话,胸膛剧烈起伏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四比三,康浊在心里为温习竖了个大拇指。
温习不敢再去看他,转身就上了离自己最近的一辆马车。
刚抬上了一只脚,就听见林鹤沂冷笑着的声音传来:“是,你说的没错,我找男宠确实是因为你,现在你既然走了,我会考虑好好再选一次。”
温习上马车的脚步一顿,放在车门上的手青筋倏地暴了出来,他磨了磨后槽牙,挤出一个笑转头看着林鹤沂:“那你可要让章好好找了,没了我这个模板,别给你拉来一群歪瓜裂枣。”
林鹤沂勾起了唇角:“这就不用你担心了,莲子留下,你、随、意。”
“你想得美!莲子是我的狗!”
温习吼完这一句,愤然转了身。
就在康浊惊喜温习这次居然真能下决心走了,喜滋滋地打算跟上的时候——
温习不知怎的突然脚底一滑,整个人歪了歪
“咚”的一声,众人只见他的脑袋干脆碰在了车柱上,然后向下倒去
康浊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贴着地面飞到了他身边,蓝鸢也在瞬间跳了出来,一脸呆愣。
“阿习!”林鹤沂和祁言惊叫出声,一齐跑了过去。
温习紧闭着眼睛,脑袋上多了一个包,已经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改性情(八)[VIP]
印象里, 温习是很少受伤的。
林鹤沂寻遍记忆,也只能想起那一年的事。
那一年回纥王子出使温晋,在帝后面前秀了一手射箭绝技, 扬言温晋无人能与之比肩。
那是在空中排成一列的十个圆环,只有拳头大小, 每个环下面都绑了一个铃铛, 回纥王子一箭能穿过这十个环中靶而不碰到圆环, 无一个铃铛响起。
祁言、姜予沛, 连带一个林仞在圆环下面蹦蹦跳跳地射箭, 铃铛叮当作响,看得回纥王子哈哈大笑,得意不已。
“听说温晋太子骑射一绝,怎么不见他出来试试, 难道是担心做不到, 颜面扫地?哈哈哈哈哈。”
而彼时的温习, 和自己坐在一左一右的两张矮几旁,正赌气不说话, 一点要上场的意思都没有。
记不清是什么事了, 年少的争论和龃龉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出现, 又自然而然地消解,他和他永远都会和好。
姜予沛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路过温习时狠狠瞪了他一眼, 走到姜皇后面前意有所指地道:“姑母!某些人是什么意思呀, 平时最爱显摆最爱出风头, 到了该他干事的时候就一动不动了,真讨厌。”
姜皇后和温昀相视一笑, 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道:“这会啊,十头牛都拉不动他的,你先歇歇吧,让那回纥王子先得意一会,一会儿我再派人上去。”
“我不歇歇,”姜予沛喝了口水,又背着弓往回走去,声音高高的:“我要为国争光,不像有些人,哼!”
温习不为所动,倒是林鹤沂自己觉得有些不妥了,又绝不可能拉下脸和他说话,两人依旧挺直了身板,一个看着操场一个吃东西,没人先开口。
不知多久之后,他斟酌了一会,先开了口:“我不想看见回纥王子那副嘴脸。”
温习吃葡萄的动作顿了顿,拿起帕子开始擦手。
他浅浅松了口气,以为温习是要出手了。
结果那人慢条斯理地擦干净了手,转头对自己说了句:“那你可以闭上眼睛。”
他气得攥紧了自己的衣袖,下意识往姜皇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姜皇后原本还笑眯眯地看着他俩闹,一看他的眼神立刻收敛了笑意,拿起桌上的葡萄朝温习的脑袋丢了过去:“你不乐意待就滚,不要在这儿碍眼。”
温习“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转身朝外走去。
他咬了咬牙,心神不宁地盯着桌面看,纠结要不要去把温习找回来。
可下一刻,飒星的马蹄声震彻耳际,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温习策马而来,衣袂翻飞,玉张在他手上张如满月,银白的弓身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
一支箭,自他手中掠光破影,斩风而出,转瞬间便穿过了那十个铁环,坚决又利落地钉在了靶心上。
十个铁环分毫未动,铃铛静静垂着,一如周遭的寂静。
“哈哈!”姜予沛最先跳了起来,对着回纥王子叉腰大笑:“怎么样!他还是在马上射的,你还狂不狂了!这下该服了吧!”
回纥王子脸色难看,朝地上啐了口,嘴里不清不楚地骂了声,沉着脸走到自己的坐席上,狠狠灌了一口酒。
正逢温习下了马,把马交了给马仆朝自己的座位走回去。
从林鹤沂的角度,能看见回纥王子笑着走过去跟温习打招呼。
温习脸上无甚表情,敷衍笑了笑便侧身走过,全然没把回纥王子放眼里的样子。
下就在下一刻,不知回纥王子说了什么,温习的脚步突兀顿住,脸瞬间沉了下来,转身狠狠一拳挥在了回纥王子的脸上。
回纥王子顿时惨叫着倒在了地上,而温习一脚又踹了过来。
众人都惊呆了,谁都能看出来温习这是动真格了。
回纥的人鬼哭狼嚎地冲了过去,比他们快的是祁言,他暗自踩了回纥王子好几下,看似在拦着温习,实则在帮他隔开回纥的人让他揍得更方便。
“阿习!”林鹤沂带着姜予沛急忙赶了过去。
残阳如血,温习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他揍翻在地上的回纥王子,额角流下一片深红的鲜血,衬得眼底一片猩红冰冷,宛如地狱修罗。
最后还是温昀身边的侍卫将盛怒的温习拦了下来,姜皇后怒喝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揍成猪头的回纥王子倒在地上崩溃哭嚎:“我不就是说了句他身边那个男人长得很漂亮,问他能不能把他给我吗?他就把我往死里揍啊!这还有天理吗!温晋皇帝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林鹤沂愣住了。
姜皇后眯起了眼睛,冷笑一声:“原来如此,那真是不像话。”
他顾不得其他,当即就想为温习辩解。
“——揍你这种渣滓,竟然还能让你说得出话!”
温昀则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回纥王子说道:“你们可以滚了,回去的时候别从西原走,那里都是矩阳军。”
“什么!温昀!你们”
手突然被一只炙热的手掌拉了过去,温习从拦着他的人手里挣脱了出来,把他牢牢抱在了怀里,一股血腥味直冲林鹤沂的鼻腔。
“别过来……不要让他看见你。”
“你你受伤了。”林鹤沂也不顾此时两人暧昧的姿势,抖着手去拿帕子给他擦掉眼下的血迹。
“嘶——”温习突然叫了声。
林鹤沂的眼立刻红了,手僵在了半空。
“诶鹤沂,不是,我是装的,这点小伤我怎么可能疼呢,你别哭,别哭啊。”
他脸上几乎覆盖了半张脸的血迹实在骇人,如针扎一般刺痛着林鹤沂的眼睛,他听见自己焦急的声音:“温习,你别站这儿了,快点去处理伤口!”
后来温习包扎了伤口,幸而只是血迹吓人,伤口并不大,他头上缠了一圈纱布,拉着自己的手轻轻晃着。
“我保证,我绝对会保护好自己,再不轻易受伤了。”
时光回到当下,他看着温习闭着眼睛不省人事的样子,心口一阵阵抽痛。
这个人又食言了。
“怎么样了?”康浊站在床边,紧紧地盯着正在温习脸上捣鼓着的女孩子。
幻心纤细的手指在温习脸上按了一圈,轻轻勾出了一根细如藕丝的透明丝线,拉着线绕着温习的脸慢慢提起扯出
随着丝线的抽离,属于李晚书的五官逐渐变形,温习原本的面貌一点点显现出来。
双眉似墨刃出鞘,紧闭着的眼角清峻锐利,恰如孤松负雪,静中藏锋。鼻梁线条自眉心陡然而起,成孤崖绝壁,至鼻尖利落收束,在面颊将烛光分开,刻下清晰的明暗分界。他唇线清晰,唇角微扬,不笑时也透着三分暖意,是脸上最温柔的一笔。
林鹤沂一时心若擂鼓,心头酸涩涌溢,只是怔怔地看着。
幻心收回了手,略皱着眉道:“倒是没什么大问题,约莫这两天就能醒过来了,就是”
“就是什么?”林鹤沂忙问。
幻心沉思片刻,捧住温习的脑袋像摇水桶似地晃了一圈。
床边的三人大惊:“你做什么呀!”
“脑袋里有淤血,不知道醒来会是什么样子。”幻心站了起来:“我回南阳去取一套针给他清淤血,药方我写好了,每日换新的敷在伤口上就行了。”
“什么针?说不定宫里有。”
“那是我自己做的,只有我那里有。”
林鹤沂还不死心:“那我派人护送你过去。”
“麻烦,我很快就回来了,费什么事儿。”
康浊依旧盯着床上的温习看,无力道:“行,你去吧,我看着他。”
待幻心走了,康浊搬了张凳子在床头坐了下来,仿佛是才想起屋子里还有另两个人一般,含怒的目光在林鹤沂和祁言身上转了一圈,面无表情道:“这里有我就行了,您二位歇着吧。”
林鹤沂和祁言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半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
“哟呵,要跟我一起守着是吧,行,一整晚都不准闭眼。”
林鹤沂先动了,坐到了床头,一错不错地盯着温习看。
祁言想紧随其后,奈何床头坐不下了,也搬了张椅子坐在了床边。
康浊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懒得再说一句话
酒
就这么过了两日,温习还是没醒。
林鹤沂明显消瘦了,他本就瘦,如今更是薄得跟纸片一般,仿佛走路都会飘起来。
康浊怕温习醒了跟自己拼命,有意想让林鹤沂休息,可林鹤沂就跟祁言杠上了,只要祁言在他就不走。
康浊也想不明白他这体格子跟壮如牛的祁言比什么,只好先暂时劝走了祁言,然后才勉强让林鹤沂这祖宗消停了去休息会。
这两人一走,他独自在屋子里待了会,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珠子转了转,慢慢靠近了温习,缓缓说道:“温习,你要是还不醒,我就把林鹤沂绑了,卖到回纥不对回纥已经没了卖到爪哇去,他这个模样,啧啧啧,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他说完,一脸希冀地盯着温习看,只是过了许久,这人还是闭着眼,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行吧,还是等幻心回来吧。”他摇摇头,准备去喝点水。
只是他刚一转身,身后破空声传来,脖颈处猝不及防地传来窒息感,他被一双硬如钢铁的手紧紧箍住、收紧。
泛着寒意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你、敢。”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改性情(九)[VIP]
温习醒了。
林鹤沂冲进寝殿的第一眼, 就看见温习和康浊大眼瞪小眼,不知所谓。
“阿习。”他唤了温习一声,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床头。
温习在林鹤沂进来的第一瞬就转头看了过去, 被这一声叫得面上一愣,有些愕然地盯着林鹤沂看。
“怎么了?”林鹤沂以为他是不舒服, 伸出手拢住了他的手。
这一下, 温习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甚至还不可置信地朝康浊看了过去。
康浊不明白他瞪个大眼睛看着自己干什么, 目光落到他示意自己看去的两人相握的手上, 思索片刻,恍然大悟,看向了林鹤沂。
“林公子,麻烦你把我们阿习的手放开好吗?”
林鹤沂愣了愣。
“滚一边去!”温习一把把康浊推了开去, 把林鹤沂的手抓得更紧了些:“鹤沂, 你怎么来了, 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林鹤沂微微瞪大了眼睛,怔愣地道:“你受伤了所以我来照顾你。”
“照顾我?”温习皱了皱眉, 好好把林鹤沂上下打量了一遍, 发现他消瘦的样子后拧起了眉毛,温声道:“我受伤哪用你照顾啊, 睡个几天就好了,怎么没人拦着你?我送你回去休息?”
林鹤沂这才觉出了几分不对劲,狐疑地问道:“阿习你还记得, 你是怎么受伤的吗?”
“怎么受伤?”温习眨眨眼:“操练、带兵或者不小心摔倒了?应该就是这几个原因吧。”
康浊倒吸了一口冷气, 和林鹤沂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林鹤沂定了定心神,转头又问:“那你还记得李晚书是谁吗?”
温习挑了挑眉毛, 先是看了康浊一眼,眼神微冷,然后才笑着看向了林鹤沂:“这人是谁,你怎么特意来问我,是徽音殿新来的人?”
康浊呆愣地看着温习,已然傻了。
温习看着他思索了会,很是疑惑:“你怎么出来了?”
“我我”康浊过于震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祁言赶了过来,见到坐着的温习双眸一亮,几步走到了他面前:“阿习,你醒了?”
见到祁言,温习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自在,微微对他点了点头。
“你好好休息,等你修整好,我们立刻出发。”祁言边说还边看了一眼林鹤沂,意有所指:“谁都别想拦住我们。”
“出发?出发去哪里?”温习盯着他,一脸不解。
祁言顿了顿,正想说话,却见林鹤沂问:“阿习,你记得现在的年号吗?”
温习点头:“承平啊,我娘选的。”
“什么!”祁言睁大了眼睛,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面色顿时沉了下来:“阿习他失忆了?!”
“失忆?”温习重重地重复了一遍。
祁言连忙点头:“是啊,阿习,你听我说”
“阿习!”林鹤沂突然提高了声音,把温习的注意力瞬间拉了过去。
“怎么了鹤沂?”
“阿习,”林鹤沂拉过他的手,紧紧交握住,面颊微微泛红:“你你能不能叫他们出去,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啊、啊”不知是不是受了伤的缘故,温习觉得头有点晕乎乎的,被林鹤沂脸上的一抹羞赧晃得心跳加速。
他眨眨眼恢复了点神志,转头对祁言和康浊怒目而视:“你们俩大男人在我屋里干嘛呢?不知道病人需要安静休息吗?快点走开好吗?”
康浊急了:“我走什么啊走,我还没跟你说清楚呢。”
祁言更是挤到了床边急切地看着温习:“阿习,你别听他的,他没安好心,你知道他”
“阿习”林鹤沂抓紧了温习的双手,清润的眼眸里只映出温习一人的身影。
温习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拍床沿:“叫你们俩走听不懂话是吗?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阿习,我们”
“再废一个字的话,这流光殿你就不用来了。”
祁言一瞬间握紧了拳头,额角青筋隐现,警告地看了林鹤沂一眼,愤然转身走了出去。
康浊一脸天塌了的样子走了。
等这二人都走了,温习笑眼盈盈地看着林鹤沂,自以为隐秘地勾住了林鹤沂的手指,问:“鹤沂,你想和我说什么?”
话还没说完,一阵香风拂面,怀中骤然多了一片温暖,温习先是呆住了,愣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拥住了怀里的身躯。
两人静静相拥了许久,温习轻吻着林鹤沂柔顺且散发着淡香的头发,问道:“怎么了,是谁惹你生气了,林夫人?憨憨三宝?还是世家的谁?不怕,我今天就去收拾他们。”
“没有人惹我生气,现在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我就是……有点想你。”林鹤沂说着,更往温习怀里紧靠了点。
听见这话,温习心中的不安却更甚于欣喜,他听出了林鹤沂话中的低落,微微松开了他,低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鹤沂,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我都能解决。”
林鹤沂原本不打算说,可看着那双久违了的温柔眉眼,他目有怔忡,收到蛊惑一般慢慢开了口:“你你受了很重的伤,我很害怕,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温习的声音带着笑意:“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
林鹤沂本想反驳,转念一想好像确实也是这样,便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鹤沂”温习的目光在林鹤沂脸上流连,略显忐忑地问道:“我……有些事记不起来了那件事,你原谅我了吗?你不生我气了?”
那件事。
光是想想那件事的一星半点,林鹤沂就抑制不住地浑身冒出寒气。
其实,纵然他带着和温氏的血海深仇进宫,除了从不与温昀行礼说话,对温习,虽面上保持着冷淡和戒备,但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怎么可能做到全然疏远。
会争吵、会赌气,但永远都会和好如初。
除了那件事决裂的根源,更是往后种种的开端。
他尽力从回忆中将自己剥离出来,对温习笑了笑:“其实……其实那件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只怪我自己太弱、太没用,就算是那之后我们没再说过话,那也是因为我”
我气你居然不来找我。
温习看出他表情的不对劲,又把他揽在了怀里,轻声道:“不说这个了,我们和好就行,就是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受伤?发生什么事了?”
林鹤沂垂下了眼眸,原本准备好的话现在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可以控制住康浊,然后告诉温习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和好如初、恩爱和睦,往后再也不会分开
林鹤沂握紧了温习的手,只是说:“阿习无论如何我只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
温习眯起眼思索了片刻,刚想点头,心口却猛地狂跳了下,紧接着是头部涌上来的晕眩。
“阿习?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林鹤沂抱住了他的脑袋。
“嗯没事了,大概是刚醒来的缘故,我缓缓就好。”
这时候康浊在外面把门拍得震天响,温习只好把他叫了进来。
康浊和祁言一前一后进来,两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林鹤沂,异口同声道——
“你是不是骗他了!?”
温习一人瞪了一眼,怒道:“有事儿说事儿。”
康浊咳嗽了两声,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林鹤沂。
温习眯起了眼睛:“避讳什么,说就是了。”
康浊深吸一口气,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温习这个时间段之后的变故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包括他成为李晚书的事。
他说完,林鹤沂垂目不语,祁言挺起了胸膛,一脸看好戏似地看着林鹤沂,想到什么又缩了回去,细想一番后,又挺了起来。
而温习在听完后,目光不由地看向林鹤沂,见他盯着地面走神的样子,眸中迅速闪过了几分思索。
最终,他说了三个字:
“我不信。”
林鹤沂的垂落的睫毛狠狠一颤。
康浊和祁言则是倒吸一口冷气,两人简直像被蜂蛰了一般手舞足蹈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时不时指指林鹤沂再瞪他一眼,祁言更是恨不得马上把文武百官都叫来作证。
温习捂着耳朵说头疼,钻进了被窝里不再理会人。
祁言再多的火气也发不出来了,咬牙切齿地走了。
林鹤沂隔着被子抱了他一下,强压着嘴角去了侧殿
烛火熄灭,月色中,康浊的身影又出现在床侧。
温习坐靠在床头揉太阳穴,微阖着眼不紧不慢地道:“说吧。”
康浊撇撇嘴,把刚才所说的以另一个视角又说了一遍。
温习脸上没有半点惊讶之色,只是目含思索地看着被子,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温习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说的这些,我完全想不起来照你说的,现在最关键的我们的那个铺子我这个样子完全派不上用场啊。”
康浊仰天长啸:“谁说不是呢家主、娘娘,我对不起你们,我没有照顾好阿习。”
温习托着脸发呆。
康浊搓了搓脸,一锤定音:“你这样子,把你放在流光殿我还放心点,在你恢复记忆之前,就先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改性情(十)[VIP]
翌日清早, 祁言带着叶述往流光殿走,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我觉得阿习这样也挺好的, 他没有李晚书的记忆这其实是件好事啊你觉得呢?”
叶述恨不得把脑袋低到衣领里面去,小声道:“属下属下不知。”
祁言继续喃喃自语:“对, 就是这样, 他还是以前的阿习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流光殿主殿, 温习已经喝完了汤药, 医师正叮嘱着近期要吃些清淡的。
祁言闻言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床边, 自告奋勇:“阿习,我做鸡蛋羹给你吃,我从前都是做这个给你吃的。”
温习把几颗药丸扔进嘴里,苦得皱起了脸, 反应平平的:“得了吧, 又不是没有厨娘, 你做给我吃算怎么回事。”
林鹤沂眸色稍冷地看了祁言一眼,转头从侍女手上接过了热水想递给温习。
“哎哟我的祖宗!你从小到大做过这种事儿吗, 给我给我, 别烫着你。”康浊大叫一声,连忙从他手里拿过水杯塞进了温习手里。
“你咋呼什么呢?”温习看了康浊一眼。
祁言眼中有丝隐秘的得意, 接着说:“我做的鸡蛋羹和别人的又不一样,我专门学过的,又滑又嫩, 放多少香油多少葱也都完全是照着你的口味来的。”
他见温习想坐起来, 连忙倾身过去帮他垒好了垫子:“我来我来, 你一会儿想不想出去透透气,我可以背你。”
“我又不是不能走了, 你忙你的吧。”温习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林鹤沂看了会儿,突然把贾绣叫了过来,耳语几句。
不一会儿,门口出现了一个局促的身影,跟着贾绣略显忐忑地走了进来,目光一下子就被床上的人吸引了。
“小芝麻,过来。”林鹤沂对他招招手。
小芝麻走近了些,床上的人的身形确实是李晚书,但是英俊非常,并不是公子,可不知为什么,却有一股熟悉之感
公子离宫后就失踪了,陛下匆匆出宫了一趟,流光殿又多了这样一个人
他心里有一个惊掉下巴的猜测,只是想起贾公公叮嘱自己的话,来了这儿不要多话,便紧紧闭上了嘴,低着头走到了床边。
“小芝麻,以后就由你来照顾他。”
小芝麻郑重点头:“是,陛下。”
温习看着眼前拘谨的少年,莫名的有好感,笑道:“你一看就很能干,就像以前跟着我的玉黍。”
玉黍是打小就跟着温习的小太监,机灵能干,只是那一年回乡探亲,被深恨温氏的世家抓住,绝食而死。
小芝麻的脸颊泛红,不知为何就是想把此人当公子一般看待,用力点着头:“我会照顾好公子的!”
午后静谧的流光殿厨房里,林鹤沂独自站自灶台前盯着正冒着热气的蒸锅,神情严肃地像在看什么重要奏报。
他估算着时间,目露忐忑地掀开了盖子,看见蛋羹的样子时先是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用汤匙舀了勺,吹着气尝了一小口。
下一刻,他猛地皱起了眉头,忙不迭地把蛋羹吐了出来,低头看了那还没熟的蛋羹一眼,连碗一起丢进了桶里。
小芝麻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堆成了山的鸡蛋壳和快满出来的杂物桶。
“陛下!”他惊呼一声,几步跑到了林鹤沂身边,紧张地盯着他。
“我、我没事,”林鹤沂刚刚磕开了一颗蛋,几块细碎的蛋壳和蛋清蛋白一起落进了碗里,他皱了皱眉,又想扔了。
“诶别别,陛下,我来我来。”小芝麻接过了碗,拿个筷子几下把蛋壳撇了出来,又熟练地把蛋打匀了。
见他放下碗去看蒸锅里的水,林鹤沂不禁问道:“水开了才下锅,蛋羹上不会坑坑洼洼的吗?”
小芝麻一愣,摇了摇头。
他又端起了放着蛋液的碗,用筛子筛了一遍,又小匙撇去了上面的浮沫,展示在林鹤沂面前:“这样下锅,蛋羹就会平整又好看了。”
林鹤沂微微睁大了眼睛,凤羽般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是小芝麻从没见过的样子。
小芝麻把筛好的蛋羹放进了蒸锅里,又取来一个香炉和一支香,思索把香着剪了一段后点燃插进了炉子里。
“陛下,等这根香燃尽就可以把蛋羹拿出来了,这时候是最嫩的。”
林鹤沂点头,小芝麻尽职尽责地站在一边。
须臾,林鹤沂看向小芝麻:“你怎么还不走?”
小芝麻愣了愣,磕磕巴巴地道:“啊,小的、小的等着一会儿帮陛下把蛋羹拿出来。”
“不用你拿了,我要重新自己做一碗。”
小芝麻连连点头:“是、是,那小的告退了。”
寝殿里,温习正起劲地修剪着盆栽,祁言端着一碗蛋羹进来,一脸N瑟地放在了温习面前。
面对这祁言会且仅会的一道菜,温习还是给了几分面子,放下剪刀舀了一勺。
“怎么样怎么样?”祁言观察着温习的反应。
温习无奈看了他一眼:“能怎么样,这玩意儿你做了十几年都是这个味道。”
“诶,这就对了,”祁言坐到了他身边:“我做的菜就跟我这个人一样,几十年如一日,不会变。”
“你怎么说话这么恶心啊,饱了。”温习说着把碗放到了一边。
两人插科打诨的时候,林鹤沂带着贾绣来了,贾绣端着一碗蛋羹,笑着把碗放到了温习面前:“李、额陛下,您尝尝。”
祁言满脸不屑:“什么玩意儿,也值得你俩巴巴地从厨房端过来啊?”
温习却注意到了小芝麻疯狂暗示的眼神,瞬间瞪大了眼神,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林鹤沂。
小芝麻一个劲地点头。
温习倏地坐直了,郑重到甚至带点小心地捧住了碗,慢慢打开了碗盖。
祁言瞪他:“你不是饱了吗?”
“这都说了几句话了,早该饿了。”温习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愣了愣,惊喜看向了林鹤沂。
“鹤沂,太好吃了。”
林鹤沂脸色有些不自在,淡淡“嗯”了一声,别开了视线。
祁言恼怒地看了他一眼,视线转到桌上的蛋羹上开始挑刺:“这不很普通吗?香油也放少了吧?这能好吃?”
温习趁着吃东西的间隙从桌下伸出腿狠狠踹了他一脚,这才让他住了嘴,轻哼一声走了。
直到看着温习一口一口吃完了蛋羹,又让人把药端了上来,林鹤沂才去了书房。
他走了没一会儿,祁言慢慢踱了进来,冷笑着道:“我就知道,我不走他也不会走。”
温习皱眉看着他:“你跟他较什么劲儿。”
祁言坐到了他身旁,看着温习,苦口婆心:“阿习,康浊应该都告诉你了吧,你怎么还跟他这么黏糊啊,他就不是个东西,你得尽早跟他撇清关系。”
没想到这一句,温习直接放下了汤匙,转头看向了他。
空气突然安静了,烛火被风吹得晃动了一瞬,一个火花突兀爆了开来。
温习的脸色突然冷了,锋芒毕现的眼神直直扫了过去。
“他不就是给我做了碗蛋羹吗?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祁言虽已经预料到他会不高兴,可没想到他能气成这样,更是被这句话说得一头雾水,:“什么蛋羹?我对我的蛋羹很有信心,根本不怕林鹤沂好吧?”
“你还在装傻?”温习抿了抿嘴,仿佛是许久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醒来后我就发现了,每次我和鹤沂亲近一点,你就是那幅冷脸样子!你会不会太过分了呢祁言”
祁言被他这一通话说得目瞪口呆,勉强回了点神志后着急地想去看温习的脑袋:“阿习你怎么了?是不是脑袋坏了?疼不疼啊?”
温习一把推开了他:“我很好!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死了对鹤沂的心吧!我是把你当成亲兄弟才不跟你计较,这件事要换成别人,早和你不死不休了。”
“不是”祁言努力回想着自己做过的一切,猛地想起什么,咬牙切齿道:“我记起来了,当初你就是这样,突然对我冷淡了,你说!我到底做什么了你要和我不死不休!让我死个明白!”
“说就说!你还有理了!”
当初选择隐忍,确实是被祁言伤透了心,也不想失去这一段近乎亲情的兄弟感情,可现在看来,没必要再帮这个臭不要脸的遮掩了!
“当初莲华寺祈福,你都跟明崖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了!我连求姻缘都不行了!”祁言回忆着,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心爱之人是我的青梅竹马,智绝无双,绝世之姿,愿上天见怜,许我拥此天骄入怀,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就这句!一个字都不差!这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温习想起自己在窗后听见这段话的那一幕就气得肝疼:“你说呢!你明知我喜欢鹤沂,还想偷摸去求和他的姻缘!你哪怕明白说出来和我竞争呢!”
祁言所有的话噎在了嘴边,满眼荒谬,气息不稳地问道:“所以你以为我说的人是林鹤沂?”
温习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不然呢!还能是谁!”
祁言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吼了回去:“是你!!!”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改性情(十一)[VIP]
“是你!!!”
祁言的话一出, 温习觉得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迎头撞上了一口钟,撞得他头疼欲裂, 脑中嗡鸣一片,不知是不是因为头上的伤的缘故, 他甚至趔趄了一步。
“阿习!”祁言连忙上来扶住他。
“不是你别, 你好好说话, 让我捋一捋”温习此时竟有点不敢看祁言的眼睛, 下意识避开了他的手, 缓缓回忆道:“不只这件事……还有那次,我亲眼看见你们……搂在一起!你还说,你此生都不会让我和鹤沂在一起那这个呢,这也是误会吗?”
祁言两个眼睛瞪得像铜铃:“我什么时候跟林鹤沂搂在一起了!”
林鹤沂从小就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么多年, 他与林鹤沂的距离比两人站着说话更近一点的只有那一次
“云乇娘娘诶!”他长嚎一声, 语速飞快:“那可不是我和他在搂搂抱抱!那是我发现了他在屯兵!我在警告他!我还差点打他了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温习眨了两下眼睛, 又再确认了一遍:“所以你不喜欢鹤沂?”
“我不喜欢!我喜欢的是你”
“等等等等, 你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温习捂着耳朵, 感觉自己再听一个字就要晕厥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温习如听仙乐,连忙推了推祁言:“你快走吧, 鹤沂回来了。”
祁言扶着他坐下, 确定他没事后打算翻窗出来。
只是走到一半他反应过来什么, 十分不忿:“不是,凭什么我俩搞得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这是你的流光殿吧!”
温习佯装头更痛了, 托着脑袋向他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门口出现的是两个人,凌曦跟在林鹤沂身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桌边的人看。
温习对他挥挥手:“小曦!”
凌曦揉了揉眼睛,几步走到了温习身边,眼眶一点点泛起了红:“阿习阿习你没死你就是李晚书?你真的没死?”
温习抬起两只手举到了他眼前。
凌曦呆呆地盯着他的手看。
温习猛地伸出了两只手指,往凌曦头上弹了一下。
“啊!”凌曦捂着脑袋,恍惚的神色逐渐淡去,狂喜瞬间溢满了整张脸:“阿习真的是你!阿习我好想你,我总盼着能梦见你,可有时候真梦见你了,我又”
他的手踮着脚想给温习一个朋友间的拥抱,却突然想到什么僵在了原地,只是看着温习的脸发愣。
“真梦见我了你又怎么了?小曦,你怎么变得呆呆的呀?”
“啊、没、没什么,有些梦我也不记得了。”凌曦喃喃着,突然不敢再看温习,仓皇挪开了视线,不经意瞥间温习头上涂着药膏的伤口,脸色白了白。
“阿习你伤得很重吗?会不会很痛啊?”
温习不在意地摇摇头:“早就没感觉了,这点伤怕什么。”
凌曦的眼角已经蓄起了一片晶莹,他迟缓地点点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哦好,你的伤好了,不疼了真好。”
林鹤沂看着凌曦失魂落魄的样子,轻敛着眼眸,在凌曦又一次失神的时候伸手拉了拉他,看向温习:“你好好休息吧,我们明日再来看你。”
温习点点头,把二人送到了门外,看着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两人一路无言,走进侧殿,凌曦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串一串落满了脸颊,失魂落魄地靠在窗口。
“我和他那么久没见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我明明、我有很多话想说的。”
林鹤沂握紧掌心,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神。
“可是我不敢,”他红红的眼睛看向沉默不言的林鹤沂:“我凭什么呢,当初的事也有我的一份,是拍了他房里的矩阳军军印,伪造了军令骗了矩阳军然后、然后我们才成功的,我是罪魁祸首我有什么资格和他叙旧呢”
林鹤沂垂着眼,浓密的眼睫遮住神情:“这是我要你做的,不怪你。”
“不、不一样的鹤沂,”凌曦慢慢摇着头,喃喃道:“你和温氏有血海深仇,你当时又是那样的处境,你要谋反是完全说得过去的,可我不是阿习是我的恩人,是我是我到了这个世界以后的第一个朋友,可我居然这么对他我居然这么对他”
林鹤沂按住了他的双肩,看着他的眼睛安抚道:“小曦,你不用自责,当时你已经和我是一伙的了,你只能这么做,谋朝夺位……就是这样的。”
凌曦一个劲地摇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形状姣好的桃花眼中满是哀求:“我不懂这些,我也不想懂!鹤沂,你放他走好不好,你放他走吧他这样待在宫里算什么呢?他之前都已经出去了,放他走好不好。”
林鹤沂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久久不言,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了几分沙哑:“我不想”
凌曦吸了吸鼻子,急切道:“鹤沂,就这样好不好,这些年我一直在试着说服自己,可是我只是看了阿习一眼我就受不了了。鹤沂,我可以跟你说实话,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帮你的。”
林鹤沂眼底的眸光动了动,伸出手扶住了几乎站不稳的凌曦。
凌曦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那时纠结过很多次我甚至都想逃出宫去不再面对这些问题,可是鹤沂,你那时候的状态我知道你要是继续当那个男妃的话你绝对受不了的,抑郁症是会死的所以我选了你我选择帮你谋反。”
“我都想好了,你也答应我的,你不会动阿习,我想等你拿到皇位之后,就带着阿习走得远远的,我会用我一辈子去补偿他、给他做牛做马,万一我找到了回去的方法,我还可以带他回现代”
“可是鹤沂”他抓着林鹤沂的手突然收紧了,林鹤沂的脸已经失了血色,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可是你连让他活着都做不到。”
林鹤沂的喉间倏地涌起一股腥甜,他定了定心神,想要开口
“虽然这件事你没有细说过,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这样的事发生,可事实就是他死了,死在了那场宫变里,你还记得地牢里墙上的血迹吗?他去过那里那里那么黑”
林鹤沂猛地喘了一口气,一手撑在了栏杆上才保持住没有摔倒,额角已经沁出了滴滴冷汗,竭力想要镇定下来的声音依旧透出微颤:“蔡S我安排的人明明是章为什么蔡S会进宫。”
“事情已经发生了,鹤沂,现在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那就放过阿习吧,温氏对林家做的事与他无关啊,而且”
凌曦的眼泪落了下来,碎在了林鹤沂苍白的手上,他仿佛被灼痛般瑟缩了一下。
“而且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喜欢你的人,没有人会比他对你更好了,就看在这一点上,你放了他吧。”
林鹤沂和凌曦对视着,眼中流淌过一道静静的痛楚,他咽下喉口的腥甜,扯了扯嘴角,认真到有些痴态地问了句:“你也觉得他应该走?”
凌曦忙不迭地点头:“如果是你,你愿意待着背叛你的人身边吗?他或许会因为爱你而继续留下,但这样对他难道不残忍吗?鹤沂,我会在宫里一直陪着你的放手吧,就让他走吧。”
夜风乍起,林鹤沂的手凉得如同冰块一般,凌曦轻轻覆了上去捂住,这时对方身后的发带飘乱在身前,凌曦想整理一下,抬手却触到了林鹤沂脸上冰凉的泪痕。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着散在了月光里。
“再等等吧,等幻心回来,他痊愈了再走吧……毕竟我已经,好久没见到这样的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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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府。
祁言翘着二郎腿支着脑袋坐在案前,烛光明灭,照着他的面庞晦涩莫名。
门被打开了,来人的声音从容不迫地传来:“听说宫里出了什么事,现在看来不假,大将军竟然愿意见我。”
祁言抬起了眸子,眼底闪过一丝讶然,勾起了唇角:“是你啊。”
对方点头:“只是在下不明白,将军若想起事,直接动手就行,为何还要接受在下的投诚。”
祁言冷冽的目光直直投在了对方脸上:“以现在的形势,还轮不到你来问我任何问题吧。”
“将军莫怪,”对方拱了拱手:“那就按照说好的,事成之后,宫中的李晚书就归将军了,其余诸事再议。”
祁言挑起了眉毛,前仰后合地笑了好一会儿才给了他一个正脸:
“行。”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休恋逝水(一)[VIP]
温习休养了几日, 走路终于没有了晕眩感后第一个去的地方是栖鸾宫,即姜太后的寝宫。
林鹤沂下了朝匆匆赶了过去,见到的就是温习站在盛放的流苏树下, 静静地不知在想什么。
“阿习,你别站太久了。”
温习转过头, 对他笑了笑:“没事儿。”
林鹤沂走到了他身边, 一同看着头顶的流苏树, 今年的流苏开得格外的晚, 在夏末也郁郁葱葱, 远看像枝头覆了层霜雪,稍有风拂过便如碎雪旋舞,淡香扑鼻。
温习抬头看着,突然问:“鹤沂, 你今年生辰的流苏团子在准备了吗?”
林鹤沂目有怔忡。
流苏是盛产于云涉的树种, 云涉的习俗, 孩子们每年生辰都要吃长辈用流苏果子做成的流苏团子,寓意身体强健、百毒不侵。
这也是姜太后宫里会有流苏树的原因, 每逢宫里孩子的生辰, 总能吃到一份她亲自做的流苏团子。
他摇了摇头。
一些人不在了,流苏团子也就失去了意义。
温习双手环抱在胸前, 眯着眼看他:“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林小乖。”
林鹤沂无奈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别动不动就喊这个, 温蹦蹦。”
温习哈哈大笑了两声, 伸着懒腰道:“那行吧, 你今年生辰的流苏团子蹦蹦我帮你做了,让我想想中间三年的也要补上, 要是不够的话去祁言那儿采一点,咱们姜娘子可说了,流苏团子可是不能落下一次的。”
咱们姜娘子
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林鹤沂愣了愣。
温习有所察觉,长叹了一口气后笑着说:“幸好我这记忆回到了我娘不在之后的时候,这要是以为她还在,兴冲冲地跑来,那现在得多难过啊。”
他故作轻松的话却是蓦地让林鹤沂鼻尖一酸,不禁转头看向了栖鸾宫的内殿,阳光照在朱红色的大门,和记忆中每一次来这里都并无差别。
他初进宫时心如死灰,牢记着自己入敌为质的处境,与温氏众人界限分明,从不主动要求任何,只当自己是来代世家受磋磨的,哪日死了也是意料之中的下场。
只是他天生弱症,自小锦衣玉食无一不精致地养着,进宫后果不其然没一个月就病了,浑身烧得滚烫,在书房里抱着书晕了过去。
醒来后已经是在栖鸾宫,耳边是医师正向姜皇后汇报着自己的病情,床边一高一低两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
“娘!他醒了!”温习大喊一声。
姜皇后闻言立刻走了过来,伸手想贴他的额头。
他倏地别过了脑袋,不想让温氏的人触碰,挣扎着想要起床行礼:“多谢咳咳,多谢皇后救了我,我没事了,这就,咳咳,回去了。”
姜皇后似乎没耐心听他说完:“温习,搞定他。”
“好嘞!”温习嚎了一声,扑上来把他又按了回去,祁言紧随其后,把被子严严实实地捂了上来。
“你那么用力干嘛!会弄疼他的!”温习在祁言身上挥了一拳。
祁言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手臂:“他是豆腐做的吗?我夹菜都比这用力!”
眼看着二人又要打起来,姜皇后提着一张纸,冷笑着走了过来:“商故蕊这娘当得也真够可以的,明明身子弱这样,还说你不过是娇养惯了爱无病呻吟。”
她坐在了床沿,伸手抚上了他的额头,温柔得让林鹤沂都忘了拒绝。
“我身边这两个皮实得跟野猪一样,糙养惯了,碰上你这小家伙,真要费几分力气。”
理智告诉林鹤沂他此刻应该拒绝,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体弱,他如坠云端,全身轻飘飘地提不起一丝劲。
从那之后,他始终坚持的要跟温氏划清的界限好像不受控制地开始模糊、消失姜皇后说一不二,身边还有两个哼哈二将,只听一声令下就把自己拖到栖鸾宫去泡药浴、吃补品,他拼尽全力反抗在那二人看来就只是挠痒痒,还会被逗得哈哈大笑。
再后来,他已是栖鸾宫的常客,甚至每日下课都会去那里待一会,姜皇后学识渊博,见地独到,是很值得学习的前辈,同时,也是他不知不觉中已经依赖的长辈。
春读诗经,夏赏初荷,秋焙新茶,冬围篝火
更重要的是,往往姜皇后惩罚犯错的温习和祁言的时候,最为乖巧的自己就成了监刑官。
温习头上顶着厚厚的一沓书,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满眼都写着讨好。
他轻咳了两声,用书挡着自己,偷偷朝桌上的香炉吹了几口气,让那香烧得更快一些。
结束后温习凑了过来,缠着他小声说:“鹤沂鹤沂你怎么这么乖,我叫你林小乖好不好?”
他心生恼怒,推开了温习:“什么鬼名字,那你每天蹦Q来蹦Q去的,就叫温蹦蹦吧。”
“好啊,你叫林小乖,我叫温蹦蹦。”
这时姜皇后狐疑的声音传了过来:“温习的香怎么烧得比祁言快那么多?臭小子你给我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手拉手跑了出去
他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却没想到姜皇后从来只是把刚强的一面留给他们,特别是在温昀驾崩后,她向来坚定明亮的眼中也会流露出一丝疲惫和茫然。
林鹤沂闭了闭眼,想到姜太后的离世,心口仍有一股淡淡的窒息感。
为温氏连戮二朝付出代价的绝不只是贵族世家们,还有温氏自己。
温晗多年征战,身负顽疾;体弱的温昀跟随大哥南下,沉疴愈重;姜向蘅出身书香世家,不得不跟随大军频繁拔营,戎马倥偬;温氏这一代唯一的孩子温习在进京后遭遇齐朝旧部拼死一搏绑架,听说救出后也有了心症
温氏入主上京后不过两月,温晗旧伤复发,溘然长逝。
温晗发兵是为了复仇泄愤,而非谋国夺权,根本不在乎百姓的生死前途,他这一死,留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危机四伏的无主之国。
地方官员悉数是世家的人,大多撂了挑子,地方群龙无首,贼匪当道,百姓叫苦不迭,天净教横空出世。
各路豪强对上京虎视眈眈,幻想一举吞并失了主帅的矩阳军,创千古霸业。连四周的小国都蠢蠢欲动,觉得这是瓜分梁朝的最好时机。
温昀就是在这时候称帝,用孱弱的身躯建立了温晋。
清算逆党、剿灭乱军、调兵边境与蛰伏隐忍的世家虚以委蛇、步步为棋,和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新朝相反的是他的渐渐虚弱的身体,一代圣主温昀用十数年创立了人人为之侧目的温晋。
他和姜向蘅神仙眷侣的名号也在这时候传响,两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搅得世家战战兢兢。姜向蘅雷霆作风,说一不二,即使在以安分守己为荣的世家女子中也是不少人的楷模。
温昀死后,温习继位,姜太后摄政,作风愈发狠厉作风,以最快的速度帮温习解决了眼前的隐患,人人都说太后这是在为温习树威,杀一儆百,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位为了温氏燃尽了一生心血的奇女子已是强弩之末,不得不快刀斩乱麻。
有人说她是思念成疾,也有人说这样的猜测用在姜太后身上未免太过儿女情长,更愿意相信她是为温晋积劳成疾,功成身退
姜太后弥留之际,照例把温家人全骂人了一遍,骂温晓傲慢自负才会着了梁朝世家的道,骂温晗杀神再世反噬了自己还拖累全家,骂温昀不知自己几斤几两没有金刚钻硬揽瓷器活把自己累死了,骂温习天生讨债拖住了原本四海遨游的自己。
温习把额头抵在她的手上,眼里第一次有了无助和慌乱:“娘,你骂我,你再骂我几句好不好,你还没去过宁州呢,我带你去,等你好些了我们就不,不等了,不管朝政了,什么都不管了,我们马上就去好不好?”
姜太后看了他半晌,眼神柔和下来,露出一个苍白虚弱的笑,轻轻揉着他的头顶:“傻子,你娘亲我日日亲阅各地奏折,大晋的每一处地方,我都已去过无数遍了,哪里还会有想去的地方。”
她别过眼不再看温习:“你走开,我跟鹤沂说几句话”
林鹤沂淌着眼泪上前:“娘娘,娘娘你会没事的,您再坚持一下,桃花就要开了,您坚持一下好不好”
姜太后拉住了他的手,笑着摇摇头:“这么多年的桃花都看了,不知怎的都比不上年轻时那会儿,或许我喜欢的不是桃花,而是那个人跟我一起看的桃花。”
她一点点握住林鹤沂的手,林鹤沂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以为她要让自己和温习和好,没想到姜太后只是说了句:
“鹤沂别担心,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那天林鹤沂哭得几乎跪不住,温习在床前低头跪着,垂着眼睛一直沉默。
彼时两人仍因为那件事而形同陌路,林鹤沂看着满屋素缟,只觉得人世有万般苦楚,而欢愉零星点缀其中,稀少而短暂。
他想,他们有什么是不能释怀的呢,他要抱住他,然后彻底忘掉那件事
可是温习只是转过身替他擦了擦眼泪,想扯扯嘴角却没笑出来地说了句:“不哭了,一会儿你该受不住了。”
然后起身去安排太后崩逝的各项事宜,没再回头
林鹤沂看着此刻身边的温习,突然涌起一股迫切的渴望,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
当初的勇气若也足够支持他这样做,或许之后的事都不会发生,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希望这一次也能应验。
温习犹豫地伸出手,轻轻圈住了他,笑着问:“怎么了?”
林鹤沂抬头看着他,眼神澄澈:“阿习,康浊说的都是真的之后发生的事,我、我”
温习一把将他的脑袋摁进了怀里,声音带着低低的笑:“你永远不需要对我说抱歉。”
趁着林鹤沂愣神的时候,他低下头,抵着林鹤沂的额头,双眼直直看进了他的眼睛:
“当初的事,是我一直欠你一声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不是谋反的事,算是导火索,这件事之后俩人就心态改变、保持距离了
第80章 休恋逝水(二)[VIP]
承平三年, 上巳前夕。
林府一反往日上巳节前的忙碌热闹,当家主母林夫人兴致缺缺地看着铜镜中精致的人影,无甚笑意。
新来的侍女见状, 便想说几句话讨讨喜,她苦思了一圈终于想到了个由头, 理着裙摆堆笑道:“夫人, 奴婢听说公子成年后就能出宫了, 这么看来也要不了多久了, 奴婢恭喜公子回府, 恭喜夫人母子团聚。”
预想的和乐融融的氛围并没退到来,周围的侍女们都迅速低下了脑袋,气氛死寂下来。
夫人的贴身侍女忙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闭嘴。
商故蕊不紧不慢地对着镜子摩挲着朱钗, 似乎没把刚刚的话听进去。
小侍女心中惴惴, 只能闭上嘴低头继续去理那繁复的裙摆, 却在蹲身时猝不及防挨了心窝口的一脚,狠狠摔在了地上。
她不敢痛呼, 忍着疼迅速爬了起来跪好, 顶着红肿的脸颊不住求饶。
商故蕊收回了腿,也不去看她, 只是继续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知道错在哪了吗?”
小侍女哪里知道,只是抽抽噎噎地说:“奴婢低贱,不该多话, 奴婢知错了, 夫人息怒。”
商故蕊转了身, 贴身侍女为她沏了一壶茶。
“公子回不回来,那是由陛下娘娘说了才算, 岂容得了我等置喙,我是为了这个罚你,不为别的。”
小侍女连忙磕头:“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滚吧。”
等小侍女连贯带爬的离开寝室,商故蕊看着袅袅而起的茶烟,幽幽叹了口气:“这林鹤沂还真要回来了。”
这几年她仗着林氏遗孀、质子之母的身份,在世家之中颇受尊敬,可以说在世家中,商故华之下,就是她商故蕊。
她乘风而上,将林氏权柄、人脉尽握手中,毕竟她可是林鹤沂的亲娘,等林鹤沂成年后回归林氏,只有她才会将林氏好好交到林鹤沂手中。
思及此,她烦躁地拍了拍桌子。
她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林氏,难道就这么给了林鹤沂?林鹤沂凭什么,他不过就是个
商故蕊不甘地咬了咬牙,眼中满是恶毒的算计:“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林鹤沂永远待在宫里不回来了?”
贴身侍女吓得不敢说话。
商故蕊笑了笑,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甚好。
“反正他在宫里挺好的,听说姜向蘅和温习可把他当个宝呢,认贼作父,乐不思蜀。我要是他,趁着温习不注意狠狠给他一刀也好啊,哪像他,简直快和自己的灭门仇人处成一家人了。”
她勾绕了簪子下的宝石流苏,笑得让人不寒而栗。
“天生就是勾引人的狐媚,跟他娘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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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节宴,宫中。
林鹤沂坐在章华台的侧殿中,低头看着姜太后交给自己的名册,这是林氏家臣的名单和生平,他虽一直有接触,但对他们都不甚了解,姜太后把这东西交给自己,用意不言而喻。
温习一进来就看见林鹤沂在研究那份名单,心口有些发堵。
他坐在了他身边为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发酸:“那名单上有个白大人,家有一女与你年纪相仿,听说有意等你出宫后就为你俩牵线搭桥呢。”
“是吗,”林鹤沂惊喜地合上名册,看向温习:“娘娘可说了我成亲时会送一份礼的,我这就去和她说一声。”
温习气得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林鹤沂你还要不要脸!亏你还世家公子呢居然败坏姑娘名声。”
“是谁先胡说八道的。”林鹤沂沉下了脸,又打开了名册。
温习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又厚着脸皮说:“什么你成亲时的礼也不要想了,我娘的所有东西都只能给我。”
林鹤沂听出他这句话中的深意,并未接话,只是看着名册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没再看进去一个字。
温习歪头观察着他的神情,凑近了些:“鹤沂,我给你封王,王府选址也定好了,离宫里很近,方便你进宫不对,你想来的话派人说一声,我去接你。”
林鹤沂蹙着眉拉开了距离:“给我封王,名不正言不顺,平白闹出许多动静。”
温习挑了挑眉:“我娘喜欢你,我喜欢你,这理由就足够了,谁敢多话。”
“而且”他语调软下来:“我一想到你去林府后要和你娘朝夕相处就不痛快,你听我的,住到别处去。”
林鹤沂抿了抿嘴,只是说:“我们是母子我总要为她颐养天年,若真像你说的,岂不是有违孝道。”
虽是如此,却没有继续反驳。
他们才提到林夫人,林仞就走了进来,嘴里鼓鼓的全是食物:“公子,夫人来了。”
上巳节宴,有品级的贵妇都会入宫。
因林鹤沂年少时的那一桩事,姜太后后面几年索性不让林夫人进宫了,后来林鹤沂临近成年姜太后才松了口,允许林夫人在这一天进宫。
可即便是进宫了,她来找林鹤沂也没什么好事,要么叮嘱他牢记林家和温氏的仇,要么只是阴恻恻地盯着他什么都不说,时不时冷笑一下。
林鹤沂体谅她曾遭大难身心受损,虽片刻都不想和她多待但仍陪着尽人子本分。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她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林仞呆愣愣地回话:“她说她就来送点吃的,送完马上走。”
“吃的?”
林鹤沂只好走了出去,商故蕊见他出来,一行清泪就这么挂了下来,捧着个食盒踉跄上前:“鹤沂!娘的鹤沂,快过来让娘看看。”
温习几步走了过去亘在了两人之间:“林夫人,有事说事儿。”
商故蕊委屈地点点头:“是,陛下。”
说罢泪汪汪地将食盒给林鹤沂递了过去:“京中的新风尚,上巳要吃海棠糕,娘给你做了一些,你尝尝味。”
林鹤沂愣了一下才接过食盒,垂着眼睛说道:“您何须亲自下厨,这样的事让厨娘来就行了。”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的所有事我都恨不得亲力亲为。”商故蕊抹着眼泪道。
温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行了行了,节宴快开始了,林夫人快入座吧。”
商故蕊又依依不舍地看了林鹤沂一眼才俯身行礼:“妾身告退。”
二人拿着食盒走进侧殿,林鹤沂打开了食盒,沉静的眼中划过一丝惊讶。
温习跟着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混不吝道:“流芳斋的,出炉的时间大概是两个时辰前。”
林鹤沂抬头瞪了他一眼,心中却想果然如此,一时竟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他盯着那海棠糕看了会儿,夹起一个放进了嘴里。
他这细嚼慢咽的斯文样子看得温习又是一阵,也拈起一块丢进了嘴里。若真是商故蕊做的,他才懒得碰,可这是流芳斋的东西,不吃白不吃。
林鹤沂吃了一块,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便放了回去,又和温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儿,准备节宴开始了再出去。
可没一会,他觉得莫名有些口干舌燥,喝了口茶后稍稍平复了些,旋即又是更剧烈的燥热感。
他又喝了几口,不仅没缓解,反倒觉得今日的衣服很是闷热,便把衣领扯开了些。
早春的天气还带着点料峭,他一向畏寒,怎么会觉得热呢?
如果说这一点林鹤沂还在疑惑,那么紧接着从下腹窜起的一股绵密的痒意就让他确定了事态的严重性。
他猛地咬紧了牙关,低头看向桌上的海棠糕,一手撑在了盖子上,不让温习再吃。
“不拿你不拿你,这么小气。”温习戏谑着。
“不是这东西有问题。”
温习这才脸色一变,注意到他已显出苍白的面容,噌地站了起来,伸出一手扶住了他:“鹤沂!我去叫人。”
他的手抓在了林鹤沂的手腕处,林鹤沂倏然瑟缩了下。
明明隔着一层绸衣,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温习掌间的温度,烫得吓人,仿佛一枚烙铁印在了自己的皮肤上
鬼使神差地,他在温习转身后突然伸手抓住了他。
温习愕然回头,林鹤沂慌张回神,放开了他的手。
“别急,我”温习才说了两个字,忽地感到一股燥热自丹田处涌了上来,直冲脑海。
他的脚顿时有了千斤重,再挪不开半步,只有刚才被林鹤沂抓过的地方如春风拂过,凉爽舒沁。
就在这时林鹤沂抬头看向他,两人目光相接,彼此都是一愣。
温习脑中一片混沌,所见所想全是这双湿润中带着些无措的眼睛,这个人凉凉的香香的
他越凑越近
双唇相贴的刹那,林鹤沂微微睁大了眼睛,可涌现出来的那一丝清明也瞬间被铺天盖地的迷乱和沉醉所淹没,再不见踪影。
他感觉自己在一个火热的怀抱中纠缠、颠簸、旋转,怀抱越来越紧,而四周的空气逐渐炙热、稀薄,他本能地攀住了温习的脖颈,细白的手指留下一道道红痕
——他们会融在一起吧
门被突然打开之后是一阵惊叫,骤然冲散了屋内的热意。
商故蕊带着一众贵妇站在门外,看见的就是林鹤沂被温习抵在墙上,正吻得难舍难分
温习看着林鹤沂由薄红陡然变为惨白的脸,宛如被一盆冰水浇了满头。
为自己陷入这种拙劣的把戏而懊恼,更为他们之间至此有了一道深刻见骨的裂痕而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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