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只差一点点而已


    奥格794年7月


    阿辻翠开始频繁在福尔图那的图书馆出没, 并且成功和图书管理员理查德·莱克混成了忘年交。


    理查德的家也在雀尾巷,有时他们会一直待到闭馆而后结伴回家。


    “若非你是个旅行者,我觉得我都找到了接班人。”老先生这样惋惜地说, 接着又顽皮地眨了眨眼, “老莱克也想去旅行,去普路托雪山上欣赏雪景。”


    阿辻翠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是想去冒险,而不是旅行。”


    “嗨, 这有什么区别!”


    阿辻翠回答他,“冒险是你明知有危险却依旧决定前往, 是一种勇敢的前行。而旅行则充满了未知与扑朔迷离,是一段探寻的过程。”


    听到这儿,理查德不禁捋了捋嘴唇上的胡子,“真是个神秘而浪漫的Alpha,我要是个Omega或Bae可一定会迷上你。”


    旅行者耸了耸肩, “这还是不必了, 我暂且只希望一个人如此。”


    “哦,如果我没有理解错意思,那就够特别的了。”理查德忍不住称奇。


    “我认识的大多数Alpha,在年轻时都像鲜花收集家, 恨不得把所有好看的都采摘进自己的篮子里。他们通常会有一个恋人和数不清的情人,直到他们遇到最特别的那一朵。”


    他停顿了一下, “当然, 也可能永远没这个直到。没办法, 谁让Alpha就是这样一种贪婪的动物呢,包括曾经的我在内。”


    Omega通常一生只能被一个Alpha永久标记,可Alpha却可以同时拥有好几个伴侣。


    以前的人们将Omega看作是Alpha的附庸。这种情况随着静滞剂的普及有了极大改善, Omega甚至可以选择不被标记,但根深蒂固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


    最直观的现象在于,Alpha可以向一个Omega无理取闹地提出索取,而Omega绝不能因此对Alpha有半分不敬。


    整个奥格皆是如此,这似乎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阿辻翠曾为此感到愤怒。


    在某个热血上头的瞬间她站出来阻拦了一个施暴的Alpha,试图让他尊重生命。可惜,除了让一个人渣挂彩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原本漠不关心的Bea们聚了过来,兴致勃勃地围观一场互殴好戏。


    被救下的Omega在冲向那受伤的Alpha身旁前深深望了她一眼,用看疯子的眼神。


    好吧,她明白了。


    缺乏力量的道理,只是疯子的呓语。阿辻翠无法改变,但恶龙或许可以。


    恶龙一次,再次,数十次地将肆意践踏他人的蠢货,用更暴力地方式砸进地砖里。


    于是回应她的变成了一双双充满恐惧与谄媚的眼睛,先前世人眼中的所有暴力癫狂即成真理。


    啊!那可是恶龙啊!强者令我下跪,我有何理由不跪呢?


    对对对,恶龙您说的都是对的,哪怕您说的只是一些疯话那也绝对是对的!


    我们认同,我们全都认同!您说的话我们怎敢不认同呢?


    从那刻起阿辻翠彻底明白了。除了破坏更多地面与一群人渣的脑壳外,她依旧什么都没能改变。


    没有力量,她的道理一文不值。拥有力量,她的道理依旧一文不值,因为人们只看得见力量。


    前者是笑话。后者是屈服,无人理解,只有服从。


    很遗憾,阿辻翠不具备那种一呼百应的领袖天赋,恶龙拥有的也仅剩凶名。


    所以她暂不抱有扭转现状的想法了,成为个不干涉他人命运的旁观者也不错。


    当然,这段延伸出的荒诞回忆与现在讨论的话题并无关系。


    阿辻翠抿着嘴唇,对理查德笑了笑,“可我只有两只手,一只手需要抱着花送给他,一只手必须紧紧牵着他,已经没有多余的了。”


    理查德思索了一会儿,神情变得分外凝重。


    “这是一句不可多得的甜言蜜语,你从哪里学来的?”他没有反对,也无惊讶,只是如此煞有其事地问。


    阿辻翠挑眉,“就必须要从哪里学吗?”


    “哇哦。”理查德怪叫一声,“鬼才,所以你可能是个鬼才。”


    “……什么?”


    “我的意思是,恋爱鬼才。”老莱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笑得像个玩世不恭的年轻人。


    “以我逝去的几十年恋爱史保证,你会奇怪的能把人迷得死去活来。”为凸显鬼才,他特地加重了“奇怪”这个形容词。


    “我不是,我没有,你可别乱说。”阿辻翠否认三连,“我还在摸索阶段。”


    “相信我,没错的,你就是个鬼才!”理查德言辞凿凿地挥舞起手臂,“教科书不需要摸索。听着,我完全认同你浪漫的想法,简直充满品味!”


    倒也不必在这么莫名其妙的方面表示认同,阿辻翠叹了口气。


    “可我到现在还没想到能为他做什么。与我在一起后他好像总感到不安,我需要找个让他开心的方式,或者干脆从源头解决这烦心事。但到底是鲜花还是宝石,是魔药还是武器,是甜点还是约会呢?我永远拿不定主意。送恋人的东西至少需要特别,但在我看来它们都很普通。”


    “哈哈,它们当然普通。在我看来,你才是最特别的那个。”理查德说得精神矍铄。


    “别纠结了,把自己送了吧,鬼才的高糖度甜心恋人,他值得拥有!”


    说着,他还在便签纸上重重写下了“浪漫”这个单词,末尾的字母还艺术性地打了个漂亮的卷儿。


    阿辻翠:“……”


    有时候就也挺无助的,她只是不想随便,想认真挑选送给恋人的礼物而已。


    天还不算完全黑的时候,赫尔德回到了家。


    他刚在集市上采购完毕,手里提着一大袋土豆,洋葱,青椒,以及大块牛腿肉,至关重要的黄油芝士则被他单独揣在口袋里以免遗落。


    哈,说到口袋,外套口袋。


    赫尔德确实在史考特·布朗的外套内侧夹层口袋中发现了端倪。通过残留的细小线头判断,之前那里肯定缝着什么东西,只是已经被人拆走了。


    那或许就是布朗家的老爷们催促他们必须找回来的家族宝物。而直觉告诉他,史考特的死也与此相关。


    一开始黑巡司判断他死于心脏骤停,因长期处于高度紧张和恐惧中而引发的猝死,听上去简直像是被三个月前的恶龙吓死的。


    白叶司的尸检报告却显示他死于炼金毒剂,定论这是场谋杀。


    负责看守的总部监狱防范严密,赫尔德不认为刺客能轻易进入,更别提在杀完人后还有时间拆下衣服内侧的宝物。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是史考特自己将东西拆下交给了某个访客,又因什么原因惨遭灭口。


    他与哈伦顺着这条线索,开始追查史考特死前监狱的所有访客记录。


    与此同时,艾萨克提供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线索。


    他抱怨说百丽儿这阵子同样很忙,有好几个大商团同期进入了福尔图那,她的运货订单激增,连能让他偶遇的面包店都很少去了。


    “外来商团,不翼而飞的宝物,要运出城吗?是个渠道。”赫尔德嘴里不停地嚼着糖,手指在地图路线上滑动。


    哈伦的脸色凝重起来,“头儿,要排查那些商队吗?”


    “查!”头狼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正当他们将目标锁定在三个目的地不明的可疑商团,准备一一排查时调查突然被强行叫停。


    布朗家族一反常态,传话表示“家族宝物已找到”,不需要黑巡司再为此费心。


    艾萨克:“啊?说找到就找到了吗?我们费了半条命的劲儿呢。”


    哈伦望天:“可能找是找到了,就是找不回吧。”


    紧接着,一直只会带来加班预警的灰昼司,这次居然破天荒地送来了结案通知。


    理由是证据不足,此案暂结,黑巡司应将主要精力用于兽潮的防范与演练。


    赫尔德:“啧。”


    在接到通知的那一刻,他差点没冲去灰昼司揪起布莱恩的衣领。


    拜托,他真的不是傻瓜!


    就差一点,就只差一点点而已!


    他感觉自己就像头闻到血腥味的狼,正要朝猎物扑上去却被脖子上的锁链强行拽回。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算他倒霉,又撞上了该死的跨领地事务!


    可是对方明明在福尔图那黑巡司的辖区内杀了人,他们有权追究真相不是吗!


    史考特·布朗那张讨厌的脸又浮现在眼前,说着:“你们就像是一群被拴着铁链的看门狗。”


    哈,倒也没说错。他们真的只是群无能为力的黑狗而已。


    一切的努力付之东流。


    所谓首领能做的也只是装作没事人般安抚熬穿了几个大夜的下属,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他的副手是最不甘心者之一,毕竟他都为此被白叶司的好姑娘甩了。


    嘴上虽不承认,但从哈伦那可怜巴巴的眼神来看,就是被甩了没错。


    对此赫尔德绝无半点嘲笑,毕竟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真的忙昏了头。明明前不久才答应过阿辻翠要做牛肉芝士焗薯挞,到反应过来时却发觉自己完全错过了承诺的期限。


    赫尔德心中明了,他并不会因此被恋人予以责怪。她只会如往常一般,体谅他所有的繁忙。


    但人又怎能不知好歹到这种地步?应被珍惜的恋人正一直默然地选择妥协。


    而他就像是一团燃着的火球,无理取闹也好,肆无忌惮也罢,跳跃的火舌似舔舐白纸般挑战着Alpha的耐性。


    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下一秒,它就要越过底线,吞噬她所有的留恋。


    “我受够了。”


    “我受够了这个城市,我也受够了你,我要走了,再不回来。”


    他想象着这一刻的发生,想象着到那时阿辻翠冷漠的注视与再无犹豫的离开。他也许会满脸惊惧地挽回,也许会低下头拼命恳求,但那根本于事无补。


    因为他了解,现在已经再了解不过了。


    他的恋人不仅是最好的阿辻翠,也是心思缜密的Alpha,是坚定果决的旅行者,是说一不二的恶龙。


    如果她说她厌倦了,那不是闹别扭,也不是脑袋发热,这会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结论,或许没有什么能让她回心转意。


    赫尔德想到了这些,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根摇摇晃晃的绳索上。


    就在这时他好像听见了属于阿辻翠的脚步声,就混在人群里,非常轻。


    他快步走到窗边探出头,果然在楼下见到了恋人的身影,她正与身边的一位老人交谈着什么。


    可还未等赫尔德的嘴角足够上扬,他要命的听力就将一段对话送入他耳中。


    “你确定要这么做?”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


    “唉是的,因为我受够了。”那熟悉的声音发出叹息。


    “……”


    赫尔德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兢兢业业的心脏却告诉他没有认错,的确是恋人的声音。


    就在这一刻,那根他赖以行走的细绳仿佛应声断裂。


    第26章 一封拙劣的情书


    上楼的脚步声在一段时间后响起, 随即三楼传来了阿辻翠的声音。


    “赫尔,你已经回来了?我大老远就闻到了牛肉和黄油的味道,所以你做了芝士牛肉焗薯挞吗!”她一边敲门, 一边雀跃地问。


    然而, 没有任何回应。阿辻翠又敲了三声,依旧是光能闻到香味却没人来开门。


    她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这很不对劲。


    要知道如果赫尔德在家,那么以他的狼耳朵根本不需要她进行敲门这个步骤。


    通常情况下是她走楼梯走到半道, 那扇木门就自己打开,赫尔德会探出头冲她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坏笑。


    下一刻, 他就得站到楼梯的最后一格,张开双臂堵住并不宽阔的过道,左挡右拦地不让她通过。


    直到她也张开双臂给予一个拥抱,或是心甘情愿地被他抓住。


    “赫尔,赫尔?”阿辻翠提高嗓音喊了两声。难道是做菜做到一半, 发现漏买了食材又折回集市去了吗?


    正当她这样猜测着, 就听见屋内传来一道清脆的破碎声响。


    阿辻翠猛然警觉,几乎在霎那间做出反应。她没有丝毫犹豫地抽出护腕里侧的金属片撬开门锁。


    想象中遭贼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屋内只有赫尔德一个人,他正背身蹲在地上一片片捡拾着玻璃碎片。


    “怎么了?”阿辻翠快速上前, 几步来到青年身旁。


    “哦。没事,只是不小心把盘子打碎了。”赫尔德垂着头, 让人看不清表情。


    阿辻翠却注意到青年的动作很慢很慢, 像在刻意拖延时间。一块碎片在他指侧划出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他浑然未觉。


    “你别捡了,我来处理。”让物体上浮从六岁起就是她的拿手绝活。


    “不用,我自己搞砸的自己收拾就好。”他坚持道。


    好极了。这下就算是最读不懂空气的家伙也该知道, 这个空间里有人在生闷气。


    “怎么了?调查工作不顺利?布朗家的贵族又屈尊黑巡司吵架了?还是布莱恩又给你布置了进展报告?”阿辻翠伸手想拉住他的手腕。


    赫尔德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站了起来。他看上去不太好,脸色有些苍白,肩膀还微微打着颤。


    “你还好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辻翠问。


    他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他果断地否认,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提高的音量。


    “……”阿辻翠沉默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两步试图靠近,“这可不太像没事的样子。”


    高大的青年只能继续往后退,直到脊背触碰到墙壁。像是被逼入了绝境,他蜷缩起肩膀,选择一言不发地抵靠着身后的墙角。


    他这副模样未免太过反常,阿辻翠停下了“咄咄逼人”的脚步,给予了彼此舒适的距离。


    “我想是发生了什么事,但你可以用不着对我说明。”说着,她作出了轻松的表情。


    这本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但在此时的赫尔德听来却像是阿辻翠正为这数日来受到的冷遇发出嘲弄,神情表露着“反正在你心里也没把她当一回事”这般厌倦的释然。


    青年被一下子刺痛了心脏,他握紧拳头,说不出一句话。


    赫尔德安静了许久,久到阿辻翠都认为他暂时不会开口,“我又搞砸了,对吗?”


    阿辻翠不明所以,“你搞砸了什么?”


    “……”


    “你只是砸碎了一个盘子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直叹气,还说受够了不是吗?”他说。


    赫尔德垂下头,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要从肺里竭力挤出空气,“我听见了,我总能听见不想听见的,不过你说这话也对,只是比我想象中要来得快。”


    说到最后,他用手背抵住了难以藏下惶恐的眼睛,语气低落的更趋近自嘲。


    阿辻翠被惊愣在原地,她意识到最勇敢的狼正在害怕。


    赫尔德从不屑流露出软弱,他的性情桀骜又坚毅,正如他的瞳仁般时刻泛着锐利且激烈的金属色泽。


    他本不该如此落寞,也不会以狼狈的姿态面对任何一个人,可现在这些都真实地发生。


    她无从知晓他从何时开始感到不安,但最近这状况愈发明显到令她都看出了端倪,而她无心的一句叹息或许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辻翠以为自己会上前给予拥抱,可她没有这样做。


    “是啊,我想我的确是受够了。”顶着青年蓦然抬起的眼神,她强迫自己这样开口。


    “我受够了不清不楚,受够了心中的担忧,也受够了无止境的揣测。我察觉到了你在不安,我想尽可能为你做什么,比如买很多苍蓝宝石或是红玛瑙,但我想那并不足够,我应该找到源头再解决它。”


    “你都不知道我为此思索了多久,说不定不比你写报告轻松。”说着,旅行者从挎袋中拿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件递到赫尔德面前。


    “这是,什么?”青年问。


    “嗯……大概是能令你开心起来的东西。”阿辻翠的视线从信封上移开。


    “今天从理查德那里知道了,就算有了更方便的记录载体水晶印刻球之后,纸记录的方式依旧保留的原因。是因为前者记录得太快也太满了,往往会让人忽略一些部分。而后者却可以慢些,在为余下空白浮想联翩的同时,走进一段情感或是一个人的心里。”


    赫尔德恍然想到了什么,他抬起眼,用手指小心地捏过信件。


    “这是写给我的,信?”他迟疑地问。


    “不太确切。”阿辻翠摇了摇头,十分认真地纠正了他的措辞。


    “是情书,写给你的,赫尔。”


    亲爱的,我的恋人赫尔,


    为了不让它看上去像个笑话,首先需要声明的一点是,毋庸置疑,这是一封情书。


    促使我完成它的唯一的,也是仅有的目的是让你拥有开心与愉快,哪怕它只能维系极其短暂的时间。


    在我的认知中写情书貌似非常老土,并且万分惭愧,我全然不知怎样书写情书。


    如你所念,我现在面对着这样一张接近空白的信纸只觉得茫然无措,我不知写些什么内容,总不见得再用些旅行见闻夸夸其谈。


    我旁边那位热心的图书管理员很着急,他看着我坐在这儿将近一下午却仅挤出这么短短的几行字,恨不得替我搜肠刮肚找到平生所知所有浪漫美丽的辞藻。


    他如同勤劳的蜜蜂般不辞辛苦地穿梭在一排排书架中替我找来了两摞厚厚的情诗集,告诉我只要抄上其中一段就足够了。


    但可惜我认定了情书中的一词一句都应当由我亲自创造。


    不是我的错觉,和我在一起后你变得很是不安,你像是顾忌到了什么,面对我时甚至不如之前那般胆大妄为,多了份郑重与小心。


    刚开始时我猜想是因为我的身份。


    我是凶名在外的恶龙,也只是一介居无定所的旅者,没有过得去的职务,还经常出城归期难定。


    这一定令你缺乏了对我的安全感,使你觉得我随时都会丢下一切去独自流浪。


    几天前你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你,我说是因为你的相貌与厨艺。而事后我认为自己的回答太过笼统,理应回答得更加详细。


    无论何时,我都喜欢你张扬似火的笑,喜欢你和狼一样桀骜的金眸,喜欢你的大胆,喜欢你的赤诚,喜欢你的真实之心。


    我还记得你一举将我拷住时的得意,也记得你直视我双眼时的神采飞扬。


    你是一团火,也似一匹勇猛的狼,你知晓我是一头恶龙却还肆意在我身边的横冲直撞。


    你奋不顾身,大胆得要命,我的心被打动,我因此喜欢上了你。


    也请原谅我几天前的迟钝,我单纯以为你问这个问题只是想催促我有更多的表现。


    如果不是某位热心的图书管理员现身说法作出了Alpha的典型案例,我可能依旧察觉不到你忧虑的确切缘由。


    你在担心我的热情消退,我所言不讨厌中漏出的些许喜欢会在与你的相处中磨灭殆尽,然后我潇洒地转身离开,让另外一个或几个逐渐将你取代。


    好吧,这下我大概推理出真相了。


    你不是在担心我的身份无法给予你稳妥的未来,而是在不安——我并不足够喜欢你。


    想到这些后我即高兴又沮丧。


    我想我很高兴这个世上还有人这般喜爱着我,我也很沮丧你会这般不安,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将心意表达得足够明显了。


    因为无论何时,我都喜爱你坚毅却又温暖的脾气,喜爱你有勇气坚持自我的性情,喜爱你的竭力,你的自尊,你不羁眼神下的善良之心。


    你分明比谁都热爱这座城市,热爱生活,热爱身边的人。


    我曾误以为你因孤独想找寻同类,但我错的离谱,你不孤独,压根不是什么孤狼。你的身边不乏同伴,因为你总是如此热烈与温暖。


    我想,我已经不止是有些喜欢你了。


    放在平时,这样的话我可能无法说出口,但用写的就好多了。


    我不知这能否被冠上情书的称号,如果它能讨得你一刻的欢心那便是了。你或许依旧不安,依旧感到忧愁,那我没法子,只能让你耐心等待。


    我做不出空乏无谓的承诺,因为唯有时间才是最好的见证者。


    而如果一切顺利,接下来的每一个福尔图那庆典我都会与你从春季走向冬季,再从冬季回到春季。


    直至我们在通往某个季节的深处一起陷入沉眠。


    794.7.14


    落笔于福尔图那图书馆,


    你的恋人,阿辻翠


    第27章 简单的骑士信条


    赫尔德看着信, 硬是把两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十来遍。


    看第一遍的时候不敢置信,看第二遍的时候眼角泛红,看到第三遍时开始咧开嘴角。


    之后每看一遍都会捂着眼睛欲盖弥彰地笑, 看上去有几分傻气。


    青年耗费在看信上的时间已经足够阿辻翠慢悠悠写完第二封了, 可他依旧没有停止的意思,


    哪怕书写者本人就坐在他对面, 完全无须睹物思人。


    “一定要这样吗,赫尔?”阿辻翠的嘴角有些腼腆地微抿着, “其实按我原先的设想绝不是亲手传递而是塞进你的信箱,你当面拆开看真让我不太好意思。”


    “得了吧, 你应该知道信箱对我而言就是个摆设。”赫尔德从信件中抬起头,嘴角撇着坏笑,眼神却呈现出腻死人的甜度。


    “直接得到反馈还不好吗,嗯?”他将信纸小心叠好夹在两指间,得意地扬了扬。


    “可……你未免也有些开心过头了。”阿辻翠缓慢地回答。


    赫尔德挑眉, “那是谁的错?我差点被吓得半死。”


    阿辻翠:“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自己把自己吓得半死, 这好像根本怪不得我。”


    “哼,可谁让我非得这么想念你呢。”他的视线眷恋绵长,语气却言说得近乎嘲弄。


    他这般态度大概会遭人诟病,但在阿辻翠眼中却没什么大不了。


    她有时会为一些Omega强颜欢笑或沉闷麻木的眼神感到难过。


    发情期的静滞剂早就普及, 可他们好像从未想过有另一种可能,只是习惯了自己的弱势然后顺势依赖他人。


    她在她的父亲修身上看到了一种Omega的可能。


    没有强大的力量却恰如细柔坚韧的薄草, 他们努力积极的生活, 爱着人, 也认真经营了自己的人生。


    而赫尔德无疑是另一种的代表。困境阻拦不了他的强大,冷眼也压不垮他的反骨,在逆风中越战越强, 心中的火焰也越燃越旺。


    这类人是异类,誓与世人观念唱反调的异类。


    平凡也不凡,阿辻翠爱死了这份坚毅的抗争。


    “我想你不知道,你能带给周围的人鼓舞。”她由衷地说。


    赫尔德为这个话题的跨越度感到莫名其妙,“你在说些什么,我可没鼓励过谁。”


    青年刚才还高高扬起的嘴角蓦然扯直,他往后靠向椅背,沮丧抓乱了自己铅灰色的头发,“我只是说一些废话,也只能说一些废话。”


    阿辻翠静静望着他,等待他把想说的话说完。


    “我想,我追不到凶手了,翠。”或许是顾忌到保密条约,他仰起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所以呢?”她问。


    赫尔德愣了一下,“什么?”


    “所以如果时间倒流,你已经提前知道追查这个案子会让你一无所获,会让你像现在这样沮丧,你还会选择拼尽全力吗?”她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而下一次呢?如果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你还会去追逐那个可能永远抓不住的真相吗?”


    “哈?当然!”赫尔德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猛地坐直身体瞪向阿辻翠。


    “我当然……”话语戛然而止。


    是啊,他当然会。


    无论多少次,赫尔德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坏蛋就应该受到惩罚,随便被胖揍一顿还是关进大牢都好。真相就应该被揭露,人不应当死得不明不白。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他追逐的东西本来就很简单吧。


    由于分化为Omega,他注定无法穿上骑士甲。但哪怕如此,他依旧拥有属于自己的骑士信条。


    无所谓成不成为光辉英雄,只是想守护这片归属之地,仅此而已。


    赫尔德眼眸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两簇金色火焰在顷刻间更加明亮地燃起。


    “会,我当然会这样做!”他几乎是恶狠狠地说道。


    “如果时间重来,岂不就可以省略所有错误直接朝对的方向冲过去?而如果还有下次,我只会更快更凶猛地在打草惊蛇前一口咬住他们!”


    头狼桀骜不驯地咧开嘴角,露出了充满凶性又炽热的笑容。


    果然如此,真是好勇敢啊。阿辻翠了然地勾起嘴角。


    赫尔德·索恩就在这里。


    他没有放弃,他绝不妥协。


    只是存在,就已经足够耀眼了。


    “所以无论何时,我都喜爱你坚毅却又温暖的脾气,喜爱你有勇气坚持自我的性情,喜爱你的竭力,你的自尊,你不羁眼神下的善良之心。”阿辻翠微笑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率。


    “你看,就连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我现在都能说出口了。你果然很有鼓舞人的天赋,赫尔。”


    赫尔德:“……”


    又来了,阿辻翠这家伙。


    她怎么总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横插一句就把人迷得神魂颠倒?


    眼前稍年长些的恋人笑得沉静,一双眼睛是拥有月亮的夜晚,微笑则是笼罩夜色的皎白轻纱。


    好看得要死,也温柔得要命。赫尔德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所以凭什么?她凭什么可以表现地这么得心应手?


    从这份恋情发展至此,似乎仅在最初始时惊讶了一下?


    明明是他先处心积虑地主动靠近,告白,亲吻,想念。


    可也是他先乱了阵脚,告白找不好时机,接吻不会换气,明里暗里地患得患失。


    只是一个亲吻就让他忘记呼吸,只是一封情书就哄得他忘却忧虑,只是一句话就叫他重新找回方向,只是一个笑容……


    就令他的心蜷缩成一团,想直接把狼尾巴放出来在她身上缠几圈。


    她居然还嫌不够,还在继续说着。


    “我想黑巡司的成员承认你为首领不只是因为你的魔导,言语,或是血脉天赋,因为你带给了他们勇气。实现自我价值也好,完成有意义的事也罢,你鼓舞了很多人迈出这一步。”阿辻翠道。


    “而且在狩猎中,我通常把一时的空手而归划分为蛰伏与等待,是审时度势的一种。所以你不是追不到凶手,只是在等待下次出击的时机。”


    她在说这话时的眼神中透着笃定,好像她真是这样想,真是这样相信的。


    “……”


    狼人青年猛地勾住对面椅子的两条椅腿,将她连人带椅地拖到面前。


    他往前凑,双腿夹住她并拢的膝盖,惹眼的笑容也贴近到占据她整个瞳孔,“可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能下定决心吗?”


    阿辻翠不假思索,“这很简单,因为你有勇气改变。”


    “确实,但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如此,我同样受到了另一个人的鼓舞。如果没有她,我或许会依旧为自己感到痛苦,对生活充满犹豫,或者对其他人的看法耿耿于怀。”赫尔德说着,只言片语中已流露出温柔的怀念。


    “我无法忘记她对我说的话,她让我按心意去做我想做的,告诉我就算没人喜欢我,我也得喜欢我自己,绝不能就此放弃自己的人生。”


    他的视线从未有一刻离开阿辻翠,就像滚烫又黏稠的蜜糖。


    阿辻翠似有所感,只是她依旧疑惑对方的态度,也诧异于他热切与期待的神情。


    “我很赞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想要过的生活。或许有些想法很难达成,但至少每个人都拥有憧憬或是为此前行的权利,不论是Alpha、Bea还是Omega。”她沉吟着开口。


    “所以我认为福尔图那真是一座很棒的城市。她开明睿智也温柔包容,她相对平等,几乎给予了每个人机会,只看你是否愿意争取。”


    其他城市鲜少有让Omega接触管理事务的职位,通常只安排他们完成一些轻松简单,无关紧要的工作,就像是在用这哄骗一个一心想长大的孩子。


    而在福尔图那,无论是负责调查追捕的黑巡司,承担文务管理的灰昼司,还是医疗机构之一的白叶司中皆有很大一部分的关键职务由Omega担任。


    政务要职多是Alpha,象征力量的军队也确实只对Alpha与强健的Bea开放。


    可余下的Bea与Omega只要通过考核证明自己,也终于可以去到一个合适的部门发挥才能。


    这座城市的城主似乎格外开明,他相对公正地给予了所有人机会。


    这就是一种变革,哪怕只是一小步,哪怕很大部分人还在恼怒或是不解。


    阿辻翠认真地想。


    赫尔德却是怎么都没能想到。


    自己一贯心细的恋人在他如此明显的暗示下仍旧无动于衷,甚至毫无所觉地跑题到了分析城市的优点。


    福尔图那当然是最好的,这点毋庸置疑。


    但,啊真是的!


    是不是她不记得了?为什么会不记得啊?


    看来在月夜森林中艳遇狼人少年这类故事对于阿辻翠来说可不算“有点稀罕”,而是“见怪不怪”。


    她是不是还遇到过别的狼人?对,当然,她去过乌姆布拉,她当然见过。


    那么别的发情期的Omega,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家伙呢?


    她在恋情中表现出的这种应付裕如,难道是因为……曾经有过恋人?


    好极了,这样似乎就能解释得通,包括在接吻时从容地换气。


    赫尔德掩藏起来的妒忌快要无处遁形。


    他完全不在意阿辻翠后半段说的什么,被他当做宝藏的回忆在另一个当事人那儿似乎只是微小到忽略不计的事,这令他在失落之余感到气闷。


    可恶,与屠龙这种寥若晨星的经历相比也就罢了。


    要是她还记得旅行中遇到的其他艳遇对象,却唯独忘记了他,那可别怪他当场掀翻醋缸。


    谁管阿辻翠认不认得出来是他,他才不管!赫尔德咬牙切齿,看着阿辻翠还在暗自思索的模样更是急不可耐。


    分明只是自己的假设,但青年对阿辻翠的事向来比谁都较真。他这次倒没自己吓自己,反倒是直接脑补出另一场大戏。


    要真遇见什么情敌,他不会善罢甘休,他的拳头与火焰也绝不会存在半分客气。


    什么对Alpha而言可不止一个,什么Alpha不能被占有啊?


    全都见鬼去吧!——


    作者有话说:


    好想让赫尔德的脑子和阿辻翠的脑子对账啊哈哈哈


    如果阿辻翠知道赫尔德在想什么:


    阿辻翠(一本正经):没有绝对没有,你多虑了真的,这么莽的艳遇就你一个……非要说是艳遇吗,纯好人好事啊!


    如果赫尔德知道阿辻翠在想什么:


    赫尔德(义正言辞):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我这边是在认真谈恋爱,没空跟你讨论这种民生大事好吧!


    第28章 最好的温柔之心


    晚餐的重头戏无疑是牛肉芝士焗薯挞。


    金黄酥脆的土豆外壳包裹着浓郁芝士和牛肉, 火候温度恰到好处,挖下一勺能扯出长长的芝士拉丝。阿辻翠炫得那叫一个目不转睛。


    主厨本人却兴趣缺缺,他一直执拗地用他那双金眼睛盯着她。眼神复杂, 头顶上仿若具象化出一个感叹号来。


    就算再怎么专注进食, 阿辻翠也无法忽视这点,“赫尔, 怎么了吗?”


    她抬起头,叉子上还插了口牛肉。


    “……没事, 好好吃你的吧。”他就这样回复,什么都不说。


    哈, 绝对有事!


    向来观察环境一把好手的旅行者开始分析起此时此刻的空气。


    不安?焦虑?愤怒?感觉都不太像。


    完了,这片环境无法做到像大自然一般言无不尽,果然还得再向他讨要点线索。


    “可我很在意,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吃什么。”阿辻翠默默放下手中的叉子。


    赫尔德撑着下巴,随意地偏过头错开与她的双眸对视。


    “说起来, 你那封信似乎……写得挺熟练的。”他终于开口, 语气听着随意。


    阿辻翠:“?”


    这里的熟练是一个褒义词吗,她请问呢?


    赫尔德清了清嗓子,“我是说,写得不错, 或许不是第一次写?”


    “不,第一次写。”阿辻翠坦然道, “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事实上再给我更多时间恐怕也还是如此。”


    青年垂下眼, 用叉子拨弄着餐盘里的牛肉块,“你之前说,在庇厄利亚学了跳舞?”


    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里了?


    不过她还是如实回答, “是的,艺术之都的人都很热情。”


    “热情吗?”赫尔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意味不明。


    “那……恋人间的牵手,接吻呢,也都是第一次吗?”他的尾音轻飘飘的。


    阿辻翠眨了眨眼,“是的,因为是初恋哦,赫尔。”


    青年的动作一顿,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她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每个音节。


    “快吃快吃吧。”脸上的表情转化为一种几乎灿烂到晃眼的喜悦。


    他变得热情无比,一个劲儿地往她盘子里添薯挞,“这个边上好吃,烤得最焦!”


    几个眨眼的时间他就叉了近三分之二堆到她盘子里,这倒不如干脆省点力把整盘都挪过来。


    阿辻翠:“……”


    是按到什么开关了吗?她重新拿起叉子。


    赫尔德大概是想了解她的过去,可他为什么要以拐弯抹角的方式,又这么明显地拐弯抹角呢?


    他向来是直接问的,但他又不问。


    假设他是不想表现出自己的在意,那他显然就还不够迂回曲折。


    刚才还在闹别扭,现在似乎又完全没事了。阿辻翠将恋人的情绪解读得七七八八,可依旧在云里雾里地打捞答案。


    他们现在是在跳什么双人舞吗?那种在庇厄利亚无法学会的,时不时会踩到对方脚却在朝同一个方向的共舞。


    还由她在领舞?


    天哪,还以为赫尔德能感受到她在恋爱上的笨拙呢!


    阿辻翠望着眼前被堆得满满当当的餐盘,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算了,美食当前,实在没必要追根究底吧。


    饱餐一顿后,阿辻翠闻到了一股清透香醇的甜味。


    其实这股气味从她踏进大门开始就隐约在鼻间萦绕,现在更是愈发明显。


    她原以为是赫尔德制作了美味的小点心,但事实或许并非如此,否则很难解释在吃完今天的晚餐后为什么不追加甜点。


    追踪溯源找到厨房,青年正专心收拾案台上粘着的黄油芝士。


    “赫尔,你有没有闻到什么甜味?”阿辻翠到处嗅着。


    赫尔德的动作一顿,“什么甜味?”他也深深吸了一下鼻子。


    阿辻翠:“你没有闻到吗?我觉得源头就在厨房,气味已经变得越来越浓。”


    “我想那大约是……剩余黄油的味道吧。”赫尔德迟疑了一下,言辞闪烁。


    “绝不是,我敢肯定。”阿辻翠摇头,对青年的支吾她猜测成了被不慎发现的隐藏惊喜,“所以你是在厨房藏了什么蛋糕在等我发现对吗?”


    赫尔德飘忽了一下眼神,“嗯,你可以去找找看……”


    阿辻翠饶有兴趣地笑了,是她作为猎手追踪猎物时会露出的笑,“我不会错过的。”


    “这次错过倒也没什么关系。\”赫尔德耸了耸肩,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嘟囔。


    阿辻翠在厨房里扑了个空,别说蛋糕了,她甚至没找到一片焦糖饼干。


    而根据她的反复确认,她充分怀疑这股气味正是从赫尔德身上散发的。


    像是被刻意掩盖,在大多情况下她只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烟草味。


    她甚至有阵子一度认为恋人的信息素就是淡淡的烟草味,毕竟从出场率上看是这样没错。


    为了保护自己,Omega的信息素在非发情期时通常会非常内敛,只有在极近距离或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被捕捉到。


    所以当一个Omega无法完全掩饰气味就成了一种信号,说明他的季度性生理周期快要到了。


    在前几天,他们的信息素会不受控制地向周围释放,这是一种生物本能上的宣告与邀请。


    “转半天了,你有找到蛋糕吗?”赫尔德问。


    “没有,我想我找不到了。”


    青年回过头坏笑,“找不到就别找了,我们明天再吃。不过你可以猜猜是什么味道的,这次你一定不会搞错。”


    阿辻翠对此不置可否,她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后,一把圈住了他的腰。


    “甜的。”她凑近鼻尖碰了碰他脖颈处的皮肤,“是枫糖的味道,对吗?”


    “嘶!”赫尔德被惊得浑身一颤,整只狼都炸了起来。


    “别逃。”阿辻翠收拢臂弯,紧紧扣住他的腰,“就站在边上看着我找半天,找不到也不跟我说实话就知道幸灾乐祸,太坏心眼了吧赫尔。”


    赫尔德几乎快要把眼睛瞪圆,“喂,阿辻翠!!!”他大喊。


    “我听得见,你没必要那么大声。”旅行者镇定自若地应答,“所以果然不是我的错觉,你是枫糖味的。”


    “你这家伙啊……”赫尔德松弛下了肩膀,语气有些无可奈何。


    “我与甜味根本不相配。好歹担任着黑巡司的东区首领,要是周围一直飘着股甜味像什么话?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你要笑就笑好了。”


    阿辻翠没有半点想笑的意思,“可一直抽烟就像话吗?烟枪。”她说。


    “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见得让黑巡司的审问室都散着股Omega的甜味,那儿可不是吃甜点的地方。所以烟枪就烟枪吧,这我早就认了。”赫尔德撇了眼阿辻翠的表情。


    “况且,我想你大概不会太喜欢。”他自嘲地说。


    虽说他的恋人对食物总是毫无挑剔,但赫尔德依旧可以从她喜欢茶味饼干胜过焦糖味这点看出她不加掩饰的口味偏好——她当然喜欢吃甜食,当然最好别太甜。


    可要命的是,Omega的信息素大多都偏甜,比如香水玫瑰,比如酿好的果酱,再比如他的这股甜得要死的糖浆味。


    “但我不讨厌奶油,不讨厌香草,不讨厌巧克力,按照这个推断我想你怎么都该得到‘我不讨厌甜食’这个结论,而不是‘可能不喜欢枫糖’吧?”阿辻翠挑眉。


    “那我不如现在直接问。”赫尔德别过头不去看她,“你喜欢枫糖吗?”


    阿辻翠轻不可闻地清了清嗓子,佯装隆重地正色表态,“绝不讨厌。”


    “……只是这样?”他的语调微微上扬。


    身后的旅行者满是无辜地扬起了笑。


    她当然知道对方想要的答案,也知道它正牵动着一副心神,可她并不想在这件事上拼凑出太过夸张的甜言蜜语。


    “对,绝不讨厌。”没什么求生欲的,她又重复了一遍。


    赫尔德放下擦布,甩了甩手上的水渍。


    “只是不讨厌,真的只是不讨厌,嗯?”他握住摆在他腰上的手蓦地转过身,双臂迅速地反锁住Alpha的腰肢。


    他坏心地捏了捏她腰上的肉,又在下一秒想起这家伙其实并不怕痒。


    年轻的狼人望着爱人,金色眼眸明亮得似有永不熄灭的火焰燃烧,“说喜欢,你得说你喜欢。”


    “命令?”


    “对,命令。”


    阿辻翠歪了歪头,嘴角抿出一抹弧度,“那我要是拒不执行呢?”


    “那就只能让你见识一下后果。”赫尔德咧开嘴角,结实的双臂猛然发力,一下就把身材较为瘦削的Alpha抱小孩似的举了起来。


    “说不说,说不说?不说的话就别想下来。”他哈哈大笑,甚至幼稚地转了个圈。


    阿辻翠错愕了片刻,因双脚离地她将双手搭在赫尔德的肩上保持平衡。


    她到底是一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旅行者,既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感觉到难堪或所谓Alpha的自尊心受挫。


    她分外心安理得地呆在那儿,低头凝视那双亮晶晶的得意眼睛。


    “我该说你霸道吗,赫尔?”阿辻翠戏谑地问。


    狼人青年眯起双眼,嘴角开始上勾出顽劣的曲线,“哇哦,你认识到这点了,只是你知道的太晚,现在想反悔根本来不及。”


    “从我看完信的那刻起我就打定主意会追你到天涯海角,你别想会有甩开我的那一天!”


    他知道自己正仗着Alpha对他的喜欢倒行逆施,但他已经不想考虑这些了。


    赫尔德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以前是默默跟在他的女孩身边,现在是能与他的爱人永不分离。


    霸道也好,蛮横也罢。


    反正他一直都是这样的Omega,就算掩饰了也迟早会彻底露馅。


    “我好像也从没说过,你需要改变。”阿辻翠抚上了他的脸颊,在散着碎发的额头上落下了羽毛般的吻。


    “你这样就很好。所以没必要为别人轻易改变,哪怕是喜爱的对象也不行,明白吗?”


    赫尔德眼眸中的光亮得惊人,他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


    “听着。”他撇起嘴角坏笑,“我得亲你了。”


    接着,他就真的这么干了。


    空气中枫糖糖浆的甜味因主人的情动变得越来越浓郁。


    赫尔德实在懒得理会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与几乎要泛滥到难以收拾的信息素了。他满眼满心满脑子都是这个令他心跳失速的罪魁祸首。


    他抬头狠狠吻住了她,像头捕获到猎物心满意足的饿狼。


    呼吸间嗅到了Alpha的信息素,是清冽的白艾草茶,略带苦涩又暗藏甘甜。


    是了,阿辻翠就应该是这样的气味,有些冷漠的外表下是温和的,能令他感觉到眷恋的温柔之心。


    她是最好的Alpha。


    是他的,完全是他的,世界上最好的Alpha——


    作者有话说:阿辻翠:审题(看到了但没看明白),解题过程(错误),答案(正确)


    第29章 那换个地方咬吧


    当烟草味掩盖不住枫糖的甜味时, 黑巡司的头狼终于不得不请假在家。


    情热期会让Omega的身体持续处于类低烧状态,无法控制地散发出信息素,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摇摆, 变得依赖本能和情感用事。


    而赫尔德的发情期堪称荣誉模式:Omega的生理本能, 叠加狼人的血脉狂化,再叠加本就躁动的火元素魔力导向, 三种困难效果直接拉满。


    按照以往的渡劫惯例,他会拉起窗帘, 门窗紧锁,依靠意志力与静滞剂硬扛三天。


    注射类静滞剂的效果强劲, 几乎瞬间起效,是压制他这种来势汹汹发情期的首选。但这玩意儿的副作用同样强劲,会让魔力导向瘫痪,使用者陷入长时间昏睡。


    赫尔德绝不可能允许自己处于这种无法掌控身体又任人宰割的状态。


    所以他选择了口服型,效果是弱上一截但至少能控制自己。代价是必须每隔几小时就喝一次, 这意味着他必须在发情期间始终保持清醒。


    狼人青年会特意靠坐在床边, 用适当长度的铁链拴住自己的脖子。


    每当困意来袭让他低垂下头,颈间的锁链就会勒紧提醒他别睡过去。实在撑不住时他就会在手臂上狠狠咬一口,用疼痛强制提神。


    说起来,静滞剂这东西真劣鱼泡酒的挺难喝!


    本身苦得要命, 偏偏还加了大量蜂蜜试图掩盖苦味,结果让它变得苦甜苦甜, 像在喝发酵过头的糖水。


    每次发情期赫尔德都需要喝很多次, 强迫自己喝很多很多次, 这段独自消化苦味的时间在黑暗中似乎没有尽头。


    不过现在,阿辻翠的存在足以颠覆整个局势。


    Alpha只需要呆在同一个空间,释放出信息素或者进行各种形式的接触都可以帮助Omega度过发情期。


    为覆盖周围空气中浓烈到化不开的甜味, 阿辻翠有意识地在居住范围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冷冽的白艾茶香如同无形的屏障笼罩住二三楼。为了安抚恋人,也是在向外界所有可能被吸引来的Alpha宣告——这里是我的领地,里面的Omega属于我,闲人勿进。


    一种冷静而霸道的守护。


    赫尔德干脆选择在二楼,也就是恋人的家作为度过整个周期的庇护所。她的气味在这个空间中更为繁密地生长着,光是呼吸就能感到安心。


    此时体温还在持续上升,他第一次没有喝静滞剂。


    灰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五指分开着将发丝梳到脑后,俊朗锋利的眉眼茫然低垂,喉结伴随着急促的喘息上下滚动。


    白色衬衫的领口被他扯开,正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大片结实胸膛,手臂上的藤纹印记若隐若现。


    靠近阿辻翠,好想靠近阿辻翠啊。


    想要沉浸在她的信息素里,想要被她抱住,想要……


    热意席卷全身,大脑黏黏糊糊地叫嚣着更多更多。


    “赫尔,来。”他听见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阿辻翠远没有想象中平静。


    她靠坐在床深呼吸着,双目克制地闭上又睁开,终究还是朝热气的源头张开双臂。


    被呼唤的狼人青年立刻如一辆呼啸驶来的狼狗卡车般创了过来。


    他展臂揽住恋人的腰,把头枕在她腿上,整张脸埋进腹部,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音。


    阿辻翠任由他用这种别扭的,试图将整个身躯蜷进她怀里的姿势抱着,温柔地用指腹梳理他的头发。


    “还难受吗?”她停顿了一下,轻轻哼起不知名的歌。


    慢悠悠的,流水一样。


    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简单又动人的曲调。


    “唔,难受……你在就不难受。”赫尔德含糊地应了一句。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鼻尖蹭了蹭她的衣服,属于恋人的气味在这个距离下格外明显。


    好喜欢,好喜欢这个味道,喜欢了很久很久。


    一对狼耳毛茸茸地从他的灰发中竖了出来,跟随着抚摸的动作轻轻颤动。


    阿辻翠忍不住揉了揉,从耳朵里的软绵绵绒毛摸到三角形的尖尖。


    赫尔德浑身一僵,喉咙间发出类似小狗撒娇的呜呜声,“别摸我的耳朵,翠。”


    “嗯,好。”她闻言就真的停手,没再触碰第二下。


    这时却有一条蓬松的大狼尾巴冒了出来,它欢快地摇晃着,主动蹭了蹭阿辻翠的手背。


    她有些迟疑,“你好像挺高兴的?”


    “才、才没有……”赫尔德小声反驳。


    然话音还未落下多久,他又一边晃悠尾巴,一边委屈巴巴地谴责,“让你别摸你就真的不摸了吗?翠。”


    明明满足了要求却还被指责的年长者忍俊不禁,只好继续摸他的头,让指尖穿过发丝再轻轻揉弄狼耳。


    赫尔德在每次的触碰下浑身颤抖,发出低低的呜咽。


    “耳朵居然是弱点吗?”捕食者轻笑。


    “才不是,因为是你在摸。要换别人我早咬上去了!”


    “哦,那真是我的荣幸。”她又捏了耳朵尖与里层的绒毛好几下。


    “……什么荣幸,你就欺负我吧。”向来威风凛凛的头狼呜鸣起来。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与断断续续的哼唱。暴躁的浓甜与带有冷意的茶苦在相融中缓缓变得轻盈又温柔。


    时间与窗外的光线便在这样的陪伴中静默流淌。


    “翠……我有点热。”


    “我知道。”阿辻翠的手背就贴在他的脸颊,能清楚感觉到怀里这只狼的体温从温热变成滚烫的火炉。


    “要不要喝点水?”她问。


    “……”赫尔德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我去倒点水。”阿辻翠试着起身,结果刚站起走了一步就被紧紧抱住。


    青年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双臂依旧圈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赫尔?”


    “不要走。”他的声音很闷,总是坚定的声音软乎乎的,“翠,不要走。”


    “我很快回来,只有几步距离。”她耐心解释。


    “那我跟你一起去。”


    “可你挡住了路?”


    “我跟你一起去!”赫尔德加重了声音,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发情期时Omega的本能会压制理智,让他们会变得格外黏人。


    只是没想到这位更是重量级,根本容不得离开接触范围吗?阿辻翠在心中叹气。


    行吧,也不是不可以。


    她一手揽住青年的腰,干脆把他抬了起来。


    “翠,做什么?”顺着这一举动,他双臂抱住的位置从腰换成了脖子,结实的双腿缠绕在她腰后。


    “去倒水啊,你不想松手,那我就只能这样了。”阿辻翠理所当然地说。


    “我可以自己走的。”他虽这么说,身体还是非常诚实地将下巴搁到她肩膀上。


    “没事。”阿辻翠轻哄了声。


    她挪到桌旁,单手托住青年的大腿把他搁到桌沿,另一只手够向水壶倒水。


    狼人青年忽然张嘴在她侧颈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别咬。”阿辻翠的阻止没什么威慑力。


    “就咬。”赫尔德理直气壮地回答,又在同一位置咬了一口。


    “那换个地方咬吧,赫尔。”


    于是很快她的脖子上布满了牙印,沿着脖子一路咬咬咬到肩膀。


    阿辻翠:“……”


    他是狗吗他是?


    “喝水。”她递过去一杯水。


    结果对方完全没有要接的意思,只是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她,“现在没手哦,翠。”


    这倒是实话,毕竟现在他的两只手都系在她腰后跟打了死扣似的,估摸着是一时半会儿解不开了。


    算了,没手就没手吧。


    “张嘴。”阿辻翠调整了一下呼吸,喝了一口水。


    赫尔德乖乖张嘴,温热的液体开始在两人唇齿间打转。他伸出舌尖,把她嘴里的水一点一点卷进自己嘴里,说不清是在喝水还是在接吻。


    等这口水终于咽下去,他又不满意了。


    “翠,还要。”他说。


    “……还是没手吗?”


    “嗯,没手。”


    于是阿辻翠又喝了一口,用同样的方式喂给他。


    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一杯水早就喝完了,后面就只是在单纯地接吻罢了。


    赫尔德的亲吻总是青涩又热烈,这回更多了某种本能驱使下的索取。他急切追逐着恋人的气息,变尖锐的狼齿割破了她的嘴唇。


    “嘶,慢点,我又不跑。”


    “可我想要更多。”他小心吮去对方唇上的血。


    阿辻翠无奈,只好主动凑上去吻他。这次的吻在她的主导下轻巧缓慢了许多,青年渐渐放松下来,跟上了呼吸的节奏。


    接吻数量都快赶上临时标记了,赫尔德其实早应该从他黏糊糊的状态中恢复才对。


    不过阿辻翠还是认命地抱着这只手也忙脚也忙还一直响的狼回到床边,“我放你下来,你睡一会儿。”


    “不要。”当然,他只可能给出这个任性的回答。


    “那就一起躺吧。”她带着身上的大型挂件一起倒在床上,任由赫尔德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青年连忙撑了起来。


    “重吗?”他问,尾巴在身后绕着圈摇晃。


    “还好。”旅行者的脑海中闪过一系列她扛过的猎物,战利品或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庞然大物,由衷地说,“你还挺轻的。”


    赫尔德却炸了下毛,“翠!你之前还被谁这么压过?”


    左右甩动的狼尾一下抽到了她的小腿。稍年长的恋人也不恼,她安抚地拍拍他的脊背,从后颈处顺着脊椎向下抚摸。


    “唔……”他瞬间浑身颤栗,发出要哭不哭的抽咽,“别、别摸那里。”


    阿辻翠的手滑到了他的尾巴根部,狼尾巴的主人嘴上拒绝,可尾巴自己却在拼命示好,主动拱着她的手索求更多。


    她轻笑了声,手掌抚摸着毛尾巴的这一端到尾巴尖,一遍又一遍。


    “赫尔的尾巴好软,好适合抱着睡觉。”


    “那、那当然……我有好好打理……”赫尔德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翠,别这么轻,很痒……”


    “翠,我好难受。”


    青年说不下去了,他用鼻尖蹭过她的下巴,呼吸喷洒于颈侧勾连出一阵带着热气的枫糖香气。


    阿辻翠明白他想说什么。


    发情期的Omega本能渴望着Alpha的完全标记,渴望被抚慰,渴望被拥抱,渴望被填满。


    作为Alpha,她的身体也早已作出原始的生理反应。


    想要回应Omega信息素的召唤,想要占有,想要标记,想把眼前的猎物吃干抹净。


    但眼前的根本不是猎物,是她难得示弱又满心信赖着她的恋人。


    被要求动作别轻的年长者深吸一口气,掐住狼尾巴根加重力气拽了拽。


    “啊!”青年立刻发出哀鸣,整个人软倒下来,“别突然这么用力啊,你是故意的!”


    “嗯,谁让你刚才一直咬我。”阿辻翠坦然承认。


    “那不一样,那是我……在标记,我的,是我的翠。”他金色眼睛里氤氲着水汽,小声发出啜泣,“你就是在欺负我了,从刚才就在欺负了。”


    “好好好,不欺负。”她妥协似地松开尾巴,改为轻拍他的后背。


    “我就在这里,这里很安全。睡吧睡吧,赫尔。”


    她的哄睡声轻柔得像在哄小朋友,手掌有规律地一下,两下,越来越慢……


    赫尔德的眼皮沉重了起来。


    阿辻翠就在这里,她的气味包裹着他,手臂环抱着他,心跳就在耳边。


    真好啊。


    或许是被这般的温柔蛊惑,也或者是确实被安定的氛围感染,他居然感受到了困意。


    再也不用被扼住咽喉的疼痛惊扰,再也不用在恐慌中独自煎熬。


    青年的手下意识寻到恋人的一侧手腕,顺着腕处血管蜿蜒的方向滑动指尖,直到十指相扣。


    他这才放心下来,眼睫一颤一颤着闭上双眼。


    直到赫尔德的呼吸声变得平稳,阿辻翠停下了拍背的动作。


    她用空出的那只手拿起薄毯盖住睡去的恋人,翻过身仰面盯着天花板强迫自己平复,指甲慢慢掐入自己的掌心。


    不能失误。


    未来的时间还很长,标记本身不存在任何容错。


    冷静,必须冷静,绝不可以相信赫尔德在发情期间说出的任何话语。


    她的大脑在当下根本无法判断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意愿,又有多少是发情期的本能。


    没事,没事的。


    幸好,她向来都很擅长忍耐。


    第30章 一块掺铁的木头


    其实, 阿辻翠讨厌Alpha。


    她时常怀疑Alpha是什么伪装得很好的魔兽。


    她讨厌失控,讨厌被信息素裹挟,讨厌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伤害另一个人, 或者几个。


    本能压倒理智在她眼中是一种将人降格为动物的野蛮游戏, 而Alpha正是这片危险丛林中的捕食者。


    阿辻翠并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而当赫尔德在半夜醒来进入了更难熬的阶段时,她似乎能听到自己的理智在寸寸崩断。


    头狼完全没了平日里的野性与不驯神情, 灰发软趴趴地垂在额前,半遮挡住笼罩雾气的湿漉漉眼睛。毛茸茸三角耳朵一个竖起一个垂下, 像只乖顺的狼崽。


    “翠。”他的话语中带着困倦的鼻音,手指无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袖, “别走。”


    “我不走。”阿辻翠应答。


    青年并不满足地挪动身体往她怀里钻,脸颊蹭着颈窝,呼出的热气烫在她的锁骨上。


    在阿辻翠的抚慰下他的体温暂时降了下来,可依旧止不住地撒娇。


    “还是难受。”赫尔德睁开一只眼拖长尾音,狼尾巴在毯子上扫来扫去讨要着更多关注。


    空气中的枫糖甜味浓郁得几乎快流淌出来, 阿辻翠觉得自己到了必须要屏住呼吸的程度。


    “再睡会儿吧, 赫尔。”她用自己最平静的语气说道。


    “不可能睡得着了,翠。”赫尔德抬起头,“空气里都快长出一整片白艾了。”


    他模糊地描述着,不过阿辻翠明白了。


    属于她的信息素正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 Alpha在回应赫尔德发情期的邀请。


    “……抱歉。”她合眼叹气。


    “嗯?你为什么要道歉?”青年眨了眨眼,慵懒地坏笑起来。


    “我喜欢你的味道, 像在下雨天喝一杯还没完全冷掉的茶。很好闻。”他的鼻尖凑近到她颈侧蹭了蹭。


    阿辻翠的呼吸一滞, 她开口想说些什么就被堵住了嘴唇。


    狼人青年用尖齿轻咬她破口的下唇, 舌尖挤入她的齿关。


    “翠……”他含糊地喊她的名字,带着某种恳求。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赫尔德撑起身体看她,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逐渐苏醒。他的脸颊泛红,嘴角却勾起了个挑衅的弧度,“你看起来可不太好受啊,翠。”


    阿辻翠确实不好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沸腾的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我没事。”她依旧这般回答。


    “骗子。你的信息素都快把我淹没了。”说着,他拉过盖毯将两人一起蒙头盖住。


    阿辻翠:“你想闷死自己吗?”


    赫尔德:“才不是,这样的话你就看不到我脸红了,显得更有气势。”


    “……你现在才想到要害羞吗?”


    回答她的是又一个吻。


    在狭小的空间里,甜味几乎快把她淹没。青年不满足于亲吻与咬她的脖子,开始恣意拉扯着阿辻翠的衣服,啃咬其锁骨留下印记。


    年长者无可奈何,她的指尖在黑暗中轻柔地回应着他的身体。


    耳朵里的绒毛,尾巴根部,他的后颈……小心翼翼。


    “翠……”赫尔德的哭腔尾音发颤,“太慢了。”


    “嘘,我知道。忍一忍。”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骗子。”他委屈地咬了她一口,而后又舔了舔刚才咬过的地方,“我才不要忍呢。”


    阿辻翠轻笑,“好哦,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并不用等待回答,她的手指抚过他被汗水浸湿的背脊,贴到胸口感受掌心下心脏的跳动。青年的身体在她的触碰下如绷紧微颤的弦。


    “翠,翠……”赫尔德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尾巴缠上了她的小腿,手胡乱地抓着什么,最后只能攥紧她后背的衣服。


    “现在够快了?”阿辻翠凑到他耳边。


    青年已无法回答,只能胡乱地点着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低吟。


    不知过了多久,收紧到极致的躯体终于在一声无法压抑的呜咽中放松了下来。


    他整个人都瘫软在阿辻翠怀里,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


    阿辻翠拥抱着他,抬起了盖毯的一角透气。


    动静逐渐平息,两人面对面蜷缩在一起,四肢交缠,赫尔德在指尖燃起微弱的火光。


    橘红色暖光在黑暗中朦胧地晕开,两人的脸庞在光线中半明半暗。


    阿辻翠有点担心他会把盖毯点燃,赫尔德却执拗地借着火光看阿辻翠的脸。


    “我想看着你,翠。”他的声音沙哑,还带着啜泣后的鼻音。


    后者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拨开他额前凌乱的发丝。


    烛火大小的火苗安安静静地亮着,如同一簇封闭营地中的小小篝火。


    “还难受吗?”她问。


    赫尔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不难受了,但你应该很难受。”


    “我不难受。”


    “又骗人了。”赫尔德皱起眉,火花在眼眸中跳动,“为什么要忍?我没有不愿意。”


    “……”


    “翠,在想什么呢?难道是在想怎么把标记我得一塌糊涂吗?”他闭合着一只眼笑,尾巴尖不安分地扫着她的腿,像在戳弄一个不开口的贝壳。


    阿辻翠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般地开口,“……在想怎么碾碎你,在想怎么弄痛你,在想怎么掐死你。”


    她的声音很轻,似在防止惊醒什么荒野中的危险存在。


    “在Alpha这里,标记不存在多少浪漫的含义,赫尔。”她叹了口气,有些气恼地轻戳了戳他的额头,“不要一直撩拨我啊。”


    “啧,小瞧我吗?”赫尔德咂舌,露出了肆意张扬的痞气坏笑。


    “碾碎我好了,弄痛我好了,掐死我好了,只要是你就可以。”


    阿辻翠扶额,“喂!如果我是骗子,你存在这种想法就完蛋了!”


    “所以骗子打算什么时候真正标记我,难道要一直用吻糊弄我吗?”他舔了舔嘴角,“你就是在难受,翠。”


    他说对了。


    阿辻翠正在把自己分割成两半,在欲望的黑暗洞穴中与自己搏斗。


    Alpha的本能在告诉她完全不必要忍耐,这是她的恋人,是她想要得到的人。


    她大可以肆无忌惮地进入他,占有他,在他颈后的腺体中注入属于她的气息。


    那很容易,是和狩猎或进食一样简单的过程。


    可是不行。


    理智又第无数次提醒她清醒:她选择忍耐,她必须忍耐。


    “翠,标记我。”赫尔德熄灭火焰。


    他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角摩挲,“不要忍,我是认真的。”


    阿辻翠动摇地闭了闭眼,“不行赫尔,我必须给你留下余地,我也是认真的。”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话音刚落,头狼用力攥住她的衣领坐了起来。


    盖毯从身上滑落,狼尾焦躁地啪啪拍打起床沿。


    “要什么余地?”赫尔德愤怒极了,颈部的青筋暴起。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能够选择除你之外的其他人吗?”他发誓,要是他听到不想听到的答案绝对要哈气咬人了。


    “不我没有。”阿辻翠咽了咽喉咙,她坐好了认真望着他,一字一顿道。


    “我们、至少得到签订婚契的程度……才行。”


    房间里呼吸声消失了一瞬。


    天哪!


    赫尔德差点没用心脏发出呜咽。


    他忍了又忍,最终以极快的速度失败忍耐直接扑了过去,想接住他满怀的Alpha被轻易地重新压倒在床上。


    年轻的狼人用手脚禁锢住恋人的去路,还把下巴搁在了对方的肩膀上,“我不管,我根本不在意这些。”


    在福尔图那签订婚契并不那么轻易,而他作为黑巡司首领之一要签订婚契的话则需要等待更久。


    申请,审核,办理,记录,这圈手续走下来最快也要两个月,更何况他真打不准流程过到灰昼司时还会受到某只吸血鬼的嘲笑与刁难。


    签不签订婚契与标不标记无关,多得是情侣选择先标记再说。


    跟着心选择轻而易举,认真遵守规则的才是傻瓜,赫尔德苦恼又甜蜜地想着。


    阿辻翠却死咬着标准,“不到结婚的话,我没办法标记你。”


    选择用无形枷锁拴住自己脖子的另有其人。


    她曲起一条腿勾住赫尔德的腿弯,然后双臂与腰部瞬间发力将局势翻转了过来。


    “赫尔德,听我说。”她看起来非常轻巧地牵制住了青年的双手防止他乱动。


    “这是你的保障,也是我的责任。我不能胡来,你也不能这样随便妥协,听懂了吗,嗯?”


    高大的狼人试图挣脱却发现无济于事,阿辻翠的力气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他又反抗了好几下无果,只能略带委屈又不甘地强调,“可别人都这样做,几乎所有人!”


    “我知道,我知道赫尔。”阿辻翠轻叹了口气,眼神郑重着又温柔着。


    “可我觉得这不对,对Omega来说太坏了,我不想你这样,从一开始我就约定好了要好好珍惜。”


    “和我自己。”她松开钳制的手,揉揉青年的灰发,低头亲昵地用额头撞了下他的。


    赫尔德:“……”


    妈耶,老子的心啊。


    他瞪了她好一会儿,泄气了。


    “现在马上立刻亲我,你是什么老古板吗翠。”他嘀咕着,一手拽住上方的衣领,另一只手压下了她的后脑勺。


    赫尔德还能说什么,他根本抵御不住这样的阿辻翠。


    尽管,她本人对其话语的糖分与造成的能令强悍的头狼俯首的威力毫无自知。


    这样看来,他的发情期因为有阿辻翠在足够舒服度过,而他屯的那么多难喝得要命的静滞剂也算有了新去处。


    哼,这就是给一块木头的惩罚。


    笨蛋吧这家伙。


    ……好喜欢笨蛋。《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