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荣对京都的记忆最初来源于三岁的深秋。
那时候,她和父母一起,回京郊探望母亲的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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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是什么样子的啊?会有热闹的集市吗?”
迄今没有名字,仅仅被家中仆从称为“女公子”或者“小姐”、被父母称为“大君”的阿荣将脑袋伸出牛车外,好奇地看着京郊的山山水水。
“不能这么没有规矩,你要成为合乎礼仪规范的淑女。”一家之主明石守还是一身不僧不俗的袈裟,一遍遍地重复陈词滥调。
过了束手束脚的限时赏味期、整天想着怎么闹腾的阿荣很是不开心。
父亲真会扫兴。
她把目光投向了母亲,只听隐姬说道:
“童声尚未远,请君勿烦忧。”
“孩子还小,轻松两年也没关系,等回去之后再严加管教吧。”
才三岁就说话流利、很有一套逻辑、让周围人赞叹“早慧”的阿荣很快领悟了母亲的意思:现在不管,等长大后就全是规矩了。
为什么她明明比同年龄的家中侍女们的孩子都聪明、说话都流利,可是父母却还是要她文静矜持呢?
“别噘嘴了,”隐姬笑着揽住穿着进京的漂亮衣服的阿荣,“你现在还小,长大后还要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呢,以后一定要成为淑女,才会有爱你的夫君、成为被人尊敬的贵夫人呢。”
啊?
为什么要得到爱我的夫君、成为没见过面的他的贵夫人,这是很了不起的功绩吗?
三岁的阿荣迷迷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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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人,尤其是自诩贵人的明石守是不会带阿荣去她想看的“低贱”集市自由玩耍的。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拜访隐姬的祖母。
隐姬的祖母是位亲王妃,她和隐姬祖父亲王夫妻俩对隐姬这个小孙女十分疼爱。
只可惜当初朝堂局势复杂,隐姬的父亲意外被卷入了和前面那位皇太子相关的斗争,亲王只能让他们一家去匆忙避难。
随着隐姬结婚生子,她与祖母已有二十余年未见了。如今,当年的祖父已经在她们家躲避风波的时候去世,而长寿的老祖母自觉年老体衰、死期将近,更想看看小儿子留下的唯一血脉了。
那个可爱的小孙女,如今也有了女儿了啊。
祖孙见面的时候,无论是即将入土的老人,还是年少离京的孙儿,都满脸泪痕、神情哀戚。
“这些年,我时常思念你,可是我的身体是真的不能远游了。如今我也到了该离去的时候,你的堂兄当年夫君已经安排好了职务,只有你让我放心不下。”
在周围人的哀哀哭泣声中,王妃祖母看了一圈居住多年、当年精心修建的大堰河庄园。(注)
“这个庄园,我们就留给你了,也留给大君这个孩子。若是她以后有缘回到京城,也有落脚的地方;若是有了京城的夫婿,也不必一定同居结婚,有个自家的房子招赘总是有底气的。”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孩子。”
已经视线模糊的太姥姥将阿荣叫到身边。
她长满皱纹的不再白皙的手爱怜地抚摸着曾孙的额发,就像是摸到了自己早已逝去的青春年华。
“再近一点,好孩子。你长到如今这么大,我却没看清过你的样子。纵然我已经知晓了即将离去的事实,也难以接受这样的遗憾。”
老王妃用年轻时秀美明亮,但如今已经浑浊模糊的眼睛一点点地看着最小的血脉的轮廓,试图在阴翳后面寻找孩童五官的样子。
这样即使到了鬼魂聚集的地方,她也能有点念想。
“啊……”
年轻的时候和去西国学习过的父亲一起研究过各种杂学的老王妃在终于看清阿荣的相貌后,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她曾经也会一点相面之术,还被父亲叹息过:“可惜不是男孩,不然咱们家也能出来一位阿阇梨。”
这几十年,她顺着家中的安排嫁给了当年的亲王,是这个时代世俗上不可否认的“幸运儿”:丈夫尊重、美满富足、有福长寿。即使当年小儿子被迫去明石避难,她的丈夫也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她也依旧在这宽阔华丽的庄园中,以王妃的尊贵地位,平静地安享晚年。
她是下面的女孩们,包括隐姬,都想成为、或者想让自己的女儿们成为的,“人生赢家”。
这么多年,早就看不清书本上大大小小字体的老王妃以为自己都放下了,
可是今天,看见这个眼睛明亮、脸上一脸倔强、似乎挺能搞事情的小孩子的时候,王妃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当年在兄弟们的嘲笑和父亲的叹气中鼓着脸偷偷看女子不能学习的汉书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个顽皮的孩子,医书史书、甚至风水相面的书籍,只要是汉文写的,她通通要不服输地看一遍,而且过目不忘。
看完了还要给家里人看面相,说侍女带来的一个做客的小侄女额头饱满,面容有福,会在事业上有贵人孩子,引得母亲和一群大人笑得前仰后合。
之后啊,她长大了,那个被她相面的小姑娘听说去了二条那边的人家做活,也不知道她看得准不准……(注)
过去的事情早已过去,而看着眼前隐姬家的大君,老王妃突然觉得,当年她学的东西还在心里,一直没有忘记。
这个小姑娘,被刘海覆盖住的额头饱满、眼神明亮、鼻梁挺直、嘴唇丰满却不臃肿,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来未来的风采,还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就像是……
王妃眨了眨眼睛。
就像是月亮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在平静的海水上散发光芒,静静俯瞰世间。
了不得啊!
摸摸疑惑的女孩毛茸茸的头发,隐姬吩咐侍女们带孩子和外面的女童一起去花园玩耍,留下隐姬一人在安静的室内。
“这孩子,看着不寻常啊……”
隐姬对祖母的感叹不明所以,但孩子是真的聪明可爱,像是观音菩萨赐福给她的小月亮。因此也顺着老人的感慨附和。
没错,那个三年前就梦见神奇的梦的丈夫明石守,嘴可真严啊!
那个梦和法师的批语,他是一个字都没对别人说。
包括隐姬这个孩子的亲生母亲。
他没受到半分痛苦,还做了个梦,可见神佛有时候也在偏心啊!
不过还好,隐姬有好祖母。
“我不是说这孩子聪慧,咳咳,我是说,这孩子有贵命啊!”
啊?
在隐姬越来越懵的表情中,老祖母念念叨叨:
“说来也奇怪,那样的感觉,我只在早些年宴会上见过一面的小姑娘,也就是前面某位先帝的四公主的身上见过,那时候我就觉得公主不是凡人;如今又在你家女儿身上见到了,而且气势更盛。”(注)
“都是大造化啊……”
老祖母说着说着,也逐渐疲惫了,在室内闭眼休息。
而出门的隐姬则是暗暗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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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里的公主妃子?”
夜深了,一向追求“上天”、与妻子交谈不多的明石守听到隐姬的问话,显然有些吃惊。但还是透露了他知道的信息。
“桐壶更衣芳龄早逝,如今小皇子被降为了臣籍,赐姓源氏,正在二条院守孝。”
“听说她生前对孩子万般不舍,不仅对陛下哭诉哀求,还拜托丽景殿女御帮忙照顾源氏的生活,以后让源氏也多加照顾丽景殿母妃。”
“还有宣耀殿女御,更衣本来也想感谢她,但是宣耀殿女御今年身体大不好了。更衣曾经拖着病体为女御抄写了祈福的经书,厚厚的一沓经书让女御娘家一条院上下无不动容。”
明石守难得对妻子说了不少的话。
“四公主?有一位居住在娘家三条院的四公主,听说很是貌美,如今年岁不大。怎么说起她了?”
面对丈夫的疑问,隐姬面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心里却有些愤懑:
内里的消息你倒是都知道,怎么,平素和我说一个字都不愿意吗?
但是隐姬一向被父母教导得不能质疑夫君,也只是说“想着女儿长大了该怎么教育”这样的话应付。
不过说起这个,明石守可更来劲儿了:“我们的女儿啊,那可不一般,那些凡夫俗子连见她的面都没有资格。”
“她一定会嫁给最尊贵的人,成为王孙公子的妻子!”
明石守在畅想未来,隐姬也微微同意。
她的女儿,要过上比王妃祖母更尊贵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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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了心中不能见到最后的小辈的遗憾的老祖母在梦境中安详逝去了。
大堰河庄园一片缟素,侍女们穿上了深深浅浅的墨色衣服,为最后的主人恸哭。
哭声过后,她们也要如同树下的猢狲一般,各寻东西了。(注)
隐姬和堂兄弟们为老祖母举行了火葬。火葬之后,老王妃的棺木被埋在了亲王的身旁,只有地上的坟茔墓碑告诉来往的松风与白鹤:这段岁月曾有人经过。
“母亲……”
被黑色丧服包裹的小娃娃阿荣像母亲身边的可爱小狗一样,拉住了母亲同样是黑色的衣袖,小声发问:
“曾祖母叫什么名字呢?”
阿荣没学到过几个汉字,却莫名直觉,小小的墓碑上面,“一品亲王源业平及王妃”几个汉字里,没有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的名字。
“为什么她的名字我看不见?”
过了乖巧期,已经有点“烦人精”趋势的小孩对母亲磨叽。
“尊贵的人的名字还是不要被议论为好。”
葬礼还没结束,隐姬小声应付这个精力无限的孩子。
等回家后让她开始上课,消磨一下精力吧。
可是女儿还有问题:“那亲王曾祖父为什么有名字?是因为他没有曾祖母尊贵吗?”
隐姬:啊,糟糕,这没完没了的孩子,我有点应付不来了。
“你是个女孩子,以后也要记得,女人的名字还是不要被外人知道为妙,不然会被诟病张扬,失了分寸的。”隐姬继续描补。
“什么是分寸?为什么女人要有分寸?分寸能吃能穿吗?”
阿荣依旧穷追不舍。
摆脱了出游的疲惫后,她这个小孩子的身体这几天活力无限,即使因为葬礼,凌晨就起来了,也无法消磨她的好奇心。
对于这个问题,隐姬也没有答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从小被教育的就是这样的啊,现在不也还是过得好好的?去世的老祖母不也是一样?
于是她赶紧招呼作为教养乳母的阿丰:赶快带走熊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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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的孩子一看就是有精神,能长成的。”
就是未免太有精神了。
葬礼结束后,隐姬和明石守讨论孩子的教育。
必须做点什么消耗她的精力,同时让她长成一位真正安静柔顺的淑女的样子,这样以后才会有高贵的夫婿喜爱她,她才会“贵不可言”。
以后成为像王妃祖母这样顺遂一生的人,多有福气啊!
相比之下,什么名字不名字的,都是孩子的戏言罢了。
“你说得对,我们回去就教授孩子和歌,我的祖上还会从宫廷传出来的琵琶技巧,我都会尽数教导。至于孩子的性格……东汉班昭是女德规范,咱们家也有她的《女诫》,我会翻译成假名,好好教导大君的。”(注)
夫妇二人商量好了“淑女成长计划”,回到了新继承的大堰河庄园后,就看到了他们可爱的大君,正在与庄园里不知道被她从哪里翻出来的《女诫》“友好交流”。
只见本来昂贵的糟粕已经一分为n,小女孩以一己之力,在房间内外对着这本让她浑身难受的东西,在秋天提前玩起了人工降雪。
“下雪啦下雪啦!”
大人们面面相觑,小孩是唯一开心的人。她像一只没人管束的小狗,在偌大的房间挥舞碎纸,转圈撒欢。
单薄的变成片片的纸张上,写着“女子卑弱第一、卧之床下,弄之砖瓦”、“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的话语被阿荣有力的胖乎乎小胳膊拆得七零八落、随风飘散,落在了仆从都不愿意踏足的院外污泥里。(注)
似乎这就是它们本来应该待的地方。
看着房间内的一片狼藉,明石守很是不满,责问阿丰:“你是怎么侍奉小姐的,怎么能让她如此粗鲁?”
因为自己的孩子体弱夭折,因而阿丰对视如己出的阿荣要求只有“健康”这一条。一开始她还为小姐的“熊”而担惊受怕,但听到主君这样不好的语气又替小姐打抱不平。
“小姐只是天真烂漫的孩子,不懂事呢。主君您别生气……是吧夫人?”
在接到阿丰的暗示后,墙头草隐姬一面觉得孩子不听话,一面看着她湿漉漉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舍不得责骂,于是顺着阿丰的话,对夫君小声:“咱们慢慢教……”
“她只是个孩子”这句话终于有了正确的使用方法。
“唉!”
发现隐姬“墙头草”属性的明石守叹气。(注)
“啊……”
隐姬转头看着室内的漫天飞雪,还有女儿状似无辜的可爱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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