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七月末,烈日炙烤大地,青城地处北方,热气蒸腾。
林俏待在房间,费劲打开卡顿的笔记本电脑,靠在泛旧床头,颤抖着手用鼠标点进邮箱。
一字一句读完了三天前发来的邮件,而后脱力靠在床头,身旁嗡嗡作响的电风扇,成了寂静卧室里唯一的声响。
她仰头望着天花板,良久,合上笔记本。
“姐姐”妹妹敲了敲门:“今天爸爸和哥哥回家,我去车站接他门”
林俏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然后穿鞋下床拉开门,妹妹抬起的脸上还带着小心翼翼,林俏摸了摸她的头,微笑:“去吧,我在家等你们。”
从今年五月份林爱民彻底病倒开始,这个家就变得小心翼翼,每个人都活的像惊弓之鸟。
加上林俏今年高考成绩不理想,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过笑语了。
妹妹一步三回头离开,林俏送她出家门后,转身垂眸,机械性得蒸饭做菜。
她不记得妹妹出去了多久,只知道第二道菜还没做完,林爱民宛如一阵风,冲进了厨房。
他指着林俏,因为怒极,一把夺过灶台上的铁锅,狠狠掷在墙上,咚的一声巨响,为完全收好的汁,溅在她细白手臂,顷刻间泛起了红。
“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林爱民红着眼咆哮,大手高高扬起,然后颤抖着定在空中。
他脖颈筋脉骇人暴起,后入厨房的弟弟妹妹被吓得愣在原地。
这一天的到来,在林俏预想之内,她转身关上煤气灶,整理好思绪,颤了下眼睫:“您都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林爱民大手用力挥下,一记沉重耳光落到林俏脸上。
耳边轰鸣声响,林俏向后扶住桌角,指尖用力到泛白。
“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林爱民暴喝,气急攻心让他生理性的恶心:“不!是我该死!我让自己的女儿,一声不吭放弃了读大学!我该去死!”
滔天的怒喝传遍半个村子,兄妹俩从没见过一向温和的父亲发这么大的火,林爱民气到头晕,他不管不顾上前扯住林俏,要把她往家门口拽,搡着她出了厨房。
兄妹俩红着眼眶上前拉住林爱民,妹妹在控制不住的哽咽痛哭,弟弟拼尽全力拉着父亲进屋,脸上火辣辣的疼,眼前一阵又一阵的发黑,肩颈处的紧绷骤松,耳边的谩骂还在耳。
林俏双膝重重跪倒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粗粝石子摩挲膝盖,刻骨的痛。
下午三点钟的阳光还很毒,林爱民紧闭的大门前方,已经浩浩荡荡的聚了一堆人,别说是村子里,林爱民放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温和脾气好。
进家隔壁的陈奶奶透过自家院子看见林俏跪着的侧影,心揪起来的疼,谁不知道,林俏向来是懂事的好孩子。
她依稀听见父女俩争吵内容,半是心酸,半是心疼的了捂住眼睛:“造孽哦!”
林家向西200米的路口处,悄无声息驶入一辆黑沉奔驰大g。
定睛一看这车牌号,还是青城这地中规中矩的五线小城,少见这样的京牌。
这辆车,转移了林家门口村民想要知道林家发生了什么的好奇心。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这辆价格不菲的豪车,最后竟然也是稳稳停在林家的门口,他们纷纷向车内投来探寻的目光。
岑矜对着镜子抹口红,最后上了层定妆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香奈儿连衣裙,她扫了眼车外浩浩荡荡的村民,掏出信息表核对低估:“就是这个地没错啊”
驾驶位上的人不理她。
岑矜准备开车门,回头对驾驶在上的人笑:“这次这姑娘才十八岁,我亲自挑的,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你不和我一起下去看看?”
下一刻,一道男声响起,如冷泉击玉般清冽,裹着几分不屑:“没兴趣。”
驾驶位上的男人,身姿挺拔,眉眼冷淡,一双凤眸漆黑,鼻骨高挺,薄唇,周身的疏离。偏裸露在外的一截冷白小臂,精壮又青筋喷张,
用岑矜的话说,这张脸从小到大,把大院周围的女孩迷倒了个遍,偏生人家这谁也瞧不上的气质,又叫人可望不可及。
她撇撇嘴:“得,爱去不去。”
岑矜推门下车,打起自己的遮阳伞,门口村民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她挤出笑脸踩着高跟鞋一路走进林家院子。
车外的嘈杂越来越重,岑政受不了这份嘈杂,加大耳机音量,不耐蹙眉,他扫了眼林家周围。
岑矜那个半吊子模特公司,还真是什么人都不招。
视线在即将收回的边缘顿住,破败的砖瓦缝隙间,有个女孩挺直了脊背跪在地上,露出的一点皮肤白皙,乌发松松扎着,背影纤瘦窈窕。
他收回目光,合上车窗。
最后看了眼,他那不知死活还要往上凑的堂姐。
岑矜不知道自己视若流星的弟弟,背地里怎么想她,她行走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心疼自己的最新款jc高跟鞋。
她攥着合同,脸上摆着标志性的微笑,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听着屋里似有若无的骂声。
忐忑的拍了拍林俏的后背,林俏转身,撞见一张甜美的脸,和线上的面试官重叠,她一颗心坠落谷底。
岑矜眼睛瞬间亮了,她看着面前清艳的女孩,真人比线上好看了太多。
“你就是林俏?”
“你来找我女儿做什么?”
前一句是岑矜叹的,后一句是林爱民质问的。
林俏闭了闭眼,她强撑着起身。
无力感充斥全身。
林爱民把人请进客厅,岑矜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她觉得一定不是因为她,于是笑吟吟的开始介绍,手里的这份合同。
“您女儿林俏,和我们公司签了模特合约,一共是两年。”她还在一天天读出来解释,誓要在家长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丝毫没有察觉到,对面林爱民隐忍到极致的怒气和怨气。
岑矜信心满满的说完福利待遇后,迎接她的不是任何,而是一阵纸张碎裂的声响,伴随飘洒的纸雨。
“离开我家!我女儿不可能过去!你们随便几句话把人骗过去,就不怕遭报应吗!”
岑矜先是一愣,然后推开护在她身前的林俏,理了理裙子,她大学毕业开模特公司,光明正大不偷不抢,怎么成骗人的了?
“叔叔”她冷笑:“没人把刀架在你女儿脖子上逼着她来。”
林爱民仍旧做了一个请出去的手势。
“是我自己报名的”
林爱民脸色一沉。
“爸爸,是我自己报名的,在填志愿之前,我是成年人了,没有人骗我”林俏望着林家老旧的房子,忍着眼泪:“我理解民是为我好,可我到现在,也并不觉得自己……”她仰首,一字一句:“觉得自己错了。”
原本吵闹的客厅安静了足足三秒。
“你还不认为自己错了!”林爱民痛心疾首,花白的头发颤了又颤,情绪爆发到顶点,怒极之下,直接抄起桌子上的,比她头还大的陶瓷大碗
林俏没有想躲的意思,她站在那里,执拗等待着它落下,她甚至希望砸得越重越好。
耳边是尖叫和惊呼,她选择闭上眼。
陶瓷碎裂的响炸开,想象中的疼痛和眩晕并没有袭来,或许是在厚重汤碗即将到达的一瞬间,伴随一声嗤笑,有人伸手一把将她稳稳扯了过去。
覆在她手腕上的温度微凉,客厅里原本的潮闷难闻被凛冽辛辣的薄荷味洗涤。
林俏眼睫颤了颤复睁开,林爱民张着嘴,脸上的愤怒瞬间僵住,转为深深的后怕懊悔,他的手还维持着掷出汤碗的姿势,却仿佛被定住一般。
嵌入掌心的指尖松开,林俏悲哀的想,她或许赢了,她用最惨烈的代价赢了自己的父亲。
落寞日光从房屋破碎一角侵入,铺了层昏黄下来,照亮饭桌上陈年的油腻。
她的身边赫然昭示一道身影,林俏才想起转头看刚才拉过她的人。
他逆着光,长一双傲然清冷的凤眼,一只手插在兜里,完全置身这场闹剧的闲适。
他没有看她,乌睫半垂,自然松开了握在她手腕的手,仿佛刚才拉过她的不是他。
岑矜将将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颤颤喊了一声:“阿政”
岑政漆黑的眸子起了丝波澜,微微颔首,一掀眼皮,眸光冷淡:“你走不走?”
岑矜当然走,她一步跨到岑政跟前,眼神不给林俏一个就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家三个人,充斥着诡异的安静。
林爱民瘫坐在椅子上,五十多岁的男人,眼眶红着。
空气中紧绷着一根弦,那根线如果断了,林家势必还会陷入混乱。
林俏听见他们上车又用力关上车门的声音,她不在乎岑矜怎么看她,可是一直到现在,合同没有签,岑矜看起来也没有要签约的意思。
这根弦必须得断。
她转身冲出房门,向门口奋力跑去。
林爱民的那声威胁怒吼,她全然置之不理。
在一众村民的见证下,准备第二次叩响车窗时,车窗被里边的人豁然打开。
就毫无预防,这么近距离和岑政四目相对,看清他下颚处的一颗细小黑痣。
弯曲在半空的食指让她有那么一点狼狈。
她眼神颤了颤,默默放下手指,尽力忽略这个男人,错位对里边的岑矜,不卑不亢组织语言
“岑小姐,今天的事是一场误会,我爸爸一时担心我口不择言,您不要往心里去,作为一名成年人,去您们公司是我的选择,那个合同您回到公司可以重新给我邮一份过来吗?我签完以后再给您寄过去”她语气撑的上恳切。
岑矜目视前方,双臂抱在胸前,仿佛没听见一般。
岑政识趣将身子向后倾斜,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垂眼有一搭没一搭把弄。
银质打火机一次又一次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让这长达十几秒的沉默不那么难堪,给岑矜无声的拒绝添了抹色彩。
可林俏不能就这么认了,她已经一无所有。
“岑小姐”她松开咬着的唇,再度开口“我是真的想从事这个行业,也很感激您给的机会……”
“林俏,我们公司不会接受任何一个,父母以为我们是骗子公司的员工”岑矜终于开口,懒懒把弄美甲,上位者姿态尽显
她在讽刺她的父亲,林俏仅剩的一点自尊被刺痛,还是要弯着腰,听候发落
“另外我也不想因为签了你,让你原本美满的家庭陷入不和谐,最后,你还很年轻,你有很多种可能。”岑矜话说的不算客气,拒绝意味拉满,看向她的眼神没有温度。
“岑小姐”林俏语调颤抖,努力拼凑话语
她不想告诉岑矜,自己再收到公司通过的邮件时,从此断送了自己的另一种可能。
“我为了进公司真的放弃了很多,我知道是我的自愿付出,和您没有关系,但我还是想请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的家庭比起美满,更需要的是钱。”
比起和谐更需要钱。
岑矜选择沉默,岑政合上打火机,坐直了身子,承接住林俏大部分目光,他侧眸看她:“家庭不和谐,又挣不到钱的多了去,凭什么要给你这次机会”
他问的比岑矜苛刻的多,加上本就是冷寒的声线,抹除掉一切让林俏可能被选择的希望。
林俏呼吸一窒,随后定定道:“因为现在是我就站在这里,岑小姐把我选中,她比我更知道答案”
岑政指尖微顿,抬眼扫了她。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在北方夏天一座村庄的夕阳下。
一个在车内,把控全局,一个在车外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为自己争取机会。
可两双眼碰撞的刹那,却是势均力敌。
“是吗?”岑政挑眉,悠悠道:“那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他指尖点着方向盘,转头和一脸复杂的岑矜对视。
“没有”岑矜摇了摇头
“再见。”他开口,不留情的升上了车窗,发动车子。
速度之快,甩出一阵尘烟,林俏被呛的下意识掩鼻后退。
她伫立一片尘土飞扬中,掩着眼望着院区的车子。
下垂衣摆被攥紧,这个男人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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