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一夜乱战,此刻东方已经破晓,天边透出淡淡的晨光。
飞机在南渊降落的时候天已大白,整座城市沐浴在乳白色的晨光中。一别数月,这座曾经熟悉的城市变得陌生而破败,建筑蒙尘,街道被爬上来的绿植覆盖,杂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
看来人类撤离之后,畸变体群并没有在这座城市建立起新的社会制度,这座城市看起来像是很久都没有生灵活动过了,到处破败不堪,飞机盘桓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合适落脚的地方。
这些自动驾驶机携带的燃料只够单程飞行,基地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在投放天泽IV号后回收这些飞机,程序设定天泽IV号投放之后飞机就会自动炸毁。
最后燃料告急,他们只能随便找了个地方迫降。
沈一声在飞行过程迫于大气压力伤口血流不止,失血过多昏迷了过去。落地之后,宋景跟赵乾朗帮她把后背的子弹挖了出来,用爆炸的高温飞机残骸给她封上了伤口。在他们操作这一切的过程中,那个程序员已经趁机逃跑了。
“不用管他,这种地方看上去不像是人类能够生存的。”宋景说。
确实,他们落地这半天,别说人影,连一个畸变体都没有看到。
“为什么要回南渊?”赵乾朗问。
“这就只能问沈一声了,”宋景说,他低头看了眼一旁的盒子,“应该跟这个东西有关。”
“这到底是什么?”
宋景刚想回答,忽然间看到了赵乾朗腰侧的伤口:“呀,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赵乾朗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伤不重,仅仅只是擦破了表皮的皮外伤,跟沈一声的枪伤没法比,按他们的体质来说,早就该愈合了,就连宋景肩膀上的伤口都逐渐开始结痂了,赵乾朗的伤口却没有愈合的现象,这不合常理。
“怎么回事。”宋景弯腰要去看,赵乾朗握住他的手将他拉起来,“我没事,这点小伤,等会儿就好了。”
“让我看看你。”赵乾朗拉着他的手将他拉起来,目不转睛地仔仔细细看他的脸。
宋景不放心地看了一眼他的腰,但看他表情镇定,也就暂且作罢,打算等会儿再看看。
他对上赵乾朗的目光,不知道怎么的有些不安。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绒绒的羽毛,再看被赵乾朗握着的手,是兽类的爪子,尖利的指甲、厚厚的皮层。
“我不好看了。”他道。畸变又畸变得不彻底,卡在中间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最难看了。
赵乾朗没说什么,他只是露出了原型,以兽类的形态来面对他。
“不难看,配我正好。”
宋景笑了笑。
宋景把在基地里发生的事情一一都跟赵乾朗说了。
两个怪物互相依偎着坐在断壁残垣的废墟上。半人高的杂草掩盖了他们的身形,天上一轮耀眼的太阳逐渐升高,温度透过云层均匀地覆盖在这座破败的城市上,四周寂静无声,没有车水马龙,没有鼎沸人声,甚至连虫鸣鸟叫也没有,只有他们靠在一起小声的低语。
宋景省去自己受伤和被囚禁的细节。在这一点上,赵乾朗也跟他有十分的默契,隐瞒了自己是如何鲁莽地作出决定,如果不是恰好碰上停电,他对这次的进攻计划原本并没有把握,但现在也没有必要说了。
“基地资源很差,内部自己都斗个不停,不是个好去处,真正想要营救外面的人的根本就没有实权。”宋景问,“粟伍他们,怎么样了。”
“荣晓晖和夏安宇都死了,粟伍还活着,我走的时候他还没醒。”赵乾朗说,“不用担心,司想不会让他死的,有必要的话,他应该会让他畸变。至于龙城,应该没有必要救了,已经不剩多少没畸变的了,我走的时候就连司想那里的人都陆陆续续畸变了不少”
宋景嗯了一声。赵乾朗道:“别想了,你已经做了你所有能做的事情,你已经尽力了。”
宋景笑了笑:“你高估我了,我不是在想他们,我是在想,我们以后去哪。”
“去哪儿都好。”赵乾朗说。
“嗯,去哪儿都好。”宋景抬头看了看太阳,现在的太阳是纯正的炽白色,已经完全没有带紫光了,似乎漏洞已经不复存在了一样。天高海阔,以后他们的世界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宋景感到一阵放松。
万事皆休,哪怕还有什么磨难,他也不再担心了,哪怕基地还会再研发下一个天泽IV号,哪怕哪天基地就对陆地发起进攻,只要赵乾朗在身边,他就不会再不安和害怕。他太累了,等把盒子里的东西销毁,他就跟赵乾朗隐居山林,至于沈一声隐瞒的秘密,他也不是很想知道了。
他还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跟赵乾朗说。但太阳热度渐渐升高,他们只好先暂停话头,把沈一声转移进了一处阴凉的建筑。宋景咽了口唾沫,感到喉咙一阵干涸,放松下来之后,他身上一阵阵地发热,他还在畸变中。
赵乾朗很有经验,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你需要喝水,你在这里休息,我去给你找水喝。”
宋景拉着他的手:“你不要走远。”
“很快回来。”赵乾朗俯身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宋景没能清醒地等到赵乾朗回来,一阵阵的发热侵袭了他的头脑,掠夺了他的神志。或许是因为放宽了心,他压抑着的畸变汹涌地来临,他想努力保持清醒等赵乾朗回来,但还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里不是基地,他不是孤身一人,哪怕赵乾朗不在身边,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宋景最后阶段的畸变持续了五天。沈一声都醒来了,他还昏睡着,赵乾朗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这五天内,他蜷缩成一个椭圆的蛋形,双臂和翅膀环住自己全身,脑袋缩在里面,仿佛婴儿缩在母亲的子宫里。他全身长出洁白的羽毛,关节变形,身体肌肉分为两股,皮肤渐渐变透明,仿佛有一具新的身体要从原先的□□中分离出来。
宋景又做了那个长长的梦。他再一次梦到了嶙峋的黄土荒野和湍急的河流、梦到了被排挤和驱逐。然而这一次他的梦是完整的。
他梦到了自己孤独的童年,他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他自诞生之日起就是孤身一人,他没有父母和家族,长得跟也所有同类都不一样,他被视为异类,不被种族接受。
他们说他身上洁白的羽毛是罪恶的象征,他被从一片领地被驱逐到另一片领地,一日日地重复这种流浪的生活,最后被一个部落里的人抓住,投入了深渊之海。
深渊之海底下,是一个个空间漏洞。他从空间漏洞坠落到一个陌生的位面,整个人都很茫然无措。这里没有他的同类,只有他不认识的异族,他们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吃着他吃不下的食物,这种异族叫做人类。
人类与他相互畏惧,偶尔见到他时,人们会拿棍子驱赶他。他整日仓惶地东躲西藏,在这过程中结识了同样从漏洞里掉下来的同族,然而同族也厌弃他。
流浪到最后,快要饿死之际,一个小孩儿发现了他,给了他一只病死的阉鸡。
小孩儿面黄肌瘦,极度营养不良,那只病死的阉鸡给了他之后,小孩儿自己就饿了三天,那是他生命里最后的三天。
小孩儿死后,他钻进了小孩儿的身体里,继承了小孩儿的□□和记忆,精神的一部分封存沉睡,他作为小孩儿继续活了下去。
畸变的最后阶段进行三天后,新生的怪物从一具人类躯体当中脱离出来,就像幼嫩的夏蝉褪去厚厚的躯壳。被褪下人类躯壳皮肤已经被挣破了,面容也已经损毁。赵乾朗站在旁边看了许久,把那具尸体抱起来走了出去,他找到了一棵已经开花的合欢树下,挖了坑将那具尸体放进去。
埋土之前,他跪在尸体旁边,亲了亲那已经破损的脸颊。
那个坟墓没有立碑,但他摘了一束合欢花放在坟前。
沈一声刚检查完宋景的呼吸和体温,转头看到赵乾朗拎着两只处理过的野鸡走进来。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腰间,皱了皱眉:“你的伤……”
就连她后背的伤口都没有再流血了,赵乾朗身上那么浅的擦伤却不见一丝愈合的迹象。
赵乾朗不接话题,他把野鸡扔在沈一声脚边,凑过去低头查看了下宋景的情况。
沈一声不太熟练地开始生火,一边把野鸡架起来,一边想想仍旧忍不住:“你是不是病了?”
赵乾朗不吭声。
他沉默的反应让证实了沈一声的猜测:“你知道?”
“宋景知道吗?”
“别多嘴。”赵乾朗沉声说。
“他早晚会知道的,你以为你能瞒多久?你的伤口一看就知道不正常,他知道得比你以为的多得多。”沈一声说,“你这样多久了?”
赵乾朗:“你能治?”
沈一声哑火了。
赵乾朗嘲弄地看了她一眼:“不能就闭嘴。”
沈一声低头看着火焰:“我只是想……”想怎么样,她也不知道,想知道他什么时候生的病?还有多久能活?说到底,她只是想关心一下,虽然身份一再变换,可她还是想问一问老朋友的状况。
忽然间她又想到,她已经不再可能回到基地里去了,就算费劲千辛万苦回去,等待她的也不过是处决。可是她在外面能活多久呢?别说赵乾朗,她能活多久呢?虽说天文台观测到漏洞已经有渐渐闭合的趋势了,但是辐射依旧无处不在,她能撑住多久不畸变呢。或许她跟赵乾朗最终的结局是一样的,只是时间早晚的差别罢了。她看着架在火上渐渐烤熟的肉。
不知道老师和郑部长等人的结局会怎么样,想来应该不会太好。
肉的香味传出来,她撕下一块递向赵乾朗,看到赵乾朗拿着一个容器在给宋景喂水。火光的映照下,他的面容显得专注而温柔。她不知道他在以什么心态照顾宋景,更不敢想象宋景醒来要是知道实情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你不想让他知道,最好换件衣服。”她说。
赵乾朗的动作顿了顿,这回他没有反驳。第二天他再出去捕猎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一堆人类撤离前遗留下来的卖场新衣服,把身上那件破损的给换掉了。
又过了一天,宋景醒了。
第112章
他们一直待在一栋废弃的建筑下休憩。
宋景刚觉醒,需要大量补充能量,暂时还无法行动,由赵乾朗每天外出捕猎给他带食物回来滋补身体。
他带回的都是些没有畸变的野鸡野兔,从他外出时间越来越长中能看得出,这座城市里的食物也不多,毕竟刚野化不久,大自然还没有完全征服这座城市。
赵乾朗带着一股浓厚的青草的味道进进出出。大多数时候,建筑里都只有沈一声和宋景两个人,沈一声数次都想把赵乾朗的情况告诉宋景,但考虑到赵乾朗每次出去之前警告的眼神,裹得严实的身体,最终还是没说。
她有好几次看到赵乾朗趁着宋景闭目养神的时候,偷偷擦掉嘴角溢出来的血。她担心极了,但赵乾朗警告她不许多管闲事。
“你伤好得差不多就该走了,总跟在我们身边做什么。”赵乾朗趁宋景休息的时候对她说。
“我得销毁了这东西才能走,我自己一个人恐怕启动不了那个焚化炉,你们得陪我一起去。”沈医生说。
赵乾朗没再有异议。
又过了几天,宋景元气总算得差不多了,沈一声也已经能走路,三人就开始出发找那座有高温焚化炉的化工厂。城市荒废了,但道路毕竟没有变,沈一声以前在特管局的时候去过,依稀记得路线。三人走走大半天,最终在日落之前终于找到了。
仓库里大多材料还囤积着,只是机械都落了厚厚的一层尘,或许碍于刺鼻的气味,畸变体们大多都不会到这儿来,化工厂跟以前没多大变化,有害物质处理车间里的高温焚化炉也还在。
“我去看看燃料还能不能用。”沈一声说,说着走向控制室。
一进门她忽然尖叫了一声,宋景在外面问怎么了,他走进去,看到一个脏兮兮的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的小孩儿一边用大得快掉出来的眼睛惊恐地瞪着他们,一边拼命往角落里缩,在赵乾朗也走进来之后,小孩儿尖叫一声向门口逃跑了。
“我没想到还有活下来的人。”沈一声说,“吓我一跳。”
众人望着那孩子逃跑的方向,谁也没有追。高温焚化炉启动了,炉子的温度能达到一千多度,他们顺利地销毁了天泽IV号。
最后的使命完成了,沈一声松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终于卸下了,出了化工厂,她犹豫要不要就在这里开口道别。
这时天刮起了狂风,吹得人都发懵,从上风口吹过来一阵青草夹杂着铁锈的腥味,三人都嗅出来了那是什么。掉落的化工厂铁皮招牌在狂风中叮叮当当,在这声音中还掺杂了另一个微弱的声音,是人类气若游丝的呼救,宋景听到了,赵乾朗也听到了。
他们朝那声音赶过去,沈一声吃力地跟在后面。
上方风口,一家废弃的超市里面,几个畸变体在围攻那个他们刚刚在化工厂遇到的小孩儿。宋景上前将人救下,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不是他觉醒之后变得强大了,而是因为对手不堪一击,他只释放了些微的威压,那帮畸变体就已经趴下了。救下小孩后看清楚它们样貌时,宋景有些吃惊。
这几个畸变体同样瘦骨嶙峋,身上的毛发结成了团,像是很久没有清洗过了,皮肤也脏污不堪,到处都是破溃的伤口。他们刚刚闻到的血腥味儿不仅来源于小孩儿身上的血,还来源于这几个畸变体的血。他们看上去病得快死了。
而在这些畸变体当中,他看到一个眼熟的面孔。
他穿着人类的衣服,也是原生种,但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已经被顽固的血渍染成了深深浅浅的黑色。在南渊机场大战的时候,宋景在裴春身边见过他。在更早以前,宋景最初来到这个位面的时候,也见过他。
那几只畸变体看上去像饿了十天半个月,已经失去理智,眼睛里只有凶狠的食欲,紧紧地盯着被沈一声抱在怀里的快要咽气的小孩儿,一边朝他们龇牙咧嘴做出攻击状,想要夺回食物却忌惮着不敢攻上来。
只有那个原生种没有做出此等情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宋景看了许久,又转头去看他身边的赵乾朗和沈一声。随后磕磕巴巴地笑了起来。
赵乾朗开口:“宗盛,你怎么在这里……”
宗盛只是看着宋景,目光一点点从他身上扫过:“你觉醒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醒过来了呢,你沉睡的时候不是不想再醒过来了吗?哈哈哈哈哈,你怎么还是醒了?赶在最后醒了,这是天意啊哈哈哈,谁都逃不掉,血统再纯又有什么用……”
宋景对他后半句皱了皱眉:“什么意思,裴春呢?”
“裴春?”宗盛嗤了一声,“他早死了,尸体都烂了哈哈哈。”
宋景:“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死了!都死了!”宗盛狂笑。
“你还不知道是吧,也对……”
赵乾朗拉了拉宋景:“走吧,别管他,他疯了。”
宋景没动:“等一下。”
他看着宗盛:“什么都死了?”畸变体吗?
“全都死了。”宗盛说。
宋景被这答案震惊到,全部吗?他喃喃:“怎么会……”
“为什么不会,你觉醒了,你也会的。”
“什么?”
“给我闭嘴。”赵乾朗喝了一声,对宋景道,“理他干什么,他已经饿疯了。”
宗盛看着俩人,突然对赵乾朗笑了:“你没事吗,赵乾朗,我记得你觉醒的时间也挺早的。”
宋景突然警觉起来:“什么意思?说清楚。”
赵乾朗却在这时候放出了一股威压:“多话。”宗盛直接跪了下来,捂着胸口吐出了一口黑血。
宗盛血统不比赵乾朗杂多少,按理来说不应当这么弱,宋景真有些惊了。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这些人身上破溃的伤口,他猜想应该是跟之前他在麻疆看到的那种畸变体的奇怪病变一样,南渊的畸变体全都死了?所以南渊现在才是这副看不到几个畸变体的样子?
但是这跟赵乾朗有什么关系?
宗盛跟赵乾朗的态度太奇怪了,他扯住要走的赵乾朗的手臂,“他为什么提到你的觉醒?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谁想一扯,他感觉手下的触感有些不对,低头,他亲眼看着手下那块厚实外套的布料溢出了乌黑的血渍。
那一刻,他仿佛感到了一股凉气蹿上了他的天灵盖,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你——”
这当口,赵乾朗刚好憋不住一声咳嗽,他撇开头,用另一只手抵住了唇边闷咳了一声,随后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宋景却听出这声音不对,他立刻扯过赵乾朗抵在唇边的那只手,上面沾染了一丝还没来得及干涸的血。宋景感觉自己手都抖了。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男人。
沈一声担心地看着这一幕,背后的宗盛断断续续地嘶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都逃不过,都逃不过。”
他一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一边爬起来,疯癫地往门口走去:“哈哈哈,什么物竞天择,什么全新的世界,属于我们的时代,都是狗屁哈哈哈……等来的就是这样的结局吗?”
“老天!你不公!”
“为什么待我们如此残忍!”他一边疯癫地笑着喊着一边颠颠撞撞往前走,声音甚至带上了些凄厉的味道。
“为什么如此偏爱人类!”
“幸运?什么是幸运!”
“等一下……”宋景想拦下他。
沈一声出声阻止了他:“让他走吧。”
其他的几只畸变体早就在宋景等人跟宗盛对话的时候退走了,此时街上只剩他们三个人,和被沈一声抱在怀里已经失去意识的小孩儿。
沈一声说:“我早跟你说过,瞒不住的,跟他说了吧。”
宋景猛地转头盯着她。
那一刻他眼里的质疑和凶狠,令沈一声怀疑他会吃了自己。但还没等他有下一步的表示,沈一声怀里的孩子突然抽搐起来。沈一声吓了一跳。
她把孩子放下来,让他平躺,摸了摸他的脖子:“他的体温在下降,不行了。”
本来就营养不良,只剩一把骨头了,又被畸变体袭击伤势过重,在地上抽搐了没多久就咽了气。
沈一声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抱着他的尸体走了出去:“我去把他埋了,你们把话聊开吧。”
她身上还是基地时的那身衣服,背上还有她自己的干涸的血,现在衣服上又染了新的血渍,但她没有在意,依旧把小孩儿的尸体抱得紧紧的。
没有走多远,她就在绿化带上开始挖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挖了差不多合适的深度,背上的伤口疼得不行,但她没有在意,把小孩儿放进去之后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其实小孩儿的骨相看得出来很不错,只是营养不良让他看起来不成人形而已。
在这段流亡的日子里,他一个人躲在哪里,靠什么活下来,害怕吗?委屈吗?孤独吗?怨恨吗?或许都有吧。
能撑到现在,已经把所有能吃的苦都吃遍了吧。
“辛苦了,安息吧。”她唱了一首葬歌。
那个叫宗盛的原生种说,人类幸运,真的幸运吗?
这场无妄的灾难里,究竟有多少人受苦受难,又有多少人牺牲,就算侥幸活下来,他们会觉得自己幸运吗?还是直到死都觉得恐惧和无助呢?
在这场战争里,没有谁是幸运的,畸变体不是,人类更不是。
是的,她知道畸变体这个物种走不远,在基地里的时候她就知道。从一开始她跟她老师站出来阻止帝国独立军那个疯狂而又激进的计划的时候,他们就知道,畸变体迟早会灭亡的。
如果不是这样,就算那个计划再激进,为了人类的未来他们也不会反对。毕竟畸变体身体素质寿命长度都远胜于人类,就算用熬的都能熬死人类,畸变体不除,人类永无返回陆地之日。
她看着小孩儿的面容渐渐被埋没,所有伤口和苦难都被掩埋在了黄土之下,她撒上最后一抔土。
作为人类,她恨畸变体,这是必然的。可是作为朋友,她真的希望里面那两只畸变体可以活下来。
时间差不多了,她返回超市。
走进去,首先引入眼帘的是宋景推搡赵乾朗的动作,然后他愤怒而又委屈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里。她的脚步顿住,看见赵乾朗身上大大小小的溃烂的伤口。
“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瞒着我?你病了多久了?”宋景一边推他一边吼,“你打算瞒我多久?瞒到你死的那一天吗!”
她不敢进去了。
第113章
“提前知道,提前伤心罢了,我就是不想看到你现在这样才没说的。”赵乾朗的声音里有着无奈和怜惜。
“无稽之谈!早点说出来说不定有办法治,一定有办法的!”
“没用的。”赵乾朗说。
“你怎么知道没用?”
宋景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赵乾朗叹了口气,目光无限柔和:“在麻疆的时候。”
“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个老原生种,他是从原界掉下来的。他跟我说,最早流行这种病的是原界,早在几个月前,这种瘟疫已经在那里盛行开来了。”
“瘟疫?沈一声说过这并不是瘟疫。”宋景说。
“它们并不懂这是什么,只知道大面积流传,是不是瘟疫也没多大区别,结局都是一样的。”
赵乾朗犹豫了一下,像一匹精疲力竭的马一般,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在原界,我们的种族几乎已经灭绝了。”
宋景一时说不出话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原界早就流行了?那里的族人几乎快死光了?怎么会这样……
“我不信,没得治?我不信……”他抗拒地说。
沈一声在门口听着,原本在犹豫要不要进去,但还没等做出决定,眼前忽然一花,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东西揪住的就像闪电一样被扯了进去,转眼间到了宋景的手里。
宋景单手扣着她的脖子:“你上次说不是传染病,是吧,你说是基因突变,那么那种引起畸变体基因突变的物质,来源于哪里?既然你们团队对此有研究,有没有治疗的办法。”
沈一声被捏得说不上话,窒息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过了会儿,宋景才晃神地放开她,她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赵乾朗已经把衣服扣好了,此时正靠坐在地上休息,他虚弱地点点头:“原来是基因突变。”
“按时间来算,应该是从原界泄露下来的吧。”他说。
沈一声点点头,此前她还不十分确定那种起到转座子作用的物质来源于哪,听了他们刚才的对话她差不多已经能肯定了:“恐怕是来源于原界的辐射,所以此前才从来没有在我们的自然界中提取出来过。”
“我和老师早就猜测了,此种物质恐怕广泛地存在于某种常见的介质中,所以才会导致大面积的基因突变,但一直不太明确是存在于哪里,现在看来应该就是漏洞的辐射了,这也符合我们推断的特征——畸变时间越早,畸变体等级越高,吸收的辐射能量越多,发病越快,病得越重。”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南渊的畸变体病情才在这几个城市当中发展得最迅速。因为裴春培养的那群畸变体里不单有大量的高级畸变体,为了获得更多能量他们还同类相食,那种物质于是富集到食物链最顶端,所以南渊才最早地走在了疾病发展的最前端。
赵乾朗忍不住轻轻笑了声。
好笑,真是太好笑了。
不怪宗盛,就连他也想笑。
造化弄人。
真是造化弄人啊。
在裴春费尽心机集结能量、培养高等种、打造一个全新的属于畸变体的社会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写在死亡名单上了。越努力,越拼命,反而死得越快,社会进程越快被推进,畸变体们就越加逼近死亡。
它们终其一生都不可能看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种族社会的时候成熟运转的时候。
因为它们注定是一个要消亡的种族。
从原界,到这里。
在大家热火朝天地要打造一个新世界的时候,上天已经在逐渐回收它们昙花一现的人间体验券。
多么可悲,这个种族就像是上天的弃子,天生的笑话。
死去的族人的抱负永远不可能实现,而还在热情似火到处征战的族人对前方的命运一无所知。司想还在展望部落美好的未来,麻疆还在试图攻下人类基地。
但或许比起现在,一无所知地死在美梦中也是一种仁慈吧。
无知即幸福。
哈哈。
“没有可以治疗的办法吗?”宋景问。
沈一声摇了摇头:“基因突变本来就不可逆,而且那种物质分布得太广泛了,根本去除不了,辐射无所不在。”
她的肩膀被抓住,宋景不肯相信:“是没有办法,还是不肯治?你的老师不是权威专家吗!他难道没有办法?”
“真的没有,”肩膀被抓得很痛,但沈一声没有挣扎,默默地承受了宋景的崩溃,“不是因为我是人类而发病的对象是畸变体才这么说的,而是以我们现阶段的医学技术来说,真的是无能为力,别说去除,我们甚至都提取不了在辐射中的那种物质,只有当它跟畸变体体内的基因序列相结合剪切出了含有基因调控位点的片段之后,我们才能在畸变体的体内检测到它。如果能在大气中广泛地提取到,我老师的报告就不会没人采信了。”
她叹气:“就是因为我老师的研究报告无法取信上层,没人相信畸变体会广泛地发病并且死亡,所以才会有人提出天泽IV号那个激进的计划,我们今天才会站在这里。”
“你早就知道这一切,”宋景眼睛通红地看着他,“在你利用我帮你偷出天泽IV号的时候,你就知道畸变体都会死。”
他发现了,必然的,沈一声知道这一切本就必然会被他发现。
她点头:“对。”
“因为我们都会死,所以你们才反对那个计划,因为没有必要在将死之人身上花心思,没必要平白无故搭上污染生态的代价,等过段时间畸变体就自然都会死亡了,是吗?”
还是点头:“是的。”
“好,好得很。”宋景双目赤红,沈一声觉得自己的肩胛骨要碎掉了,但她忍着没有挣扎,她应该的,不管宋景对她是什么态度,她都该受着的。这时,赵乾朗那边传来了一声闷咳。
这个声音仿佛唤回了宋景的神志,令他松开了捏在沈一声肩上的手,转而走向靠坐在地上的赵乾朗。沈一声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肩膀,面容无声地扭曲了好一阵,才也回头看过去。
赵乾朗咳出了今天的第二口血。
不用遮掩之后,他的气色仿佛突然之间衰败了许多。
“对不起,不应该凶你。”
宋景替他擦去唇角的血,又帮他拉好领子。
他早该发现的,但那几天他只顾着自己的觉醒,根本没发现异常。
赵乾朗笑了笑:“别难过。”
宋景摇摇头。
“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清了清嗓子,才把眼泪忍了回去。
“没事的,治不了就治不了,我陪你,我陪着你,反正我也是要死的,不过是早一点晚一点的区别罢了,我们一起走。”
“胡说什么,你才觉醒,你能活很久的,不要吃畸变了的动植物,尽量待在建筑里,你能活很久的。”
“这难道是什么奖励吗?”宋景说,“你死了,大家都死了,就我一个人活下来孤零零地等死,这难道值得庆幸吗?如果你是我,你会觉得开心吗?”
赵乾朗说不出话。
“你的羽毛很漂亮,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最漂亮的羽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赵乾朗希望他活着,可又不希望他一个人痛苦的孤零零地活着,他希望他能吹够舒适的风,看遍多彩斑斓的晚霞,饮够世间醉甘甜的水,用漂亮的翅膀自由地振翅高飞,他希望他享受而快乐地活着。
“只有你这么说,”宋景轻轻地笑了,“你知道吗?只有你这么说,我小时候同族都说我是怪胎、异类,族老们说我是罪孽的化身,不详的象征,没人觉得我漂亮。”
“他们没品味。”
沈一声这时候觉得自己非常不应该存在,她应该离开,那两人显然没把她在场当回事儿。但是她想了一下,又有点犹豫,她要不要把另一个实情说出来?
赵乾朗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我们走吧。”
“你还能走吗?”
“嗯。”
“好,去哪?”
“想回我们以前的学校看看。”赵乾朗说。
宋景扶着他,点点头。
“还有你小时候住的地方。”赵乾朗说。
“嗯。”
宋景搀扶着赵乾朗走到了街上,二人走了一段距离,宋景停下来回头。
“你还跟着我们做什么,该去哪去哪吧,你真不怕我把你杀了吗?”
沈一声犹豫地说:“我是想,我毕竟是个医生,或许有什么能够帮忙的。”
“不能治病的医生,一无是处,快滚。”宋景冷冰冰地说。
赵乾朗的病情进展得很快,以他的等级来看,或许他早已发病,只是强撑了太久,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他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把废弃的南渊逛了个遍。去了二人相识的学校,逛了教学楼和宿舍;去了宋景小时候独自生活的地方,那里已经拆掉建起了新的楼盘,虽然现在也已经倒塌破损;去了他们以前常去的约会的地方、结婚纪念日经常去的餐厅……最后回了他们以前的家。
随后赵乾朗倒下了。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到面对这一刻的时候,宋景还是无法接受。他无法不崩溃,也无法不自责。他在做什么?赵乾朗病了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他浪费了多少本来可以珍惜的时光?赵乾朗又是拖着怎样一副身体进防守森严的基地找他的?
他都做了什么啊!
赵乾朗还有意识,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不哭。”
宋景擦掉眼泪:“我不哭,我跟你一起走。”
第114章
赵乾朗摇摇头:“说什么傻话,我还没死呢。”
“而且,我还想让你在我死后把我跟你褪下来的那具身体葬在一起,这件事我想让你来做。”
宋景抽了抽鼻子:“你把那具身体埋在哪儿了?”
赵乾朗告诉了他位置。
宋景想起了之前他在特管局取回的赵乾朗人类躯体的骨灰,他们的家或许被后来的幸存者或者畸变体搜刮过,但放在这里的骨灰还在。
宋景人还健康地活着,思绪已经飘到死去的后事上面。他想要把赵乾朗的骨灰、他原生种的躯体和他自己人类的躯体以及他本身,都合葬在一起。
赵乾朗还在絮絮地说话,无限眷恋地看着他:“说实话,我还以为你是纯人类呢,我一点儿也没看出来你跟我一样,你藏得太好了。”
“我选择沉睡的时候,就没想着要醒来。”宋景说。他当时厌倦了作为怪物活着,只想永远沉睡,再也不用醒来。可现在他有点后悔了,他宁愿早点觉醒早点发现真相,那样他就不会浪费那么多本来可以珍惜的时间。
“不醒来也很好,就那样一直在人类身体里沉睡下去也挺好的。”
“不好,我醒得太迟了。”宋景摇摇头。
“不,做人类也没什么不好,人类是被偏爱的物种。”赵乾朗说。
他慢吞吞地吐字:“我死了,你可以活着,躲到辐射少一点的地方去,等到人类返回陆地,你可以再选一具尸体沉睡一次。”在他刚觉醒的时候,他傲慢、暴戾、高高在上,瞧不起一切弱小的物种,尤其看不上孱弱的人类。可是现在,他却希望他的爱人能健康快乐地活着。
哪怕是以他曾经挑剔的人类身份,他只希望他的爱人也能作为被上天偏爱的幸运儿活一次。
“我不要,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宋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放弃一切,忘记所有,你死了,却让我躲在人类身体里独自苟活,你当我是什么?”
“忘掉也没什么不好的,这样会开心很多。”
“赵乾朗!”
“你是人类的时候,不是……也很开心的吗。”赵乾朗艰难地说。
“那是因为有你在。”宋景深深地看着他,“赵乾朗,你真没良心,你就真的希望我忘掉你开始新生活?先不说漏洞还在,人类有没有可能在我发病之前返回陆地,我就只问你,你真的希望我忘了你吗?”
外面天色渐渐亮了,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发出近乎哀恸一般的声音。赵乾朗在这声音中沉默了许久,才坦诚地剖开自己的心:“不希望。”
他当然不希望他忘了他,他希望宋景长长久久地记得他。
他甚至也自私的不想放手,想干脆让宋景跟他一起长眠算了。他不想吗?他难道真的不想吗?
他比谁都自私,可是,他的宋景……他值得有更好的活法。他还那么年轻,他的一生那么苦,他的生命还太短暂了,还什么都没有享受过。
他很累了,连说话都费力,只能沉默。
在这对峙的沉默中,宋景忽然抬头,神情恍惚中带着几分激动,仿佛找到救命的稻草:“你刚刚说,再沉睡一次……对啊,还有这个办法,你可以在现在选择再沉睡一次,换一具身体,不是还有这个办法吗。”
赵乾朗虚弱地摇摇头:“没用的,这个办法我想过,但已经太迟了。”
在麻疆的时候,那个老者告诉他事情的真相时,他就想到了这个办法。那会儿他的病情尚且没有发展到最后的阶段,尚且有一试的价值。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连考虑都没有被考虑一下就被他抛到脑后,那时候的他要去救宋景。
“现在……我身体里恐怕充满了那种物质,精神触须恐怕也一样,接管人类的身体的话恐怕会令他身上的细胞也逐渐消融。”
“但是……但是……”宋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该说些什么,才能延缓赵乾朗生命的终结,他语无伦次,“但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啊……”
他倏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像一头绝望而暴躁的狮子。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他要眼睁睁地看着赵乾朗死吗?
他难道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浑身溃烂、血流不止痛苦而死?
“我真的做不到。”
“小景,小景……你坐下来,最后这点时间,我想跟你待着。”
“或许,真的可以试一下。”沈一声的忽然声音出现在门口。
这些天她一直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从没离开过,他们知道,但是没有管她。这时宋景回过头来。
“宋景,有件事情,想想我还是应该提醒你一下。”沈一声脸上的神情十分纠结,“其实你……不会跟赵乾朗一样患病。”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不会死,你的基因是特别的。”
“在基地的时候我们就抽取你的血做过研究,将你的血与患病样本的血融合培养,让那种物质通过组织液进入你的细胞之后,所有你的被标记的细胞中都没有检测出来被剪切的基因片段,也就是说,那种物质对你是无效的。”
“我们扩增了你的基因,发现你的基因序列结构组成跟其他的畸变体也不一样,这或许是你不会患病的关键原因,而且我们还在你的血细胞中检测到了一种特殊的酶,反而是在这种酶中我们检测到了那种特殊物质片段,它们特殊地结合成了大分子,而这个大分子是很容易分解的。”
宋景认真地听着,希望自己理解的是正确的:“你是说……”
“或许你的血能起到治疗作用。”
“我的血可以救他……对吗?”
沈一声犹豫了一下:“不一定。”
“‘不一定’……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仿佛生怕把答案震碎了。
“就是……”沈一声舔了舔嘴唇,慎重而紧张,“我不确定,理论上,把你的血输送给他之后,你血液里的酶可以帮助清除他体内的那种有毒物质,但是实际上不一定可行,存在很大风险,你血液里的酶含量是很微小的,而他身体里的毒物已经累积到了一个很可观的量,他全部细胞都有毒,很可能你的血输光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所以她此前一直犹豫要不要把这个事情说出来。因为在她看来说了也无济于事,无法实现的希望还不如不说。但是刚刚,她在外面听着他们说话,忽然发现虽然很渺茫,但或许也不是一丁点存活的机会也没有。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你们这一族所谓的沉睡是只让一部分细胞进入人类的躯体吗?”
“对,本体的精神触须,接入死去不久的人类的大脑,激活他全身的细胞,并接管他的记忆。”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这个过程的机理是什么,应该是我们接触不到的领域,但是如果只有一部分有毒的细胞的话,我觉得宋景的血液里的酶或许可行,只是或许。”
她看了两人一眼,知道他们都迫切地想知道下文,于是没有废话,拿了一个衣架在地上厚厚的灰尘里写写画画。
“按你们的说法,你们是先进入大脑,整合了死去人类的基因,再激活他们全身的细胞,既然是全身,那么我猜测存在你那个什么触须里的毒物是均匀扩散的,并且稀释了很多,如果我们赶在毒物对新的基因进行剪切之前,就抽去这具人体所有的血液,最大幅度地削减毒物浓度,再把宋景的大量的血液输送进去,那么或许有可能,宋景血液里的酶可以全面覆盖新身体里的毒素。”
“就算我猜错了,不是均匀扩散,而是毒物集中在大脑区域的话,那么抽去所有血液,待宋景的血供应到脑部来清除毒物的话,想必也是可行的。”
说着,她停下来,舔舔嘴唇:“但这只是我的理论,实际操作结果怎么样我也不能确定,而且这是存在很大风险的,首先第一点就是我不能确定在你激活新的人体细胞之后,你的细胞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是人类的细胞还是畸变体的细胞,需不需要做血型配比,会不会对输进去的宋景的血液产生排斥反应,如果排斥得很严重会是个什么后果我无法估计,又或者说,在还没清除毒物之前,宋景的血液会不会让新的人体先一步畸变,那样你的沉睡会是个什么状态,我也完全没有把握。”
宋景和赵乾朗默不吭声,静静地听她往下说。
“第二点就是,就算,你的新身体能够良好地适应宋景的血,但在抽去你全身血液的这一步,风险也是极大的,很可能在你还没有完全整合新身体的时候,缺血就会让你的新的大脑损伤甚至死亡,全身各脏器受损、心脏停跳,甚至会衰竭而死。”
“第三点,是宋景这边,这个要看你的新身体的年纪身高体重和所需的血液量,体格越大所需血液量越大,宋景或许需要输送自己大部分的血给你,上一点可能存在的危害,对宋景来说同样适用。很可能会出现最糟糕的结果,就是你人也没救回来,宋景也因失血过多过度缺氧全身脏器受损而死亡。”
“还有最后一点就是,我们现在没有设备,无论是血型配比还是输血设备都没有,也没有无菌的条件,怎么输血也是个问题。由于畸变体跟我们是完全不同的物种,医学上的研究成果也寥寥无几,有可能我的理论根本行不通,就算大体上没错,也可能出现各种各样的情况,使结果导向我们最不想看到的一面。”
“你们好好想想,要不要试一试。”沈一声最后说,其实她说这句话十分地犹豫,因为在她列举了前面种种危险的可能性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个理论太草率了。失败的风险远远大于成功,听上去就像是在赌命。
而且百分之九十九的几率赌输。
“不试。”赵乾朗说。
“试。”宋景说,“我们要试试。”
沈一声为难地看着他们俩。
宋景说:“别听他的,不管成功的概率多小,我们都试试。”
“别傻了小景,不会成功的,而且我们哪来刚死不久的人类尸体。”
“有。”宋景坚持,他看着沈一声,“七天内死亡的都可以,前几天死掉的那个小孩儿,你把他埋在哪里了?”
他的眼神非常坚毅。
沈医生张了张嘴:“……我晚点带你去。”
“没用的,白费力气罢了,就算沉睡了,辐射这么重,也还是会再一次畸变的,别把力气浪费在这里。”
“刚沉睡有一段辐射不应期,至少有一年都吸收不了辐射,保证机体不会太早被唤醒。”宋景说。
“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再说。”宋景说。
“小景……”
“其实,漏洞已经在渐渐闭合了。”沈一声在这时弱弱地说。
宋景扭头。
“漏洞已经在闭合了,基地的天文台预测,最迟半年,漏洞就会全面闭合,”沈一声摸了摸鼻子,“也正是因为这样,帝国独立军那帮人才提议用天泽IV号放手一搏,早日返陆。”
“你听到了?”
“……小景,别这样,你不会患病,你完全可以不用冒这个风险,这太危险了。”
“冒险?什么是冒险?你让我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看着你去死吗!”
“你死了一了百了,这对我公平吗?”宋景站起来吼,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你凭什么替我抉择?我不需要你替我决定什么是对我好的,我不需要!我想要的是什么你不懂吗?!”
他捂住脸:“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你知道那时候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还要我再经历一次吗。”声音低了,覆在脸庞上的指尖自发地颤动。
一时谁也没说话。沈一声自觉地撇过了头。
赵乾朗哀伤而难过地望着他。伸出一只皮肤溃烂的大手,缓缓搭在宋景纤细的手腕上。
“……”
“小景……”
眼泪顺着宋景的手腕流下来,落在赵乾朗的手背上,淹进了他乌糟的伤口里。
宋景把手掌放下来,吸了吸鼻子,眼圈还红着,神色却已经恢复镇定。
“试,不管风险有多大,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试试。”
第115章
“你还要反对吗?”宋景回头看着他。
赵乾朗静静地摇摇头。
“如果失败了。”
“那就一起死。”宋景说。
又是一阵安静。
“我去医院找找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沈一声站起来说。
要做这件事,沈一声的心理压力比任何人都大。她比谁都清楚这里面风险有多高,没有电,血液分离机和离心机都用不了,没有畸变体专用的抗凝剂,死者也已死,提取不了血清做交叉配比实验,就算做了也没有用,畸变体的机体太复杂,各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你要不要再想想?”她真害怕他们本来还有最后一点可以共度的时光,被她这个鲁莽的理论给夺走了。在前往小孩儿埋尸地的途中,沈一声对宋景说。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宋景反而很淡然,“他也是。”
“你不用紧张,这个世界有怪物,但是没有鬼魂,真失败了,我们也不会回来找你索命的。”俩人并肩走着,傍晚的风很悠闲,他非常平静。
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沈一声。
沈一声却笑不出来:“要不要再想想,给我点时间,我想想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没时间了。”宋景摇摇头。而且他也知道,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没有电没有医疗资源只有沈一声一个光杆司令,能有什么办法,给一千年也没有用。
他要趁赵乾朗还有意识,趁那具小孩儿尸体死亡时间还没超过七天,让赵乾朗进入人类身体沉睡。
要抓紧时间。
沈一声说:“你难道就一点儿都不怕死吗,你对这个世间……一丁点儿留恋都没有吗?”
已近黄昏,破败的城市格外阒静,街道上杂草蔓延,脚踩在上面时发出绵软的沙沙声。大道的尽头是南渊曾经的两座标志性高楼,象征着人类社会的繁荣昌盛。
“……”宋景望着前方说,“看,日落。”
沈一声抬头望过去,夕阳的灿黄色的光辉照进她的眼睛里,照在街道上,照在她与宋景的身上。
晚风抚过皮肤,撩起人类的头发。
他们回到时,赵乾朗也正站在破掉的窗前吹风,一个人静静地眺望已经空无一人的破旧小区。夕阳最后一丝光辉划过他的脸,藏进了黑暗的楼里。
宋景点亮蜡烛。
“怎么起来了。”
“想看看你到哪了。”他伸手替他摘掉了衣服上的一根草屑。
宋景替他拉好外套:“外面路真不好走。”
“是不是草长太高了?”赵乾朗笑了。
“嗯,拌脚,你说这草能长到一人高吗?”
“说不定,我们家乡有一种草长得很高,很大一片,小时候我们经常在里面玩捉迷藏,我有一回找不着人,就点了一把火把它们都烧了。”
“哈哈哈……”宋景笑起来,“没有烧到别人吗?”
“他们都着急忙慌地飞出来了……”
“哈哈……不怕被揍吗?”
“没人敢揍我。”
“下次跟你去玩。”赵乾朗说。
“嗯,是什么草?”宋景问。
“就跟这里的芦苇差不多……”
“……”
沈一声默默地退了出去,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他们平静的对话,她有一种流泪的冲动。宋景怕赵乾朗之后会病重昏迷,错失机会,所以把输血治疗的时间定到了今天晚上。
她坐在门外的地上,一边啃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野果子,一边听着里面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声音不高,低低的,聊的话题很日常,很平静也很和谐。到了后半夜,赵乾朗越来越频繁地咳嗽了几次,他们的对话被打断了会儿。里面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刮过窗户的呼声。
“那个小孩好看吗?”
时间越近,宋景的心越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好看。”
“……万一成功了怎么办?”赵乾朗说。
“什么万一成功了……”宋景茫然地扭头,“成功了你就能活下来。”
“宋景。”赵乾朗喊。
“嗯?”
“我爱你。”
宋景眨了眨眼睛,湿意一点点涌上他的眼眶:“我也……爱你。”
他们约定了唤醒的咒语和时间。沈一声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她在废弃的医院里找到了采血针、一次性泵用输血器和止血药粉以及一些消毒用品,没有血液分离机,没有交叉配比实验,没条件走人类输血走的那套分离、检查、存储的规范流程,甚至抗凝剂也不知道有没有失活,这不是畸变体专用的抗凝剂,就算不失活,她都不确定能不能起作用。
可以说这完全是一次草率的尝试,简直就像在玩命。
沈一声的心率飙升到一百二,她比任何人都紧张。
带回来的那具小孩儿尸体躺在窗前的地板上,身上的土已经被清理过,但尸身已经微微腐烂了,她问:“刚好卡在第七天,还能复活吗?”
没有人回答她,宋景也不知道答案。
赵乾朗要分离精神触须进入人体沉睡了,可是他们一时谁都没动。宋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紧得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手心里都是汗,呼吸细碎而急促。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此前所有的勇气全都溃不成军了。
“赵乾朗……我……”宋景红着眼睛看着他。
反而是此前反对的赵乾朗本人比他要镇定得多,他用另一只手掌握着宋景的脖子,将他拉过来,跟他额头相抵:“没事的,没事。”
宋景的泪落了下来,他紧紧咬住嘴唇。
“没事的,我会回来。”赵乾朗说,“我一定会回来。”
“我会回到你身边,我会一直陪着你。”
宋景的泪像珠子断线一般砸下来。沈一声过去把角落里一张高大的桌子拖过来。赵乾朗在这时亲了亲他紧咬的嘴唇,揉捏着他冰凉的指尖。
“……我等你。”
沈一声回过头来的时候,只看见赵乾朗已经化为了兽形,他蹲在窗边那具小孩儿尸体的面前,一手握着他的手,他后脑勺羽毛掩盖下的地方伸出几根乳白色半透明的触须,它们不断地延长,一点点伸向小孩的面部……
在即将触到小孩儿五官之前,宋景忽然叫住了他。
“赵乾朗,”宋景静静地立在那里,“我爱你,永远。”
沈一声看到那张非人的脸绽开一个满足的笑容。随后那几根触须从孩子的耳鼻口处探了进去,不断蠕动深入,直至完全脱离赵乾朗的那具兽形后,高大的兽形一点点化作了黑色的涅粉,窗外的一阵风恰好在此时吹来,粉末一下子在屋子里扬开来。
宋景仿佛被抽掉所有力气,一瞬间跌跪在地。
沈一声也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他们都紧紧盯着地上那具尸体。
……
几分钟过去了,毫无反应。
尸体皮肤依旧死灰发青,尸斑爬满小孩的脸,月光照在依旧僵硬的尸身上,一切照旧,什么都没有发生变化。
宋景抖起来。
“宋景 ,他这是……”又几分钟,沈一声忍不住出声。
“赵乾朗……”宋景声音颤抖。
“赵乾朗!”
“赵乾朗!!!”声泪俱下,肝肠寸断。
随着这一声凄厉的呐喊,地上那具身体猛地倒抽了一口长气,仿佛吃东西噎住的老者那般长长地伸长脖子,宋景顿时扑过去。
那身体皮肤上死灰色开始褪去,开始泛出暖色,尸斑一点点地淡化、消散,沈一声霎时扑过去,伸手探他的脉搏和呼吸。她眼里泛出奇异又欣喜的光:“有了!活了!活了活了宋景!”
“我这就给你抽血!”
宋景脱力一般往后坐,靠在了墙上。
这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关键。
已经是后半夜的凌晨了,夜深露重,整个灰暗的城市只有一个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沈一声忙忙碌碌,走动的影子在房间里显得格外高大。房子里充满了血腥味,桌边的四个盆子里装着的都是腐败的血。房子四处点着蜡烛,一轮又一轮,已经续过好几次。又一轮蜡烛燃到了尽头,几个蜡烛头在吹进来的微风中摇曳了一会儿,豆黄的光晕像喝醉了般左右摆动,沈一声去给它续上了新的。
输血已经进行到了后半段,小孩儿刚复活又大量失血输血,脸色十分难看,但比他脸色更难看的是宋景,他本来就白,现在更是毫无血色,躺在那里苍白单薄得像一张纸,中间一度维持不住人形。
沈一声时不时走过去探探他的脉搏和呼吸,给他喂点葡萄糖水。
今晚的输血果然如沈一声预想的那般状况频出。在大量失血的过程中,小孩儿一度出现了心动过缓脉搏消失和抽搐等症状,原本预计在他失血30%的时候再给他输血,同时一边放掉他原有的坏血一边输血的,但他症状出现得太早,不得不提前进行。如此需要的血量就大大增加了,而宋景更是抽血到一半的时候就昏迷了过去,她只能紧急停止了对宋景的采血。但万幸的是,抗凝剂是有效的,宋景的血没有凝固。
宋景醒了,睁开眼。沈一声走过去:“你怎么样?还好吗?”
“吓死我了,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真的万死难辞其咎。”
宋景第一件事却是望向小孩儿:“他怎么样,血够吗?”
“够了。”沈一声说。
宋景站起来走过去,借着烛光端详这张陌生的脸。
沈一声说:“要等输完血观察几天才能知道他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排斥、过敏或者畸变等等,别着急。”
“嗯。”
俩人一齐静静地看着小孩。
“你们畸变体这种沉睡机制真神奇,说换身体就换身体。”沈一声说。
“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而且有时间限制的。”宋景说。
“什么时间限制?”
宋景却没再回答。
沈一声说:“诶他长得真不像赵乾朗呢。”小孩很瘦,眼裂细长,稚气未脱,由于太瘦,都看不出来多少岁。
宋景勾了勾唇:“又不是我们俩的孩子,怎么会像。”
“别看了,你歇会儿吧,喝点葡萄糖。”
“嗯。”宋景靠到一边。沈一声要给小孩儿输下一袋血了。
就在这时,她触碰到小孩的皮肤,发现小孩的身上似乎在发热。
她停顿的动作的引起了宋景的注意:“怎么了?”
“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宋景赶忙站起来走过去。
沈一声却没功夫回答他了,她探了小孩的脉搏,发现他脉搏跳的厉害,又把小孩的领口拉开想去听心音,一拉开却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小孩的胸膛和心口,一片密密麻麻的荨麻疹。
“坏了!他好像对你的血有反应!”她说。
第116章
沈一声立刻停止了对小孩儿的输血,但血已经输到了最后一袋,就算停下来也已经无济于事。没有药物,没有补救的办法,一旦发生排斥反应就意味着事情还是发展到了最糟糕的一步。沈一声做了所有她能做的。
她惶然地回头看站在身旁的人。
宋景手里的玻璃杯在他的脚边碎了一片。他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小孩儿面色发绀,然后咳出了粉红色的泡沫。
他们只能看着。
房间里烛火摇曳,那两个大活人没有一点动静,只有那个小孩时不时抽搐一下。
东方渐渐泛出白线时,屋内最后一个蜡烛头正好燃到了尽头,烧黑的烛心歪倒在一滩融化的蜡油里,半透明的蜡油往下淌,仿佛感受到了屋内凝固的气氛一般,越淌越慢,直至渐渐停滞。
日上三竿,房间里一切如旧。气氛死一般凝滞。
小孩停止了抽搐,也不再咳出带血的泡沫,但是依旧高烧不止,没有醒来。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头一天,屋里的两人谁都没动,只是守着不动,第二天,沈一声从医院里搜刮来的葡萄糖喝完了,她不得不出去找吃的,第三天,小孩儿烧退了,但是依旧不醒。宋景仿佛一座不会饿也不会累的雕塑,自始至终守在一旁。沈一声好几次想劝他吃点东西,都不忍心开口打扰他。在她看来,这次治疗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失败了,但是他们都不愿意接受,还想等一个奇迹。
第七天,宋景倒下了。
三天后他醒来,第一件事仍然是去看赵乾朗的状态,但沈医生觉得已经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这样拖下去了。已经十天了,赵乾朗要醒早醒了,但一直都没醒,说明就是出了问题,很可能在缺血的阶段就已经对身体造成了损伤。
“宋景……我觉得……”她艰难地斟酌着开口。
“我要等他,我会等到他醒来。”宋景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
“可是说不定他已经……”
“他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宋景说。
沈一声吞下了原本要说的话,递给他一个果子:“那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然怎么等他,等他醒过来了你却倒下了可怎么是好。”
但她心里觉得赵乾朗已经不可能醒来了。
她不知道该希望这个阶段延长一些好还是短暂些好,宋景这副不吃不喝的模样看了真是令人心碎,可是赵乾朗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宋景恐怕也会跟着去吧。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不该给出这个提议,她感觉自己好像个罪人。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赵乾朗,是在赵乾朗入职那天,他站在树荫下给他家属打电话,脸上满是阳光幸福的笑意,没过多久大家就都知道了他有个感情很好的爱人,局里一群单身狗给羡慕坏了;后来他牺牲,宋景也来了局里,承袭他的警号,担任他所担任的职位,她觉得有个爱人真好,毕竟乱世之秋,多少人死了就死了,连一个记得他的人不会有,至少他的爱人记得他。那时她跟宋景交情还没有太深,体会不到他当时到底有多绝望,可是现在,她在一旁看着……她甚至都不忍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如果他们的感情没有那么深就好了,如果没有那么相爱,留下来的那个人至少不会那么痛苦……
到了第十三天,一切照旧。
她诞生了一种荒唐的念头,如果赵乾朗就这样维持下去,宋景甚至会这样一辈子陪着他也说不定。
她甚至觉得宋景的状态也已经不正常了,宋景会在夜里说话。好几次她迷迷糊糊地被说话声吵醒,发现是宋景对着窗外的夜空在自言自语。起先她以为是自己做梦做迷糊了,认真地听了好一会儿之后,她发现确实是宋景在自言自语。
有几个晚上的说的什么她已经记不太得了,但依稀记得一些零星的片段。
他说这个季节,差不多快到了他们家乡某种果子的赏味期,听说一年只结三天果,味道很鲜美,小时候每年到了结果期,他们部落都会举行赏味宴会,他小时候很想吃,但是从来都吃不到,现在他已经可以自己够得着了,但他还是想让赵乾朗摘给他尝尝。
又说到大学一次旅行时的吵架,风景很美,但是吵架影响了旅行体验,导致他一直都很遗憾,很想再去一次。现在去的话应该不会有那么多人挤来挤去了,他也不会再帮别的异性拍照拎包惹他吃醋,可以好好地再逛一次。
说到承诺。他说以前赵乾朗从不食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总是不算数了,结婚的时候说同生死共患难,不许对对方有任何隐瞒,但他在特管局工作却不告诉他。还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他又擅自死了。是要跟他扯平吗?他总是在答应好的约会和周年纪念日因为工作放他鸽子,说好不许隐瞒任何事但出车祸的时候也没有第一时间通知他,说好送粟伍那群人到基地就跟他隐居也没实现。
“还有这次答应你说十五天回来,也没有做到。”宋景的声音低低的。眼睛垂着,看向地面。
“吵架的时候都说要各退一步,但你每次都先服软,这次也先服软,不行吗。”宋景说,“你说好要回来的。”
“你答应我的。”
天快亮了,没有点蜡烛,只能模糊地看出屋里朦胧的人影轮廓。
但沈一声却觉得自己恍惚中似乎看到了黑暗里一滴眼泪映着晨光划落,砸到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她大气也不敢出,睡意也没了,就维持着披着外套的姿势靠着墙。
屋里三个活物一动不动。在渐亮晨光里,在逼人的寒意中,这片刻的静谧与朦胧将赵乾朗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的悲伤烘托至顶峰。沈一声连呼吸的起伏都控制在了最小的幅度里。
她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她想落泪,仿佛又轮不到她来痛哭,她只是坐着,坐着。
忽然在余光中,她看到一具躺着的小小身体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宋景!”-
“你确定要走?”宋景送她下楼,到小区门口,他说,“路上恐怕不会安全。”
“没事的,现在畸变体的病正在扩散开来,我自己小心点应该没问题。”她抬眼望了望这座城市,“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我想去看看小伍,顺便看看司想那儿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宋景已经跟她说过司想那边的情况,也告知过路上他们曾经遇到过的凶险,但她还是坚持要去。
“长大之后还没机会走出实验室过,我一直也想看看外面的大好河山,这次就当圆梦了。”
她坚持,宋景便没有再挽留她,他把自己凭记忆画的去龙城的地图递给她:“那一路平安。”
沈一声笑了笑,伸出拳头,宋景低头看了一眼,也伸出拳头跟她碰了碰。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她用下巴指了指宋景背后的小区楼。
“不怎么办,就这样养着他,直到他真正醒来。”
“在南渊?”
“不一定,可能会去别的地方走走,跟你一样。”宋景说。
沈一声点点头,退后一步打算走了,但想了想又嘱咐一句:“对了,关于你的血的特殊性,最好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知道的人多了,对你不是好事,你救不了那么多的畸变体。”
宋景点点头:“我知道。”
这次真的打算走了,没什么可说的了,沈一声挥手告别:“那拜拜,后会有期。”
走出两步,背后清清淡淡的声音又叫住她。
“沈医生。”
她回头。
宋景看着她,眼神就像当初他们在特管局的夜晚一起喝酒时一样平和:“谢谢。”
她笑了,背着背包高高扬起手:“朋友间不言谢。下次见。”
下次见。
不过他们都知道,这次一别说不定没有下次了,这天下那么大,不是所有人都能再重逢的 。
他转身往回走,天高气爽,炽白的太阳高悬于天,凉爽的清风吹过,卷起一地灰尘,撩起他的衣摆。
他走回楼中,一步一台阶,穿过昏暗的楼梯,走过无人打扫的门廊,他回到他们的家门前。
推门进去之前,他犹豫了一下,先敲了敲门。
客厅没人,凌乱的医疗用具,一次性输血用品和盛出来的血液都已经清理去,但血腥味还是很浓。他走进卧室。卧室的床脚,发霉的被褥卷成一团。一头凌乱的卷毛,半张瘦得脱型的脸藏在被子下,只露出一双大得几乎要脱眶的黑眼珠,那双眼珠子在警惕瞪着他。
宋景走进去,被子又团了团,往角落又缩了一些。
“赵乾朗——”
小孩儿没有回应,只是更加惊恐地看着他。
他没有走得更近,只是站在那里:“你很怕我么?”
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小孩儿声如蚊蚋的声音才颤抖着传了出来:“我不叫赵乾朗,我不叫这个名字。”
宋景静静的。
“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回答了什么,又或是没有回答,他走神了,没有注意听 。他忽然想起十几天前,赵乾朗进行沉睡之前问他的那个问题。
他问他:“如果成功了怎么办?”
他当时说:“不怎么办,那你就能活下来。”
当时他脑子一团混乱,没有想到这一层。赵乾朗实际上说的是,如果成功沉睡了,他失去所有记忆,不记得他了该怎么办?
第117章 正文完
他到现在还记得这个孩子醒来时的场景。
他从桌上坐起来,环顾四周,像只猫被放到航空箱那样受惊。
宋景怔怔的:“赵——”
他刚开口一个字,小孩就像一只惊慌失措的老鼠那样连滚带爬地爬下了桌子,期间推掉了桌上的输血管和医疗用品、打翻脚下一个盛血的盆子,然后防备地躲进客厅和餐厅连接处那个小墙角。
宋景怔愣了片刻,走过去:“你怎么了?”
宋景脸色像死了三天似的那么白,浅色眼睛更为他增添了一丝诡异。小孩儿发出警惕的喝止,声音因虚弱和嗓子长期未使用而嘶哑,且断断续续。
宋景僵化在那嘶哑的叫声和他防备的神情里,手还伸着,突然像被一道闪电劈了——
沈一声过来,蹲下来跟小孩儿进行了对话,说的什么,他全都没有听进去-
“我叫季长生。”小孩儿躲在被窝里又说了一次自己的名字。
“你放我走吧,我没有什么肉,不好吃。”
宋景终于看他,惹得他又瑟缩了下。
宋景淡淡的:“你以为我要吃你?”
季长生猜不透他的表情,看不出他的喜怒,没有回答。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他逃出工厂,被几只畸变体袭击、啃食身体,在滔天的剧痛中、在他恨不得想干脆死了的时候,被这个人跟他身边的另外两个人救了。
他见过他出手,知道他不是人类,他也知道,这座城市里已经没有人类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救他,那个女人说是为了帮他治病,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确实不痛了,伤口也不见了,就连一点咬痕都没留下,除了很饿,身上没有一点不适。但他们又为什么要帮他治病呢?除了吃,或者养肥了吃,他想不出还有别的理由。
可是他不能这么直白地说。
那个人,不,那个很好看的人形畸变体正在很仔细地看着他,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神情。
“你确实不像他。”那个畸变体说。
不像谁?
他不敢问。
那个女人和这个畸变体都叫他赵乾朗,可是赵乾朗是谁,他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叫他。他只是一再地重申他们认错人了。
“我叫宋景。”宋景坐在床边,拿了个衣架,在铺满灰尘的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是这两个字。”
这时候季长生的肚子叫了一声,打破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氛围,宋景拿着衣架的手顿了顿。
看了他一眼,起身走了出去。没多久回来扔了几包过期发潮的饼干和老得快长成树了的生油麦菜在床上。
“吃吧,这附近没太多吃的东西,只找到了这些。”
男孩儿起先警惕地没动,只是咽着口水看着饼干,直到宋景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也拿着几包饼干吃起来,他才抓过饼干撕开包装袋狼吞虎咽,一边吃还一边不忘用警惕的目光防备着宋景,那神情,似乎担心宋景下一秒就会吃得不尽兴过来拿他当口粮。
宋景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你放心吧,我不吃你。”
小孩儿费劲地咽下最后一块饼干,差点噎死,闻言露出些小心翼翼:“那我……可以走了吗。”
宋景又顿了顿。静了很久。
“不可以。”
他说:“接下来你要跟着我。”
“为,为什么?”小孩问得谨慎。
宋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那双乌黑的小心翼翼的眸子就感到一阵怒意,怒气中又夹杂着一些失望。他想,或许是他一丁点儿也不像赵乾朗,一丁点儿也没有赵乾朗的那种无畏和傲气,甚至连最开始赵乾朗人类时期的那种阳光和爽朗也没有。他像一株沿着墙角生长的植物,因为晒不到阳光,而格外地纤弱。他跟赵乾朗一点儿也不一样。
他真想把赵乾朗从他身体里拉出来揍一顿。赵乾朗没有跟他提到现在的这种情况,可能是因为觉得治疗不可能成功,可能是认为也沉睡过的宋景默认和认可了这个发展。
没错,哪怕知道是这种结果,宋景也会坚持自己的选择,但这不妨碍他的不爽。
说不清是对什么的不爽,或许是对数不清的不由自己主宰的时刻,或许是对没完没了的等待,或许仅仅是事情的发展不如自己想象中的圆满。
哪怕他告诉自己,这已经足够幸运了。
沉睡本就是这样的,他本就知道,为什么还如此意外?
他心情不太美妙时,语气也不太友善:“没有为什么,因为你的命是我救的,我想杀就杀,想留就留。”
小孩露出愤怒的神情,却不敢扑上来与他拼命。
宋景多少有些倦怠,无论是对荒诞的一切,还是对他比陌生人还陌生的小孩儿。
他厌倦地和衣躺下,闭上眼睛休息。
他躺下,却没睡着,透过眼皮,他仿佛都能感觉到小孩的不知所措和突然蹑手蹑脚的样子。他知道他想逃,知道他打算逃。果不其然,在确定宋景真的熟睡了之后,季长生就轻手轻脚的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跑了,宋景却不着急。好一会儿,他起来收拾了个行李包,收拾了一些衣物和几张他们的合照。他张开翅膀从高楼滑翔而下,那个瘦弱的少年还没有跑出二百米远。
他轻而易举地就抓住了他。
这回季长生挣扎了,喊得跟杀驴一样:“放开我!放开我!”
宋景提着他犹如提着一只小鸡,把他扔在地上。砂石进了他的嘴,杂草直愣愣地刺他的皮肤,他终于怒了,一落地就半跪着扑上来抱着宋景的手臂咬,一边咬一边打他。
宋景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舒服点了。
他抓起季长生的后劲,将他的脸提溜起来,问:“恨我吗?”
季长生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宋景淡淡地说:“这副表情很好。”
终于令他顺眼一些。
“你几岁了。”
男孩儿不说话。
宋景捏着他的下颌,逼迫他开口,他含糊地吐出几个字:“14。”
“14。”宋景重复一遍。
“你爸妈呢?”
“死了!”季长风朝他投来愤恨的一瞥,那大概是对畸变体这个种族统一的仇恨
宋景点头:“我会养你三年,三年之后,你要还是还想走,来去随意。”
“为什么?。”他的脸上写满“你到底想对我做什么”的惊疑不定。
宋景笑了:“不为什么,养你撒气。”
他把他扯开,扔在地上,半大的少年骨头轻的跟猫一样。
“站起来,赵——”宋景看着他大而亮的黑眼仁,里面燃起他熟悉的不屈和怒火,他道,“站起来,季长生。”
定三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跟赵乾朗约定好唤醒他的时间是三年。
沉睡并非无往不利的利器,是有时间期限的,最短期限是三年。
频繁沉睡对身体伤害很大,时间越短苏醒时身体越亏虚。但他们还是约了最短的三年,他们彼此都急于再次碰面。
三年。
三年而已,不算什么。
三年而已,他等就是了。
宋景的一生最擅长抗争,最擅长错过,也最擅长等待。
这三年内他不会把这少年当做赵乾朗,但他会在他身旁静候,静候真正的赵乾朗从少年体内醒来-
几个月的时间里,一种大规模而又怪奇的病症席卷了所有了畸变体的城市,金开、龙城、麻疆……畸变体陆陆续续逐一发病,一个接一个地溃疡、流血、倒下,无人幸免。
它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社会体系如沙塔倾斜般轻而易举溃散,它们的物资很快消耗殆尽,没人懂得这个病魔来自何处,但它席卷着大地的一切。为了生存,为了大量补充病体的能量以让病体好转,开始有畸变体互相掠食。但它们不知道,这将是把它们推向死神的最后一步。
饿殍千里,尸横遍野。街道上堆满腐烂的尸体,最开始还有组织地要集中挖坑掩埋,但很快就发现这是无济于事的——畸变体死得没有规矩,死得到处都是。
恶臭沸反盈天,没有人能想得出这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但在这血肉与废墟残骸铺就的城市里,时常有人看到一个青年带着一个孩子从废弃的街道穿梭、经过、走远。
在这污浊的世界里,他们身上永远那样干净,仿佛从未入世,只是偶然路过的神明。
有人说,它们偶然见过那个青年披着一双圣洁的翅膀,他有着世界上最洁白美丽的羽毛,张开来遮天蔽日,仿佛从内而发散发着圣光。
它们见过他清冷澄澈的浅色眼睛,见过他自由翱翔于天际,它们说他必定就是古老部落传说中的神明。
濒死的人总是寄迷信于神魔,渴望借此得到永生。
但它们不知道的是,它们痴迷而崇拜的,曾经在它们的世界里被称为灾厄的代表、罪孽的化身。
求错神明,自然没有善果。
又一年。
寒来暑往。
天空的漏洞已经全面关闭。
腐烂的尸体早已化做肥料滋养爬上城市废墟的杂草,大自然占领曾属于人类文明的领地,野生动物入住,在这里繁衍生息。大自然最拿手的好戏是抚去所有的肮脏和腐朽,掩盖上一层万物复苏的欣欣向荣。
半月后,机器的轰鸣声嗡嗡盘旋于土地上空,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土地,镰刀破开枝叶茂密的荆棘丛,人类的靴子从开荒车上下来,重新踏上了这片肥沃而广袤的土地。
人类大灾难时期已宣告结束,战争的结果,是人类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被藤蔓和树木掩盖的一座废弃小屋,一个少年的声音兴奋地响起。
“宋景哥!你听到了吗?他们回来了!”
——正文完。
第118章 番外一:宋景和季长生的日常
逃跑和驯服
在没有社会体系的野外生活不是很容易的。
一开始,宋景只是带着季长生辗转在南渊的其他区域寻找食物,但南渊的食物早已经被搜刮过几轮了,还不如去野外的好,他们就离开了南渊。季长生太瘦弱,仿佛一根风一吹就倒的芦苇棒子,他想先把他的身体养好一些。
但他也并不惯着他,他们的行李都是季长生拿,包括生火做饭、浆洗衣物,这些也都是季长生做。
最开始的一个月,季长生总是想跑。
他想不通宋景为什么要把他留在身边,想不通就本能地觉得危险,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就跟以前被人类圈养的家畜一样,还是被奴役的家畜,等使唤烦了养肥了,就可以洗洗下锅了。
宋景完全知道他的所思所想,也知道他打算干什么,但他从来没有试图阻拦过。他只是在季长生逃跑后再去把他抓回来。有一次,季长生又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跑了,他不是很聪明,跑的时候还把他们煮东西的锅也一起背走。
宋景悠闲地又睡了几十分钟,才出发去把人抓回来。
季长生连人带锅被人一脚踹翻在地的时候,心如死灰,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地上。他感觉自己这一生都不可能逃离宋景的魔爪了,宋景是不可能会放他走的。
没料到宋景却在这时候说:“这么快就放弃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草地上的少年,说,“想离开,可以,我放你走。”
季长生怀疑自己的耳朵,倏地抬起头瞪大眼睛。
“我给你三次机会,你现在从这里跑,我给你半小时,半小时之后我去找你,要是你没被我找到,你就从此自由了。”
“真的?”季长生首先是不相信,“你愿意放我走?”
“要看你自己的本事。”宋景竖起手指,“三次机会。”
立刻开始数数。
他靠到树上,合上眼睛。季长生一骨碌爬起来,背起锅拔腿就跑。
半小时后,宋景只花了十分钟左右就找到了他。
季长生喘得像头牛,胸膛起伏不定,汗珠大颗往下落,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了。宋景却气定神闲,面无表情:“再来。”
第二次,他扔下了锅,破坏了自己的足迹,特意往能藏人的杂草丛躲。野草的刺扎得他浑身疼痒,不仔细看黑暗中他与凤尾蕨丛几乎融为一体了,他以为自己这次躲得很好。
“还有一次机会。”五分钟后,宋景用一根棍子撩开草丛,淡淡地看着他。
季长生脸爆红。
他就这么没用?他真的就这么没用?为什么这个畸变体只用了几分钟就能找到他在哪,他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最后一次,他不再往草丛躲了,也不顾及有没有毁去踪迹,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朝着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地跑。这回过了很久,那个畸变体都没有跟上来。
他跑得快要断气,停下来回头确认,应该有一个小时过去了,那个畸变体真的没有跟上来。
他喜出望外,品尝到希望的喜悦,但他不敢就此松懈,一刻也不敢停。
他在山上跑得生理性呕吐,摔了好几跤,被枝丫尖刺在身上划了好几道。但他最多只敢停下来歇息几分钟,倾听后面有没有追上来的动静。虫鸣鸟叫,山野十分安静,只有偶尔有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鼻尖只闻得到他身上的汗臭和伤口的血腥气。他又跌跌撞撞往前。
一直到天蒙蒙亮,他走到杂草茂密的山坳,才敢坐下来。
他撑着膝盖,往后看看,往前看看,没有人。
哈哈哈哈,真的没有人。他不敢置信,天都亮了,那个畸变体居然都没有追上来,他失算了,他狂妄自大,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肯定没有想到他能跑得掉!但是,他还真就做到了!他做到了!哈哈哈哈……
季长生高兴得握拳擦掌,恨不得喊两声,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甩掉了他,从那个畸变体身边逃脱了!他自由了!他简直想为自己鼓掌。
就在这时,他真的听到了掌声,陆陆续续从他头顶上方传下来。
啪啪啪啪啪。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哪里来的声音,还沉浸在喜悦中,然后笑容就僵在了脸上。他缓缓抬头。
头顶上方,那个叫宋景的畸变体轻轻扇动两扇翅膀,飞在他上空,悠闲地看着他,正在为他鼓掌。
“做得不错,跑吐了都没停下来,总算让我看到了点毅力。”那个畸变体一边鼓掌一边淡淡地说。
季长生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先是变白然后变青,最后爆红。
他出离愤怒地看着上方的那个人,双目充血。
宋景优哉游哉地落地。
“你!你早就发现了!你早就发现!却看着我跑了这么久!”他顿时明白来龙去脉,宋景故意的,他被耍了,这个人把他当动物园表演的猴子那样耍了他一个晚上!
他就在他身边跟着他,看他拼命,看他喜出望外,看他跑得吐了都不敢停下来。
这个畸变体太恶劣了!
他怒得扑上去打他,却被宋景一只手就按倒了。
他四脚乱蹬,抓挠踢踹:“我恨你!我恨你!我讨厌你!”
“你卑鄙无耻!你不要脸!”
宋景却勾了勾唇,毫不费力地按着他。
“我给了你三次机会,是你自己太弱了。”他淡淡地道。
季长生挣扎得没了力气,被按在地上脸红脖子粗地瞪着他,不住地喷气,仿佛在看自己毕生的仇人。
“愿赌服输,站起来,”宋景松开他,把一口锅跟一只割了喉的山鸡扔在地上,“背上你的锅,去处理干净鸡的内脏。”
又说:“今天你可以休息,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早晨需要晨跑五公里。”
少年坐了起来,依旧愤恨地瞪着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这个人,在追踪他的过程中,竟然还能游刃有余地打了猎!他都对二人能力的差距感到绝望了。又对宋景对他的苛刻和专政感到愤怒。
他嚷:“凭什么!”每天早上五公里!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不凭什么,我让你跑你就得跑。”他懒得解释是为他身体着想,就算说了季长生估计也不会信的。除了补充食物营养,这小孩也急需锻炼,他体格太弱了,跑这么点儿路都能吐。他本来想让他每天跑十公里的,但考虑到他现在真的太瘦小,于是减到了五公里。
他不想承认的是,让季长生不舒服,他能舒服点。看季长生愤怒、不爽、憋屈,他会感到平衡一些。
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只有他守着他们的回忆,而对方什么都不知道,还提防他、仇视他。他愿意等是一回事,他看着这样的“赵乾朗”感到不爽又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只是生气,气不死人的。多气气,有益于性格成长。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和那个淡淡的笑,让季长生噌一下火就冒到了头顶。
这个人简直不把他当人看!太过分了!
“我有一天会杀了你的。”
宋景挑了挑眉:“我拭目以待。”
“去,收拾鸡。”他淡淡道,“你右手马路边有条小溪。”
季长生从地上爬起来,顶着一身的泥巴和草屑,顶着被树枝划成花猫似的脸,忿忿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裤,捡起地上的锅跟鸡,往马路边走去了。
清理内脏,去毛去头去屁股,用锋利的石头把鸡切割成块,生火,加水炖煮。小孩的一系列行为行云流水,看得出来是做惯了的。不是在宋景这里练成的,从宋景第一天让他负责处理食物的时候他就已经很熟练了。
生好火煮上之后,他站在小溪里弯腰单手捧起水,一点点地清洗自己脸上的泥巴和血迹。
泥巴洗掉了,划出来的伤痕洗不掉,本来就没几两肉的脸添了划痕显得更瘦弱可怜。
宋景不再看,转身往山里走去了。
等他回来,鸡汤已经炖好了,放了盐,还放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去腥。盐还好找,但这种条件要找去腥的材料就难找了。野鸡汤鲜甜可口,一点儿都没有腥气,宋景吃得很满意,他不太吃得下人类的食物,但小孩儿很会做饭,做得很合他胃口,这一点跟以前相差不大。如果让他来负责两个人的伙食,那就有点难办了。
吃完,季长生自觉地去把锅碗洗了收拾好。火还没灭,暖意让人昏昏欲睡。
季长生洗完碗回来,看着优哉游哉的宋景。
一肚子气:“今天还赶路吗?”
自从他们离开南渊往西北走,就经常在路上。
宋景看了他一眼:“困了?”小孩昨晚跑了一宿,消耗完了所有体力不说,还做了两个人的饭,现在吃饱喝足,他看得出他强撑着的眼皮都耷拉下来了。
他善解人意地说:“不赶,你可以睡五个小时。”
“既然不赶路,为什么只能睡五个小时。”
宋景礼貌地说:“因为你做饭很好吃,你下午要起来帮我做饭。”
季长生:“……”他很想生气,可是他现在实在太困了,又困又累,只能先不跟他计较那么多。
他拉过行李包当枕头,倒地就睡。
少年人的睡眠很好,不消五分钟,就睡死过去了。
宋景靠在旁边的歪脖子树墩上休息。远方两只鸟儿飞到此处,啾啾地停下来在他这棵树上休息,微风吹过,它们互相梳理毛发,旁边的小溪泛起波澜。
季长生睡得嘴巴张开了,呼吸悠长而深沉,似乎在睡梦中也感到了些许寒意,瑟缩着侧睡了一下。
宋景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又看了他许久,然后从外套兜里拿出用布包着的捣碎的草药。
他认得的草药不多,这个还是赵乾朗以前教他的,能去疤痕。
他用手指一点点地、轻轻地敷到了小孩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宋景和季长生
命运的重逢
季长生开始了他每天早上跑五公里的日常,不仅要跑五公里,而且还要洗衣做饭背行李。除了捕猎是宋景做的,其他都是季长生负责。
宋景养他就是为了有个可以压榨的小奴隶,而且对小奴隶还十分严苛!
每天早上他跑步的时候,宋景都会跟着。不知道在附近什么地方歇着,偶尔他跑慢了,就会有一颗石子冷不丁地打过来。就算他申请休息,每次休息时间也不能超过两分钟,一旦休息时间长了,也会有石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砸过来。
最开始的半个月,每天晚上他的身上都是青青紫紫的,都是被小石子砸出来的瘀血。
他也不是没有再想过逃跑,但是他也想明白了,以他现在的体力和速度,要从宋景手下逃脱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还不如先好好锻炼,把体能练上来再说。再者说,宋景答应他了,以后每个月月初,都会给他一次像上次那样的逃跑的机会。
“真的?”
“真的。”宋景说。他检查了从前几个住处搜来的调料,调料都够,他问,“会做麻辣兔头吗?”
季长生说会。
“晚上吃兔子。”
“这山里能有兔子吗?”季长生说。
“不知道,抓了就知道有没有了。”宋景淡淡地说,他站起来,看着季长生,“走。”
“去哪?”
“去捕猎,你也来,从今天开始,你还要跟我学捕猎。”宋景说。
“什么?”季长生叫出声。他不愿意,他真的累死了,他们赶路到这里才歇下来没多久,早上他还速跑了五公里!面对他的愁眉苦脸,宋景只是站着,用凉凉的眼神看着他,五秒过后,季长生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这一个下午,他跟着宋景在山里闲逛,压根没有发现兔子,倒是东张西望的时候被脚下的枯树干和藤条绊倒好几次。好不容易发现兔子了,宋景让他跟自己分开从两个方向围捕,结果他跑得还没有兔子快,倒是一头撞到了树上,额头起了个大包。
宋景笑了他这个大包一下午。
他没有笑出声来,也没有在言语上奚落他,但他从他的眼睛里能看出清淡笑意,平时没什么弧度的嘴角也总是微微向上勾着。
季长生气死了,在心里把他骂了一百遍。
但还是听从指挥利索地收拾起了兔子。
不过为了报复,他放了非常多的辣椒。兔子肉比较柴,要腌制入味比较费时间,等他们吃上夜色已经有点暗下来了。他们就围在火堆旁吃。
他们这晚住在公路旁的一所看守变电站的小房子里,公路旁都是山,入夜后虫鸣声噪起来了,火发着橘红的光,时不时发出噼啪声。
非常安静,除了宋景时不时吸两下鼻子。
辣椒很多,他吃得舌红唇红,鼻子尖和眼尾都在蒙上了一层莹润的光泽,额头上冒出汗珠,他不住地吸气,但捧着只兔腿还在吃。
季长生有点新奇地看着他。平时看着冷冰冰的,话又少,那么强大的畸变体,也是会被辣到的嘛。
不知怎么的,他有点过意不去。
忍不住道:“吃不了辣就不要吃了嘛。”
宋景恍若未闻,又咬了一口肉,一边吸气一边不明显地微微眯起眼。
季长生悟了,他是吃不了辣,但他很明显爱吃辣!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他是这种口味的啊!
宋景虽然怕辣,但很明显挺喜欢,吃得很快。等季长生吃完了,他已经等在边上有一会儿了。
“你吃完了吗?”宋景站着问他。
“啊?”他蒙圈地抬头。
宋景一把把他揪了起来。
这天晚上,他的小恶作剧还是得到了教训,饭后他被宋景抓着练了一小时摔跤,吃的东西差点都吐出来了。对宋景的那丁点儿莫名其妙的歉意也消散了,记仇的小本本上又加上了一笔。
第二天,他们换了交通工具,找到了一辆还能开的车。
季长生经常不明白宋景为什么要一直不停地走,换地方住找食物他是能理解的,但宋景换地方很明显不是为了找食物,是有目的的。他偶尔会看一下地图,也会根据太阳影子的移动确定方位。季长生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宋景话很少,也从来没说过。
他们到了另一个市,车子就没油了,他们就弃车继续往前。
期间走走停停留宿了几夜,在一个废弃的养殖鱼塘留宿的时候,他们多停留了一天。
他发现宋景很喜欢吃鱼,烤鱼红烧清蒸他都吃得很香。
但是诡异的是他不会挑鱼刺。
每次他吃鱼都会被鱼刺卡到,然后皱起眉费劲巴拉地往下咽。季长生看着都替他疼,但他卡完了,下一顿还是会指定要吃鱼。
他们又换了两个地方之后,穿过了城市到了郊区又进入山区。有一天,在眼前又出现街道的时候,宋景让他去旁边的店里找找有没有雨衣。
他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宋景说:“待会儿可能会淋湿,会感冒。”
季长生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刻了字的大石头,有点明白了,大石头上刻的是这个市有名的景点名字,背后就是景区入口。这里是以前很有名的一个大瀑布景点,全联盟都知道,他很小的时候,他爸妈带他来过一次,他至今都还记得。
雨衣还是有的,景点毕竟远离人烟,旁边店里的东西除了吃的,基本都没遭到太大的损坏。他找了两件雨衣出来,宋景带着他爬上了景点的山。
爬上山脚,沿着曲折幽狭栈道往前走不到两百米,就能听到轰隆隆的水声了。又继续往上爬,沿着阶梯爬到半山腰,穿过固定卖速食的小平台和桌子,再往上走,还没看到瀑布,就能感受到湿润的水意。水珠仿佛被打散了,被风均匀地分布在每一寸空气中,空气都被罩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这里连鸟叫也听不到了,人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大声喊才行。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宋景很安静,虽然他平时话就很少,但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他就一句话也没说过,甚至都没看过他一眼,他觉得他身上有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隔着一段距离,宋景停下了脚步不再往前,他立在栈道边缘,挨着栏杆,静静地望着瀑布。
还不是丰水期,但水量依旧非常可观。洁白的水瀑从高崖激流而下,下方水面波涛澎湃,整个巨大的空间被水沫填满、烟雾迷濛。这场景一下子就把季长生拉回了小时候来这里看瀑布的记忆里,本来那些记忆已经很朦胧了,但来到这里一切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他想爸爸妈妈了。
他一直克制自己不去想,已经很久没想过了,但这时候突然又想起来了。
他有点点难受地低下头。
这时宋景突然说:“你站到前面去。”
最靠近瀑布的位置有个比较大的平台,是最佳观景点,供游客拍照用的。宋景让他站到那儿去。
他没明白为什么,但宋景又叫了他一次,他只好站过去。
水声轰隆,水沫飞溅,穿着雨衣都丝毫抵挡不了一点,他站过去一下子就湿了大半。山里气温本来就低,衣服一湿,他立刻觉得冷了。这声音这温度一下子把他从伤感的情绪中拉出来,拉回了现实里。他落汤鸡般站在那儿,不解地向宋景大吼:“你让我站过来干什么!”
宋景看了他许久,说了句什么。
水声太大,他听不清。
“什么?”他又吼。
宋景又说了一遍,他还是听不到,就在他想要走近点儿听的时候。宋景两根手指分别在自己的嘴角两边向上提了提,他愣了下,然后看见宋景拉开食指跟大拇指,一手反过来,四根手指形成了个方框。宋景把方框拉到眼前,将穿着雨衣站在瀑布下的他框在了里面。
这回他看懂他的唇语了,他说的是,笑一下。
季长生没笑,杵在那儿愣得像个傻子。
这一刻,令他想起父母了,站在那里用手替他拍照的仿佛不再是个冷血刻薄的畸变体,而是一个带他游玩的大哥哥。他跟那年带自己过来游玩拍照的爸爸妈妈一模一样。
他愣了很久,直到他浑身都湿透了,连打了两个喷嚏,宋景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他大声吼:“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走!等着感冒吗?”
他才恍恍惚惚地难受地朝宋景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很想哭,他一路都借着看路的姿势低着头。
宋景并不往那个景观台去,他过来了,两个人就开始往山上走。
整座山都是景点,山里还有别的风景,山顶也有住宿。路上俩人谁也都没说话,快走到山顶时,宋景才问:“哭了?”
他劲劲儿地抬起头:“才没有!”
又很快低下头,扭着雨衣的袖子:“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宋景说:“不为什么,我想来。”
大三那年暑假他跟赵乾朗来过一次,那时候这里人多得不行,他们被挤散了,宋景找不到赵乾朗,又被一个男生叫住帮忙。他帮人家拎包、拍照,又被拉着合了影。两个小时后他才跟赵乾朗会合,赵乾朗醋得不行,瀑布人又多,他们连照都没拍就回去了。本来以为这就是结束,但他们又在酒店碰到了那个男生,男生跟他们订的是同一个酒店,当晚钱包手机丢了,在人生地不熟的地儿,见了有过一面之缘的宋景,简直跟见了亲人一样,宋景只好又帮他报警跟处理后续的事情。
他们整个旅程都被破坏了,赵乾朗一直都不怎么高兴。
他一直很想旧地重游一次,不为什么,单纯的想来,哪怕现在这个“赵乾朗”没有记忆。
季长生说:“我小时候,我爸妈带我来过这里一次。”
宋景有点意外:“是吗。”
“嗯,七岁的暑假。”季长生低低地说。
七岁,他现在十四岁,也就是七年前的暑假,七年前的暑假,正好是宋景大三的暑假,宋景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年我还在山顶捡到了一个人的钱包呢。”季长生又说。
宋景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钱包里有两千块钱和几张银行卡,后来你把钱包交给了山脚小镇的派出所。”
季长生也停下脚,很惊异:“咦?你怎么知道?”
宋景单手遮住眼,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他怎么知道,因为当时失主去领钱包的时候,他跟赵乾朗就在现场。
这么这么巧呢。
他们七年前就见过这个小傻子了。
【作者有话说】
宋景在这段时间就是只把季长生当小孩儿养,不会有别的什么心思的,但是季长生嘛……他的灵魂可是赵乾朗啊,无论再相遇多少次,赵乾朗都会重新爱上宋景的。我想写年下狗狗被驯服的单恋和真香,但是会在长大以后……私密马赛,这是本土狗的xp(跪)。还有别的人的番外我也想再写点,比如沈一声去了司想和小伍那边之后,如果写了会在标题标明的。别担心,该说清楚的我都会说清楚的,在117章标正文完结是因为我觉得畸变体的主线就到那里了,剩下的都是收尾和交代了。
第120章 宋景和季长生
对他好点
七年时间,足够物是人非了,就连整个世界都可以颠覆。他知道季长生肯定不记得他们。就连他也对当年的季长生丝毫没有印象,连脸都记不起来了。
“我猜的。”
季长生也没有再问。
来到这里他情绪明显地低落很多。
“想家了?”
季长生低着头没说话。
宋景看着他。等赵乾朗醒来之后,现在季长生拥有的记忆也会成为赵乾朗的记忆,他不知道该不该欣慰,这一世赵乾朗不再是孤儿了,他拥有过正常的家庭,应该也体会过正常家庭的温暖,这很好,只是结局不太好。
他现在养季长生,就相当于他再把赵乾朗重新养一遍。
他觉得他应该对他好点,那样赵乾朗醒来回想起现在就都会是美好的回忆——虽然他一直都克制不住自己,想折腾季长生,让他吃瘪和不爽。
他想了想:“那我可以让你在这里多呆几天。”
季长生倏地抬头,看得出来刚刚他拼命忍耐还是克制不住偷偷流泪了,他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也被打湿了,一绺绺地竖在眼睑上。
他看了宋景好几眼,仿佛不认识他了似的,他犹豫地问:“你为什么……”他可能是想问宋景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温柔。他虽然也没想要在这里多待,但宋景这个冷血的畸变体居然会主动体谅他的心情,真的很少见!
宋景低头,与他对视。
忽然他皱起眉。
小瘦子哭起来真是不好看,虽然身上已经养胖点了,但脸上还是没肉,下巴尖得能戳死人,那双眼睛也大得出奇,那种陌生又怀疑的眼神在那双大眼睛里展露无遗,和来到此处后在宋景脑海里鲜活起来的赵乾朗那种阳光帅气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外形一下子就打断了宋景心中那点温柔的情绪,都没顾得上听他在说什么。
宋景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跟心里的赵乾朗对比起来,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答非所问道:“你以后别哭了,你哭起来不好看。”
想了想,补了句:“很丑。”
季长风希冀而小心翼翼的心情顿时碎成渣滓,他的脸耷拉下来。谢谢,已经不想哭了,温暖的情绪也没有了,现在他的脸拉得能拖地。
冷血!畸变体就是畸变体,他真不该对他有什么希冀!
他哪里长得丑了?!妈妈明明说他长得很好看!
他那点思乡和难过被搅得稀碎,剩下全是忿忿。俩人在山顶小镇也没住多久,只住了两天就换地方了,倒不是没有食物,山里资源还是很丰富的,说可以多待几天是宋景说的,但要走是宋景的主意,季长生像玩偶一样被随身携带,是没有自主权的。
要走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宋景不想吃野味,想吃河鲜了。让孩子怀念过去和思乡两天时间就差不多了,点到为止就行,太沉浸于过去反而伤身,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要深有体会。对他来说,赵乾朗还活着,就够了,维持现世安稳才是他该做的事情。他要养孩子,得让孩子吃得饱穿得暖。
前几天路过的那个鱼塘里的水产很好吃,把他的馋虫勾了出来,他这几天有点想吃螃蟹。
季长生被带着在附近水域兜兜转转好几天,心情逐渐由莫名转变为无语。在他看来要不是他们在内陆城市,离海边太远,宋景想吃的可能不止螃蟹。毕竟现在吃螃蟹的季节已经过去了,宋景还不肯放弃。
冬天快要来临,河水冰冷,螃蟹是没有了,宋景碰壁多天之后终于退而求其次,转而捕鱼。但就连捕鱼也很困难。
季长生抱着一种奇怪的心情坐在草甸上看宋景在河边捕鱼。
他尖瘦的小脸拧成一团,眉头紧皱,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
一个冷血无情的畸变体爱吃辣爱吃鱼,还对吃鱼这么执着,怎么想都很违和,太奇怪了。
不远处,宋景站在岸边的浅水区里,袖筒裤脚都挽着,他拿着一根棍子,专心致志地盯着河面。
神情非常严肃。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半小时了,季长生眼前的宋景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也还是那个表情,连眉毛都没放松过。
季长生:“……”
又几分钟,突然宋景持着木棍紧走几步,季长生心生期待,直起腰来。只见宋景一把将木棍插|入水中。哗啦一声,水花溅起,水面下涌上来一股浑浊。
季长生伸长脖子张望。
宋景的木棍提起,尖端的那头空无一物。宋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绷得更紧了。
季长生肩膀垮下来,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像老大爷那样叹气。他大人似的说:“你这样抓不到鱼的。”
看多了他在山林间矫健的身姿,他差点都以为宋景是万能的了,怎么捕鱼的时候这么……
宋景看他一眼,目光又雷打不动地移回水面上。
季长生觉得宋景身上有种抓不到鱼今晚大家就什么也别吃了的架势,明明他什么都没说,但季长生莫名看出了他的决心。
季长生不是怜惜宋景站在那里挨冻,他是怕自己今晚饿肚子:“这样不行的,我来吧。”
“你会?”宋景抬眸。这河有点深,河边的水位都深过他的膝盖,小孩儿又瘦又小,估计没到他大腿,他怕小孩儿站不稳,这河水挺冷的,站不稳摔下去得感冒了。感冒事小,别把他的鱼吓跑了。
季长生:“叉鱼我不会的,不过我可以做个捕鱼笼。”
“你会做捕鱼笼?”宋景比听到他主动提出要帮忙更震惊。
季长生站起来:“嗯。”
“冬天本来鱼就不在浅水区,叉不到的,”他像个内行专家,老道地说,“不过捕鱼笼就可以,但是你得帮我砍竹子。”
宋景在水里又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手里的鱼叉,还是上来了:“你吹牛的话我就把你扔进水里。”
然而接下来很快他就知道季长生不是在吹牛了,他帮季长生砍了竹子跟藤蔓,看他把一截竹子尾端劈成许多细长的竹条,头端依旧保留完好,然后他就拿起藤蔓开始绕着竹条编起来。
宋景坐在一旁看他熟练的动作,感到很不可思议。这小孩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很会做饭,也很会做手工,一个十几岁的城里小孩儿,怎么会有这种技能呢?
“你爸妈以前是把你放养在山林里吗?”
就像农户们放养走地鸡那样。
季长生瞪了他一眼。
“你爸妈才把你放养山林呢。”
自从上次宋景带他去过瀑布,他的胆子大了不少,敢跟宋景顶嘴了,虽然在瀑布那里的时候他们曾有过短暂的温馨一刻,但很快又消散了。
宋景并不在意他的语气:“那你怎么会编这种东西?”这些他都不会。
季长生好一会儿没说话,低头收着手里的藤条。
宋景一直看着他,看见他先是现出思索的表情,然后慢慢露出一抹茫然。
“我也……不知道……”他说。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好像突然就会了。”
这些知识就好像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的一样,包括做饭也是,他小时候哪里下过厨啊,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会做饭的,像厨神附体一样,突然间厨艺大增。
宋景没说话,听他不解地嘟嘟囔囔说完,安静了很久。
等季长生编完笼子,他好像还有点走神,季长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恍然回神。找了找,把早上他们吃剩的肉骨头当做诱饵放进笼子里。宋景问:“这鱼笼要多久才能捕到鱼?”
季长生挠挠头:“要看这条河里鱼多不多,至少也要五六个小时吧。”
他忐忑地看着宋景,小心提议:“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抓点别的吧?”
宋景仿佛没听到,提着笼子往河边走。季长生看着他坚定的背影,露出一抹担忧。果然,他的担忧是没错的,宋景一下午都在守着那个笼子,没有去捕猎。他坐在河边的背影透出一股他一定要吃到鱼的决绝。
季长生非常担心今晚他们会饿肚子,已经打算自己去摘点野果什么的了。但还好,傍晚的时候,捕鱼笼里还是有了收获,虽然不多。
宋景的心情看起来非常不错。
相处了这么久,他好像能看出宋景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下是什么心情了。走路步伐稍微变快,坐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东西看时眼尾微微上抬,眼睛亮亮的,露出整个冰蓝色瞳仁的时候,就代表他心情很好。相反,虽然同样是不说话没表情,但他眼尾下压,放松靠在树上,用眼角看人的时候,就代表他心情一般。只是一般,不算生气。他好像还没见过宋景很明显生气的样子,耍他□□他跑步的时候也没有很生气。
笼子里的鱼不多,他全烤了。
捕到的多是鲫鱼,还有零星两条小的黑鱼,鱼不太大,刺很多。宋景吃得很慢。
季长生看着他用手拔出几根较大的鱼刺,然后再在鱼肚子咬一口。
腮骨起伏两下,然后就皱起眉头。
接着嚼了很久,才往下咽。季长生猜测他是把鱼刺全部嚼碎了之后一起吞了的。
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这么爱吃鱼又这么不会吃鱼,他以前是怎么活过来的?
他看了火光下的宋景一眼,又一眼。忍了一分钟,两分钟,终于还是无可奈何地敲了两下宋景的膝盖,朝他伸手。
宋景把手上的鱼往旁边让了下,严肃地皱眉道:“一人三条。”
季长生倒地。他竟然以为他要抢他的鱼!
“我是说拿来我帮你挑刺啦!不知道你是怎么吃鱼的!”季长生无语地大声嚷嚷。
宋景怀疑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把鱼递到他手上。
季长生持着下午用竹条制成的两根细竹签飞快地挑开鱼肉。他边挑刺边想不通,他怎么还上赶着给别人当牛做马,难道他真的被奴役惯啦?唉,被压迫被嫌弃,他怎么还上赶着为畸变体做事?真是奇怪,好歹他也是个男子汉!爸爸妈妈要是在天上看到不知道该有多失望了。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飞快地挑好了鱼刺,把鱼递回去给宋景。看着宋景吃进嘴里时终于舒展开了的表情,他把剩下两条的鱼刺也给挑了,他安慰自己,不是他没骨气,实在是、实在是这个畸变体让人看不过去!他太善良了,没错,他太善良了,看不得别人吃饭这么费劲。
他一边自己无声嘟囔一边剃鱼刺,火光映在脸上,显得他气色不错,生气十足。
宋景边吃鱼边看着他。万籁俱寂,他感到这时光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一如既往的动作,陌生的是样貌和截然不同的处境。
但很有生气,“赵乾朗”很有生气,这就很好,没有白费他的努力。
他应该对他好点。就算还是没法心平气和,为了这顿鱼,为了他帮他挑的刺,明天暂时的,对这小孩儿好点吧。
他又啃了一口鱼,想了想:“明天你不用跑步了。”
小孩儿倏地抬头:“啊?”
惊喜来得太快,他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吗?”
“为什么?”
宋景先回答第一个真不真的问题:“嗯。”
再回答第二个:“奖励你今天晚上的表现。”
又琢磨,完全不锻炼好像也不好,肌肉歇懒了再练起来就难了。他吃完鱼,站起来,边往水池走去洗手,边说:“所以明天的跑步换成跟我一小时对打。”
季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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