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先说, 是不是故意勾引我?”宋今夏不依不饶。
沈淮之赶紧摇头,这回真不是有意的,亲得太投入, 一下子会错意了, 这种情况下,理解错了也正常……吧?
“这回?”宋今夏立马揪住这个词, 故意拖着音“哦~”了一下,带着点调笑的语气追问:“那你的意思是,上次我洗澡你突然闯进来,是成心的?还是上上回,故意把水泼我身上……”
话没说完, 嘴又被堵上了,这回亲得有点凶。
都说小别胜新婚,今天沈淮之确实比出差前热情不少,究竟是因久别情深,还是醋意作祟, 恐怕两者皆有。
不过,吃醋是好事。
宋今夏就爱看他吃醋那样, 特别逗。
都说久别胜新婚, 今日的沈淮之, 确实比离家前更为热情,
吃醋嘛,倒也是件趣事。
宋今夏喜欢看他吃醋的小模样,特别可爱, 沈淮之让她歇会儿,拿着热水壶去楼下打水。
她靠在椅子上,拿了张眼贴热敷, 进手术室前,为了防止分心,她将系统提示设置为静音状态,这会儿才想起来查看。
意外的是,一共有两条提示。
【成功救治一名秦姓英雄,奖励100积分。】
【成功救治一名王姓英雄,奖励100积分。】
王姓英雄?一听就知道是王大虎,触发支线任务前救的人也算上了,系统爸爸真贴心。
空间升级处也发生了变化,出现了进度条。
1级升2级,需要1000积分。
2级升3级,需要5000积分。
3级升4级,需要10000积分。
4级升5级,需要15000积分。
5级升6级,需要20000积分。
……
依旧只能看到第6级,宋今夏心心念念的种植功能,需要3级空间和五千积分才能解锁,而要救50个人或魂才能攒够这些,她已挣了200积分,还差48个人,听起来似乎并不遥远。
攒一攒肯定能攒到。
但是她急啊!
恨不得现在、马上、立刻就能拥有,沈淮之打完水回来,看她眼上戴着个眼罩,以为睡着了。
他琢磨着,是直接抱她上床让她睡,还是先帮她擦洗一番再让她睡呢?
沉思十秒,选了第二个。
他暗暗发誓,绝对不是为了趁机占便宜,主要是考虑到夏夏的脾气,如果不擦洗直接让她睡,明天醒来她肯定会埋怨自己。
没错,就是这样。
成功说服自己的沈淮之朝亲亲老婆伸出了手。
宋今夏压根没睡着,他一进门就知道了,她是懒得出声懒得动,沈淮之那边也没了动静,没一会儿,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走动时衣服摩擦的声音。
她有所猜测。
男人悄然绕到她背后,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穿过椅背缝隙,轻轻拉下裙子的拉链,她不禁心中暗想,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拉链缓缓拉到底,沈淮之紧张得咽了咽口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缓缓起身站直,宋今夏感觉到他泛着凉意的指腹轻轻贴在她的肩膀上,力道轻柔得仿佛羽毛拂过,一点点地往下拽着。
香肩外露,温热的唇落在上面。
“沈淮之。”
她突然开口,沈淮之做贼心虚的吓了一跳,轻握着双肩的手下意识的收紧,紧张到结巴:“你、你醒了,对不起,吵醒你了。”
宋今夏撤下眼罩,仰着头看他:“我没睡着。”
沈淮之傻傻地啊了一声,难为情地强装镇定解释:“我以为你睡着了,想帮你擦洗,衣服还怪难脱的、咳,新买的裙子吗?没看你穿过,还挺好看。”
话说得语无伦次。
宋今夏就看着他红着脸辩解,笑意快从眼中漫出来,一句话没说,沈淮之感觉到被调戏了。
“那、那什么,你先洗,”顿了顿问:“需要帮忙吗?”
宋今夏忍俊不禁,娇俏的笑声萦绕在耳畔,令某人心旌荡漾,从他的角度看去,春眸红唇,香肩半露,隐约可见丰满弧度,盈盈一握的腰肢,露在裙子外的白皙小腿,纤细的脚踝……
每一处,都像是致命的诱惑。
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结果对上那双比桃花还要娇艳的眼睛,这一刻,沈淮之忘记了呼吸,一种强烈的渴望在他心中升起。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冲击着他的理智,疯狂叫嚣着占有她,得到她,让这个人完完整整的属于自己,也将自己完完整整的交托出去。
“夏夏,我想……”
“我知道你想,但你先别想,我刚做完一台手术,累死了,”说着,她朝沈淮之伸出双手:“抱我,不是要帮忙吗,交给你了。”
落入怀抱后,她埋在他肩窝撒娇:“我好累啊。”
欲望如潮水般涨涨落落,心疼占了上风,沈淮之想,他怕是要栽到宋今夏身上了,得此结论,心底升起了难言的期待。
一夜好眠。
第二日,宋今夏是在一阵香气中醒来的,翻了个身,趴在床边看到桌上丰富的早点,一开始还以为沈淮之买的。
沈淮之解释:“秦家一早送来的。”
因为不知道她睡到几点,便送了一些小吃过来。
炸糕,豌豆黄,糖火烧,芸豆卷,还有两份面茶。
宋今夏两眼一睁就是饿,哼哼唧唧的要他抱,两人吃过早点后,已经快中午了,晌午天气正热,两人就待在招待所里,沈淮之不知道从哪搞来个小风扇和冰块,关上门窗,屋里凉快极了。
虽比不上空调屋,却也差不了多少。
后世全球变暖,夏天温度高的能晒死人,现在虽然也热,比21世纪的时候温度低多了。
第一次体验到了,有个搞科研老公的好处。
下午美美的又睡了一觉,这回终于把最近几天缺的精气神补了回来,整个人容光焕发,美的人移不开眼。
醒来时,沈淮之不在身边。
没有美人相伴,也没有毛茸茸抚慰,手有点痒,昨夜洗好的裙子已经干了,她换上,又吃了两块豌豆黄,听到外头有人说话。
其中一道像沈淮之的声音。
门外,沈淮之提了个纸袋,身边站着的是他的老师和孙女,正说着话,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宋今夏走了出来。
“老师,我真没骗您,这位就是我和您提过的,我妻子,宋今夏。”
宋今夏抬眼一瞥,便瞧见对面姑娘眼中闪烁的敌意,瞬间明白了当下的情况,她轻盈地迈步上前,与沈淮之并肩而立,礼貌地微笑问好,同时,右手悄悄掐上沈淮之的后腰。
沈淮之脊背瞬间绷紧,忍着疼,笑着说明对方来意,昨天晚上托朋友打听她的消息,托了好几个人,最后一点没用上,还把他来京城的消息传了出去。
下午老师便找上了门,非要拉着他去家中吃顿饭。
吃饭是假,想撮合他和黄熙是真。
他当即表明已婚身份,奈何爷孙俩不信。黄熙心中默默惦记了沈淮之好多年,自16岁那年初次见他,便深深喜欢上了。那时,家里人瞧不上沈淮之农村出身的背景,不愿她低嫁受苦,但爷爷却慧眼识珠,说沈大哥是个有天赋的青年,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定能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
在爷爷的劝说下,爸妈同意观察他两年。
沈大哥如爷爷所说,仅用了两年时间,成为科研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崭露头角,可是,星光璀璨,逐光之人何止她一个。
在黄家采取行动之前,一则消息悄然传来——沈淮之竟要与文工团团长的女儿结婚了。
在星光还未点亮夜空之时,她便对那颗星心生倾慕。
当星光璀璨绽放,她却失去了追逐那颗星的资格。她怨吗?自然是怨的。若不是父母对沈大哥心存偏见,百般阻拦她,最终摘下这颗星的人,本该是她。
天知道,得知裴玉荣耐不住寂寞,给沈大哥戴了绿帽子时,她快气死了,沈大哥那么好的人,她却不懂得珍惜。
在满腔的愤怒之余,她心中更多的是窃喜。前人既然主动让位,那她便有了上位的机会!
裴玉荣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不要沈大哥,她要!
她终于等来了再次摘星的机会,然而,为何老天爷要如此戏弄她,开这样一个残酷的玩笑?
先等了一个两年,又等了个三年,也该轮到她了吧。
“沈大哥,你找人演戏骗我对吗?你怎么可能结婚?怎么能结婚?”
她激动的抓着沈淮之的手,歇斯底里的大哭起来:“一定是假的,你该结婚的人是我,是我才对!我对你一见钟情,喜欢你五年多,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我,我哪里不好,哪里比不过她?”
宋今夏:“……”
“姐妹,不是我自恋,你长得没我漂亮,个子没我高,身材没我好,还有你这精神状态,不如我稳定,最最最重要的,你永远比不上我的一点,知道是什么吗?”
她的语气温和闲适,似在与小姐妹闲聊,黄熙下意识的跟了一句:“是什么?”
黄文清以为孙女又要犯病了,后悔不该一时心软带她过来,也是没想到淮之说结婚就结婚,莫不是为了躲熙熙才随便闪婚。
想法才冒出来,就自我否定。
这姑娘各方面条件看起来比裴玉堂还优秀,与淮之站一块,郎才女貌,十分登对,他孙女啊,是没福气喽。
宋今夏笑得温柔,却用力将她的抓着沈淮之的手扯掉:“你没我自尊自爱,姐妹,永远不要为了一个不喜欢你的男人掉眼泪,疯疯癫癫的样子真的很难看,你疯你痛苦,只有在意的人才会心疼,回头看看你爷爷。不在意你的人,你就是死在他面前,跟死只猫死只狗没区别。”
站在女人的角度,开解她,是她的善。
“另外,容我提醒,我与沈淮之是受法律保护的合法夫妻,今天这一出,念在你事先不知道他再婚,我不和你计较。”
她回屋拿了条手帕,给她擦了擦眼泪,唇边勾起一抹笑:“在社会中,对于那些知晓他人已婚身份却仍纠缠不休的人,通常有多种称呼。他们被一些人称为“小三”,即破坏他人婚姻的第三者。然而,这种行为在道德上是受到广泛谴责的,有人甚至会用更直接的词汇来描述这种行为,认为这是对他人家庭的不尊重和对社会道德的挑战,说难听点,叫犯贱。”
“这位同志,话说过了。”黄文清面色难看,喊了沈淮之一声,示意他管管。
过吗?
若说过分,放任黄熙一次又一次、死皮赖脸纠缠男人不过分?不顾沈淮之意愿,非得让他去家里吃饭,撮合两人不过分?沈淮之介绍她身份后,黄熙当着她的面,发疯般的对她男人示爱不过分?
她说几句实话就过了。
“黄同志,我敬您是淮之老师,咱也不能玩宽以律己,严以待人那一套,我家淮之受得,我受不得。”
听了这话,黄文清气得黑脸,隐隐要发火。
宋今夏气定神闲,没将他放在眼里,优雅又散漫盯着黄熙,含笑的眼底冷意逼人:“我不喜欢别人惦记我的男人,你可以欣赏、崇拜,但别惦记不该惦记的人,明白吗?”
“沈大哥……”黄熙怯怯地看向沈淮之。
“淮之,我说的你认可吗?”
宋今夏的声音盖过黄熙,沈淮之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危险,忙道:“认可,你是我妻子,你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这妇唱夫随的滋味,倒也不赖。
宋今夏满意了,黄文清听得肝火大起,他认可宋今夏的话,代表着对黄家的不满,甚至全盘否定熙熙的感情,为了宋今夏,将他们的脸面往地上踩。
“淮之!你、你这是怪上我了?我看重你才撮合你和熙熙,熙熙喜欢你这么多年,处处为你着想……”
“您可打住吧!”宋今夏一边指挥沈淮之回屋拿包,一边靠在墙上怼他:“给你孙女留点脸面吧,追男人追到这份上,真够丢人的。也就现在风气好,搁前两年,一个举报,你孙女就得挨批。”
黄文清火气腾的一下熄灭,瞬间哑口无言。
他能拿捏沈淮之,却对宋今夏没底,生怕她一气之下真的去举报,黄熙哭得更凶,盯着沈淮之的眼中除了浓烈爱意,还有不输爱的偏执。
好话难劝该死的鬼,宋今夏接过包,往肩上一挎:“我去找朋友玩,你陪你老师吧,”才走了两步,沈淮之跟了过来,她低声道:“我回来前,解决干净你的桃花债。”
沈淮之第二次听到她这般不耐烦的语气,上次是告知他不喜欢等人,这次警告他处理烂桃花,看来夏夏对他并非一点感情都没有。
好事~
“老师,您的项目我就不进了,”沈淮之语气疏离:“我早就说过,我对黄熙无意,强求没有结果,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淮之你……”黄文清还想再说。
沈淮之一次性把事情说清,毫不留情地斩断了黄熙的希望,对黄文清的态度也愈发疏远。
宋今夏不管他如何处理黄家事,她只在意结果。
出了招待所,先去供销社逛了一圈,买了包核桃酥当上门礼,在南家门口等了十来分钟,等到了下班的南秋。
南秋得知她的来意,乐得合不拢嘴。
给送上门的大主顾倒了杯糖水,再三确认她真的要定做几套衣服后,从衣柜里拿出现有布料摆在炕上。
“你先选颜色,我去叫我姐。”
两家离得不远,南秋骑着自行车接到人,来回没用20分钟就回来了,姐妹俩进来的时候,宋今夏正在画素描图。
时间短,只画了三张,全是她上辈子喜欢的新中式款式,正适合现阶段穿,而且她没记错的话,今年年底召开的第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上,国家正式宣布改革放开。
之后风气会慢慢变得宽松,迎来新的时代。
南秋给两人介绍了下,南春一眼注意到宋今夏身上穿的裙子,是她给妹妹做的,都说人靠衣装,依她看,衣服也靠人。
不同人穿出来的效果也不同。
南春没念过几年书,肚子里墨水不多,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儿,只觉得那裙子穿在宋今夏身上,贵气逼人,哪像是出自她这双粗手。
“姐,我没骗你吧,夏夏穿上你做的裙子,特别漂亮。”
“是好看。”
宋今夏把图纸拿给姐妹俩看,问她们能做出来吗?南秋看到纸上画的衣服,一眼就喜欢上了。
“这都是你设计的?夏夏你还会画图!”
会中医,还会画画,几笔勾勒间,衣服样式便跃然纸上,她这是交了位什么神仙般的朋友啊。
运气也太好了吧。
姐妹两个中,南秋天真活泼,姐姐南春话少稳重,仔细看过后才给了她准话:“能做。”
南春显然是个老手,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是她自己整理的布料色卡。
“你看看,想要什么颜色。”
宋今夏喜欢鲜艳的颜色,选了中国红,淡蓝和米白三个颜色。
“多久能做好。”
等秦峥嵘醒来,事情解决,她就该回周山公社了,估计待不了几天,大概说了下情况,南春拍着胸脯保证加急做,两天之内交货。
宋今夏先支付了三块钱作为订金,约定两天后下午来取定制的衣服。
从南家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远远望见沈淮之站在招待所门口,被蚊子围得团团转,一瞧见她,立马飞奔过来。
“吃饭了吗?”
边问边接过包,又轻轻碰了下她肩头,感受着温度:“冷不冷?”
大夏天的,就算是晚上,能凉到哪去,宋今夏怀疑他没话找话,瞥见他脖子上钉了好几个蚊子包,手背上也好几个红点,心里有种莫名的滋味。
“等多久了?”
“没多久,”实际上等了一个多小时,沈淮之牵着她往里走,又问了一遍:“晚上吃饭了没?”听到她没吃,停了下来:“我也没吃,一起吃点?”
宋今夏不怎么饿,刚想说不吃了,便听到某人肚子咕咕叫。
大晚上的站在外头喂蚊子就算了,还空着肚子喂,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盯着他身上的蚊子包看了一会儿,她突然笑了。
“沈淮之,跟我这玩苦肉计呢?”
沈淮之和沈小宁父子俩是个招蚊子体质,她得知后,特意调制了具有驱蚊功效的清凉膏,沈淮之从家走的时候带走了两罐,今天凌晨见面那会儿还在他身上闻到了清凉膏的味道。
每天都用,就今天不用?
沈淮之一副没听懂的神情,挠挠手背上的包,越挠越痒,越痒越想挠,几下就把皮肤挠红了一片。
“走,去吃饭,我饿了。”
宋今夏心里暗暗想着,痒不死你才怪!
第22章
第一次夫妻斗法, 沈淮之败下阵来,卖惨未遂,反倒被叮了一身蚊子包, 连清凉膏都被他那狠心的老婆没收了。
沈淮之躺在床上, 两眼泪汪汪。
“夏夏,我错了。”
宋今夏背对着他躺着, 白天睡多了,一点都不困,脑子里计划着如何快速给空间升级,抽空回了一句:“哪错了?”
嘿,看你这下忍不住了吧。
沈淮之浑身都痒, 忍着不去挠,不是不想挠,而是刚躺下的时候,夏夏说不许挠破,破了有他好看的。
夏夏从一开始就表明了态度, 对他不谈感情,只图色相。
若是连这唯一的色相都保不住, 他还拿什么去留住夏夏, 怎么勾引老婆?因此, 他必须得忍住!
忍、忍不住了。
“惹了烂桃花,还让老桃花飘到你面前,此为一错。”
“故意不吃饭,站在外面喂蚊子, 以伤害自身健康的方式引你心软,此为二错,”他挪啊挪, 挪到宋今夏身边,下巴靠在她肩上,小狗似的蹭,声音轻颤:“让蚊子咬坏了你喜欢的手,是最大的错。”
太痒了,要忍不住了。
反省深刻,认错诚恳,宋今夏奖励的亲了亲他,察觉到她态度松动,沈淮之把手伸到她眼前:“宋医生帮帮我。”
“嗯?”
他看了她一眼,红着脸小声低语:“求宋医生怜惜奴家。”
宋今夏:“……”
宋今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的天,哪个妖魔鬼怪上了沈淮之的身,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走开。这男人平时正经得能去教书育人,此刻却撒娇装弱,活像话本里勾人的小妖精。
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坏’的宋医生,连忙取出清凉膏,亲手为他涂抹,每一个蚊子包都不放过,细致入微。
三个、五个……三十七个。
以一人之力供养蚊子家族,舍己喂蚊之心,宋今夏表示佩服,擦着擦着,她的眼神渐渐变得不对劲,真不是她色,实则是那雪中红梅般的景致太过迷人。
加上某人有意勾引,这一夜差点擦枪走火。
沈淮之察觉到她的迟疑,顺势将人搂进怀里,低笑在她耳畔炸开:“宋医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要不……以身相许?”
又开始胡说八道,明明是舍己喂蚊子的壮义之举,谈何救命之恩?
宋今夏轻哼一声,指尖在他胸口一点:“就你嘴贫,老实点,不许勾我。”
“我没有……”-
如宋今夏所说,秦峥嵘在术后睡了一天多才苏醒,醒来的一瞬间,秦峥嵘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这一觉睡了很久。
秦大正和前来查房的扁医生咨询父亲的恢复情况,突然发现父亲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赶紧凑上前。
“爸,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秦峥嵘微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扁医生见状拿起棉签,蘸了些水地按在他的唇上。水一入口,秦峥嵘便迫不及待地吞咽起来,那干涸的喉咙,仿佛久旱逢甘霖,瞬间得到了滋润。
同样的方式喂了两次,扁医生停了下来,为其做基础检查。
“恢复良好,静养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这两日他向秦家人打听了宋今夏的来历,得知她自小与爷爷学医,算起来并无师门传承,便将人告诉了家里。
像她这般难得的好苗子,可得赶紧抢到手,先到先得哟。
谁抢到是谁的。
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们就是师兄妹了,师门里那些个大小老爷们,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这下好了,终于要来个甜甜软软的小师妹,扁扶心里那叫一个期待啊。
秦大大喜过望。
秦峥嵘心里清楚,自己又一次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听扁医生那意思,弹片的隐患全解决了,再活个两三年不叫事儿。
两三年啊,足够了。
足够为云霄铺路,助他成长到能为家人撑起一片天的那日。
人是上午醒的,宋今夏是下午来的医院,彼时病房内来来去去的进出人,除了秦家人,还有不少得知消息来探病的。
她感叹了一句:“人要作死,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沈淮之提着果篮,在来往探病的人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指着她看:“那几位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将。”
宋今夏扫过沈淮之指出来的几位老人,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大致一看,多少能看出点问题,她捏着沈淮之的手玩,告诉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路啊,得一步一步走,积分嘛,也得一个一个地拿。
还要让积分主动送上门来。
那几位年纪看着也不小了,身体比秦峥嵘强点有限。
说起来,包括秦峥嵘在内,像他们这种从战场上活下来,经历过无数次生生死死的人,其实不怕死。
多是心有牵挂不敢死。
秦峥嵘是个传奇人物,年年与阎王爷打交道,求医之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他硬撑了一年又一年,前几日再度昏迷,秦家几乎请遍了各大医院的名医,连神医世家的扁家人也束手无策。
眼见秦家人已开始筹备后事,不料一日之后,他竟奇迹般地脱离了危险。
有人失望,有人欣慰,都不约而同地感叹:“这老小子,命可真硬!”
又让他死里逃生一回。
紧接着,众人心中不禁生出好奇:究竟是谁救了他?
手术结束那天,秦大当即下令,严禁任何人泄露宋今夏的消息,毕竟之前得罪她得罪得不轻,好不容易才缓和了关系,他可不想再惹她不快。
据他了解,宋今夏不图名利,性子倔强,讨厌麻烦至无畏权势,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不过有本事的人,哪个没点脾气,能理解。
仅凭她这一身高深莫测的医术,必须与之交好。
秦云航刚刚送走一拨人,快走到病房突然顿住了脚,发现了被沈淮之挡住了半个身子,正在揩男人油的宋今夏。
“宋同志?”
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宋今夏闻声看来,冲他点了点头,确定了自己没认错人,秦云航走了过来。
“扁医生应该提醒过你们,病人刚苏醒需要静养,这么多人进进出出,携带的病菌不计其数,一旦刀口发炎感染,谁来负责?”
秦峥嵘病了这么多年,手术做了一次又一次,家里人不可能连这点基本常识都不懂。
人要死了,找医生。
医生救活,又作死。
秦云航挨了一顿训,不敢反驳,她连他爸都不放在眼里,说怼就怼,唯唯诺诺的解释原因,宋今夏听完,总结来说就是一句话。
仗着她的医术为所欲为。
话说,反复救同一个人给不给积分?像秦峥嵘这种不听话的病人,简直是完美的刷分神器,想法出现的下一秒,系统调出大写的提示:一人只算一次积分。
禁止卡BUG。
系统爸爸永远是她爸爸。
不能刷分,宋今夏懒得多说,拉着沈淮之找了个斜对角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将沈淮之刚刚说的名字一一记下来。
等探病的人走干净了,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笔记本上新记了十四个名字。
最上方秦峥嵘和王大虎的名字后面打了勾。
收好笔记本,她问沈淮之:“不问问我,为什么专挑上过战场的人?”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你的自由。”
就像她从不过问他的工作,他也不深究她做这些的初衷,如今他们或许不够相爱,但互相尊重、互相帮助,是夫妻间应有的默契。
秦大亲自出来迎人,语带歉意:“不好意思,让宋医生久等了。”
“我不是挂牌医生,叫我名字就行,”宋今夏笑了笑:“或者像之前一样,叫我宋同志也可以。”
秦大眼神微黯,掩去眼底涌动的情绪,得知宋今夏不久前领了证的消息后,曾打过某些主意的他,当晚懊悔得直拍大腿,连声叹惜。
倘若能早些结识宋今夏,撮合她与云霄,让她成为自家的儿媳妇,往后老爷子的身体便无需担忧了。
就迟了一步,便错失良机,如今她名花有主,再动心思已是妄想。
等知道她丈夫是近几年在科研领域做出不少功绩的沈淮之后,秦大人麻了,当初秦家也惦记过沈淮之,没成功,如今想把宋今夏拐进家门,也没成功。
人家成了两口子。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秦大和老二老三吐槽,不知该夸自个眼光好,还是倒霉一加一。
病房内气味混杂,消毒水的刺鼻味与各种杂乱的气味在高温下愈发浓烈,令人难以忍受。宋今夏一进屋便迅速戴好口罩,瞥见半开的窗户,不禁稍稍松了口气。
“把窗户全部打开。”
靠在窗户边的苏芹看秦大点头后,才开了窗。混杂的空气一时难以消散,刺鼻的气味令人作呕,然而久居病房的秦家人并未感到不适。
只有去走廊透过气的秦大几人才知道屋内多臭。
难为那些探病的人,进来时个个面色如常。
唯一一个察觉不到气味变化的秦峥嵘,看到宋今夏来了十分高兴,招手让她靠近,宋今夏笑着婉拒,拉着沈淮之走到窗边,准备速战速决。
“秦老,您如今生命无忧,之后搭配养生丸吃着调养身体,不出意外,再活个三四年没问题,事儿都解决,我也该回家了,您看,诊费是不是结一下?”
头一回见上门要诊费的,她的话一出,屋内人齐刷刷的看向她。
秦峥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僵了几秒,坐在椅子上的秦云霄嘴角微微抽动,抿唇忍笑,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苏芹瞥了他一眼,察觉到了儿子的不寻常的举动,心下一沉。
因公公和丈夫商议的那个打算,她本就对宋今夏不喜,这会儿听到她张嘴要钱,更觉得她小家子气,目光如此短浅,纵有一身医术,也配不上秦家门楣。
名下有这样一个女儿,她觉得丢人。
掩去眼底的不满和嘲讽,再不愿意,也由不得她做主。
秦二皱眉瞧着她:“小宋同志,秦家家大业大,短不了你的医药费,犯不上追上门要债。”
“老二!”秦峥嵘和秦大的呵斥声同时到达。
沈淮之与秦家人没接触过,今日一行算是开了眼,怪不得夏夏对这一家子从头到尾没好感,他冷声道:“听闻秦老先生功勋卓著,为人和善,教养出来的三个儿子虽能力不佳,品行尚可,尤其为了老父,遍寻天下名医,无人能治,最后若不是运气好遇到我家夏夏心善,秦二爷如今怕是该在灵堂哭。”
他句句往人心尖子上扎:“秦家的确家大业大,只可惜后继无人。”
人一救回来,嘴脸变得可真快啊。
典型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沈淮之实在不敢恭维。
宋今夏捏了下他的手:“瞎说什么大实话。不好意思啊,我家淮之性子直,多担待多担待。”
其他人:“……”
话都让你们两口子说了。
秦大给了秦云霄一个眼色,秦云霄迅速拉住身边有恼羞成怒之状的二叔,捂住嘴拉到了外面,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松开手。
秦二气急败坏地往回走。
秦云霄提醒道:“二叔,她救了爷爷的命,是咱们一家的恩人。”
秦二向来是个混不吝的性子,骂了句粗话:“等她成了我侄女,看我怎么收拾她!还有她那个丈夫,我要让他知道,秦家的女婿不是那么好当的,不把我哄高兴了,休想进秦家的门。”
秦云霄想,怕是要让二叔失望了。
如他所料,另一边的秦峥嵘提出认干亲,宋今夏当即否了,表示自己亲缘浅薄,有王大虎一个爷爷就够了。
真是笑话,有血缘的宋家她都不要,又怎会去认个没血缘的干亲,图个什么?
图秦家人多事多麻烦多?还是图人满心算计想白漂她的医术?
“认亲就不必了,咱还是结下诊金。”
她拒绝的干脆,毫不心动的态度令苏芹放心的同时又心里别扭,压根没想到宋今夏会拒绝,一个农村人若能攀上秦家,一跃成为大院子弟,那可真是鲤鱼跃龙门,这般好事,傻子才会拒绝。
巧了,宋今夏也觉得这一家子没俩聪明货,不然原书中也不能落个家破人亡的地步。
秦峥嵘和秦大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和秦家认干亲的好处,嘴皮子都快说破了,宋今夏愣是一点不心动。
只要钱,不要人。
秦大一脸无奈,按照一开始约定好的诊金,付了888块钱和一堆粮票肉票工业票,宋今夏当着他们的面点前算票,确认无误后准确走人。
“好心提醒一句,老爷子岁数在这摆着呢,想长命百岁,就得多静养少操心。”
照秦家这作死的架势,还想活个三五年?简直是白日做梦。
宋今夏和沈淮之离开后,秦大不死心的和秦峥嵘商议,除了认干亲,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将人留下,从麻药劲下去后,秦峥嵘身上无时无刻不在疼。
人一上了岁数,耐疼力也不行了。
“让她们走吧,强扭的瓜不甜。”
老爷子阅人无数,看出宋今夏和沈淮之皆非常人,日后少不得闯出一番作为,再纠缠下去,别结亲不成反结仇,把和大虎最后的那点子情分折腾没了。
得不偿失。
秦大不死心,他是真喜欢宋今夏这孩子,若能得她为女,做梦都能笑醒,昨天晚上就笑醒了两次。
“强扭的瓜甜不甜的,尝了才知道,没准甜呢。”
秦峥嵘:“……老子没劲抽你,我让三儿认了你王叔当干爹,往后多去周山走动。我看今夏真把大虎当爷爷,有这层关系在,往后没准能更亲近。还有云霄,他跟今夏年龄差不多,我会让三儿多在大虎面前夸夸他。”
要不说父子连心呢。
秦大瞬间明白秦峥嵘话中隐含的意思,神色便变了变:“爸,你是让云霄去勾搭小宋同志,她结婚了!”
而且沈淮之也不是省油的灯,能眼睁睁让云霄撬墙角。
秦峥嵘无所谓的笑:“结婚怎么了,离婚的大有人在,有本事的女人,结婚了也吃香,怎么,你嫌弃今夏将来二婚的身份?”
秦大忙摇头:“轮不到我嫌弃人家。”
小宋同志且看不上他们家。
“你明白就成,别说二婚,以今夏的本事,就是三婚四婚,想娶她的人多了去了。”
秦峥嵘是从战乱年代走过来的人,对女人贞洁没那么看重,相对而言,品性和能力更重要,尤其是现在的秦家,若能娶到宋今夏,三五年后他死了,也能护家人无虞,将来与云霄夫妻齐心,还能令秦家更上一层楼。
也就是宋今夏初出茅庐,名声不显,他们占了先机。
“做好芹芹的心理工作,利弊讲清楚,别让她给云霄添乱。”
苏芹是个孝顺贤淑的好女人,这些年来操持家里家外,孝顺父母公婆,体贴丈夫,照顾孩子们,无一处不稳妥,唯一的缺点便是目光短浅了些,为人又固执,认定的事难以转变,还藏不住事。
今日她看向今夏的眼神,太过明显了。
“还有老二那个棒槌,昨天说的化全白说了,瞅瞅他说的是什么话,今夏要诊费怎么了?人家救了我,不该给钱吗?”越说越生气,他冲门外大喊:“老二,滚进来!”
一下子扯到了伤口,痛的脸都白了。
“该死的孽障,”他抓着秦大的手:“儿啊,再给爸打一针麻药吧。”
玛德太疼了。
秦大为难不语,扁医生说麻药用多了不利于伤口恢复,他又心疼亲爹舍不得拒绝,这时候被一嗓子叫进来的秦老二开口了。
“哎哟老头子,不就是疼点吗,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疼忍不了,”他学着秦峥嵘平时训他们的话,学以致用:“身为秦家人,不能忍也得忍,不许浪费医院资源。”
秦峥嵘:“……”
滚啊小瘪犊子,站着说话不腰疼!
“老大,你去叫医生。”
秦大看不得他爸疼的发抖可怜兮兮的样儿,背过身去狠心拒绝:“爸你再忍忍啊听话,医生说尽量不用麻药,熬过这两天就好了。”
秦峥嵘有气无力:“小刘呢,叫小刘给我扎两针。”
扎针灸止点痛总行吧,再不济,给他一针,让他睡觉也行,他不挑。
秦大正要去叫人,秦二幸灾乐祸的道:“爸你忘了,刘医生早上去扁家干仗去了。”
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疼痛愈演愈烈。
秦峥嵘没了说话力气,看眼前这两货就烦:“滚,都滚滚滚——”
扁扶藏不住话,早上当着刘柏岐的面,笑嘻嘻地说他父亲有意收宋今夏为关门弟子,还炫耀自己以后也有小师妹了。
刘柏岐一听,他认了宋今夏当师傅,扁小鸟想认她当徒弟,这还得了。
要是让扁小鸟得逞了,将来两人见了面,他还得恭恭敬敬叫人家一声师祖,一想到这画面,他就忍不了,风风火火地杀去了扁家。
打发走了拦路虎,扁扶美滋滋的守株待兔。
终于等来了亲亲小师妹。
也等来了宋今夏的拒绝。
那日手术期间,扁扶工作严谨、不苟言笑,宋今夏以为他是个严肃板正的性子,这会儿人趴在墙上哀嚎,像极了爬墙的大蜘蛛。
与初见时判若两人。
“真不愿意?一点不考虑吗?宋同志,今夏同志,别拒绝的这么干脆,好好考虑一下呗,我做师兄有经验,我爸也是个负责任的师父,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扁家口碑在外,谁不竖大拇指?”
他真的真的真的很想要一个小师妹。
第23章
刘柏岐叉腰仰天长笑:巴山楚水凄凉地, 扁家小鸟不争气,到头的徒弟她不乐意,你说他气是不气。
扁鹤一点不生气。
自古以来, 扁氏一门收徒一看品行, 二看缘分,三看天分。三者中天分排行末位, 学医之道,天分固然重要,然努力亦不可或缺。
后天奋起,学至大成者,不胜枚举。
宋今夏此人, 年纪不过二十,有如此医术,可以说祖师爷追着喂饭吃那一类人,百年难遇的天才人物,这样的人, 扁鹤要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若能收她为徒, 传承衣钵, 扬扁氏之威名, 将来到了地底下,老祖宗不得夸死他。
可惜没缘分啊。
宋今夏不愿意也正常,她虽无师门,医术却已精妙纯熟, 扁鹤自问收她为徒后,于医术方面,谁教谁还真不一定, 扁家能带给她的唯一好处,唯有家族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的珍贵医学典籍。
诸此种种,扁扶如实相告,无丝毫欺骗之举。
宋今夏的拒绝在扁鹤的意料之中。
“你邀请她来家中做客了吗?”
心心念念的小师妹飞了,下了班的扁扶有气无力的瘫在贵妃榻上:“请了请了,今夏答应明天上午过来。”
扁鹤招来人,安排明日待客安排,等一一安排妥当,见扁扶吊了郎当的躺着,一条腿悬在塌外,没正形的晃悠,饶是习惯了儿子这副德行,看着也别扭。
也不知晓明日能否一切顺利。
招待所中,宋今夏又数了一遍钱,这是她的新爱好,话说上辈子从没为钱发过愁,父母不靠谱,钱上没亏待过她,逢年过节过生日,送房送车送银行卡,爷爷认为她受了委屈,月生活费六位数起步。
待她年满十八岁,爷爷与父母各自分给她公司股份,每年分红高达上千万。此后,她执掌宋家大权,金钱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串串数字罢了。
如某云所说:我从来没有碰过钱,我对钱不感兴趣。
当初听到想笑,后来方知人家说的是实话。
上辈子银行卡里的无数个零,没给她带来过定点快乐,最近才知,无形的数字和摸在手里的实物是不一样滴。
钱从手中过,遍遍数遍遍乐。
那感觉,真的越数越上瘾,越数越快乐,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沈淮之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不是在怀疑钱数不对,而是享受数钱的乐趣。
不时的发出咯咯的笑声,脸红扑扑的,贪财的小模样生动又可爱。
桌上的钱十张一沓,摆满了整个桌子,沈淮之拿了豌豆糕放在手边,宋今夏‘啊’了一声,张开嘴。
摸了半天钱,手上脏,而且她还没数过瘾呢。
沈淮之好笑的看着又来一遍:“这么喜欢钱?”
她摇头:“你不懂。”
她喜欢的不是钱,是数钱的快感。
或许吧,沈淮之默然,眼前之人,他实难看透。她看似对钱财无甚兴趣,却能在数钱时流露出纯粹的喜悦;医术精湛,却未以行医为志;口口声声说不喜孩童,对宁宁却视如己出,连邻家小儿也爱往她身旁凑。
不为浮名所累,不惧权势之威,嘴硬心软却死不承认,更兼好色而不滥情。
随着接触的日益深入,他愈发觉得她如同一座宝藏,探寻她,成为了一件趣事。
“夏夏,我把我的钱都给你,好不好?”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沈淮之,想捂嘴已经晚了,宋今夏惊讶的看他:“你要把钱都给我,为什么?”
她看得出来,沈淮之是个防备心很强的人,对家人朋友同事皆是如此,看着好相处,实则想走进他的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领证后,从来没想过交家底。
从沈家讨债回来按一次,以为她不高兴,才一时嘴快拿钱哄她,拒绝后再没提过,今个是怎么了。
沈淮之理智已经回笼,他也在问自己为什么,一时冲动?亦或是心之所向?
“淮之,”宋今夏没深究,准确的说不在意:“恋爱脑,是没好下场的,你千万不要做恋爱脑。”
沈淮之怔了怔,稍一思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胸口:“今夏,你喜欢我吗?”
数钱的手短暂地停顿了两秒,抬眸瞥了他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数着。
“喜欢啊,长得这么好看,喜欢的要命。”
沈淮之懂了,艰难地笑了笑,没再说话,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她口中的喜欢不涉真心,只是对美色的偏爱。
她曾无数次说过,喜欢他的手,他的身材,他的长相,却从未说过,喜欢他这个人。
刚领证那会想,这些是他的优势,老天爷给了他这副皮相,给了他勾引今夏的本钱,是好事,如今再想,心里酸酸苦苦的难受,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以色惑人,终难长久。
这世上长相好的男人那么多,他因出色皮相留下人,待他日,夏夏会不会也喜欢上别的长得好看的男人。
比如:秦云霄。
入夜,晚风微拂,带来丝丝凉意,月光轻抚窗棱,沈淮之仰躺着,身侧人早已熟睡,他侧过身,借着月光描摹那轮月亮。
此心昭昭若明月。
他缓慢而执着地将胳膊垫在她脖子底下,将人往怀里拢了拢:“夏夏,小狗一旦认了主,忠诚于一人,只要主人不弃养,他永远不会变。”
被折腾醒了的宋今夏:“……”
真会形容。
她闭着眼,呼吸与睡着时一般无二,想继续睡,奈何某人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吵得她睡不着。
大晚上的,抽的哪门子邪风。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记得困得要死时,迷迷糊糊地好像听到了一句:“你要喜欢我,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不然……”
后面的没听清。
第二天醒来时,宋今夏完全忘了昨晚的事,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琢磨,去扁家拜访该带什么礼。
“夏夏,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她一转头,便看到沈淮之那俩黑眼圈,扑哧笑出了声,沈淮之早上没有照镜子的习惯,不知道她因为什么原因笑。
担心她呛着,连忙伸手到她嘴边,轻声说道:“慢点儿,小心呛着,嘴里的点心先吐出来。”
宋今夏垂眸,望着那双等着接她嘴里食物的修长漂亮的手,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笑意。她端起碗,轻抿了几口麦乳精,就着水将嘴里的鸡蛋糕咽下。
沈淮之见状,失望地正要收回手,突然感觉手心被轻轻亲了一口。
“别糟践我的一号大宝贝。”
眼前人只是笑,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后脑勺,又问了一遍方才的问题,宋今夏奇怪地瞅着他:“你当然要和我一起去,马上要分开了,你不想和我多待一会儿?”
沈淮之临时推下工作赶过来找她,那边天天催,能留下这几天已经很不容易,明天就得赶回去继续工作,沈淮之是上午的火车,回周山公社的火车票最早是明天下午六点多,因此她比沈淮之晚半天走。
这一分开,下次见面不知要过多久。
宋今夏没像沈淮之那样,思考爱不爱的,她只知道黏着自己的男人没毛病,沈淮之作为丈夫,工作之余,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陪她,理应如此。
陪她,照顾她,哄她开心,这是身为丈夫的分内之事。
如果他做不到,她就要换人了。
沈淮之乐不得的想一起去,连连说想,咧着嘴笑开了花,宋今夏笑骂了声‘傻子’,自己也笑了。
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宋今夏提前十分钟到了。
扁家坐落于京城二环,是一座颇具年头的三进四合院,门口两侧的石狮子历经岁月洗礼,散发着古朴厚重的气息。
扁扶今日特意和医院告假,亲自来门口候客。
“今夏,淮之,你们来了。”
“扁大哥。”
宋今夏和沈淮之唤人,叫哥是扁扶昨天要求的,失去了小师妹,得到了今夏妹子,多少安抚了他那颗受创的心。
扁家的四合院被精心维护着,一跃过那道影壁墙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宽敞的庭院。庭院中央,一口精美的莲花池静静卧着,池水清澈得能映出天光云影,鱼儿在其中自在悠游,微风拂过,淡淡的花香便悠悠地飘散在院子里,沁人心脾。
进入前厅前,宋今夏回首朝东望去,那个方向有一片花藤越墙而出,进门前于墙外看到的扶疏花枝,便是从此处偷跑出去。
“夏夏?”沈淮之牵着她手,察觉到她的停顿,顺着视线看过去:“喜欢四合院?”
“花墙很漂亮。”
沈淮之多看了几眼,记下花墙的布局。
说着说着,身边没人了,扁扶一回头,小两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呢,笑得还挺甜,他啧了声,说不清是羡慕还是什么滋味。
脑海中某道身影一晃而过。
前厅内,扁鹤在宋今夏跨进厅内时,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早从扁扶口中听说宋今夏和她丈夫相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是一对璧人。
“您好扁同志,初次见面,这是给您准备的一份小礼物,希望您喜欢。”
沈淮之适时的递过包装过的礼物袋,扁鹤刚要接过,横跨进来一只手先一步拿走,扁扶完全没注意到他爸的冷眼,接过后,再次率先一步道谢。
“人来了就行,带什么礼,妹妹见外了,还有叫扁同志多生疏啊,叫叔就行。”
他把礼物搁在一旁,笑道:“快坐下歇歇脚,尝尝这茶合不合口味?这可是我爸的宝贝,平时可舍不得拿出来招待人,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捎上点。”
宋今夏细细品了一口,茶香浓郁,醇厚甘爽,正是产自武夷山的上等大红袍,香高而持久,是茶中之王。
扁鹤横了扁扶一眼,话都让他说了,他怎么卖好,三人热热闹闹一台戏的时候,扁鹤招来人低声吩咐了两句,不多时,手边便多了一小罐茶叶。
这边,扁扶一口一个妹妹,说着趣事,哄得宋今夏笑意不断。
他这副热情的模样,沈淮之手边的上等茶水难以下咽,观察片刻后,才确定扁扶看夏夏的眼神清白,毫无男女之情,只有哥哥对妹妹的渴望,这才放下心来。
慢悠悠的品尝起大红袍来。
嗯……他咂咂嘴,觉得这茶虽好,却还是比不上夏夏亲手配的药茶那般合他口味。
这一聊便聊到了中午,扁鹤邀请她们留下吃饭,一行人转到饭厅,八菜一汤,每一道菜品都由扁鹤亲自挑选,全程热情周到,并未让宋今夏和沈淮之感到丝毫不适。
饭后,扁鹤与宋今夏切磋医术,药房中时不时传出扁鹤畅快的笑声。
“天纵英才,我远不及你。”
宋今夏对于他的夸赞欣然笑纳,她有如此医术,上天赐予的医道天分是其一,加上上辈子累死累活的日夜苦学,以及这辈子系统爸爸积极投喂,三者缺一不可。
“扁叔过奖了,您也很厉害。”
比那刘老狗可强多了。
扁鹤对宋今夏是越聊越投机,越瞧越喜爱,虽无师徒之缘,亦可成为忘年之交,没多久,扁扶扁听到他爸一口一声小友叫着。
扁扶:“?”
他和今夏兄妹相称,他爸和今夏同辈相称,乱套了。
沈淮之的视线从头到尾凝望着宋今夏,没有过分秒偏移,双眸中的情愫如星火灼人,头一次见夏夏在医术上与人侃侃而谈,如鲸入海、似鸟投林,在自己的领域中散发着动人的光芒。
宋今夏嘴角勾起笑意,故意挠了挠他掌心。
下午四点,宋今夏提出告辞,扁鹤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
一本古籍,三株上了年份的珍贵药材。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宋今夏礼貌拒绝,坚决不接。
就连扁扶也觉得这份礼物过于贵重,并非舍不得,而是觉得双方关系尚未到互赠如此厚礼的地步,这般失了分寸的举动,只会让对方感到尴尬。
扁鹤直言道:“这是礼物,也是求诊的费用,实不相瞒,我想请小友为犬子看个病。”
“爸!”扁扶脸通红。
在宋今夏和沈淮之看过来时,羞得直接背过身去,他超乎寻常的激动反应勾起了宋今夏和沈淮之的好奇心。
这是啥病啊,能害羞成这个样子?
宋今夏算算时间,还能再待会儿,十分干脆地答应,扁鹤强拉着扁扶坐下,压着他的手让宋今夏把脉。
半分钟后。
宋今夏收回手,抿唇忍笑,怪不得羞得没脸见人,原来是不孕不育症啊。
她笑得太怪了,扁扶孩子气的整张脸埋在扁鹤怀里,两人的表现令沈淮之好奇的抓心挠肝,他头一次见夏夏这么笑。
扁鹤期待的问:“能治吗?”
扁家世代行医,不知从何时起,每代都会出现一个天生弱精之人,更神奇的是,每代仅此一人,代代如此,仿佛受到了某种诅咒。
因为此事,大约数百年前,族中新添了一条族训,弱精之人无掌权资格。
更巧的事来了,上一代,也就是扁鹤兄弟四人中,有二人毫无学医天分,干别的还行,只要和学医沾边,蠢蛋附身了一样,笨的要死,一开始以为是故意的,死盯着学医半年,俩孩子差点学得走火入魔,教导他们的人也暴瘦了三十斤。
两败俱伤。
长辈们才彻底相信,他们不是故意装傻,是真傻。
剩下的老三倒是喜欢学医,学有所成后跟着路过的部队走了,死在了战场上,尸骨无存,四兄弟最后只剩下一个扁鹤。
没错,扁鹤也有弱精症。
扁扶是他三哥的遗腹子,更倒霉的是,扁家这一代唯一的后人,竟成了被命运选中的弱精之人。
俺就说扁家人的症状严重到什么程度吧,百分之九十八绝育的程度。
这事在医界不是秘密,因为但凡医术不错的,都给扁扶看过,最终结果令人唏嘘不已,真治不了。
听完扁家的倒霉经历,沈淮之终于明白扁扶为何羞得没脸见人,他的身体情况在京城几乎人尽皆知,甚至那些给他看过病的医生一传十,十传百……实在不敢想象这些年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男人在这方面的尊严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几乎荡然无存了。
沈淮之看向他的目光满是同情。
扁鹤心急的等答案,他其实没什么把握,和秦家人一样,在赌。
宋今夏单手支着下巴,神情放松:“能治。”
扁扶噌地一下站起来,语调拔高,尾音发颤:“真能治?”在看到宋今夏点头后,双腿一软,啪地摔倒在地。
整个过程发生在眨眼之间,沈淮之反应算快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扁扶已经栽倒了,趴在地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很快,笑声中夹杂着呜咽低泣,喉咙渐渐放开,最终放声大哭起来。
沈淮之想去扶他,扁鹤摆手制止:“让他哭吧。”
这些年,这孩子过得太憋屈了。
哭了十来分钟,扁扶缓缓起身,脸上挂满鼻涕眼泪,却漾开一抹温暖的笑容:“今夏,谢谢你,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子。”
“我先给你施次针,一会儿随我去个地方。”
刚刚系统来了提示,就算她治好了扁扶的弱精症,他这辈子也不会有后代,因为他命中无子,如他这般人,若能被英魂选中为父母,方能得一线生机。
三人骑了两辆自行车,走小路去的烈士陵园。
站在陵园门口,宋今夏指着里面道:“扁大哥,你能不能做父亲,就看他们之中有没有人愿意和你回家。”
第24章
沈淮之和扁扶不懂她为何如此。
扁扶不解地问:“今夏妹妹, 你认真的?”
宋今夏率先进去,自打来过一次,她觉得这里很温暖, 沈淮之紧紧牵着她的手, 落后几米远的扁扶无奈跟了上去。
陵园松柏苍翠,石阶两旁的英烈墓碑静静矗立。
他们从第一排走过。
“各位先辈, 你们谁愿意跟他回家,他会带你们去看没有战火的家国,去见证我们的国家一步步走向强大,现在跟他走,等你们长大时, 正值繁荣盛世,祖国昌盛。”
宋今夏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回荡在寂静的陵园中。
她一遍遍地询问,重复了三四遍,扁扶虽不解为何要如此, 但求子的是他,理应由他来问。
他上前一步, 声音微颤:“各位英灵, 若真有魂魄存在, 若愿意给我一个做父亲的机会,请跟我回家。”
话音落下,山风骤起,松枝轻响。
仿佛无数低语在回应。
几片落叶徐徐飘落在他肩头, 像是一种无声的应答。
宋今夏三人并未察觉,自她首次呼喊起,空旷的烈士陵园中便浮现出一道道浅金色的虚幻魂影。
金色中泛着红光。
金色, 是功德金光的颜色,深浅不一。
红色,是杀孽的印记,亦是流淌在血脉中的中国红。
而在这些魂影的眼中,三人身上同样带着功德金光,听着话中的内容,魂影飘动,朝着她们聚集而来。
看一看这繁荣昌盛的祖国,这没有战火肆虐、能吃饱穿暖的新中国吗?
——我愿意。
——我愿意。
无数英灵的回应汇聚成一道实质的金色光晕,化作星点碎金萦绕在扁扶周身,他只觉浑身暖洋洋,舒服至极。
突然,一块墓碑微微震颤,一道虚影浮现,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响起:“叔叔,我愿随你去,选我吧。”
这道声音,宋今夏和沈淮之都没听见,唯有扁扶听见了那稚嫩的回应,心头猛然一震。
他循声望去,只见那虚影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眉眼清亮,胸前飘着一条褪色的红领巾。他低头看向碑文,字迹清晰。
林阳,1937年生,1943年殉国。六岁潜入敌营送信,七岁组织儿童团护粮,八岁被俘不屈而亡。
扁扶喉头一紧,伸手欲抱,却穿过虚影,只掬了一捧温暖的金光。
他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珍重:“好孩子、小英雄……叔叔带你回家。”
金色虚影缓缓靠近,化作一缕微光没入他怀中,如星火般沉入他胸口,仿佛有滚烫的血液在四肢百骸奔涌。
虚影消失前,他看到了林阳的笑脸,以及风中轻扬的红领巾。他闭上眼,泪水滑落,仿佛听见了遥远时空里的孩童欢笑。
沈淮之忽然轻声道:“风停了。”
宋今夏回头,见扁扶神色异样,眼含热泪,她挺好奇的问:“有人、嗯,有魂应你了?”
扁扶点头,带着宋今夏和沈淮之来到了林阳的墓碑前。
“这位小英雄选了我。”
沈淮之感觉自己在做梦,今夏和扁扶的神情无比认真,像是真的听到了某些声音,所以……今夏说的是真的?
等等,今夏拥有能帮助魂魄投胎的手段?她是神仙吗?
他不敢细想。
想问又不敢开口。
宋今夏察觉到沈淮之的迟疑与震撼,正准备找了合理的解释,还没说呢,便见男人默然合掌,向众英灵鞠躬致敬。
“诸位英灵在上,保佑我与夏夏天长地久,恩爱两不疑。”
宋今夏:“……”
沈淮之的话音落下,四野骤然静寂,一点风声也无,如此情景,不知是巧合还是英灵显圣,沈淮之心里哇凉哇凉。
瞧见他的表情,宋今夏忍不住笑出声,眼底泛着温柔的光。
此次一行,几番呼唤,得英灵择父,顺利的不可思议。扁扶将林阳的骨灰轻轻纳入怀中瓷瓶,动作虔诚如捧星火。归途上,
金与红的交汇,光与信仰的相拥,重活一世,她才真正明白了何为爱国热血、何为最美星火。
他们曾守护的祖国如今是何种模样,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宋今夏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她见过平行世界的繁华后世,也知道祖国即将到来的盛景。
所以,让时间来回答吧。
千秋作卷,山河为答,盛世终将到来,让他们亲眼去看,去触摸,那一日,很快就会到来。
离开墓园时,暮色黄昏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今夏听到了系统的播报声。
——恭喜宿主初次完成英灵投胎任务,获得英灵祝福×1。
——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薪火永续。
翌日,送走了沈淮之,宋今夏回招待所画了几幅设计图,把药箱扔进空间里,背了个包离开招待所,转头去了南家,今天是约定好的日子。
这次的成衣,质量好得出乎她的意料,袖口和裙摆处加了云纹,有一条裙子的腰间添了点绿竹,她摸了摸,竟是苏绣。
“你会刺绣?”
“不是我,”南春骄傲地看着妹妹:“小秋绣的,她说加一点青竹会更漂亮,你要是不喜欢,这件衣服可以便宜点。”
宋今夏当然喜欢,她喜欢带绣纹的衣服。
先结清了这一次的费用,南家姐妹正高兴着,下一笔订单又来了,看着眼前的设计图,南春惊讶之后,更是欣喜。
挣钱,谁不高兴。
“这几张是男装和童装,八月底能做出来吗?”
“能。”南春毫不犹豫的应下,必须能。
“行,还有两张我的衣服,做完就寄过来,先紧着我的做,“沈淮之一时半会回不来,沈小宁有不少衣服换着穿,都不着急,父子俩的衣服一块寄过来就行,王大虎的稍微往后压压,她爱臭美,比较急,宋今夏指着红色的样布:“你们再帮我设计两套秋装,裤子颜色看着选,大衣我要红色。”
从今往后,这个颜色都将是她的最爱。
红色啊,是血脉里永不褪色的赤城色。
“我们设计?”南秋不敢置信:“夏夏,你刚是说,让我和我姐给你设计衣服?”
“对,你们放心大胆地尝试,要是做得好,以后我所有的衣服都找你们定制。先试这一次,就算这次不行,也只要在降温前做好寄过来就行。”宋今夏打算看看姐妹俩的潜力,做得好的话,近两年她的衣服都找南家姐妹做,依照老规矩,先付了三分之一的订金,“质量和舒适度要有保证。”
未来的大老板,肯定要伺候好。
姐妹俩就差发誓了,绝对不偷奸耍滑。
“但凡有一件你不满意,尽管退回来,我们重新做,要是你不想重做,退钱也完全没问题。”南春承诺完,南秋也小鸡啄米:“对,今夏你放心,我和我姐不是那样的人,你和我讲讲,喜欢什么样的图案,我刺绣可厉害了。”
喜欢什么?
宋今夏第一个想到的是——
“绣只小狗吧。”
走之前,宋今夏借用扁家的药房,做了点薄荷丸,坐车时压在舌根底下,防止晕车,经历了一天多的火车,搭了辆来接人的牛车,这日下午,终于到了家。
小院外,花香宜人。
某个小家伙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帮子,自言自语道:“金宝,你说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你倒是说呀,金宝,你怎么不说话呢?”
金宝有气无力的喵。
“你说话呀~”
沈小宁抱着它前爪拖成长长的胖肉条,强猫所难:“猫大王无所不知,你肯定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你快说呀,不说晚上喂你吃菜干!”
喵~这一声叫得凄厉。
猫猫不吃菜干,猫猫要吃肉干。
主人你快回来,你的崽儿猫承受不来,救命啊,虐猫啦,主人啊、主人……喵?
在沈小宁手中挣扎翻滚的金宝,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身姿昳丽,美眸清扬,温柔的唤它的名字。
“金宝。”
是主人,主人听到了猫的千里传音,飞回来救猫了,猫就知道,主人最最最爱猫了,它挣扎得更厉害,叫声也变得凶狠起来。
冲着折磨它的坏崽子呲牙哈气。
沈小宁以为金宝生气了,抱得更紧:“我错了嘛,我不闹你了好不好,猫猫不生气,宁宁给你道歉好不好?”
道歉的方式就是抱着猫一顿狂亲。
救、救猫啊。
一道青灰色影子从一人一猫身侧飞奔而出,沈小宁停下哄猫的爱的亲亲,金宝停下推人的猫爪,四只眼睛追随着啸月。
宋今夏放下药箱,半蹲着张开双臂,在距离一步远的地方,啸月急刹车,尾巴摇得模糊,那是藏不住的思念。
软乎乎的投入她怀里,嘴里呜呜叫着,像在说:小主人,好想你。
“妈妈!”
沈小宁欢呼着,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挤开啸月,抱着她不撒手:“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盼回来了,宁宁好想你。”
一时间,人狗猫乱作一团。
“别挤,别挤了,都站好!”宋今夏拎起爬到左肩上抢占高地的金宝,把它放在啸月头顶:“沈小宁,你后退,站在那不许动。”
沈小宁委屈地噘起嘴,瞪了猫狗一眼,在宋今夏看过来时,换上一脸乖相。
“妈妈~”小奶音甜乎乎。
宋今夏伸手:“宁宁小护卫,领我回家吧。”
啸月围着宋今夏的腿边嗷呜嗷呜地转,满眼都是小主人,没走几步就把金宝撂在地上,金宝追着它摇摆的尾巴挥舞着无敌猫猫拳。
傍晚,窝在她身边跟着睡了一觉的沈小宁,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咦,爸爸呢?爸爸没一起回来吗?
“你爸回去工作了。”
沈小宁:“……行叭,妈妈他们欺负你了没,爸爸去的及时不及时。”
宋今夏闭着眼醒神,该怎么告诉他,请来的帮手并没有派上用场,不过,沈小宁担心她才会通知沈淮之,而沈淮之在乎她,才会一得知消息便赶去京城。
这份心意,很珍贵。
“我没受欺负,还挣了一大笔钱,”从包里拿出一张大团结,“给你的分红。”
“分红是什么?”
沈小宁认识大团结,听不懂分红的意思,宋今夏解释后,他把钱塞回包里:“妈妈给我存着。”
也行吧。
宋今夏打算送他个存钱罐。
她坐起来伸懒腰,发现啸月安静地趴在地上,尾巴慢悠悠的晃动,金宝这个欠崽儿,睡哪不行,偏偏趴在啸月身上睡。
“金宝你个胖崽儿,从啸月身上下来。”
黄色的尾巴从狗头上耷拉下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扫过啸月湿润的鼻头,惹得它打了个喷嚏。
沈小宁趴着她腿上告黑状:“妈妈,猫猫一天吃八顿,它抢啸月哥哥的饭,还偷吃肉干不吃菜,欺负爷爷追不上它往墙上跳,还用尾巴抽我,你不在家这几天,猫猫疯了,家里属它不乖。”
仗着人猫语言不通,沈小宁可劲儿地告状,把金宝干的坏事一一道尽。
“那你呢?”宋今夏摸摸崽儿头。
“我超乖的,猫猫打我都不还手,”沈小宁掰着手指头列举:“我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早睡早起,和哥哥妹妹和睦相处,我还照顾爷爷了呢,宁宁是不是很乖?”
要不是睡前和王大虎聊了近况,她还真就信了沈小宁的邪。
整日里招猫逗狗,闹的金宝不到天黑不回家;和小长生他们玩躲猫猫,在草垛里睡着了,三里街的人找了半宿,差点就要报警,类似的事没少干。
“乖这个字和你不搭边,沈小宁,这几天都干了什么,自己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沈小宁黑眸澄澈,模样乖软,也不知从哪学来的招数,翻身跪起来,双手揪着耳朵问:“从宽打屁股吗?从严会骂我吗?”
说反了吧。
沈小宁一五一十地坦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主动趴她腿上,肉嘟嘟的小屁股一撅一撅的,欢快的小奶音里没有对挨打的害怕,只有期待。
“打吧,宁宁不怕疼。”
宋今夏:“……”
沈小宁求打最后也没成功,失望的问王大虎:“妈妈为什么不打我?”
王大虎正在奋笔疾书,回忆着老战友们的具体地址。今夏这次去京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法居然变了,愿意免费给军人们义诊。
愿意给人看病是好事,免费,王大虎不同意。
白出力倒还罢了,倒贴钱那纯属二百五。
怪不得这俩有缘成为母子,小的也聪明不到哪去,不挨打还不高兴上了,歪着头一脸迷茫的蠢样儿,还挺可爱。
“想被打屁股,来,爷爷满足你。”
沈小宁扭着小肥屁股绕到桌子另一边:“才不要,我只想让妈妈打。”
他从来没被妈妈打过呢,长生说,他调皮犯错的时候,他妈妈气得抽屁股,抽的可疼了,沈小宁戳着脸上的肉肉想,他怕疼,但好想体验一回被妈妈打的滋味。
长生说,挨打完爸爸妈妈会补偿好吃的好玩的,养伤的时候对他百依百顺。
他都已经这么调皮了,妈妈怎么还不生气,也不动手呢?
小崽子一天天竟装着奇奇怪怪的想法,王大虎理解不了,等宋今夏端着煮好的番茄鸡蛋面过来,他帮了沈小宁一把。
“宁宁等着你打呢,给孩子两下,省得老惦记。”
宋今夏把烫到的手轻轻放在沈小宁耳朵上,敷衍地掐了两下他的脸蛋,然后拿了个小碗,分给他一些鸡蛋面。沈小宁眼里的失望都快溢出来了,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面条。
“三里街就有几个上过战场的老邻居,早就想找你看看,明天我通知他们,”王大虎一边吃着面条一遍做着打算:“先从附近的来,远点的我去个信。”
“行,麻烦爷爷了。”宋今夏看了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心想这波稳了。
“咱爷俩客气什么。”为她忙活,王大虎心里高兴着呢,“老秦那边……你拒绝认亲是对的,他就是个老狐狸,年轻时候就爱算计,老了还是改不了,咱过咱的日子,不跟他们掺和。秦三认我当爹,跟你没关系,各论各的,这话我也跟秦三说了,夏夏,你不用为了我迁就他们。”
他认宋今夏当孙女,一是投缘,二是为了享受天伦之乐。
孙女是认来宠的,不是为了给她委屈受。
有没有这话,宋今夏都没打算亲近秦家,当然,爷爷表明态度,她更高兴就是了,她喜欢偏爱。
“妈妈,宁宁调皮,你打我吧。”
洗漱完一进屋,沈小宁穿着小裤衩,撅着屁股求揍,小孩儿执着于此,宋今夏好笑之余,意识到了他是真渴望。
装模作样的拿起痒痒挠,在他屁股上比划:“我真打了?”
用、用痒痒挠打、不不不是用手吗。
好不容易求来的打,沈小宁怕问多了,妈妈不打了,心一横,往她身边挪了挪,屁股撅的更高。
“打吧。”
他不怕。
哟,这视死如归的小模样,真可爱!宋今夏手臂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挥舞而下的风声呼呼作响,撅起的屁股瑟缩着、紧绷着,却仍坚强地等待着疼痛的到来。
唰的一下,痒痒挠落在炕上,发出一声吓人的响。
炕尾看戏的金宝大王惊跳起。
沈小宁‘啊’了一声,死死地闭着眼。
“呜呜呜,疼啊,妈妈,我疼。”
宋今夏眼角抽了抽,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无奈:“摸摸屁股,真疼吗?”
沈小宁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无法自拔,小脸埋在枕头里呜呜哭,金宝凑过去看看闻闻,毛茸茸的爪子扒拉他。
哭得还挺像回事。
第25章
宋今夏用痒痒挠用力一戳, 将崽儿戳得一骨碌,成了翻壳小乌龟,看到他脸的那一刻, 忍不住乐了。
掉小珍珠了。
宁宁, 你和妈妈说实话,屁股真疼?”
“疼死了呀, 屁股都肿啦,宁宁好痛啊。我要妈妈亲亲抱抱我,我还想吃南瓜米糕、山药米酥糕、桃花酥、冰酥酪。”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透过指缝偷偷查看着妈妈的反应,声音渐渐变得越来越小。
哎?屁股好像不痛了, 可抽的时候声音那么重,听着都疼。他眨眨眼,挤出一颗小珍珠,摸了摸屁股,真的不痛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被扔到一边的痒痒挠, 心里猜到了些什么,不由得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宋今夏双手环抱着胸, 脸上带着笑意却沉默不语。
“妈妈~”
沈小宁拖长了调子, 小手揪着被角来回蹭, 眼珠子转了半圈又蓄上湿漉漉的水光,“刚刚不是我在哭,是猫猫在哭呢,”指着在一旁舔爪子洗脸的金宝, 理不直气也壮地说:“真的是猫猫哭的呀,妈妈你一定要相信我。”
金宝偏头瞅了他一眼,尾巴尖轻轻一甩。
宋今夏气笑了:“你看我像傻子不?”
五分钟后, 一大一小盘着腿,面对面而坐,姿势不说一模一样,像了八分,唯一不同的是,宋今夏腿上盘了只小肥猫,金宝尾巴轻轻扫过她脚踝,眯眼打盹。
审问开始。
沈小宁眼馋猫猫可以坐在妈妈怀里,那该是他的位置!
宋今夏单手支着侧脸,另一手撸猫,听完沈小宁的解释,不理解但尊重。
小孩子的愿望,当然要满足了。
务必让他拥有一个圆满的童年,是她当妈妈的应该做的,于是,这一天晚上,沈小宁得到了来自妈妈的第一顿打。
挨了打之后,也得到了想要的亲亲抱抱,妈妈还答应接下来的三天里,亲自下厨给他做点心。
挨打真好啊。
沈小宁很满足。
第二日见了王大虎,蹦蹦跳跳地分享了昨夜的新奇经历,和王大虎说完还不算,逢人就跑过去说。
很快三里街的小朋友都知道沈小宁被妈妈打了屁股,
“我妈妈打我了,打我屁股了。”
金美凤看着门口和小伙伴叽叽喳喳闹成一团的沈小宁,问宋今夏怎么回事,头一回见小孩炫耀自己挨打,一点不难过,反倒美滋滋的。
宋今夏现在想起来仍觉得好笑,三言两语解释完,金美凤也笑了。
“古灵精怪。”
随即打趣起她:“当初说不喜欢孩子,我看你啊,分明喜欢的很,怎么样,什么时候自己生一个?”
宋今夏姿态散漫地躺在摇椅上,打着扇子:“不生,有宁宁一个就够了。”
金美凤朝门外瞥了眼,确认孩子们在外面玩听不见,小声道:“说着玩的还是真不想生,宁宁虽然乖,说到底不是亲生,你……当初我糟践俩孩子,家里劝我抱养一个,我想着,要养就养自己的孩子,从别人肚子里生出来的,养大了万一和我不是一条心,不得怄死。”
同为女人,她真心为宋今夏考虑,才掏心掏肺的说这些。
“我不是说宁宁不好,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宁宁那边还有亲妈,指不定哪天找来,孩子哪有不和亲妈亲的,夏夏,你要多为自己考虑。”
亲生的孩子以后都未必靠得住,更别说别人的孩子了,就连她的长生,她也不敢保证老了能指望上他孝顺。
她就怕夏夏对沈小宁掏心掏肺,日后,沈小宁掏她心肺。
宋今夏笑了笑:“你说的我都明白,有没有宁宁,我都没想生孩子。”
她成为沈小宁继母,为的是活命。
对他好,仅仅是因为想对他好,不图回报,不图孝心,将来他亲近亲妈也好,喜欢她也罢,都是他的自由,她只求问心无愧。
况且,她对沈家父子好,前提是他们对她好。
“十月怀胎的苦,一朝分娩的痛,我可不想尝,”宋今夏直言不讳:“我怕死。”
她可没忘了原书设定,原主是难产死的。
宋今夏惜命,哪怕有万分之一可能走上死路,她也不会赌。金美凤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阳光落在宋今夏半阖的眼睑上,她轻轻摇着扇子,神情安然,远处传来沈小宁清脆的笑声,那笑声如风铃般穿过院墙,拂过她心上,不惊波澜,只留温润。
命是自己的,情是愿给的,她从不把付出当作投资,亦不以血缘丈量深情。
世人总怕真心错付,可若每一份爱都要计较回报,活着才最累。
秋燕斜飞过长空,夏日的炽热悄然褪去,唯余深秋的丝丝凉意,宋今夏在笔记本上记下一道新的名字,并打上勾。
救治战火英雄进度+11。
英魂投胎进度+1。
一千二百积分到手,随身空间升至二级,空间内可以存放活物了,在原有面积上,空间正西方多出了仓库,仓库内一分为二,左边是正常仓库,右边具有永久保鲜功能。
仓库中自带整齐的货架,签到所得的物品被分类有序地摆放在架子上。
宋今夏将食物、药材等转移到保鲜仓库,算算,距离下一次升级还差4000积分,发出去的50个求医木牌,已回收9个,这九个全是周山公社的人,三里街的邻居占了四个。
距离近,来得快。
剩下的木牌随着王大虎的信件去往全国各地,什么时候来求诊、会不会来尚且不知,先且看看,到过年前能攒多少积分,如果太慢,她要进一步主动出击了。
小巷里的桂树散发着馥郁的香气,树周围围了一群孩子,叽叽喳喳,热闹得像一台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手持竹竿,轻轻敲打在树枝上,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宛如下起了一场花瓣雨。
一部分落在铺好的布上。另一部分沾在孩子们扬起的发梢与肩头。
一旁的沈小宁欢呼着鼓掌加油:“鸡神哥哥加油,哥哥好厉害~”
鸡神?
出来寻崽儿的宋今夏看着站在树杈上的少年,是前些天搬来的季家人,她拍了下沈小宁的头顶:“哥哥叫季申,说过几遍了不许给人起外号,不礼貌。”
沈小宁装傻嘿嘿笑。
宋今夏又看了眼季申,少年动作利落,竹竿每一下都精准敲在枝节处。
“晚上你那份米糕拿去给哥哥道歉。”
晴天霹雳,虎口夺食。
“妈妈我错了,不要扣我的糕糕,”他一边向树上的季申道歉,一边求助:“哥哥你原谅宁宁,我不乱叫了。”
季申爬下树,朝她们走来,喊了宋今夏一声:“夏姐姐。”
沈小宁着急的拉着他,等他蹲下凑近耳语:“哥哥你和妈妈说,你不要宁宁的米糕,一点都不喜欢吃,你说了,宁宁明天还陪你玩。”
季申捏了捏他的小胖脸,配合的小声说话:“可是哥哥从来没吃过宁宁的米糕,很想吃怎么办?”
沈小宁急得直跺脚,脸蛋鼓成河豚,眼泪汪汪地望着季申。
宋今夏忍俊不禁,轻拍他后脑,是提醒,也是警告。
沈小宁更纠结了。
他很喜欢刚认识的哥哥,可是妈妈做的米糕实在太好吃了,他才吃了一次,一次就吃两块,昨天好不容易缠得妈妈今天做。
可又不敢惹妈妈生气,眼珠转了转,忽然扑进季申怀里撒娇卖萌。
“哥哥、吸溜。”
季申好笑的拿手帕帮他擦口水:“你妈妈做的米糕这么好吃?”
沈小宁忙点头,小奶膘颤巍巍,骄傲的夸赞起宋今夏,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他说一句,宋今夏赞同一句。
没错,是她,她就是这般优秀。
季申望着宋今夏眉眼带笑的模样,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沈小宁讨好地亲了亲季申的脸,不停地撒娇卖乖,那一连串不重样的甜言蜜语,直把季申哄得晕头转向。
“晚上哥哥来找你,到时再说。”
沈小宁哼了一声,嘟起小嘴,气鼓鼓地不理他,自顾自地去捡桂花,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着“坏哥哥”。
这会儿又成坏哥哥了,季申把他抱到一边,三两下包好垫在地上的布。
“哥哥还坏吗?”
沈小宁踢了他一脚,抓着包袱就要跑,结果左脚绊右脚,摔了个大马趴,啃了一嘴桂花,他摔懵了,手心和膝盖火辣辣的疼,眼中的泪水瞬间泛滥成灾。
谁也没料到这一幕,季申先宋今夏一步抱起他哄,沈小宁挣扎着要下来。
“都怪你!你坏,我再也不要理你了!”他呜呜哭,朝宋今夏伸手:“妈妈抱我,我不要他抱。”
宋今夏从季申怀里接过哭得可怜的崽儿,沈小宁往她肩上一趴,闹着要家走,季申一时间手足无措。
宋今夏轻轻拍着沈小宁的背,低声哄着:“好了宁宁,不哭了。”又对季申道:“他自己摔的,和你没关系。”
季申并非是担心被责怪,他是真心心疼沈小宁受伤,提着包裹,小心翼翼、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到了家,宋今夏先给沈小宁检查伤口。
膝盖有一点擦伤,右手掌心破了块皮,直流血。
消毒上药的整个过程中,沈小宁哭声没断,眼泪没停,不是那种扯着嗓子的哭,他乖乖的坐在椅子上,哭声软软的,疼的狠了就哼唧吸凉气,一双湿漉漉的眸子雾气朦胧。
季申说话,他也不理。
直到宋今夏轻轻吹了吹他掌心的伤口,沈小宁才抽抽鼻子,悄悄抬眼看向季申,咬着嘴唇不说话,眼尾还挂着泪珠。
季申蹲下身,与他平视:“宁宁,疼不疼?哥哥错了,不该让你摔倒,哥哥给你道歉好不好?”
沈小宁别过脸不答,可脚尖却悄悄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季申见状,心底一软,轻声说:“宁宁摔疼了,哥哥也心疼。”他
从怀里掏出一只细雕的木鸟,递到沈小宁眼前:“看,这是给你的礼物,方才忘了给,宁宁看看喜不喜欢,喜欢哥哥还给你做。”
沈小宁眼角微动,偷摸瞥了眼,仍不吭声。
宋今夏替他接过,木鸟光滑温润,翅尾刻着小小“平安”二字,放进沈小宁手里,沈小宁攥着它,终于低低回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坏哥哥。”
等到了晚上,因为受伤多得了一块米糕的沈小宁,美滋滋的吃掉多出来的那块,宋今夏收拾完桌子,他还抱着小盘子望梅止渴。
“我们宁宁这是等谁呢?”
宋今夏故意逗他:“给我留的吗?”说着就要去拿。
沈小宁摆出一副‘你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的无奈模样,他在宋今夏面前向来不护食:“妈妈你忘了,你扣掉我的米糕,给哥哥道歉。”
“没忘,但季申走之前托我转告你,他不怪你给他起外号,米糕让你自己留着吃。”
“那他晚上还来吗?”沈小宁白软的脸颊上浮现失望,“他说晚上来找我。”
这会儿缓过来,他想下午闹得太过分了,明明不是哥哥的错,他一直说他坏,还踹他不理他,哥哥是不是生气了。
宋今夏哪知道。
“妈妈,我想去找哥哥,”他攥着衣角,垂下眼眸,拨弄着金宝的尾巴玩耍:“我没有讨厌他。”
万一哥哥傻,相信了怎么办。
宋今夏挑眉,季申这小子有两把刷子,才搬来几天就哄住了宁宁,讨喜的速度快赶上当初的她了,刚要答应,便听见有人敲门。
门外站着季申,手里提着一盏小纸灯笼,烛火在玻璃罩里摇曳,映得他眉眼温和。
“夏姐姐,是我。”
说曹操曹操就到,得,不用去了。
沈小宁听出是季申的声音,像只欢快的小鹿,蹦下椅子,屁颠颠地跑去开门,因为小手受了伤,拿不了门闩,一边喊宋今夏帮忙,一边趴着门缝和外面的季申说话。
“哥哥你等一会儿,门马上就开啦。”
清脆的小奶音像只百灵幼鸟,毫无下午的阴霾和恼意,季申松了口气,宋今夏开门后,沈小宁立刻拉着季申往屋走。
“哥哥,我给你留了米糕,你尝尝,妈妈做的可好吃了。”
宋今夏也不打扰他们,拿了些零食放在桌子上,自己去院子里的摇椅上躺着,晚风带着浅浅凉意,吹着正好,宝蓝色的夜空中,月色清冷,星辰稀疏。
耳畔传来沈小宁催季申吃米糕,问他好吃吧,小嘴叭叭的不闲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季申则见缝插针地回应一两句,没一会儿,又听到沈小宁惊呼,一惊一乍的闹腾极了。
好像是季申又送了什么礼物哄崽儿。
沈小宁小宁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积木散落在桌面上,每一块木头都泛着温润的光泽,拼合处刻着细小的星辰符号,他跑到院子里告诉宋今夏。
“妈妈,哥哥送了我礼物,是城堡积木。”
“你谢谢哥哥没有?”
沈小宁哒哒哒跑回去:“谢谢哥哥,宁宁最最最喜欢你啦,你是宁宁最喜欢的哥哥,没有之一!”
宋今夏赞同,对,没有之一,有之二之三之四,同样的话,他和很多人说过。
远的不提,邻居家的小长生也是他的好哥哥。
她回身,正要躺回去,突然瞥见大门口站着个黑影,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侵袭全身,她瞳孔骤缩,冷汗如细流般瞬间浸透了背部薄衫,在巨大的惊惧笼罩下,她欲呼喊,喉咙却似被无形之物紧紧扼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夏夏,是我。”
黑影跨进门内,暴露在小院的电灯下,听到熟悉的声音,看见熟悉的脸,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暴怒。
“沈淮之,你作死啊站那不出声。”
魂差点吓飞了。
宋今夏拿起拖鞋朝他扔过去,心蹦蹦跳的厉害,沈淮之刚刚到家,多日奔波加上接下来要处理的麻烦事,他很累,不只是身体疲惫,精神上也累。
疲劳、烦躁、迷茫等种种情绪,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如晨雾遇朝阳般,尽数消散无踪。他望着她,像漂泊的船终于靠岸,所有锋利的情绪被她的气息磨成细沙。
一时情不自禁地多看了会儿。
没想到会吓到人。
屋内的沈小宁和季申听到动静出了屋,沈淮之喊了声‘爸爸’,刚要跑过去,发现气氛不太对。,你怎么了?
妈妈怒气冲冲地瞪着爸爸,眼中仿佛能喷出火来。
沈小宁心里直打鼓,他第一次见妈妈这么生气,猫着腰,像只受惊的小老鼠似的,蹑手蹑脚地往回退,扯了扯季申的衣服:“风紧扯呼。”
季申:“……”
季申第一次见到沈淮之,礼貌的喊了声‘叔叔’,天色不早,他该回家了,沈小宁抱着他不撒手,看看灰扑扑的爸爸,又看了看怒气未消的妈妈,眼珠子一转。
“哥哥,你今晚别走啦,陪我拼城堡好不好?”沈小宁仰着脸:“我们一起去太爷爷那睡。”
正中沈淮之下怀,他把行李放在门口,跟着季申一起送沈小宁去了隔壁,季申拗不过沈小宁的软磨硬泡,最终答应留下来陪他一起睡,他家离这不到500远,跑回去和奶奶说了一声就回来了,小哥俩嘻嘻哈哈的又玩起来。
苦了一向早睡的王大虎,平日里雷打不动十点上床,今夜却被拼图的咔嗒声和孩童嬉笑搅得辗转难眠,直到午夜,笑声才渐渐平息,王大虎裹着被子叹气。
沈淮之从隔壁回来的时候,宋今夏已经不在院子里,回屋躺着去了,沈淮之匆匆冲了个澡,手里攥着王大虎给他的‘认错神器’,轻轻敲响了东屋的门。
“夏夏,我能进来吗?”
宋今夏没好气的道:“不能。”
随着‘吱呀’一声,门缓缓开了,她翻了个白眼,沈淮之重新关好门,坐在床头道歉,一段时间没见,他看着瘦了不少,睡衣扣子上面两颗没系上,锁骨半隐半露。
宋今夏看着这张脸,没出息的咽了咽口水。
说来,自打从京城回来,沈淮之只回来过一次,待了三天就走了,这次走了快两个月,都快11月份了,她还没将人吃到嘴。
人不在跟前时还不觉得,近在咫尺就格外馋了。
“你是想吓死我,给自己换个新老婆吗?”
沈淮之一味认错,拿出搓衣板以表诚意,宋今夏嘴角噙住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操作挺熟练,以前没少用吧。”
“没有,”求生欲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他解释:“第一次用,刚去隔壁,爷爷给我的。”
爷爷说,这玩意他曾经用了几十年,哄媳妇神器,一哄一个准,直到他和今夏领证的隔天,特意去供销社买的,一直没送出去。
不久前,爷爷拍着他的肩膀感叹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这都是一辈辈传下来的智慧啊。
不愧是她的好爷爷,太太太贴心了!
宋今夏顿时来了兴致,指着炕头的位置:“去那跪,面壁跪。”
沈淮之苦哈哈的老实照做,跪上去的那一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禁声,再出声音,脱了裤子跪。”
沈淮之目视灰白色墙壁,羞红了一张脸,咬了下腮帮子,看来夏夏是真吓到了,头一次冲他发脾气,还挺凶。
宋今夏琢磨一会儿要用的‘工具’。
十分钟过去,双膝开始疼,又过去五分钟,沈淮之稍微晃动了一下,想把右腿抬起来一点缓解疼痛,刚一动,便听到了警告。
“这就是你的诚意?”
“我不动了。”
那哪成啊,他不动,她怎么找理由加罚,又过去了三四分钟,沈淮之度秒如年,膝盖的疼痛随着时间推移成倍加重,他强忍着不动不出声,宋今夏站在他侧面默默欣赏美人皱眉忍痛的画面。
“夏夏,我还要跪多久?”
宋今夏反问:“你觉得应该跪多久?”她上前一步,俯身弯腰,双手落在他肩膀:“如果我说,跪到我满意呢?”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沈淮之身子一抖,想转头看她,刚一动,密密麻麻的痛意仿佛被唤醒,刺激着可怜的双膝,难耐地“嗯”了一声,猝不及防的重心不稳,身子一歪。
好在及时扶住墙,稳住了姿势。
晃动的幅度稍大些,膝盖与地面摩擦更甚,沈淮之倒抽一口冷气,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宋今夏看的直笑,指尖轻轻划过他绷紧的侧脸:“这才哪到哪,就想动?”她退后半步,语气微凉,“重新计时,十分钟。”
沈淮之喉结滚动,终是垂眸应下,脊背挺得笔直。
“夏夏……”
尾音散出了几分哭腔,不知是疼的还是装的,宋今夏后退两步,这个角度看过去别有一番滋味。
他因忍痛发出的那种声音,格外的诱人。
还想听。
她拿起一支铅笔,漫不经心地转了两圈,笔尖在空中划出一条流畅的曲线。
沈淮之尚未察觉不对,因为看不到人,又被愈演愈烈的痛意影响,丝毫没发现她又回到了身后,学着沈小宁撒娇的样子,自顾自地装可怜博取同情。
“我跪不住了,夏夏饶了我这次,我错了。”
他软着嗓音,宛若怡红院里最受欢迎的头牌,使尽浑身解数勾引客人们撒下钱财,不同的是,头牌图的是钱和身价,他简单多了,只图人。
图身后人的心软……和怜惜。
突然,左边肩胛骨不知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沈淮之下意识的一抖,很快反应过来,一开始以为是手指,后来一想触感不对。
夏夏的手柔软温热,而落在他背上的东西很硬。
更像是……
他灵光一闪,是铅笔。
第26章
宋今夏估摸着时间, 约莫已跪了二十分钟,她手上一紧,笔尾隔着睡衣轻戳肌肤, 虽不甚疼, 却异常清晰。
力度渐增,沈淮之误以为这是另一种惩戒, 遂松了紧绷的劲,顺着力道前倾,直至贴上墙面,那股力道方消散。
因为上身的移动,膝盖备受折磨。
他侧脸贴墙, 嗓音沙哑地唤道:“夏夏?”
声音一出,笔尾再次轻触脊椎骨,自下而上缓缓、清晰地游移,在脖颈与脊椎相连的凸骨处稍作停顿,旋即调转方向, 向左而上,在耳畔轻滑两圈。
仿佛魔术棒一般, 将这一块瞬间染成绯红色。
沈淮之哼哼唧唧, 瞳孔深邃, 面颊泛起一抹绯红,垂落的手紧捏衣摆,情不自禁地唤着宋今夏的名字。
似愉悦,又似邀请。
笔尖轻转, 滑至耳畔,如法炮制,直至玩心尽敛, 方缓缓离开那微微战栗的身躯。
宋今夏俯身,轻轻地趴在他的背上,吐息如兰:“我原谅你了。”
沈淮之瞬间泄了力,扶着墙,微微喘息,稍作歇息后,缓缓挪动膝盖,从搓衣板上起身,宋今夏扶着他坐下,用活血化瘀的药膏给他揉膝盖。
按揉的过程,对他而言又是一番煎熬。
他太乖了,整个过程没说一个不字,宋今夏都有点不忍心了,她亲了他一口,见人没动,又亲了一口,亲亲脖子亲亲手。
沈淮之双手撑着炕,仰着脖子任她胡作非为。
毫无反抗之意,亦不见丝毫回应,宋今夏气得在他喉结处狠狠嘬了一口。
在沈淮之傻愣的时候,捧着他脸说:“想不想快乐一下,就是你想的那种快乐。”
沈淮之似被她逗得有些懵,思索良久才明了她的意图,瞬间从温顺奶狗化身为凶猛之狼,准备大快朵颐。
宋今夏拿出药:“避孕小药丸,吃了再继续。”
关于孩子的事,两人之前探讨过,早已达成了一致,沈淮之直接将药丸卷入口中咽下。
一切准备就绪。
开战!
首回合,宋今夏凭借花样百出、玩法娴熟,轻松取得碾压性胜利。
次回合,沈淮之凭借出色的学习能力,奋起直追,稍逊她一筹。
第三回合,沈淮之彻底反攻,如猛兽般肆意享受。
第四回合,宋今夏已力竭,无奈竖起白旗请求休战,然而请求被拒,对方愈发勇猛,杀得她毫无还手之力。
……
一场酣畅淋漓的双人战,于凌晨四点,终于步入了尾声。
沈淮之拿起暖壶,倒了盆温水,两人一同擦洗身体,随后吃了些米糕和鸡蛋糕垫垫肚子,真正意义上的吃饱喝足,让沈淮之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宋今夏枕着他胳膊,把玩着方才在她身上点火的手,顺便摸了个脉,心火旺盛,肝气郁结。
“这次工作不顺利,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吾妻聪慧,”沈淮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什么都瞒不过你,不久前,沈家主支的人去找我了。”
距离沈宁被虐待一事过去了几个月,他和那人的身份在京城沈家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按理说,亲生父母早该找过来,事实是这几个月毫无动静。
直至五日前,在领导办公室见到了血缘上的亲生父亲。
宋今夏摸了摸手感极佳的腹肌,笑道:“看来你们聊得不太愉快啊,他说了什么,把你气成这样?让我猜猜。”
回忆上辈子看过的狗血小说。
“我的儿,你这些年受委屈了,和爸爸回家,我们会补偿你,当年报错的事是坏人算计,你和那谁谁谁都是受害者,他也是无辜的,你放心,等你回家,爸妈会对你们一视同仁,绝不会有半点偏心,希望你不要怪那谁谁谁。”
“淮之啊,爸妈知道你受了委屈,委屈的不止你一个,你要怪就怪爸妈没有保护好你,不要怪那谁,希望你们兄弟俩以后和平共处。”
“淮之啊……”
她越说越来劲,沈淮之堵住她的嘴,宋今夏眼里全是笑,亲他手心:“别用手,用嘴堵我才是王道。”
沈淮之眸光中爱意流转,伸手摸着她的脸颊,指腹在唇边来回摩挲,宋今夏不客气的咬了一口,坏笑道:“淮之啊。”
又是长辈的口吻。
沈淮之哭笑不得,将人狠狠亲了一番,嘻嘻哈哈的闹了一会儿,继续刚刚的话题,他好奇道:“你怎么猜到的?”
无需猜测,小说中向来如此,真假少爷(千金)的故事里,鲜有父母能一碗水端平,多是贪心不足,既想留住养子,又在日常相处中不自觉地偏袒。
亲儿子往往是吃亏的那一个。
小说情节发生在她面前,宋今夏挺激动:“被我说中了,你爸真这么说啊。”
对味了。
沈淮之回忆那次见面,父子间的交谈并不愉快,那人看出他的抵触和冷漠,以及对养子安排的不满,只道给他时间好好考虑。
“他说,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不该对‘弟弟’心存芥蒂,可笑不可笑,我和沈应舟何来的血浓于水。”
“是挺可笑,糊弄傻子呢。”
沈淮之对沈家是有归属感的,这份归属感来于祖辈的荣耀。
“夏夏,你听长辈们讲过祖上的历史吗?”
说起来,周山公社几个以姓为大队名称的村子,多少都有点来历,像沈庄大队,与京城沈家同宗同源,按照古老一些的说法,京城沈家是嫡系主支,其他各大分支散在全国各地,沈庄大队便是其一。
“1958年农村合作社成立后,周山公社设立了八个生产大队。除了宋庄大队,沈庄大队和张庄大队以姓命名,其他几个大队则是异姓混居。”
这些宋今夏知道,催他继续讲:“讲重点。”
“沈家村,以族为村,拥有六百余户人家,其历史可追溯至前唐时期,族谱上记载,有位老祖宗官至首辅,据《余姚地名志》记载,沈家分支子孙世代在此隐居,村名源自沈氏祖先。”
迎着苍穹间的晨曦朝阳,沈淮之的声音中多了些骄傲的色彩,宋今夏能看出他以家族为傲,以沈姓为荣,即便家族随历史长河变迁而没落,但血脉传承不息,它仍屹立于华州大地,镌刻着祖辈的辉煌,见证着时代的变迁。
“小的时候我不懂长辈们谈及族史时,为何一脸骄傲,直到闹饥荒的那几年,村里鲜少有人因饥饿去世,明明家里没什么积蓄,从来没断过粮,那会我年纪小,记得不太清楚,隐约记得有一次家里快断粮,爸妈一点不着急,没过两天,厨房里多了半袋子红薯米面,后来从爷爷那听说了真相,第一次感受到家族庇护。”
族内有存粮,存于祖地,至少保证五年衣食无忧。
宋今夏不喜欢家族两个字,它代表的意义太沉重了,上辈子吃够了家族的苦,幸好,这辈子的父母只是个普通老百姓。
家族不家族的,和她没关系,倒是沈淮之,没想到来历还不小,人生都快赶上狗血小说了。
轻轻戳了戳他的腹肌,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胸肌。
“再厉害也成了历史,缅怀过去,不如砥砺前行,你努努力,争取超越老祖宗的成就,让你的宝贝儿子以你为荣,将来子子孙孙都能享受到你的庇荫。”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眼皮上,宋今夏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待那温热的触感悄然离去,她才缓缓睁开眼,凝视着她的那双眼中,盈满了温柔的笑意。
“夏夏对我这么有信心。”
他笑得如此醉人,宋今夏晕乎乎的想,怪不得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搁她,她可能也沉迷于美色之中丧失理智。
她问了个关键问题:“你怎么想的,认他们吗?”
认吗?
情感上,沈淮之不想认,但从纯粹的利益角度出发,他想借沈家为跳板,少走几年弯路,上一次今夏被秦家强行带走,他四处寻人却总慢了一步。
那时他便想,即便他找到了今夏,于秦家权势面前,又能如何?
不过是蜉蝣撼树罢了。
上一次这般无力,还是前妻为真爱作死早产,宁宁体弱,多次从死亡线上徘徊,他险些失去了这个儿子。
生死面前,人力微弱。
而如今,他又一次体会到了权势面前,他的渺小和无能。
宋今夏身体疲倦乏力,精神上一点不困,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美色,听到了宛若小说情节的八卦,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想好了?”
沈淮之摇头,一想到认亲,他心里头不舒服:“夏夏,其实我……我不是一个重情的人。”
之前和养父母闹僵,黄素云骂他薄情寡义,沈淮之十分赞同,他从小便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和父母期待中的好儿子不一样。
他于情感上需求薄弱,共情能力差。
小时候家人以为他性子冷,不善表达。大概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呢,六岁那年,疼爱他的爷爷因病去世。
爸妈伤心欲绝,哥哥们哇哇大哭,他一滴眼泪没掉。
人终究会死,爷爷生病那么痛苦,死了或许更好,也算是一种解脱。来吊唁的人问他为什么不哭,还用异样的眼神看他,他便偷偷拿了辣椒抹在眼睛上,哭得比谁都惨。
谁哄都没用。
之后他学着做个正常人,谁也没发现不对。
他向宋今夏剖析自我:“宁宁刚出生那年,我不爱他,我、我学着做一个正常父亲该做的事,抱他,洗尿布,给他喂羊奶米糊,夏夏,你能想象吗,一个父亲,不爱承他血脉出生的孩子。”
这不就是后世所说的情感障碍吗?
宋今夏揪着他粉色的小咪咪,哦,现在不是粉色了,被她啃成了深红色,上半身除了抓痕就是齿痕,宋今夏,瞧瞧你,把人摧残成什么样了,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些痕迹。
哎呀,我可真厉害,厉害的女强人。
沈淮之看着她得意的笑,无奈的抓住乱摸的小手:“夏夏!”
“我在听,”宋今夏一本正经:“你伤害别人了吗?”
“什么?”
“你情感淡漠,伤害到别人了吗,如果没有伤害到无辜人,那有什么关系,你看你这些年不是做的很好,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爱护子侄,把宁宁也养的古灵精怪,健康懂事,正常人都不一定能做到你这样。”
君子论迹不论心。
沈淮之怔住,从未有人这样对他说“没关系”。
她继续夸:“为人子为人父,你都尽到了本分,像你这么出色的男人,凤毛麟角,你性格温柔,工作能力出众,踏实肯干,有颜有钱有房子,很棒了小老弟。”
有哄人成分,也是实实在在的真话。
沈淮之低低笑出了声,眼角眉梢都带着笑:“为人夫呢?夏夏觉得我怎么样?”
哟哟哟,来劲儿了。
她清了清嗓子:“为人夫……也很不错,我挺喜欢,肤白貌美大长腿,几人能有你的姿色,像今晚表现的就不错,认错罚跪的时候乖巧可人,为了防止你骄傲,先打个89分,下次咱们换个玩法,你继续让我玩,我一高兴给你加分,就90分了,怎么样。”
算盘仍他脸上得了。
言归正传,宋今夏听明白了,从本心出发,沈淮之不想认亲。
“船到桥头自然直,路要一步一步走,你急什么。”
他低头吻住她,笑意融进唇齿间,指尖抚过她眉梢,“你说得对,我不急。”搂着她的力道紧了紧,过了一会儿,就在他以为宋今夏睡着的时候,宋今夏问他在家待多久。
“半个来月,之后要去西北出差,年前回来。”
算算日子,要走快两个月,元旦也不能在家过了,宋今夏有那么点失望:“西北那边冷,得多带点厚衣服,各种小药丸也带上。”
说到衣服,之前托南家姐妹做的衣服,陆陆续续送到,成品她很满意,又定做了秋冬款,家里四个人每人两套,应该也快到了。
沈淮之嗯了声,鼻尖蹭她发顶,“都听你的,我会照顾好自己。”他顿了顿,低笑,“那我走了,你是不是得孤枕难眠?”
宋今夏咬他一口:“我睡眠质量好着呢,别光嘴上说,这次回来瘦了一圈,腹肌都没以前好看了,给姐姐练起来,还有,我说过什么,你的身体属于我,尤其这双手,不许受伤。”
举着他的手质问道:“手上的疤痕怎么弄的。”
月光透过浅色窗帘,细碎地铺在他掌心那道新愈合的伤口上。
疤痕约三四厘米长,痂皮脱落后,底下长出的粉色新肉微微凸起,格外碍眼。沈淮之有些心虚,手掌微微蜷起,想收回手,却被宋今夏紧紧攥住手腕。
“和他谈话太生气,一不小心按在杯子碎片上,已经好了。”
“不小心?”多生气才能伤到自己,她眉头微皱,下炕从药箱里拿出去疤痕的药膏,挖了黄豆粒大小,指腹一点点揉开,语气不悦:“再敢伤到我的宝贝……沈淮之,你弄伤哪,我都心疼,但我让你受伤,不心疼,只会解气,以及……爽。”
“不管什么原因,你要是不小心伤了自己,或者别人伤了你,别让我知道,不然——”话说一半,宋今夏手移到他腰上,毫不留情地猛地一捏:“我会讨回来。”
“唔……”猝不及防的疼痛令沈淮之喉间溢出短促的闷哼,身体下意识的绷紧,缓过那阵尖锐的痛楚,才低笑着开口:“像今天这样罚我吗?夏夏。”
宋今夏轻笑:“罚你的方式有很多种,姐姐玩的花,心狠手辣的你最好小心点。”
说话时掌心在腰处轻揉,不同于刚才惩罚性的狠掐,这次的动作很轻,酥麻感刺激的沈淮之呼吸乱了一拍。
随之将她搂得更紧些,“真的只是小意外,我以后会保护好,”他停顿了一下,唇角噙着笑意:“保护好属于你的我。“”
“还有,”宋今夏抬起头,不太满意地戳了戳他腹肌,“好好锻炼,练得漂亮点。”
沈淮之低笑:“为了夫人的福利,我一定坚持锻炼。”
“有这觉悟就好,”宋今夏把脸埋进他怀里,忍不住笑了,“睡吧,天快亮了。”
“晚安,夏夏。”
“是早安。”
*
十一月下旬,介于秋的余韵与冬的序曲之间,暖意彻底终结,昭示着初冬的严酷即将到来,这时候,单薄的外套已经换成了厚实的棉衣,沈小宁和小伙伴们在街上玩老鹰抓小鸡,半条街上都能听到孩子们兴奋的叫喊。
沈小宁跟着队伍末尾左摇右晃,躲避着老鹰的袭击,他今天穿了新做的小狗套装,狗尾巴和头上的浅灰色耳朵使用软绒布做的,随着他慌乱的跑动甩起来。
‘老鹰’季申本来想多逗弟弟们玩会儿,却总是不自觉的盯着他的毛绒耳朵,一看就很好捏。
沈小宁紧紧攥着前头伙伴的棉袄后摆,眼睛紧紧盯着季申,季申张开双臂,从侧面猛地一扑。
“抓住啦!大老鹰要吃掉小鸡崽儿。”
沈小宁脸蛋红扑扑的冒着热气,啊啊啊的尖叫,被季申抱在怀里挣扎,呵出的气息在冰冷空气中凝成了短暂的白雾。
“哥哥好厉害,一下子就抓到宁宁了。”
“因为宁宁太可爱了,想快点抓到你吃掉,”季申爱不释手的摸着毛茸茸的耳朵,又捏捏软乎乎的尾巴:“你妈打哪买的衣服。”
可爱死了。
“是南姐姐做哒,妈妈照着啸月画的图,还有一套猫猫装,哥哥要看吗?你今天陪我睡,晚上宁宁穿给你看,好不好。”
他可喜欢和人一起睡,最喜欢的是妈妈,可惜爸爸在家,他只能只身一人睡西屋,好孤单的,幸好爸爸明天就走了。
今天季申哥哥陪他睡,明天他去陪妈妈睡。
完美。
季申对可爱的沈小宁一点抵抗力都没有,不假思索的答应下来,沈小宁的手露在外面太久了,冰凉冰凉的,季申给他捂了会,抱着他往家走。
“宁宁你不玩了吗?”
小伙伴们追着问,他们没玩够呢,按照规矩,下一句该沈小宁做老鹰了,章长生也意犹未尽,往年天气降温,妈妈不许他出门,今年头一回迎着冷空气和同龄的哥哥弟弟们玩耍。
看沈小宁走,纠结着跟着一起,还是留下来再玩会儿。
季申将沈小宁往怀里拢了拢,侧过头对那群还在冷风里蹦跳的孩子说道:“天儿太冷了,再玩一局都散了回家。”
打季申搬来三里街,隔三岔五的领着这帮孩子们玩,早成了孩子王,加上他年纪最大,一帮孩子们都听他的,纷纷答应下来。
沈小宁乖乖趴在季申肩头,下巴抵着厚实的棉袄上,冲小伙伴们挥了挥手:“下午再玩呀。”他晃了晃脑袋:“哥哥,我的耳朵歪了没?”
季申微微侧过脸,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毛茸茸的帽顶,声音温柔的不像话:“没歪,好看得很呢。”
巷子两侧的景色缓慢后移,光秃的树枝,灰扑扑的矮墙,道路上堆叠的枯叶,他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唉,好丑哦。”
不过没关系,妈妈说,春天很快就来了。
季申走得慢,耐心地回应着沈小宁那些听起来幼稚无厘头的话题,还没到家门口,沈小宁眼尖的看到门口坐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旁边还陪着两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奶奶,你们在我家门口干什么呀?”
沈小宁语气里是纯粹的好奇,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知道了,你们来找妈妈看病的对不对?”
老太太穿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袄,头发花白,在初冬的风里显得有些单薄,她抬起头望过来的瞬间,沈小宁吓了一跳,直往季申怀里缩。
季申安抚的轻拍着他的背:“不怕,哥哥在呢。”
其实季申也有点害怕,不是他胆子小,实在是老人长相骇人,那张苍老的面孔上沟壑纵横,数道刀疤横亘在颧骨、眉梢和脸颊两侧,整张脸被毁得彻底。
沈小宁从指缝中偷看,对上一双温和柔软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
他怔住了,就在这时,宋今夏开了门,看到了门外的几人。
“你们是……”
坐在台阶上的老太太听到动静站了起来,看清她脸的那一刻,宋今夏的声音戛然而止,任何人看到她时,第一眼注意的一定是她丑陋的面孔,但很快便会被那双眼睛吸引。
因她面容而升起的恐惧,会被她的眼神悄然消解。
细看之下,老人眼皮微微耷拉,眼尾的褶皱如同老树皮般粗糙,略显松弛的眼眶里,眸光泛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光泽。当她专注地望着你时,目光中有着难以言喻的包容力与穿透力,仿佛所有畏惧、嫌恶、疑惑等情绪,都能被一一抚平。
这是一双历经了无数苦难与风霜,依旧温柔注视人间的眼睛,能让人无视她脸上丑陋的伤疤。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蹭着老人的裤脚,她该是极冷的,风吹来时,身子在发抖。
这一幕,令宋今夏微微回神。
“宋医生,我是来求医的。”
她眼神恳切:“我老伴病了,动不了,能不能请你去我们队里给他看看病。”
说着,从棉衣里掏出被一路藏着的木牌。
随她一同前来的中年人是一对夫妻,衣着朴素,穿着的棉衣比老太太身上的还薄,暴露在外的脸上、手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和劳作的粗糙痕迹,神情局促地站在老太太身后。
第27章
男人嘴唇微微翕动, 因不善言辞而一时语塞,他佝偻着腰背,指节粗大的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破旧衣物的下摆, 紧张地向老太太挪近半步, 声音微弱:"求您救救我爸。"
宋今夏接过木牌,迎上老人眼中深切的恳求, 侧身让开路,温声道:"先进来吧。"
她的举动对三人而言无疑是个积极的信号,老太太脸上露出笑容,连声道谢,示意季申和沈小宁先进院, 随后才跟了进来。
屋内生着火炉,炉上水壶正冒着热气,水沸腾时发出"噗噗"的轻响,白汽袅袅升起。宋今夏将木牌置于桌上,取下水壶沏了一壶红糖姜茶。
她望着老人冻得通红的双手, 轻声说道:"先暖暖身子,再详细说说病情。"
茶香氤氲, 升腾起一片柔和的雾气, 朦胧了伤疤的轮廓, 却使那双眼睛更显清亮。老人捧着瓷碗,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泛起一层薄光,再次道谢。
相较于老太太的自在从容, 中年夫妻则显得坐立不安。男人那双布满厚茧与裂口的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手指紧张地抠着裤缝。女人也低着头, 目光凝视着自己沾染泥灰的鞋面,偶尔迅速抬眼瞥向沈小宁,随即又垂下眼帘。
无人触碰面前那看似洁净雅致的茶碗,姜汤一口未动。
宋今夏看了两眼,取来两个搪瓷缸替换了瓷碗,女人飞快地瞅了她一眼,嘴唇弯了弯,捧着搪瓷缸放进男人手中,又拿起另一个捂手,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红双喜花纹。
炉火与茶水的暖意,渐渐驱散了三人长途跋涉带来的寒意。宋今夏这才开始询问病人的症状。
“都是早些年打仗落得病根,那时候队伍过冰河,棉裤都湿透了,上了岸后硬是靠着身子焐干的,他说打那之后,一变天,膝盖和腰就跟埋在冰碴子里似的,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老太太啜饮了一口温热的红糖姜汤,端庄的坐姿与旁边两人形成鲜明反差,犹如楚河汉界。
看起来七八十岁的年纪,坐着时脊背挺直,举止间是一种浸润到骨子里的教养和习惯,她捧着茶杯继续讲,目光有些虚浮,心疼之余,还透着对生活的无奈与妥协。
“年轻的时候硬扛着,那会打仗也没办法,后来仗打完了,症状越来越严重,都以为是老寒腿,好药吃不起,就用了些老方子,一开始管点用,后来慢慢没了效果,但也没当大事,前些年突然下不来炕了。”
她讲述时,宋今夏记着笔记,听到这里,她追问得更详细:“腰以下全都没知觉了?是无法行走,还是一点知觉都没有。”
“刚开始有知觉,从第二年起,腰以下完全丧失知觉。”
“嗯,除了这个,身体还有其他症状吗?”
老太太手指蜷缩了一下:“有,他中过枪,在这两个位置。”
宋今夏看向她指的腰腹和肺部位置,看来这里曾受过枪伤,伤及肺部。
“瘫在炕上后,他夜里总咳嗽,整夜整夜睡不着,人也愈发畏寒,大夏天也觉得冷。”
她的语速平缓,对病人情况了如指掌,声音中没有一丝抱怨,只有细致入微的观察,宋今夏偶尔问一两个关键的问题,老太太回答得十分流畅。
“痰是稀白的,有时候带着血沫子,吃的少,有时候一天连半个馒头都吃不下,这些年赤脚大夫看过,去医院也开了不少药,总是不见效,反而一年比一年重,宋医生,不瞒你说,在知道你之前,老头子已经等死了,我想着再试试。”
死字一出,中年男人神色慌乱的唤了声‘妈’。
老太太安抚儿子,等待着宋今夏的回复。
沈小宁坐在季申怀里,面前的盘子里放着季申剥好的瓜子仁,他听得专注,手里抓着的瓜子仁都忘了放进嘴里。
等老太太说完,小家伙从季申怀里滑下来,跑进西屋里,没半分钟就又跑了回来。
“奶奶,给你糖。”
他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老太太手里:“您吃,吃了就不难过了。”
老太太望着他头上那对轻轻晃动的狗耳朵,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掌心攥着那颗裹着蓝白糖纸的奶糖,心里暖融融的。
“谢谢你。”
“不客气~”
沈小宁看着她剥开糖纸吃下,笑得眉眼弯弯,又拿了两块分别塞进中年夫妻的手里,男人不知所措地将奶糖放在桌上,摆手说不要。
“你吃,我不吃。”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摸摸你吗?”
季申面色一沉,走过去将沈小宁抱起来,男人见此,许是知道自己冒昧,慌乱地低下头去,用粗糙的手背快速地擦了下眼睛。
沈小宁歪着脑袋看他,凑到季申耳边轻声说:“叔叔好像哭了。”
“你看错了,”季申抱着他回去坐好,这个位置正对着中年男人,一大一小四双眼睛盯着对面。沈小宁看他眼睛红红的,拍拍季申的手,季申便往他嘴里塞了一把瓜子仁,说:“是哥哥看错了。”
沈小宁指了指桌上的糖,小奶音催促:“叔叔你快吃呀,姨姨也吃。”
宋今夏没管沈小宁,和老太太讲了下大致的猜测。
过冰河留下寒气,当时没有及时拔除,经年累月下深入骨髓,导致经脉堵塞损伤,下半身失去知觉,枪伤导致伤了肺腑引发咳疾,身体本就受损的基础上,常年的操劳透支了气血。
多重病症盘根错节,形成了如今的情况,很严重。
“具体情况如何,我需要面诊。”
她翻开笔记本空白的一页:“您留下地址,我明日上午过去,方便吗?”
“方便,谢谢宋医生。”
一家三口离开时,出了院门,中年男人缓缓蹲下身,不顾老太太的轻声抗拒,双手稳稳地将人背了起来,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微微侧身回头,目光温柔地看向踮着脚尖、眼巴巴往这边瞅的沈小宁。
那颗糖,被他揣在上衣口袋里,隔着棉袄与糖纸,仍能嗅到丝丝甜香。
目送人消失在巷子转角,宋今夏往回走,见沈小宁冲季申伸手要抱,她制止了一句:“季申,别总抱他,让他自己走。”
她的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
季申刚要俯身去抱,却被一句话止住,沈小宁伸出的胳膊僵在半空,不解妈妈为何不让季申哥哥抱他。
“路要自己走,你不能总要人抱。”
每次只要季申在,他习惯性张手要抱,半点路不肯走,季申也惯着,她发现了,季申对沈小宁有一种近乎百依百顺的放纵。
他从未拒绝过宁宁的任何要求,哪怕宁宁很过分。
沈小宁举着的胳膊垂了下来,比起被哥哥抱,他更怕妈妈生气,小人儿叹了口气,小跑几步牵上宋今夏的手。
季申盯着前方沈小宁蹦蹦跳跳的小身影,手指蜷了蜷,心里空落落的,他沉默的跟上,眸色黯淡了几分,他是最后一个进屋的,整理好门帘,确定不漏风,一言不发的坐到沈小宁身边,继续剥瓜子大业,瓜子壳堆成小山。
宋今夏推开东屋门,看了眼还在熟睡的沈淮之。
老太太三人来之前,她正在为沈淮之针灸,等人睡下后,听到门口隐约传来沈小宁的声音,才去开的门。
她没叫醒沈淮之,坐下查看刚刚记下的笔记。
“妈妈,你有没有觉得叔叔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小家伙倒是敏锐,宋今夏从他盘子里抢过瓜子仁,惹得季申看过来,她抬眼笑道:“怎么了,我吃不得你剥的瓜子啊?”
季申被这话问得一怔,嘿嘿一笑:“吃得吃得。”
话是这么说,下次剥出来的瓜子仁直接放进了沈小宁手里,示意他快吃,看到这一幕,宋今夏呵了一声。
沈小宁嚼着香喷喷的瓜子仁,回想着中年男人的种种举动,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叔叔他好像、就坐着的时候,手这样放着,像小孩子。”
他模仿了一下男人的坐姿,学得九分像。
宋今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接着问:“还有吗?”
沈小宁先是摇头,很快又想到了一件事,跑去屋子里拿出个巴掌大的小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叔叔的眼睛,和我的很像。”
黑黑的,亮亮的。
“宁宁真厉害,”宋今夏看着他清澈的、不谙世事的眼睛,被夸奖后骄傲的小模样,呼噜着他的头,“不愧是我的崽儿,继承了我的聪明才智。"
沈小宁扬起脖子,像是骄傲的小孔雀。
季申一头雾水:“那个人怎么了?”
“谁怎么了”沈淮之从屋内走了出来,顺走了季申正往沈小宁手里递的瓜子仁,问宋今夏:“我睡了多久?”
他在宋今夏旁边坐下。
宋今夏摸了个脉,今天最后一次针灸,为了将身体调养到最佳状态,沈淮之比原定的时间多留了一周,掌心的疤痕抹了二十来天,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再擦一阵祛疤膏,就能恢复如初。
“睡了不到一个小时,饿不饿?”
沈淮之感受掌心的摩挲,反握住她的手:“还不饿,你们刚刚在说什么。”看到桌上印着红喜花纹的搪瓷缸,宋今夏喜欢茶具,家里平时都用茶杯,他问:“来客人了?”
季申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夫妻俩,心想真不愧是亲夫妻,抢小孩零嘴的动作都一模一样,沈小宁抓着他手看:“哥哥,瓜子没啦。”
是啊,没了,被你爸妈抢走了。
瓜子上火,宁宁少吃两口也好,季申这么安慰自己,日头渐渐爬高,屋内光影移动,他将散落在桌上的瓜子皮拢作一团,掌心一抄收进盘子,转身倒进垃圾桶里。
哄着沈小宁喝了半杯水,他才道:“我先回家了,宁宁,哥哥下午再来找你玩。”
“等等,包好的桂花糕带走,给奶奶尝尝。”宋今夏从橱柜里拿了包点心递给他。
季申没假客气,笑嘻嘻的接过来道谢,沈小宁送他到门口,挥挥手:“哥哥,你早点过来呀,下午我们跳绳玩。”
“行,快进去吧。”
哥俩依依惜别,不知道的还以为隔很久才能再见。屋内,宋今夏讲了老太太一家的来意,着重强调了老太太那双极美的眼睛。
“张家人?离的倒是不远,骑车去?”
来到落后的70年代,宋今夏最发愁的就是出行方式,宁愿走着也不乐意坐车骑车,估算着县城离张庄大队的距离,走路要两个小时,天一冷下来,她也不乐意动。
她趴在桌上嘟囔:“改革的春风吹啊吹,吹到我的身边来。”
想要后世先进的私家汽车,等政策放开,她第一件事就是托关系买车,买减震效果最好的,话说,八十年代的汽车多少钱一辆来着。
好像五六万起步,质量好一点的十万打不住。
宋今夏沉默,先不说能不能买到,她根本!买!不!起!她是不会从自己身上找问题的,要怪就怪系统爸爸不争气,她愤愤的想。
为什么签到奖励里不包含汽车?
系统:……对对对,都是你的理。
沈淮之没听清她嘟囔了什么,跑回来的沈小宁瓜子吃多了,咕咚咕咚喝水,瞅瞅两人,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他爸的腿。
沈淮之低头看他,沈小宁朝他努嘴,示意他看宋今夏。
“妈妈咋啦,你又惹她生气了?”
沈淮之弹他额头:“怎么不是你惹的。”
沈小宁不服气,他这么乖,才不会惹妈妈生气呢,从来都没有惹妈妈不高兴过,只有爸爸……对上小家伙一副‘我都懂’的眼神,好笑又无奈。
沈小宁觉得这个家,没有他不行。
“爸爸你低头,”踮起脚贴着他耳朵出主意:“你让妈妈打屁股,打完屁股就不生气了,上次妈妈打完我,笑了好久呢,爸爸你别怕,妈妈打的一点都不痛。”
这事,沈淮之上次回来,听他炫耀过了。
沈小宁耳语气音不小,宋今夏耳朵又尖,一字不落的听得清清楚楚,嘴角揶揄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对,一点都不痛。”
沈淮之垂眸看儿子真诚的小眼神,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脸‘我聪明吧,快夸我’的表情,无语凝噎:“别瞎出主意。”
宋今夏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他不自在,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下一秒呛了一下。
桌子底下,腿上传来的触感清晰而隐秘,带着棉布袜子的柔软和不容忽视的体温,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小腿,并有向上的趋势。
沈淮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泛红,突然,手上猛地一颤,他定了定神,将茶水一饮而尽,稳稳的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嗒’的声响。
再开口时,声音比正常低哑了半分:“夏夏。”
“嗯,怎么了?”宋今夏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桂花糕,还给沈小宁分了一块,神情一本正经,仿佛桌下调戏人的小动作与她无关。
沈小宁沉浸在桂花糕的美味中,嘴边沾着点心碎屑,瞅着他爸发现了异样:“爸爸你脸好红呀,是不是发烧了。”
沈淮之目光发飘,竟恍惚把烧听成了“骚”,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一下从脖颈直冲脑门,偏偏就在这时,桌下那只调皮的脚尖抵在他脚踝处,轻轻地挑了一下。
他猛地攥住茶杯,声音几不可闻:“别闹。”
宋今夏眨眨眼,唇角微扬,足尖却未收回,反而隔着裤管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内侧,像羽毛撩过,酥麻感顺着神经窜上来。
理智想挪开腿,身体却不听使唤似的一动不动,任凭那点温软触感隔着睡裤,一下又一下撩拨。
脸上竭力维持着平静,皮肤上逐渐晕开的红晕泄露了主人的不平静。
宋今夏多坏呀,哪能轻易放过他,故意问:“淮之,你很热吗?”
沈小宁眨巴着眼化身复读机:“爸爸,你很热吗?”
沈淮之:“……”
沈淮之气笑了,拿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毫无办法:“爷爷早上拿来了一斤羊肉片,中午咱们涮锅子吃,我去洗锅。”
几乎是扔下这句话,便急匆匆朝厨房走去,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他一走,宋今夏终于绷不住,肩膀轻颤,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沈小宁不明所以,但见妈妈笑得花枝乱颤,也跟着傻乐:“妈妈爸爸为什么跑掉,是怕你打他屁股吗?你打的一点都不痛,宁宁都不怕,爸爸好怂哦。”
他比爸爸厉害多了。
宋今夏笑得更厉害了,笑声惊醒了藏在西屋被窝里贪睡的橘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脚边,一只圆滚滚的猫脑袋蹭着小腿,拖长了调子喵呜了一声,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沈小宁的注意力立刻被温暖的橘黄色吸引过去,眼睛一亮,转了一圈蹲下身想去摸:“金宝,猫猫!”
金宝灵活地一扭身,躲开了他的手,跳到凳子上,团成一个标准的毛球,尾巴尖慢悠悠的轻晃,一勾一勾的扫在沈小宁白嫩的小手上。
王大虎掐着点儿从隔壁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
“夏夏,今天咱们有口福了。”
人走的没狗快,一只大脑袋从门帘钻进来,进屋第一件事就把金宝拱了个仰倒,挨了几下猫猫拳后蜷到桌底。
看到这一幕的沈小宁唉声叹气,怀疑大狗狗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一天不挨猫猫拳都皮痒痒,非得凑上去讨打才舒服。
王大虎手里提着用油纸草绳扎好的半斤牛肉,刚进院,正巧看见从厨房里出来的沈淮之,他端着洗刷干净的黄铜涮锅,锅子里放了切好的姜片葱段蒜瓣。
“中午吃锅子啊,正好。”
他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上等的牛肉。”
第28章
四方桌上, 黄铜涮锅摆在中央,四周是切好的牛羊肉片和大白菜,宋今夏喜辣, 按照喜好调了碗蘸料, 葱姜蒜末加上辣椒末,热油一浇, 加上麻酱一搅和,香味勾人。
除了沈小宁太小吃不得辣,另外两人也要了和她一样的蘸料。
锅里的水咕嘟冒泡,宋今夏用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沸水中轻轻一涮,肉色瞬间由红转粉, 卷边的样子煞是诱人。
将肉片在自己那碗红彤彤的蘸料里打了个滚,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赞叹:“嗯!这羊肉真嫩,配上这蘸料, 简直绝了!好吃~”
旁边的沈小宁虽然吃着不辣的蘸料,但看着宋今夏吃得津津有味, 小手拿着勺子, 小心翼翼地从锅里舀起一块煮熟的白菜, 放进自己的小碗里,慢慢咀嚼着,小脸上满是认真。
学着宋今夏的神态语气:“香~”
吃了没几口眼巴巴地盯着其他人的,盯着也是白叮, 他没吃过辣,谁也不会给他吃,比他更失望的是金宝和啸月, 每只尝了一片羊肉一片牛肉就没了,去墙边吃专属猫饭狗饭。
一方小院,一家四口。
一猫一狗,三餐四季。
这便是宋今夏上辈子求而不得的人间烟火气,看似平淡,却最抚人心,这一幕深深镌刻在她的记忆中,许多年后再想起,依旧清晰又温暖。
翌日一早,天将将亮,东边只透出一线微光,宋今夏醒来时,沈淮之已经走了,昨夜折腾了两回,宋今夏困得没起来,迷迷糊糊又睡了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亮透了,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舒展开,带着一丝慵懒的惬意。
披了件外衣下床,刚拉开房门,就闻到了厨房里传来的阵阵米粥香气,夹杂着淡淡的葱花味。沈小宁已经起来了,正搬了个小板凳,乖乖地坐在堂屋,等着开饭。
听见开门声,王大虎利落给鸡蛋饼收尾。
“醒了?去洗漱吧,粥马上就好,还给你和宁宁卧了两个荷包蛋。”
“好嘞~”
快八点,将沈小宁托给季申照顾,门口,王大虎套好了牛车,车板上铺了厚厚的干草,上面还加了床带着补丁却洗得干净的旧棉被。
宋今夏提着药箱上车,王大虎帮她围上棉被,从脚一直裹到肩膀,唯一露出来的脸上戴着一套的围巾帽子,可以说全副武装。
王大虎轻轻抖了下缰绳,牛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县城,朝着张庄大队的路行去。
昨天王大虎去邮局取京城寄来的包裹,错过了老太太一家三口的到来,得知张庄大队的人拿着木牌来求医,且病人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他心有疑惑,今天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来。
张庄大队是几个大队中距离县城最远的,爷俩赶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路,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11月底,大规模的抢种已经结束,社员们仍需每日上工,此时的主要任务是水利、积肥和保育等工作,为来年春播和全年丰收打下坚实基础。
牛车轱辘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才进了村,宋今夏抬眼就瞧见了路边那棵光秃秃的老树下站着一道人影。
是昨天求医的老太太。
她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双手揣在袖筒里,脸颊和鼻尖都冻得通红,嘴唇甚至有些发紫。
眼神直直地盯着牛车来的方向,一瞧见他们,脚步便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
宋今夏指着她和王大虎说是昨天来求医的,王大虎赶紧勒住牛缰绳,让牛车停下来,宋今夏挪到车边,冲老太太招手。
“奶奶,您怎么在这儿等着,多冷啊,快上来。”
老太太也没多客气,借着王大虎的力,蹒跚地爬上了车板。宋今夏立刻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大棉被展开,不由分说地披裹在老太太身上,又仔细掖了掖被角。
骤然被温暖包裹,老太太僵硬的身体明显松弛了一些,她长长舒了口气,带出一小团白雾,满是皱纹和疤痕的脸上挤出一个感激的笑:“麻烦你们一早赶过来了。”
牛车又缓缓动了起来,从村头驶向村尾,一路上碰到不少人,那些人看向宋今夏他们和老太太一起来的,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怪异和嫌弃,交头接耳的指着牛车方向窃窃私语。
王大虎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眉头拧成了疙瘩,凶神恶煞的朝那些人瞪过去,他的凶恶长相还是很有威迫力的,周遭顿时安静了不少。
同时,他心里的疑云更重,那份寄出木牌的名单和地址,他反复核对过,确定地址中没有张庄大队,木牌究竟是怎么辗转到他们手里的?
牛车停在村尾一处偏僻的土坯院墙外,王大虎拴好牛车,宋今夏已经扶着老太太进了堂屋,屋里,草药与久病之人的气息混合着扑面而来。
虽不臭,却也难闻。
老太太领着他们进了里屋,炕上的人蜷缩在打着补丁的破旧棉被中,只露出花白稀疏的脑袋,听到动静,他撑着胳膊艰难的支起上身。
“宋医生,劳烦您大老远跑一趟。”老太太客气地说。
宋今夏放下药箱,走到炕沿前,望着几乎瘦脱了相的老爷子,心情沉重,老人面色蜡黄,呼吸粗重,手背上青筋暴起,脉象浮而无力。
病症似乎比预想中更严重,而王大虎看了半天,宋今夏都把完脉了,他才想起这人为什么看着眼熟。
“你是张钰?”
他的声音突兀响起,炕上的老人闻言朝他看来,浑浊的眼睛聚焦许久,才辨认道:“你是……王旅长。”
面前身形枯槁的老头,与当年部队中风姿卓越、被称为团中第一美男子的政委判若两人,王大虎喉头一哽:“你怎么成了这副鬼样?”
三十年渺无音讯,单方面与他们这帮老战友失联,过得好也就罢了,偏偏过得如此落魄,王大虎心里不好受。
“当年你……”
话说一半停住,他瞅了眼坐在炕边与张钰执手相握的老太太,没再说下去,当年领导看重他能力出众,想招他为婿,将长女下嫁,他屡次拒绝,言明家中已有未婚妻。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只能说天意弄人。
张钰早已看开,脸上漾开豁达的笑容:“一切都是命,”他紧紧握着爱妻的手,“我不悔。”
放弃大好前程,放弃也许光明的未来,当年的张钰走得义无反顾,到了今日依旧不悔,若是失去自小伴他长大的姐姐,纵有权势地位,也不过繁华囚笼,终生抱憾。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老太太轻拍他的背,眼中满是心疼。
宋今夏听了一耳朵八卦,环顾四周,这房子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目光最后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莫名想到了‘相濡以沫’四个字。
相濡以沫,相伴至终老,纵然贫穷,亦无悔吗?
她不知道当年的事情经过,王大虎一清二楚,那会不止一个人说张钰愚蠢,为了一个失贞的女人放弃光明前途,王大虎赞他是个信守承诺、有情有义的汉子,拒绝老领导可以,坚决娶了未婚妻也行,但不该为了女人间的那点矛盾,一气之下离开部队。
太过意气用事,以至于自毁前程。
时至今日,他如此境况,依旧道出‘不悔’两个字,经历了爱妻离世、独守多年的王大虎终于懂了张钰。
“夏夏,能治吗?”
瘦的像个死人一样,王大虎心里憋着一股气,两人离得这么近,他病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联系联系老朋友。
要不是今夏的木牌意外流到他们手上,张钰死了张庄大队,他都不知道!
“病拖得太久了,肺部旧伤引发了炎症,应该烧了好几天了,棉被能掀开吗?我看看腰腿,”被子下是一双严重萎缩的双腿,宋今夏心沉了下去,神色凝重的按压张钰腰部和腿上的穴位,“这几个位置,一点知觉都没有吗?”
张钰摇头。
中年女人端了盆温水放在木凳上,在宋今夏直起身看过来时,腼腆的笑了笑,宋今夏道谢后仔细洗净手。
“问题有些棘手,寒气常年积聚在体内形成寒毒,不仅堵塞了腰部以下的经脉,很可能还伤及了脊柱神经,再加上长期卧床导致的肌肉萎缩,痊愈的可能性不大。”
眼下能不能站起来倒是小事,她直言道:“老爷子长期营养不良、忧思过重,多种病症缠身,状态已是强弩之末。”
老太太眼泪无声的滚落,张钰这个当事人倒是平静,甚至还安慰起老太太。
“姐姐莫怕,我会努力多撑一阵。”
他不怕死,他怕死了之后,爱妻无人可依,只要他活着,哪怕瘫在炕上,对姐姐来说,也是一个依靠,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王大虎虎目含泪,后面进来的中年男人也捂着嘴巴哭。
宋今夏无奈,她话还没说完呢,一个个的先哭上了,她快速说道:“都别哭了,我又没说救不了,短时间内站起来没戏,活下来没问题,我先用针灸帮他退烧,稳住肺部情况,剩下的之后再说。”
众人哭声一停。
她指挥道:“爷爷,您帮忙扶他坐起来,上衣脱掉,扶稳了。”
边说边从药箱中取出金针,指尖捻着细如牛毛的金针,找准穴位,精准刺入,动作流畅迅速,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张钰只觉得几处穴位传来酸胀麻感,很快起了效果,胸口那团长期折磨他的灼热散去,一瞬间呼吸顺畅了不少。
随着宋今夏行针,张钰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约莫过了一刻钟,宋今夏收针,老太太拧了条湿毛巾,温柔的给他擦拭。
这一碰,才发现他额头的汗是凉的。
“正常情况,老爷子体内寒毒过重,刚给他逼出来一些,怎么样,又好受些吗?”
“感觉身体轻快了不少,胸口没那么闷了,”张钰靠在老太太身上,“谢谢宋医生。”
“客气,您和我爷爷是战友,叫我今夏就行,”宋今夏拿出提前调配好的中药包,放在炕边:“这是外用药,草药放进锅里直接煮开,早晚泡脚,水温要热,以张爷爷的感受为准,注意别烫伤。”
她又取出几包不同的药包,一一交代:“这几包是内服的汤药,每日早晚各煎服一次,饭后温服。其中一包是专门调理脾胃的,老爷子长期卧床,脾胃虚弱,得先把底子打好,才能更好地吸收其他药物。还有这个,是安神助眠的,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用少量温水冲服。”
老太太则在一旁连连点头,将宋今夏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一会我教叔一套按摩之法,早晚各施一次,每次泡脚后进行按摩,以防腿部肌肉持续萎缩。”
“除此之外,平时需要多晒太阳,补充营养,最好吃点鸡蛋、小米粥一类的食物。”
说到这,宋今夏想起张家的条件,怕是不足以支撑这些在她眼中极为日常的食物,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一家四口补丁盖着补丁的旧衣服上,以及张钰盖着的看似厚实、实则硬挺的棉被。
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鸡蛋和小米若是不好置办,几日吃上一次也行,家里红薯藤有吗?有的话磨成粉和粗粮一起煮,也养人。”
留意到张钰无意识的摩挲着老太太的手,看向她的眼里除了感激,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窘迫。
“医药费是多少?”
“不要钱,您别急,先听我说,”宋今夏从兜里掏出木牌,话音一转:“我不知道您是如何得到木牌来我这求医,但我猜给您牌子的人大概没说清楚,我治病救人有几个规矩。”
“救急症危难,救仁善孝义,救信我医道。”
这是上辈子的行医准则。
至于这辈子——
她调皮一笑:“说得大义凛然点是上面三救,其实我这人做事喜欢随自己心意,看得顺眼的免费医治,不顺眼却拒绝不了的三倍收费,不顺眼能拒绝的不救。”
阳光从破旧木窗照进来,一道光束恰好落在宋今夏清澈透亮的明眸里,没有施舍的怜悯同情,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
老太太脸上感激与不安交织:“看病付钱天经地义,不能这样……宋医生,我们现在确实手紧,要不这样,诊金药费算我们借的,我们慢慢还。”
张钰也道:“对,要还……”
“还什么还,这钱我出!”王大虎看着张钰那副模样,既生气又心酸,尽量缓和了语气:“夏夏想为咱们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尽一份心,孩子好心,你听安排就是,哪那么多废话。”
王大虎大发神威,制住了老夫妻。
宋今夏看着争执的几人,退出战圈。
“妹子,我不是凶你。”
宋今夏惊讶,妹子?该不会两人都比爷爷的年纪小吧。
王大虎看着一边站着的老实男人:“这是你儿子?来,过来我看看。”
听夏夏的意思,这孩子脑子有点问题,扒拉着脑袋左右看了看,没看出毛病:“你叫什么?多大了。”
“我叫张征,今年36岁。”
宋今夏二次惊讶,这一家子,一个比一个长得着急,张钰因为久病卧床,人瘦脱相了,和老太太看起来差不多大,她以为得有七八十岁。
现在看来,顶多六十多。
“哪个征?”
“征战沙场的征。”
王大虎又问了几句,拉着宋今夏低语:“看着不傻啊,对答如流的。”
“爷爷,当着人爹妈面,咱能正经点不?”巴掌大的屋子里,即便小声说话,人家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宋今夏神情无奈,扯开话题,让张征来学按摩的手法,教得十分细致。
着重按压哪些穴位,食指如何用力,顺着哪条筋络慢慢推揉,一边在自己腿上比划,一边让张征跟着学。
“以揉捏、点按为主,重点作用于足三里、承山、涌泉三穴,每穴按压十秒为宜,力度以微酸胀为度。每日坚持,促进气血运行,缓解肌肉僵硬,延缓萎缩进程。切记手法轻柔,不可操之过急,每次按摩的时间半小时左右。”
张征听得非常专注,粗糙的手指在张钰腿上笨拙地移动着,嘴里默默重复着要点,他妻子和老太太也在旁边跟着学。
宋今夏在一旁耐心指导,时不时纠正他按压的位置和力度。
“足三里在膝盖下三寸,胫骨外侧一横指处,对,就是这里,用点巧劲,不是蛮力。承山穴在小腿后面正中,当伸直小腿或足跟上提时,腓肠肌肌腹下出现的尖角凹陷处。涌泉穴则在足底,蜷足时足前部凹陷处,约当足底第2、3跖趾缝纹头端与足跟连线的前1/3与后2/3交点上。”
她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手指在张钰的腿上轻轻点出准确的穴位,“记住这些位置,按压的时候询问对方是否有酸胀感,那是气血开始流通的征兆。”
张征学得极为用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按照宋今夏的指点练习着,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细节,嘴里还小声地念叨着穴位的名称和按压的要领,仿佛要将这些知识刻进脑子里。
这场教学持续了一个小时,确保张征完全学会才停止。
“泡脚的药包和内服药丸都是十天的天,针灸也十天一次,下月初我再来,期间有意外情况,随时去城里找我。”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第29章
紧接着一道尖锐蛮横的声音传来:“张钰家的, 开门,听说你们家来客了,还是赶着牛车来的?按照规定, 外人进村, 要跟大队部报备一声,别仗着一家老弱病残无视规矩, 张云舒,开门!我知道你在家,快点开门!”
宋今夏眉头微蹙,这声音来者不善,透着一股狐假虎威的蛮横。
她看向张钰一家, 只见老太太和张征媳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一直强作镇定的张钰也抿紧了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张征听到声音那一瞬蹿到了炕上,躲在张钰脚底下缩成一团。
这一家子的反应……
院门外的敲门声愈发急促, 伴随着粗鲁的叫骂:“磨蹭什么呢?再不开门我可就踹了!别给脸不要脸!”
张征媳妇吓得身子微微发抖,老太太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 却被张钰一把按住了手。
王大虎冷哼一声, 撸了撸袖子,沉声道:“我去看看,什么东西敢在这儿撒野!”说着大步朝外走去。
老太太……应该叫她张云舒,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快步跟上
才走到院里,木门被人从外暴力踹开,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的方脸男人, 旁边跟着个差不多大的妇女,刚刚喊话的就是她。
后面跟着十来个看热闹的村民。
“你们是谁,干什么的,来了大队不知道去大队部登记,谁允许你们来张钰家了,”张建全背着手走进院,黏腻目光在宋今夏脸上停留片刻,而后阴沉沉的望向后面的张云舒,语气中带着审视和戒备:“大姑,外人不知咱们张庄的规矩,你也不清楚?谁准你们带外人回来的?”
张云舒被他看得一缩,嗫嚅道:“建全,他们是来给你姑父看病的医生。”
“医生?”张建全嗤笑一声,目光扫过王大虎和宋今夏,尤其在宋今夏那身虽朴素却干净利落的衣着,以及她身后那辆明显不属于村里的牛车时,眼神更加不善,“什么医生?穿得人模人样,怕不是骗子吧?我可告诉你们,我们张庄不欢迎来路不明的人!”
王大虎上前半步,将宋今夏和张云舒挡住,忍着火气:“我孙女是大夫,受人之托来给张钰看病的,这是介绍信。”
他拿出提前备好的介绍信,张建全随意扫了两眼还给他。
“来了两小时了吧,病看完了赶紧走,张庄大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外人不便多待。”
“好大的威风。我们是来给张钰同志看病的,刚结束诊疗,正准备离开。倒是你们,未问缘由便踹门而入,这就是张庄大队的待客之道?”宋今夏目光清冷地扫过张建全和那个尖嗓子妇女,“我看这位同志也不像不懂道理的,为何行事如此粗蛮?你口口声声规矩,可曾记得人性良知也是规矩之一?张钰病情不容耽搁,人要是因为耽搁病情没了,一条人命谁担得起。”
张建全脸色铁青,正要发作,那妇女却抢先指着宋今夏鼻子骂道:“黄毛丫头也敢教训我们队长?你算哪根葱,敢来张庄指手画脚!我们队长是大队选出来的,轮得着你一个外乡丫头在这儿大放厥词?什么看病,我看你们就是打着医生的幌子来捣乱的!”
她唾沫横飞,手指几乎戳到宋今夏脸上。
宋今夏侧身避开。
张建全全然不管她们怎么说,一个劲的赶她们走。
王大虎是个炮仗性子,眼看着就要炸开,宋今夏及时拉了他一把,她看出对方不想让张钰接触外人,准确地说,是不想让张钰一家得到外来的帮助。
打一进村,大队里的人看她们的眼神就不对劲,一路上都有人指指点点。
强龙不压地头蛇,她和爷爷只有两个人,闹大了对她们不利。
“我们这就走。”
张建全对她的识趣颇为满意,漂亮又识趣的女人,他向来喜欢,玩起来……呵呵。
张云舒一看他的眼神便猜到他想干什么,小跑着回屋取了药箱递给她:“他是我们这的大队长,我亲侄儿,隔三岔五的来看我,宋医生,今天麻烦你了,回去路上小心。”
宋今夏心里有了数,张钰一家在张庄的处境堪忧,欺压她们一家是张云舒的亲人。
其中具体缘由,需要爷爷亲自去查。
在张庄人的紧盯下,王大虎赶着牛车驶离了村口,关于方才发生的一切,爷俩详细分析了一番。
“你只管安心治病,其他的事儿,就交给我来处理。”王大虎冷笑一声,他在周山公社住了这么多年,除了在那个白眼狼女婿那儿栽过跟头,还没人敢欺负到他头上来。
十二点多赶回城里,刚进了城门不久,宋今夏隐约察觉到有人在看她,环顾四周后没发现可疑人士,难不成是她感知出错了。
“怎么了?”
“爷爷,您瞧,右手边电线杆旁的那个女人,她是不是已经跟了咱们半天了?”
王大虎顺着她说得方向看去,那人正不经意的往这边走,拉近距离后,两方人看了个对脸,宋今夏清楚的看见对方仿佛见了鬼的神色。
“你,你是……”
距离相隔两三米,仿佛楚河汉界,崔盈不敢越雷池一步,正午阳光和煦,照在身上带着淡淡暖意,崔盈却感觉心惊肉跳,浑身发冷,嘴唇哆哆嗦嗦欲言又止。
“二姐”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好在理智尚在,止住了到嘴边的话,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崔清晗的脸。
像,太像了。
当年名动京城的首富之女崔清晗,因一张琼花玉貌艳压群芳,引来众多官宦商贾子弟的追捧,纷纷上门求娶,被拒后毫无怨言。
因她一人,崔氏女成了京城炙手可热的妻子人选。
一个女人如果只是长得好,同性只会嫉妒,可崔清晗不仅相貌出众,才学更是出类拔萃,尤其是一身医学天赋,令人羡慕,天赋出众,自身又努力,那一手崔氏金针术救人无数,让人嫉妒又发自肺腑的钦佩。
与那些故步自封的医学世家之人不同,崔清晗少时便主动出国求学,短短几年便成为医学界响当当的外科神手。华夏建国后,她毅然抛弃国外舒适的生活和无数人抛来的橄榄枝,回到贫瘠落后的祖国。
崔盈打小嫉妒崔清晗,嫉妒她良好的家境,慈爱的父母,嫉妒她长得好看,拥有许多优秀男子的青睐,更嫉妒她死后国旗披棺,永远镌刻在华夏英雄碑上。
凭什么?凭什么崔清晗那样的天之骄女,生来就拥有一切,死后还能享受如此哀荣?而她崔盈,从小就活在崔清晗的光环阴影下,打小就要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还是被她踩在脚下,捡了她不要的男人,
同为崔家女,人生际遇天壤之别,凭什么?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啊。
她是嫉妒崔清晗,暗地里骂过她无数次,也不止一次诅咒她去死,可从来没想过她真的会死,像她这般的人,本该长命百岁。
崔盈十分确定,二姐已经死了。
那么——
坐在牛车上的女孩是谁,为何长得和二姐如此相像,一个荒谬的猜想浮现于脑海,莫非真是她所想的那样?
她死死盯着宋今夏的脸,连呼吸都忘了,记忆深处那个惊才绝艳、光芒万丈的身影与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眉宇间带着几分青涩却又透着沉稳的少女重叠在一起。
二姐她,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情况下,生下了一个女儿?
崔盈思考再三,临时拐去邮局,写了一封信寄往京城。
宋今夏全然不知自己的生活在不久后,即将迎来又一场变动,她只当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很快抛之脑后,从张庄大队回来的路上,便收到了系统提示。
张钰是她救治的第14个人,进度再+1。
在此期间,三里街有对结婚两年没怀上孩子的夫妻来她这求诊,按照规矩去烈士陵园走了一遭,英魂投胎进度+1.
如今,她已有1600积分。
进度太慢了,还得再想想办法。
远在京城的某军区大院,沈家爆发了又一次激烈的争吵。
沈应舟看着身侧满脸委屈和无措、至今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妻子,有种被抽干了力气的身心俱疲。
道理讲了好几遍,就是讲不通。
她也是厉害,每次回家,都能把他爸妈气得够呛,也是一种能力,沈应舟佩服她,真的,打心眼里佩服。
沈启东夫妻俩面上俱带着怒色,阴沉得像黑锅里加了墨水,任谁被别人如此算计诋毁亲生儿子,都做不到心平气和。
一辈子没吃过苦的孟大小姐,捂着心口,无声地落泪。她不想哭来着,可天生这泪失禁的体质,实在没辙,只要一生气、一委屈,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嫁人前是父母的掌心宝,嫁人后婆家人都宠着,这辈子唯一受过的苦,全部来自儿媳妇。
以前儿子是亲的,为了儿子,她忍了。
得知儿子不是亲生的那一天起,她再也不想忍耐这个蠢货,此时,看向林欢时,眼神冷漠如冰,嘴角向下扭曲得仿佛能挂个油瓶,左脸明晃晃写着嫌弃,右脸赤裸裸写着生气,一次又一次,真当她这个做婆婆的是泥捏的,没脾气不成。
“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林欢,你算个屁……”
余光瞥到孩子们,到嘴边的话忍了回去。
“东东,你带妹妹回房间玩。”
今年才五岁的沈东东是个心大的,其他人都快吵翻天了,年纪小的几个孩子吓得一动不动,只有他,全程都在吃。
瞅了眼又惹爷爷奶奶和爸爸不高兴的妈,小孩紧锁眉头:“可是……”
“东东听话,”沈应舟领着孩子们回到了二楼房间,临走前沈东东抱着他腿不撒手,沈应舟了然,说:“放心吧,你妈出不了什么事。”
沈东东一听,也对,爸爸总会护着妈妈的。
哄好孩子们,沈应舟下了楼。
客厅内,气氛沉闷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安静得令人坐立难安,林欢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且触碰到了婆婆的底线。
心慌地抓住沈应舟的袖口,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料,紧张得直咽口水,声音压得极低:“应舟,我不是故意的……”
“沈应舟!”孟瑶一声厉喝。
吓得林欢一激灵,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沈应舟被她拽得身体一歪,刚在要坐下,孟瑶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右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
“妈你……”
林欢才喊了一声,孟瑶又给了他一巴掌。
抡圆了胳膊抽的,她早就想抽了!
“应舟你……”疼不疼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打成这样不疼才怪,林欢又急又气,眼眶都红了:“说错话惹你生气的是我,有气冲我来,关应舟什么事!”
孟瑶冷笑:“我管教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别说打他两巴掌,就是抽死他,也得给我受着!”
言罢,无视林欢,怒视着跪在地上,养了26年的儿子,心疼、失望、痛恨等诸多情绪于眼底交错。
“第一下,打你识人不清,当年未告知父母擅自订婚,娶妻不贤,你可认?”
沈应舟脊背微弯,声音低沉:“我认。”
林欢震惊失声:“应舟!”
“第二个巴掌,打你教妻无方,我只问你,这些年来,林欢屡次冒犯我,气得我进医院,你管教过她吗?”
林欢心虚的低下头。
沈家老二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津津有味的看戏,他早就看沈应舟这个伪君子不顺眼了,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哈哈哈哈哈老天终于开眼了。
还有林欢,嫁进来没几年,整天摆着长媳长嫂的谱,脑子里装粪蛋的玩意,真把自己当根葱,妈早该压压她的气焰。
要不是得知沈应舟不是亲儿子,他妈且忍呢!
整个饭桌上,只剩下沈应谦还在吃,唉,没了沈东东那个吃货陪着,还真有点孤单,不过看看沈应舟和他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媳妇,倒也乐得自在。
看一眼,吃一口,一个字,爽!
一连两问,沈应舟高大的身躯又弯了半寸,声音干涩生硬,像是喉咙里吞咽着砂砾:“我说过她,妈,我错了,这次我一定好好说她,您别气坏身体。”
说到底,他仗着是爸妈的亲生儿子,又因未同住而矛盾未显,便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又知爸妈疼他,不忍他为难,谁知道他竟不是沈家的孩子。
从前的依仗,如泡沫般消散无踪。
“您说的对,是我娶妻不贤,教妻无方。”
他跪在地上,双眼通红:“是儿子不孝,挨两巴掌不冤,欢欢她身为儿媳,不敬公婆,这么多年没做到一个儿媳应尽的孝,作为嫂子,对小弟不慈,实不堪为良配,说到底,都是儿的错,您打的对,骂得对。”
孟瑶打了也骂了,彻彻底底的出了一口气,沈启戎才出声制止,哄着她坐下,盛了碗汤递到她手上。
“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我们都不知道?撺掇着你娘家兄弟去找淮之的茬,你安的什么心?我们沈家是刨了你家祖坟还是怎么着,你祸害我一个儿子还不够,还要祸害另一个,再敢搞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滚出沈家,我沈家要不起一个搅得家宅不宁的儿媳妇。”
林欢被他吼得一哆嗦,哭得更凶了,泪水如决堤般,竟比天生爱哭的孟瑶还要汹涌。
等回了房间,林欢扎进沈应舟怀里哭。
“二弟是不是和我有仇?吃饭的时候他一双眼睛盯着我,防我和防贼似的,我说一句他回一句,一点都不尊重我这个嫂子,还有爸妈,他们是什么意思,知道你不是亲生的,就不拿咱们当回事了,妈居然动手打你。”
屋内就他们两人在,沈应舟抬手抹了把脸,顶着红肿的脸,双眸定定地凝视着她。
“尊重?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你尊重过二弟吗?你们林家人,一个赛一个,除了算计还是算计,谁又真懂得‘尊重’二字怎么写?贪得无厌,倒像是刻在了林家人的骨子里,林欢,从前你怎么闹,妈为了我都忍你,现在我不是沈家儿子,你哪来的底气说这话?还有,你怎么敢算计沈淮之,脑子被狗吃了吗?”
林欢哑口无言,脸上的怒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要不我再去和妈道个歉。”
沈应舟:“……”蠢货。
重点是道歉不道歉的事吗?沈应舟心烦的厉害,懒得理她,脱衣服随手扔到床边,盖上被子背对着她。
“我累了,灯关了睡觉。”
半分钟后,屋内一片黑暗,枕边人的哭泣声如细雨轻拍着窗户,微弱却清晰的传进沈应舟耳朵里,扰的他无法平静入睡。
又过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响渐近,一具温热的身躯缓缓贴来,泪水黏稠地蹭在背上,滚烫的肌肤似有针扎般刺痛。
“应舟,你别不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心房被这带着抽泣的柔软嗓音瞬间击穿,沈应舟翻身将人拥入怀中,轻叹一声冤孽。遇见林欢,爱上林欢,或许是他此生既悔又乐的宿命。
怀中人纵有千般不足,终究是他初见便倾心的妻子。
他爱她。
多年以来,虽有过悔意,日子也渐显疲惫与苦涩,但若问他是否还爱林欢?答案无疑是肯定的,那是他短暂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心动。
他终究无法狠下心来,也难以割舍这段感情。
“下次想做什么事之前,先和我商量,听到了吗?”
“听到了,应舟,你的脸还疼吗?我拿红花油帮你揉一揉。”林欢说着便要下床,“或者煮两个鸡蛋热敷一下也行。”
沈应舟没让她去,时间太晚了,去厨房一折腾,爸妈肯定听到动静。
“明天再说吧,快睡。”
林欢在他人面前总是言辞直率,脾气大,很会气人那一套,但在沈应舟面前,收敛了所有坏脾气,乖顺的像只猫儿。
她小心翼翼地依偎在沈应舟怀里,心中那点因白天争吵而生的惶恐与委屈渐渐消散。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沈应舟模糊的轮廓,轻声问:“应舟,你说……爸妈以后会不会真的不认我这个儿媳妇了?”
沈应舟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别胡思乱想,妈就是一时气急了。你以后学着乖一点,少说话,多做事,尤其是在爸妈面前,顺着他们些,时间长了,他们会看到你的改变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也没底。
自从身世揭晓,这个家的氛围就变得微妙起来,父母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而对林欢,那份积压多年的不满更是毫不掩饰。
林欢“嗯”了一声,将脸埋得更深,闷闷地说:“我知道了。其实……我也不想惹他们生气的,就是有时候话说出口,就忘了分寸。”
她也委屈,在林家,除了和妹妹不和长期干架,她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何曾受过这样的气,要不是因为爱沈应舟,她早闹起来了。
沈应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沈家人对林欢的性情了如指掌,原以为经过一番警告后,她会安分守己。然而,谁也没想到,林欢回了一趟娘家,和家里人大倒苦水后,一家子又开始作妖。
林家人得知女儿女婿在身世揭发后遭受了诸多委屈,心中愤愤不平。
惹不起亲家,便将所有罪责归咎于沈淮之身上。他们暗中盘算,打算在正式认亲之前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沈应舟不知道林欢和老丈人给他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正应了那句老话:不怕聪明人犯懒,就怕蠢人灵光乍现,还勤快得没完没了。
宋今夏从前看小说的时候,在很多篇小说里看到过七八十年代法制不彰,流氓混混横行乡里,可自她来后,从未遇到过此类事件,一直生活的还算平静顺遂,便觉得小说里写的夸张了些。
万万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真有人敢破门而入,行抢劫之举。
不,不是抢劫,是绑架!
为首之人身着军大衣,身材魁梧,脸上横肉颤动,眉毛处横亘着一条可怖的刀疤,他身后紧跟着两个同样膀大腰圆的汉子,目标明确地直冲沈小宁而去。
敌众我寡,毫无还手与逃跑之力。
第30章
一伙人绑着宋今夏和沈小宁扔上马车, 在邻居们没反应过来之前,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快速跑出了三里街, 驶离县城。
邻居们听到动静赶过来时, 看到远去的板车上,被颠的飞起的宋今夏, 以及她好不容易吐出嘴里的布,喊出的那一声‘救命’。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惊叫一声,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呼喊与议论。王大婶拍着大腿直跺脚,“哎哟喂!这青天白日的,怎么就出了这等事!今夏那丫头……”
她话没说完, 眼圈先红了。
金美凤挨个屋找了一遍,拍着大腿惊呼:“车上的真是今夏,小宁也被抓走了,快,快去派出所报警!王叔呢, 谁知道王叔去哪了?”
“他去张庄大队办事了。”章宣叫了个腿脚快的大小伙子,骑着自行车去报警, 同时询问有没有人看到对方的长相。
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女孩在人群中举起了手:“他们脸上裹着布, 看不清脸。”
章宣神色凝重,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下午的天阴得像是要塌下来,厚重的铅云低低压着屋檐树梢,出了城后,风刮得猛, 卷起地上的砂砾枯叶,视野中尘土飞扬。
马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得愈发厉害,车板简陋, 宋今夏只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她身边的沈小宁吓得浑身发抖,小小的身子紧紧缩在她怀里。
她试着挣扎了几下,手腕和脚踝上的麻绳勒得更紧,粗糙的麻绳摩擦着皮肤,火辣辣地疼,勉强挪动身子为沈小宁挡住冷风,沈小宁摸着她脸上肿起的地方。
——那是她情急之下喊得一嗓子“救命”后,挨了两记狠厉耳光。
小孩儿心疼的直掉眼泪,又不敢哭出声,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宋今夏身上也被踹了两脚,有一下正踹在后腰上,当时就疼得她眼前一黑,几乎背过气去,到现在呼吸都扯着那一片筋肉,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疯狂颠簸,每一下都让痛感变得更清晰。
好几次撞到边上的车板上,她让沈小宁抱紧她,尽量免受碰撞。
这伙人是谁?为什么要抓她们?
宋今夏脑子里飞速旋转,理不出半点头绪,她自问穿越以来,除了和宋家人闹了不越快之外,从没得罪过什么人,更别提结下这种会让人铤而走险、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掳人的深仇大恨,所以是谁要害她?
还是说冲着沈小宁来的?沈淮之在外头结的仇家?
她越想心越沉,对方显然对她们的行踪了如指掌,甚至算准了王叔不在家的时机,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绑架。
一股强烈的恐惧和愤怒交织着涌上心头,恐惧的是未知的前路和可能遭遇的危险,愤怒的是这伙人竟如此嚣张,视律法为无物。
马车停在山脚下,绑匪拽着麻绳往山中走,宋今夏忍着腰疼跌跌撞撞的跟上,男人们的脚步快,丝毫不顾及她和孩子能不能跟上。
山路陡峭,草木枯黄杂乱,沈小宁被一个绑匪粗鲁地拎着后领,脚步踉跄,几乎是被拖着走,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宋今夏。
宋今夏只能用眼神安抚,半路上,天上落下冰冷刺骨的雨点子,不一会儿就夹杂着细碎的雪粒,簌簌地往下掉。
山路愈发泥泞难行。
一行人的衣服早就被大雨淋湿,四个绑匪冷得直打哆嗦,而宋今夏和沈小宁因为在点着炉子的屋内待着,仅穿着单薄的棉衣,此刻冻得嘴唇发紫,沈小宁年纪尚幼,途中摔了好几跤,身上沾满了泥浆,小孩面色青白,浑身都在发抖。
其中一个绑匪嫌弃他走得慢,中途将人抱了起来。
宋今夏一路被拉拽,手腕上的麻绳几乎要嵌进肉里,留下深深的红痕,渗出血丝,勒得她生疼,她头一次受这种苦。
不知走了多久,一行人终于抵达一个由人工开凿的山洞。洞内早已有人等候多时,听到脚步声便迎了出来。
见到双手被绑、狼狈不堪的宋今夏,张建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你们终于来了,我就说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不可能失手。怎么样,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长的跟天仙似的,兄弟们这回有福了。”
他身后站着两个同样面露不善的男人,其中一个三角眼的汉子盯着宋今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轻佻:“建全哥,这娘们确实够味,比咱村那些柴火妞强百倍!等事儿办完了……”
没说完,猥琐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宋今夏心头一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强忍着恐惧和屈辱,认出了张建全是张庄大队的大队长,听他们的意思,这场绑架奔着她来的。
男人们淫邪的目光落在宋今夏的脸上,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她厌恶的撇过脸,正与另一个身形高大健壮的男人对上视线,那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与张建全色眯眯的目光截然,而是震惊和疑惑。
宋今夏感觉似曾相识,对了,和四天前在城门口遇到的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一样。在其他人交谈的间隙,这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山洞内,两拨人汇合后,绑匪一共七人,他们围坐在火堆旁取暖,火光跳跃,映照在每一个人脸上。
在火堆上方,一只肥美的野兔被穿在削尖的木棍上缓缓转动着,油脂在炙烤后滴落在火上,发出“哧哧”的声音,激的火苗不时的往上蹿。
宋今夏抱着沈小宁缩在角落里,尽量远离那些男人。沈小宁冻得牙齿都在打颤,小脸埋在宋今夏的怀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妈妈,我冷。”
“我在呢。”
洞内很快香气四溢,直到整只野兔被烤的油亮金黄,兔肉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焦壳,宗明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将兔肉分成好几块,他拿起一只兔腿往角落走去。
“吃吧。”
其他人嚷嚷道:“明哥,哥几个还不够吃呢,你还分给这娘们一条腿。”
“就是,该不会也看上这张脸了吧。”
“健全说的还真是实话,这娘们长得真漂亮,小脸比兔子毛还白,一会儿吃饱喝足了,建全玩过之后,哥几个也好好爽一爽。”
宗明没理会众人的起哄,只是将兔腿递到宋今夏面前,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神里那股震惊尚未完全褪去,反而多了几分探究。
宋今夏看着那只泛着油光的兔腿,又看了看怀里冻得瑟瑟发抖的沈小宁,另一边,男人们粗俗的调戏犹在继续,越说越下流。
宗明小刀随手一甩,插在头一个开口的男人脚边:“闭上你的狗嘴。”
“行行行,不说了,吃肉吃肉。”
宗明将肉再次往前递了递,宋今夏看着眼前金黄鲜嫩的兔腿,接了过来,小声道了句谢,亲眼看着别人吃过后,才撕下一小块递给紧紧靠着她的沈小宁。
两人分食了兔腿。
兔肉的油脂和香气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沈小宁小口小口地吃着,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但依旧紧紧依偎在宋今夏怀里。
宋今夏自己也饿得厉害,后腰的疼痛和脸上的肿胀让她没什么胃口,但为了保持体力,她还是强迫自己吃光。
火堆旁的男人们推杯换盏,喝着劣质的烧酒,高声喧哗,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张建全喝得满脸通红,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醉醺醺地走向宋今夏,伸出油腻的手,就要来抓她:“小美人儿,来陪哥哥喝两杯。”
宋今夏抱着沈小宁往后缩,眼神冰冷地瞪着他:“滚开!”
“哟呵?还挺烈!”张建全被她的反应逗笑了,“烈点好,烈点才够味儿!等会儿有你求饶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宗明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行了,别耽误正事,回来。”
张建全的动作顿住了,他有些不甘地看了看宋今夏,又回头看了看宗明,嘟囔了几句,最终还是悻悻地收回了手,骂骂咧咧地回到了火堆旁,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像毒蛇一样死死地盯着宋今夏,充满了贪婪和占有欲。
看着宗明不顺眼,给兔腿就算了,还阻拦他享受。
“马上就被卖掉的女人,能活多久还不一定,给她肉吃纯属浪费,咱不是带着馒头,之后拿半个给她吃,宗明,你对女人心软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我打的兔子,想分给谁就分给谁,你算哪根葱,也敢教训起我来了?”宗明冷笑一声,油乎乎的手猛地拍在他的脸上,“舌头不想要了是吧,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张建全气得半死,其他人连忙劝,扯过话题聊起别的。
宗明手持木棍,轻轻拨动着火堆,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宋今夏身上。越看越觉得这小姑娘长得与故人极为相似,那张脸,与崔医生有八分神似,剩下的两分则隐隐透着团长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像极了当年在硝烟里都能挺直脊梁的团长,可团长牺牲时没孩子啊。
一伙人喝酒吃肉,过了半个来小时,张建全去山洞外撒了个尿,进来后酒劲儿上头,色心在起,又奔着宋今夏去了。
“宋医生,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你比我姑姑年轻时还要漂亮几分,这张脸,绝对能卖个好价钱。不过,在卖掉之前,我得先尝尝鲜,感受感受……卧槽,烫死我了!”
一块冒着烧得火红的木条掉在他脚上,烫的他整个人跳起来。
“对不起啊建全,没扒拉好,我这笨手笨脚的,”宗明语气诚恳又担忧:“快去外面浇浇雨水去去热气。”
目睹全程的宋今夏发誓,宗明绝对是故意的,心中骂了一句活该。
张建全怀疑宗明故意针对他,瘸着腿去山洞口给脚丫子降温,全程骂骂咧咧的臭着脸,任谁糟了无妄之灾也高兴不起来。
宗明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实则心里发着狠,刚刚那根木条奔着他嘴巴去的,一想到宋今夏可能是团长的遗孤,被人如此贱侮辱,他宰了张建全的心都有。
“小勇,你去搬柴火再生个火,把火堆分开,洞内太冷了。”
“我这就去。”
安排完,宗明来到宋今夏跟前蹲下,仔细打量着她的长相,尤其是那双眼睛,压低声音问她:“你父亲叫什么,可姓钱?”
他问的奇怪,宋今夏满心不解。
直觉告诉她,宗明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问题,打一见面,他看她的眼神就不对劲儿。
宋今夏试图从宗明脸上找到更多线索,但他神情严肃,眼神锐利,仿佛要将她看穿。
钱?
她爸不姓钱,妈倒是姓。
面上神色不动,微微点了下头,果然,宗明大喜,又追问她母亲姓甚名谁,宋今夏咬了下腮帮子,她妈姓钱啊!
不能说,也不敢瞎猜。
便摇头说不知道。
宗明急了,怎么能不知道呢,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扒拉宋今夏的头,在右耳后找到了想到的答案,一颗红豆大小的朱砂痣。
崔家女个个生来便有的胎痣。
他果然没猜错!面前人真是崔医生和团长的女儿。
宋今夏在他的眼底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比之刚见时多了浓稠的善意。他走后,宋今夏抱紧了浑身冰冷的沈小宁,背过身,从空间中取出两粒药丸,自己吃了一颗,喂给沈小宁一颗。
“糖?甜甜的。”沈小宁意识模糊,额头有些热,不停地往她怀里钻。
宋今夏摸了摸沈小宁的额头,果然滚烫。这孩子本就受了惊吓,又淋了雨,在这湿冷的山洞里待着,终究是发起烧来。
她将沈小宁搂得更紧,等着药效起效。
宗明将一切看在眼里,走到火堆边,又添了些柴,让火势更旺了些,宋今夏抬头看向宗明。火光下,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探究与震惊,反而多了几分亲近和慈爱。
慈爱?
不对劲儿。
这场雨夹雪一直下到了半夜,山洞里燃着两个火堆,暖和的令人昏昏欲睡,夜色沉寂,宋今夏不敢睡熟,闭着眼假寐。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宗明不知何时醒了:“起来,和我走。”
说着,他抱起昏睡的沈小宁。
宋今夏怔愣了片刻,毫不犹豫地扶着洞壁站起来,蹑手蹑脚的跟在他身后离开了山洞,山路崎岖泥泞,荆棘满布,即便有宗明在前方开路,宋今夏走的依旧艰难。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滑的泥土,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生怕滑倒发出声响惊动洞内的人。宗明抱着沈小宁走得很稳。
黑暗中频频乍现幽光,狼嚎四起,宗明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护着宋今夏后退。
一阵冷风吹过,宋今夏只觉后背如芒刺在背,下意识地侧过头,赫然看见右前方站着一个黑影,吓得她“啊”地一声惊叫,紧紧扯住宗明的胳膊。
“有、有鬼!”
随着黑影被发现,悄无声息接近的狼群不再遮掩行踪,狼王一声低嚎,狼群瞬间兵分两股,一左一右奔跑散开,将他们纳入包围圈。
宗明左手迅速抽出腰间的军刺,刀刃在微弱的雪光下泛着寒芒,他压低声音:“别怕,不是鬼,是狼。”
宋今夏的心脏狂跳不止,借着雪粒反射的微光,她看见一头体型壮硕的灰狼,正用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嘴角似乎还挂着涎水。而在它身后,影影绰绰,至少还有七八双同样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与凶残的光芒。
面对二十几头狼的虎视眈眈,宗明握紧了军刺和手枪,他本想趁着夜色将宋今夏放下山,没想到半路遇到了拦路狼,早知会遭遇这般险境,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山洞里,待日后寻个合适机会再逃离。
如今后悔也晚了,他将沈小宁交给宋今夏。
“一会儿我拖住野狼,你能跑就跑,找棵树爬上去躲着也行。”
狼群一旦发起攻击,他顾不上宋今夏,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宋今夏苦笑,那么高的树,她怎么可能爬的上去,树爬她还差不多!况且……她摸了一把后腰,大腿也在跑路时划了个口子,就算会爬树,她也爬不了。
皓月随云流动,深夜的寒意渐起。
狼群的喘息声与风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曲空远而神秘的夜曲,狼群已经完成了合围,低低的呜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宋今夏紧紧抱着怀里滚烫的沈小宁,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是化不开的恐慌。
老天爷让她重活一回,便是让她以身饲狼吗?图啥?上辈子好歹活到了三十岁,这辈子倒好,连二十岁都没活过去。
贼老天在玩她吗?系统爸爸救命!
她不想死。
她想活着。
黑影纵身一跃,跨坐在狼王身上,右手拿着长棍振臂一挥:“喔喔喔。”
“嗷呜~”
如众星拱月般的狼嚎声随之四起,充满杀气与凶戾的气息,仿佛要将黑夜撕开一道口子,恐惧蔓延至全身,腰间的疼痛感令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这一次还会再有来世吗?想到这,她忍不住再次怒骂贼老天不干人事,老天爷玩人。
她身上的血味刺激到了附近的野狼,几只狼呲了呲尖锐的狼牙,兴奋地发出低低的吼声,一双双绿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只等着狼王发出信号,便会将她吞噬殆尽。
“住手!快住手!”
一道焦急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不一会儿功夫冲进了狼群之中,停在狼王两步远的位置站定,扶着膝盖呼呼的大喘气。
“我让你来救人,不是给你那些狼崽子找食物。你个傻缺,你故意的是吧?还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一肚子坏水。快快快,让你的狼赶紧回来。”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他拍了拍狼王的脑袋,用只有狼能听懂的低吼安抚着躁动的狼群。
狼王不满地甩了甩尾巴,顺从地低呜一声,原本蓄势待发的狼群瞬间安静下来,缓缓退回黑暗中。
宋今夏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变故,这黑影竟然能指挥狼群?她下意识地看向宗明,发现他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些许,握着军刺的手微微垂下,但眼神依旧锐利地盯着那个叫大傻的男人。
转瞬间脱离险境,宋今夏和宗明面面相觑,有种身处梦境的恍惚感,他们好像不不不用死了。
宋今夏一开始还没听出对方的声音,只觉得有点熟悉,一时间没法将声音与记忆中的某个人对上号,直到对方提到了她的名字。
脱口而出唤道:“刘叔?”
声音中既有惊讶也有几分难以置信,刘自在冲他微微一笑,确定真的是他,宋今夏欣喜之意溢于言表,刘叔是她救治过的退伍军人之一。
“您怎么在这?”
刘自在笑得高深莫测,刚要解释,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身后,宋今夏这才发现骑在狼王身上的黑影是个一米九多的男人。
穿着兽皮衣,留着长长的胡子,看不清面孔,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她,眼中在短短几息间,便蓄满了星星点点的碎芒,逐渐变得灼热起来。
“宝宝。”
宋今夏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宝宝”和脸上的触感惊得浑身一僵,怀里的沈小宁不安地动了动,她警惕地偏头躲开。
被称作“钱钱”的男人固执地又想伸手来碰她。
“钱钱!”刘自在连忙上前一步,拉住男人的胳膊,对宋今夏解释道:“宋医生,你别怕,他不是坏人,也不是流氓,他……他就是个孩子心性,看到你觉得漂亮。”
宗明上前一步,将宋今夏和沈小宁护在身后。
大傻撞开宗明,抢过宋今夏怀中的沈小宁扔给他,然后小心翼翼地摸她的脸,他的手掌宽阔厚实,比她半张脸还大,粗糙老茧碰到脸上时带来明显刺痛感,男人脸上浮现出纯粹明亮的笑容:“宝宝,可爱。”
“钱钱你干吗呢?别占宋医生便宜。”
哎呦怎么又摸上了,刘自在对宋今夏赔着笑,一边扒拉他,可惜他堪堪只到大傻肩膀,扒拉了半天,却纹丝不动,那只粗糙的手从宋今夏脸上移到了她的右手上,宋今夏被他牢牢的牵着,不会让她感到疼的力道,却挣脱不得。
他愤怒地瞪着刘自在,昔日朋友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我的宝宝。”《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