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李医生露出温柔的笑容, 顺手从医药箱里拿出来把手术刀，寒森森的刀刃反射着阳光，白蒙蒙的一层光, 刚好映入乐奇的眼中。
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还没有散去，脖子上的痛感让乐奇愈发紧张。
它的尾巴瞬间炸了毛，整只猫都僵住了。
“喵！！！”凄厉的尖叫声脱口而出，乐奇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像是个白色的小鸡毛掸子，冲着李医生呲牙咧嘴。
李医生被突如其来的敌意吓了一跳, “这……反应有点儿大啊！”
沈墨言皱着眉, “乐奇, 安静。”
“嗷呜！安静个屁，你要阉了我！”
乐奇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医生手中的刀，冰冷冷的, 冒着寒光, 它回想起来以前做流浪猫时候, 路过市场, 杀鱼的场景, 危险，那是危险的代表。
“沈先生,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 恢复到了专业姿态, “猫咪遇到陌生人紧张是正常的，但乐奇的反应有点儿大，可能它之前遇到过不愉快的医疗经历。”
沈墨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炸毛的乐奇，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李医生重新打开医药箱，拿出来一本彩色宣传册，“关于绝育的最佳时期，一般来说，是六到八个月，但乐奇看起来已经是成年猫了。”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详细的解剖图。
“手术本身很简单，麻醉后，在阴/囊/皮肤上做一个小切口，取出睾/丸，缝合。恢复期大概七到十天，其间佩戴伊丽莎白圈防止舔舐伤口。”
乐奇听着，爪子勾着地毯，连带着真丝都被勾了出来。
取出睾/丸。
小切口。
缝合。
它感觉自己的某个部位正隐隐发痛。
“喵！”它再次尖叫，这次直接朝着李医生的医疗箱，一爪子拍了过去。
“啪！”
医疗箱被掀翻在地。
里面的器械滚落出来，居然还有一把更精致的小刀。
“叮。”手术刀落在地面上。
乐奇盯着手术刀，它的脑袋瓜里全部都是手术流程，这把刀会切开它的皮肤，之后取出来……
“喵呜！！！”
乐奇没等着大家反应过来，顺着墙缝朝着前面跑，完全不管身后人的呼喊声，四只爪子在地板上打滑，跌跌撞撞地冲向走廊，一头撞进卫生间的门，钻了进去，跳起来抓着门把手，直接锁上。
它靠近门缝，蓝汪汪的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竖瞳，见着没人追过来才往里又走了走。
沈墨言原本在它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没想到乐奇中途来了个大转弯，朝着相反方向跑走，小小的白色身影，连十秒钟都没有就消失在他的面前。
李医生弯腰捡起手术刀，擦了擦，放回医药箱，表情尴尬，“看来，它是真的害怕。”
沈墨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紧闭的卫生间门，移到被抓出痕迹的地毯上，又看向李医生手中的医疗宣传册。
“绝育，”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一定要做吗？”
“从医学角度来说，强烈建议。”
李医生重新进入专业模式，“绝育可以减少公猫的发情行为，比如乱尿、嚎叫。也能降低患上睾/丸/肿瘤的风险。并且，绝育后的猫咪寿命更长，性格也更稳定。”
她不停的叙述着绝育之后的好处。
沈墨言听着，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卫生间门。
门后，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所以，如果沈先生决定做手术的话，我们可以再约时间。”李医生合上宣传册，“今天的话，可以提前做个全面体检……”
“今天不做体检。”沈墨言打断她。
李医生愣住，“啊？”
“它状态不好。”沈墨言走到卫生间门口，轻轻敲门，“乐奇？”
没有回应。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躲得更远了。
沈墨言的手停留在门板上，沉默片刻，转身对李医生说，“您先回去吧，手术的事情，以后再说。”
“可是沈先生。”
“诊费稍后打到您的卡里。”沈墨言的语气不容拒绝，“今天麻烦您了。”
送走李医生，沈墨言重新回到卫生间门口。
他蹲下身，对着门缝轻声说，“乐奇，人走了。”
没有动静。
“出来吧。”
还是没有动静。
他尝试着拧了拧门把手，从里面锁上了，乐奇会用爪子扒拉东西……
“乐奇。”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开门。”
门后传来轻微的、压抑着的呜咽声。
沈墨言的心猛地揪在一起。
他站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乐奇刚到家时候吃的那款金枪鱼罐头。
“咔嚓。”
开罐器的声音。
浓郁的鱼香味立刻蔓延开来。
沈墨言端着罐头，回到卫生间门口，把罐头放在门缝下面，“你最爱吃的，出来吃。”
鱼香味顺着门缝飘散开。
但门后，依旧没有动静。
连呜咽声都停了。
沈墨言盯着那扇门，眉头紧锁。
随即拿出来手机，开始搜索有关猫咪绝育的科普。
页面跳出来一大堆结果。
他点开第一个，上面是安乐宠物医院的科普文章，跟李医生说的流程差不多。
往下翻，评论区里都是主人的分享：
“我家猫，绝育后变得好乖！”
“再也不乱尿了！”
“建议大家都做，对猫好！”
沈墨言继续往下翻。
随即看到另外一篇文章：《绝育的另外一面：那些医生不会主动告诉你的事实》。
他点进去。
文章很长，像是学术论文，论据严谨，列举了不少问题。
“……绝育会导致新陈代谢变慢，猫咪更容易发胖，而肥胖带来的健康问题更加严重。”
“……过早绝育可能会影响骨骼发育，增加骨折风险。”
“……实验证明，猫咪绝育后会变得过于温顺，丧失活力，甚至抑郁。”
“……有研究表明，绝育后的猫咪甲状腺功能减退几率增加。”
“……手术本身有麻醉风险，虽然概率低，但确实存在。”
“……”
沈墨言的手指停留在界面上。
他继续搜索。
“猫咪绝育后抑郁。”
“绝育手术风险。”
“公猫不绝育的替代方案。”
越深入了解，他的眉头皱的越厉害。
沈墨言放下手机，看向卫生间紧闭着的门。
门后，乐奇正缩在马桶和墙壁的夹角里，瑟瑟发抖。
它没哭，但确实在发抖。
它联想到系统商城里面那些奇怪的道具，想起丘比说的，变成人之后是会有生理需求的，虽然人的记忆完全没有恢复，但，如果真的绝育，那它变成人之后。
乐奇不敢想下去。
它抱着自己的尾巴，把脸埋进去。
外面，沈墨言的脚步声响起。
走远了。
放弃了吗？
乐奇竖起来耳朵。
很快，脚步声又回来了。
随后，它听到沈墨言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不做手术了。”
乐奇愣住了。
“我查过资料了，”沈墨言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绝育有风险，而且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猫。”
乐奇的心脏跳得砰砰砰的。
“你很聪明，有自己的想法，甚至……会说人话，但是，你得答应我，不乱尿，不随便攻击人，发情期不能乱跑。”
乐奇的小爪子搭在门边，指甲收紧。
“喵……”它小声叫着。
门外安静了几秒。
“出来吧，这里有你喜欢吃的罐罐。”
乐奇犹豫了一下，用力地跳起来，勾着门把手，“咔哒。”
锁开了，门出现一条缝。
乐奇从门缝里探出头，水汪汪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外面情况。
沈墨言蹲在门口，手里拿着金枪鱼罐头。
看到它出来，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过来。”他说。
乐奇慢慢走出来，每一步都很谨慎，耳朵竖起来，准备逃跑。
但沈墨言没有动。
他把罐头放在地上，然后退了几步。
乐奇身上的毛，被缝隙中的尘土染成了灰黑色，尾巴上还粘着些尘土，小爪子试探性的碰了碰眼前的罐罐。
它又看了一眼沈墨言，金枪鱼罐头的味道吸引着它的味蕾，那是它除了鹿肉之外，最喜欢的。
沈墨言没有靠近，他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拿着手机，正认真的查看着什么。
乐奇吃完罐头，餍足的在地板上蹭了蹭长毛，舔了舔灰扑扑的小爪子，看向沈墨言。
它犹豫了一下，紧接着迈着步子走向过去。
它没跳上沙发，身上脏兮兮的，只是停在沙发前面，抬着头看向沈墨言。
“喵……”
沈墨言低着头看着它。
“不生气了？”他问。
乐奇撇过头，不看他，但尾巴尖尖轻轻晃了晃。
算是和解的信号。
沈墨言伸出手，掌心摊开，朝上。
乐奇盯着手掌心，看了几秒，然后把脑袋靠了上去，蹭了蹭。
沈墨言的掌心温暖干燥。
他轻轻揉了揉乐奇的头，然后说，“以后有事要说，害怕要告诉我，不想做的事情也要说出来，不要躲起来。”
“喵！”乐奇蹭了蹭他的手掌心，“知道了。”
“不会给你绝育了，但是，你该洗澡了。”
“喵？！”乐奇整只猫踮起脚，又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毛发，早知道就不躲在那犄角旮旯里面。
“宿主宿主，这里监测到，你的心情大起大落，得控制一下，否则……”丘比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否则什么啊？”乐奇不理解地询问道。
“宿主，你的积分已经破万了，就算是没有那个月光变形药水，也有成为人类的可能性，就是……”
沈墨言见着乐奇呆呆地站在原地，想起给它洗过澡，应该不排斥，伸手捞起小猫，捏着后颈，低头看着小白猫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前些天买了小猫专用清洗剂，放心，是温和版本的，比我用的精油适合你。”
浴室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水汽染得乐奇的大长毛黏在一起，它蹲在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上，看着沈墨言试水温。
男人卷起来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手指在水流中试探着温度，侧脸在浴室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专注。
“喵~”乐奇小声叫着，早知道就不钻墙缝，惹得一身灰扑扑的。
“知道你不怎么喜欢水，”沈墨言头也不回，“但今天钻墙缝里，在地板上打滚的是谁？”
乐奇的耳朵耷拉下来。
“水温刚刚好。”沈墨言关掉水龙头，转身看向乐奇，“自己下来还是我抱你下来？”
乐奇看着那盆冒着热腾腾白气的水，爪子抓着台面，发出咔滋咔滋的声音，“喵……能不洗吗？”
“不能。”
“喵呜……”乐奇蹭着光滑的大理石板面，小肚皮翻过来来回打滚。
“撒娇也没用，抗议无效。”
乐奇认命地跳下台面，尾巴高高地翘起来，活脱脱的黑色鸡毛掸子，爪子刚碰触水面，它又缩了回去，不是烫，是本能的抗拒。
沈墨言叹了口气，弯腰把它抱了起来，“闭眼。”
随后，乐奇感觉自己被慢慢放入温水中。
水淹没身体的感觉很奇妙，包裹着的温暖，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浮力。乐奇的爪子本能地抓住浴盆边缘，尾巴紧紧贴着盆壁，整只猫僵硬得很。
“放松。”沈墨言的手掌托着它的肚子，另一只手舀起温水，轻轻淋在它的背上。
水温刚刚好，不凉也不烫，是那种刚刚好能让猫舒服的温度。
沈墨言的动作很温柔，他先是用宠物专用沐浴露打出泡沫，然后从后颈开始，一点点揉搓。手指指尖穿过湿透了的白色长毛，按摩着皮肤，避开耳朵和眼睛。
乐奇一开始还紧绷着身体，但很快就屈服了。
太舒服了。
沈墨言的手很暖，力度恰到好处，按摩的位置也是它最喜欢的，尤其是后颈那块，沈墨言用指腹轻轻打圈时，乐奇忍不住昂起头，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这里？”沈墨言问。
“喵！就是这里，多揉揉，太舒服了。”
沈墨言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他继续按摩，从后颈到背脊，再到尾巴根。乐奇的尾巴不知不觉的进了水，在水中轻轻摆动，拍起细小的水花。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猫咪的呼噜声。
暖黄的灯光，氤氲的水汽，温热的洗澡水，还有那双温柔而专注的手。
乐奇闭上眼睛，全身心沉浸在这份舒适里。
它能感觉到沈墨言的手指在梳理它的毛发，温水流淌过皮毛后，暖洋洋的顺着脊背往下流。
“咚咚。”
“咚咚咚。”
心脏跳的越来越快。
一开始乐奇没在意，猫咪的心跳速度本来就快，现在又在热水里，加速也是正常。
但是，很快的，它发现不太正常，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太响了，而且伴随着心跳的加速，身体内部开始出现一种奇怪陌生的感觉。
“乐奇？”沈墨言似乎察觉到它的不对劲，动作停了下来，“怎么了？”
他的手指指尖还停留在乐奇的后颈。
而就在那一瞬间，“嗡————！！！”
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警报声在乐奇的脑海中炸开。
丘比的声音在脑中传来，“警报！警报！积分达标，能量溢出……强制变形……无法中止……”
什么？！
乐奇猛地睁开眼睛。
它想问清楚，想阻止，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身体深处涌出一股滚烫的热流，比洗澡水热百倍，千倍，迅速的席卷四肢。
骨骼开始发出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像是在拉伸重组。
肌肉在收缩，皮肤在发烫，毛发……似乎一点点褪去。
“喵！！！”
乐奇猛地发出一声惊叫，并不疼，但更多的是恐惧，眼睁睁的看着身体发生巨变。
“乐奇？！”沈墨言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慌。
他想把乐奇从水里抱出来，但手指刚碰触到那具颤抖的身体时，“叮铃铃——”
一阵手机铃声在浴室外的响起。
沈墨言原本不想搭理，但铃声一遍又一遍，锲而不舍。
他的动作僵住了，抬眼看了浴室门，又看了一眼莫名恐慌的乐奇，眉头拧紧。
“等我一下。”他快速用毛巾把乐奇裹起来，放在干燥的洗手台上，“马上回来。”
旋即转身，拉开浴室门，快步走了出去。
“喵！”
它眼睁睁看着浴室门在眼前关上，而身体里的热流已经冲向极致。
视野开始模糊，意识涣散。
它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膨胀，在变形，骨骼拉伸的剧痛令它几乎晕厥，它死死的咬着毛巾，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不能被发现，至少是现在，不能……
——
“说。”沈墨言接起来电话，只说了一个字。
对面是经纪人陈淑的声音，“那个，沈老师，刚才接到张导那边的消息，他新电影有个角色特别适合你，但明天上午需要试镜，就在南海影城……”
陈淑的声音透过门板隐隐约约的传来，而浴室里乐奇的变形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丘比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宿主，坚持住，第一次变形会很痛，但、但马上就好。”
好个屁！
乐奇想骂人，但发出来的是呜咽的喵喵声，已经不成话。
它感觉自己的后腿在拉长，前爪在变化，脊椎在延伸……
最后是最诡异的事情……
它的视线在升高。
原本只能看到洗手台边缘的视野，现在可以看到镜子了。
镜子里……
镜子里映射出来的，不是一只湿漉漉的小白猫。
而是一个……
人？！
乐奇愣住了。
它甚至忘了疼痛，呆呆地看着镜子。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白皙清秀，眼睛是湛蓝色的，湿漉漉的白发贴在额前，发梢还在滴水。
往下看。
是光裸着的肩膀，锁骨，胸膛。
再往下……
“啊！！！”
乐奇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猛地蹲下身，把自己蜷缩起来。
但这一蹲，他发现了更惊悚的事情，他的屁股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毛茸茸的。
灵活的。
他缓缓地转过头。
一条黑色的，毛茸茸的猫尾巴，在空中来回摆动，比猫形态时候要大了一倍，尾巴尖尖还在不停地颤抖。
而头顶……
它抬起颤抖着的手，摸向自己的头顶。
两只毛茸茸的，三角形的猫耳朵，手指碰触到的瞬间，耳朵敏感的抖了抖。
猫耳。
猫尾。
人的身体。
没穿衣服。
“……”乐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大脑一片空白。
而就在这时。
“乐奇？”浴室门外的沈墨言似乎听到了刚才的叫喊声，电话还没挂，就快步走了回来，“怎么了？”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乐奇瞳孔骤缩！
还没学会两脚走路的乐奇，连滚带爬地从洗手台上跳了下来，不对，他现在是人，应该用走的，但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不由自主的向前趴。
他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瓷砖上，疼得倒吸了口气，然后手忙脚乱地想抓起毛巾遮住自己，但毛巾实在太小，只能盖住重点部位。
“咔哒。”
门开了。
沈墨言站在门口，手机还贴在耳边，陈淑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出来，“……沈老师，这场戏，导演组还专门改了剧本，说有个御猫……”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沈墨言看到了浴室里的景象。
水汽氤氲的浴室。
满地狼藉的水渍。
还有……
洗手台边，蜷缩在地上的，一个陌生的，光裸着的，长着猫耳猫尾的少年。
沈墨言的手机从手上滑落，“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但他没去捡。
目光始终聚焦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蓝眼睛，和乐奇一样的。
湿漉漉的白发，白皙的皮肤。
还有那对明显不属于人类的猫耳，和那条张得炸毛的黑色尾巴。
空气凝固了。
时间像是静止了。
浴室里剩下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
半晌。
沈墨言的喉结动了动。
他开口，声音沙哑，“……乐奇？”
乐奇猛地抬头。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慌乱，甚至还有羞耻和求救。
它想说话，想解释，但嘴巴张了张，发出的却是“喵”的声音。
一声细弱的，带着颤音的猫叫，乐奇还没习惯变成人形。
乐奇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连头顶的猫耳都染上了一层粉红。
他想再试一次，清了清嗓子，努力调动声带，“我……喵……”
又是一声猫叫。
为什么？！为什么变成人！？居然说的还是猫语！
丘比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宿主，第一次变形，身体不协调，需要适应时间。”
适应个鬼啊！也没说，会当众大变活人，不对，他突然想起来系统的不稳定，坑猫啊！
现在这个情况，哪里是适应不适应的问题！
而沈墨言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惊讶，反而，还很冷静？！
一个念头闪过乐奇的脑海，会不会沈墨言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毕竟他一向冷冷的，话也是说一半藏一半。
沈墨言深吸了口气，弯腰捡起摔碎的手机，直接关机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随后反手关上浴室门，上了锁。
他走到浴缸边，从架子上取下来另一条干净的大浴巾，然后走向乐奇。
乐奇本能地往后退了退，但身后就是墙壁，无处可退。
沈墨言在他的面前蹲下，展开浴巾，动作轻柔地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起来，从肩膀到脚踝，裹得像是个人形粽子，只露出来脑袋和那条无处安放的尾巴。
“能站起来吗？”沈墨言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乐奇尝试了下。
脚是软的。
膝盖还在疼。
而且……
他试图用两只脚站立，但身体的中心不稳定，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儿又摔倒，幸好沈墨言及时扶住了他。
“看来不能。”沈墨言得出结论。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乐奇的膝弯，另一只手拖住他的背，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公主抱。
乐奇：“！！！！！”
他的整张脸全部埋进了沈墨言的胸口，头顶的猫耳因为羞耻而紧紧贴着头发，尾巴则僵硬的竖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沈墨言抱着他走出浴室，进了卧室，把他放在床上，用被子盖好。
乐奇看到他的耳朵尖尖红了。
沈墨言坐在床边，久久没有说话，久到乐奇想要“喵”一声，反正他能听懂猫语。
然后，沈墨言开口了，“你，”他说，语气异常平静，“一直都能变成人？”
乐奇摇头又点头，最后急的“喵”了一声。
沈墨言眉头紧蹙，随即从书桌上拿来平板和触控笔，递给乐奇，“写。”
乐奇接过笔，手指颤抖，在上面写下歪歪扭扭，语法混乱的一行字：
刚变得，第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不会说人话，积分够了，就可以变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耳朵和尾巴，收不回去。
沈墨言看到字，沉默了几秒。
他伸出手，不是摸头，而是轻轻捏了捏猫耳。
柔软的。
温热的。
还会敏感地抖一抖。
“疼吗？”
乐奇摇了摇头。
“其他地方呢？”
乐奇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膝盖，刚才磕碰到的地方。
沈墨言掀开被子的一角，检查他的膝盖，青了一小片，但没有破皮。随手从床头柜里取出来医药箱，掰断一根碘伏棉签，轻轻涂抹。
动作很轻，很温柔。
乐奇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处理伤口的样子，鼻子一酸。
“喵……”他小声叫了一句。
沈墨言抬头看着他。
乐奇在平板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字，“你不怕吗？你不奇怪？”
“不怕，不奇怪。”沈墨言冷冷地说道，“所以解释一下，你到底是什么？”
乐奇迟迟没有开口，妖娆的黑色长尾在身后不停地晃动，细碎的绒毛随着节奏摇摆，小脑袋里全部都是该怎么解释，他张了张嘴，喉咙咕噜噜的，“喵？我……”
它还是免不了猫叫，又扯着被子的一角，往上拽了拽，蓝色的眼睛转了一圈，幽幽地看着沈墨言。
沈墨言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后目光聚焦在用毯子严严实实地裹在一起，只露出来脑袋的乐奇身上。
乐奇想把系统的事情告诉沈墨言，又怕自己说的前言不搭后语，惹得沈墨言更加疑惑。
“喵！”他张口还是猫叫声，感觉怪怪的，是清脆的少年音，“喵！”
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一下子变成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不急，慢慢说。”
乐奇整理了思路，一对儿耳朵轻轻抖了抖，又指了指身体，沈墨言明白这是想穿衣服。
“嗯，”他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后走向衣帽间，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套衣服，白色的棉质T恤，灰色运动裤，还有……内裤。
他把衣服放在床前，“先穿我的，尺码可能有点儿大，凑合一下，下午带你买衣服。”
乐奇看了看那堆衣服，又看了看沈墨言，没动。
沈墨言挑眉，“不会穿？”
“……会。”乐奇小声的回答，藕白色的手臂从被子底下钻了出来，快速的把衣服勾进被子里，鼓鼓囊囊的，眼见着他白皙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在被子里动了几下。
他见过沈墨言穿衣服，照葫芦画瓢还是可以的。
乐奇勾着内裤边缘，拿着来回看了看，还是搞不懂，“哪面是正面……”他的头埋在被子里。
沈墨言把被子掀开一个角，看着乐奇局促的样子，有点儿好玩，但还是绷着脸，故作镇定，把他手中的内裤翻了个面，这边。
“喵！”乐奇欢快地摇了摇尾巴，勾着内裤的手，又停了下来，有尾巴穿不上。
这个是沈墨言没有注意到的，乐奇的尾巴又粗又长，变成人之后大了几倍，的确穿不上。
乐奇委屈巴巴的看着沈墨言，“喵……穿不上。”
“没关系剪开一个洞就好了。”
沈墨言麻利的从床头柜取出来一把剪刀，又看了一眼乐奇手上的内裤，连带着运动裤一并拿了过来。
他不会针线活，拿着剪刀，手指指尖在乐奇的尾巴上比划了两下，乐奇见着剪刀有点儿怕，往后退了退，生怕沈墨言一个不留意，把他的尾巴剪断，没有尾巴，那可是要被其他猫猫嘲笑的。
“喵！猫猫尾巴不能乱动，也不能摸摸。”
“看看尺寸，万一开口小了，穿不上。”
见着乐奇怕的厉害，他拿着剪刀，往后退了退，比划了个大概，歪歪扭扭的在内裤和裤子的同一位置剪开了个洞，手指在洞边缘摩挲了几下，没有硌手的感觉，才放心的放在乐奇身边。
他拿起来看了看，的确挺合适，但穿衣服的过程却不像他想的那么顺利。
乐奇的尾巴根卡在洞里的时候，红着脸“喵”了一声，剪好的洞有点儿小，但也还行，他费力的拽了拽，位置有点儿低，最上面的一截窝在衣服里，尾巴懒懒的耷拉着。
最后套上的是T恤，有点儿大，白皙的锁骨完全露了出来，脸颊泛着一层红，他双手抵在床上，脖子上还戴着沈墨言之前送给他的铃铛，尾巴耷拉在一旁，尾巴尖尖来回甩动，“喵！”
“这下可以说说，你究竟是什么了吧。”
乐奇抖了抖小耳朵，他在心里试探着呼唤系统。
“系统？”
没有响应。
“丘比？”
寂静。
平时那个总爱扑腾着小翅膀，顶着光环叽叽喳喳的小天使鸟，突然不见了踪影，有点儿诧异，明明刚才还在。
乐奇皱起了眉，他集中精神，试图呼唤系统面板。
眼前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出现。
没有半透明的界面，没有积分显示，没有任务列表，商城也没有，就像那个“猫猫成人系统”，从未出现过一样。
还是有点儿崩溃，可能小天使鸟正在维护，他突然想起来每周三的例行维护，但今天不是周三。
沈墨言见着乐奇沉默太久，开口说道，“不方便说？”
乐奇立马摇了摇头，连说带比划的在平板上写下一段文字，“那个，我来自猫猫星球，那里住着很多我这样的猫猫人，只要积分够了就能成人，我比较贪玩，跟猫族长老求了个愿望，所以来到了蓝星，就……”
“在便利店门前碰瓷？”
乐奇的尾巴又竖了起来，只不过裤子有点儿限制他的发挥，只能在低空来回摆摆尾巴，“其实那就是个意外，我，只是只人畜无害的小猫咪，我只想变成人而已，等我想回到星球的时候，发现我的无线电传感系统不能用了，所以……”
“所以就一直赖在家里？甚至还跟我去拍戏？”
乐奇的耳朵又动了动，“你知道的挺多的，也就是说，我是猫族王子落难记。”
沈墨言随手拿起来一旁的剧本，朝着乐奇挥了挥，之后又打开最后一页，淡淡的读道，“最后，猫王子迎来了接他回去的猫星飞船，跟铲屎官快快乐乐的离开蓝星，回到猫星，过上了快乐的生活？”
“喵！”乐奇的尾巴立马炸了毛，睁大眼睛看着沈墨言手里的剧本，又抬头瞄了一眼，还真是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乐奇想起来，这不就是沈墨言之前那部《猫猫狗狗大作战》里面的剧情，他还是主演，越想心里越毛，一股子凉意顺着脊柱升腾上来，一双蓝汪汪的眼睛，偷偷瞥着沈墨言，试图从他的表情里面读懂些什么。
沈墨言面无表情，“你猜我信不信？”
“喵！”乐奇耷拉着脑袋，连带着一双粉白色的小耳朵也一并蔫了。
他“啪”的一下把被子裹在身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也不是完全空白。
是有一部分记忆的。
但是都是变成猫猫之后的，再往前，除了那天系统提供的碎片，一片混沌。
他是谁？在变成猫猫之前是谁？又为什么有“猫猫成人系统”？
不知道。
通通不知道。
就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在他的记忆里擦去一大段，只留下了这几个月，作为一只猫的零碎记忆，甚至想不起来，暴风雪之前的事情。
他弓起膝盖，双膝并拢，头耷拉在上面。
沈墨言并不恼火小猫的胡言乱语，伸手捏着他的耳朵尖尖，白色的绒毛手感很好，耳朵尖尖上还有一撮毛，似乎那就是他的聪明毛。
“说实话。”
乐奇抖了抖耳朵，“喵！”
“别怕，慢慢说，不着急。”沈墨言鼓励的说道。
“喵！其实，”乐奇顿了顿，长吸了口气，鼓起勇气，“其实我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我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暴风雪天，你把我捡回家，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是我们一同经历的，至于便利店之前的事情……”
乐奇抬起头，清澈的眼睛中不带有一丝杂质，“之前的，我也记得不太清楚了，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你是第一个为我驻足的人类，所以我想试试看，冬天的大雪，小猫熬不过去……”
乐奇的声音越来越小，逻辑也没有那么完整，但沈墨言能够确定的是，眼前的小猫的确不知道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乐奇见着沈墨言没有说话，心里毛毛的，还以为他又觉得自己在编，着急的伸出手，想像小猫那时候用爪子拍拍他，但是，触碰到的是他温热的手指指尖。
蓝色的双眸瞬间撞入那双带着一丝焦虑的瞳眸，手指刚好碰在一起，对对碰，沈墨言勾了勾指尖。
“对不起，刚才骗了你，这次说的是真的，我以后……”
沈墨言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瞳仁中倒映着乐奇的模样，“没有，这次我相信你。”
乐奇猛地一愣，抖了抖小耳朵，不解的“喵”了一声。
沈墨言接着补充道，“你不会撒谎，撒谎的时候，尾巴会迅速地拍打几下，这次你没有，应该是真的。”
乐奇的心猛地被撞了一下，原来被人相信的感觉是这个样子，愉快打心底里升腾上来，莫名的开心。
“我去换套衣服，这就去服装店。”
沈墨言起身，朝着衣帽间走去。
脑海中传来小天使鸟断断续续的声音，“宿主，恭喜你解锁人形，只不过，只不过系统现在不太稳定，所以……商城已经打开，但积分清零，宿主的任务要重新开始了！”
你大爷的！
乐奇在心里骂了一句，好不容易攒来的积分全没了，就这么全没了，这是什么破系统，之前是吞分，现在是清零，要不是这么不靠谱，说不定前几集就变成人类了。
小天使鸟扑腾着翅膀，眼前出现半透明的光屏。
小天使鸟头顶的光环歪七扭八的，羽毛看着也没有那么柔顺，翅膀不协调的震颤，“刚才的能量波动过大，系统宕机，但这就是个小问题，宿主不必担心，以后的任务才是重中之重。”
乐奇不想说话，这下算是明白了，任务一个接着一个，算是没完了。
“那我可以ESC么？”
小天使鸟转了个圈，“不可以。”
乐奇也知道答案，只是不死心，“那怎么才能ESC？”
小天使鸟扑腾了几下翅膀，忧愁得把翅膀贴在乐奇的头上，“宿主，这是你问的第二次了，但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回失去的记忆，商城的记忆碎片，欢迎你的选购。”
“乐奇，家里有演出道具服，正好你可以穿，尾巴能露出来。”
沈墨言的声音从衣帽间里传出来，乐奇大声“喵”了一声作为回复，他侧脸看到镜中自己，嗯，成人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