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求你了哥


    那几人打量眼前这个不起眼的男生, 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偷听我们说话,不太礼貌吧?”


    温小凡顿时有些窘迫, “对、对不起,我没偷听。”


    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此刻被三道视线同时锁住, 他背脊微微发僵。


    “没偷听?”旁边两人笑了,其中端着酒杯的那个眯眼试探, “想打听消息,总得有点诚意吧?这儿的酒不错。”


    温小凡咬了咬牙,换做以前他可能听不懂,但和周熠待久了他便悟出了个道理, 仿佛一切都需要交换, 他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三百元现金, “可、可以吗?”


    方形脸的男人顿时沉了脸色,一把抓过那几张钞票,径直按进面前的啤酒杯里。纸币湿透下沉,温小凡看得有些心疼, 又怕得不敢作声。


    一旁的夏小沐赶忙赔笑打圆场, 几句话捧得那几人面色稍缓,又利落地抽出张黑金卡, 刷了两瓶上好的酒递过去,“一点心意,几位别计较。”


    看到那张卡, 几人神色明显一变, 相互递了个眼色,再开口时语气收敛不少, 抬手给他们指了个方向。


    夏小沐拉他袖子,声音压得极低:“那人真是你亲人吗?要不我们还是出去找帮手吧?”


    温小凡摇头。


    他直觉周熠不会管,或者说,不愿管。


    他的指尖掐进掌心,吸了口气,最终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一步步朝那扇门走去。


    ——


    雅间里光线昏沉,空气凝着若有似无的香气。


    萧景荣倚在沙发里,一身黑色针织衫衬得肩宽腰窄,衣上彩色的锦绣纹路在暗光下泛着光泽。


    他指尖把玩一柄金色折扇,扇骨偶尔开合,发出轻而脆的响。


    目光落在对面拘谨的温锡身上,他眼尾微挑,那颗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一动,“过来,连酒都不会喝么?”


    温锡喉咙发干,慢慢挪到跟前站定。


    金扇子忽然往他膝上不轻不重一点。


    “站这么高,是要我站起来喂你?”萧景荣笑容愈深,却无端让人发冷。


    温锡下意识屈膝,还未蹲稳,膝弯猛地一痛——竟是被那扇子狠狠一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下一秒,下巴被冰凉的手指攥住,力道大得他闷哼一声,齿关被迫松开。杯沿抵上嘴唇,冰凉的酒液直往喉咙里灌。


    来不及吞咽的液体呛进气管,他剧烈咳嗽起来,可酒还在不断倾倒,顺着唇角往下淌。温锡憋得眼眶通红,生理性泪水涌出,只得拼命适应那股灼烧般的刺激,吞咽声在窒息的咳嗽间断续溢出。


    “不错嘛,”萧景荣松开手,任他俯在地上呛咳,嗓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赞许,“小小年纪就懂得走捷径,不过,想追我妹妹总得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一旁看戏的赵乾晃着酒杯,眼见萧景荣抬脚将温锡踹倒在地。


    温锡趴伏着咳得浑身发抖,酒精烧得他皮肤泛红,意识都有些飘。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样的人,仅仅一个眼神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想到前途,想到彻底断了联系的前女友,他哆嗦着仰起脸,“我、我是真心的您可能误会了”


    “萧爷,年轻人谈个恋爱玩玩而已,何必动气。”赵乾笑着打岔,却瞥见有人上前扯开了温锡的外套以及里衣。温锡惊慌挣扎,叫声刚溢出口就被堵了回去。赵乾这才慢悠悠接道:“不过,这小子身份倒有点意思。”


    萧景荣喜欢玩些刺激的。


    他示意人推来一个转盘,上面标注着各式“工具”。指针飞转,停在哪处,温锡身上便同步落下对应的“招待”。不过两分钟,温锡已经瘫在地上不住颤栗,泪水糊了满脸,皮肤浮起不正常的潮红。


    萧景荣这才斜过眼,“怎么个有意思法?”


    “他有个哥哥,叫温小凡。这人您可能没听过,但他现在跟在周熠身边。”


    萧景荣踱步过去,蹲身扯掉温锡嘴里的东西。


    破碎的求饶声接二连三溢出。


    萧景荣用扇柄拍了拍温锡湿漉漉的脸颊,“这才到哪儿?不是说什么都肯做吗?撑得住,我或许会考虑。”


    “不是喜欢卖色相吗?”萧景荣用扇柄戳了戳那泛着深红的皮肤,“给他随便打两个孔,穿点东西上去。”


    温锡被拖到角落,呜咽声压抑成断续的抽泣,声音不大,不再干扰这边的谈话。


    萧景荣偶尔瞥去一眼,唇角噙着笑,他最爱看人挣扎的模样,尤其是还有点姿色的,比如眼前这个,虽然青涩,但痛苦的表情足够取乐。


    勉强凑合着玩。


    他这才得空问:“跟在身边是什么意思?”


    赵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就是您想的那样。”


    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透着犹豫,不像服务生,倒像敲错了门。


    紧接着,门缝竟被推开一些。


    萧景荣抬了抬下巴,立刻有人朝门口走去。才到一半,便见一个身形清瘦、面色发黄的男生挪了进来。


    对方穿着暗红色针织衫,黑色休闲裤,姿态拘谨得近乎瑟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


    “对、对不起请问,温锡在吗?”温小凡声音发干,视线匆匆扫过室内。


    宽敞洁净的包厢内,中央沙发上坐着两人。其中一个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视线望来就带着无法忽视的压迫感,而主位上的那位,只一眼,就让他呼吸发窒。


    那人和周熠动手时的气场很像,却更添几分阴柔的压迫感,像一张网无声罩下,压得他腿脚发软,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余光忽然瞥见浅色地板上溅着零星血点,不多,却因地面过于干净而格外刺眼。温小凡心头骤紧,还未来得及反应,左侧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泣音的呻吟。


    他猛地转头望去。


    温锡瘫在墙角,虚弱痛苦的挣扎被人压下。


    血气轰然冲上头顶,他就要跑去,却被人拽住。


    夏小沐声音都变了调:“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走错了!这就走——”


    眼前两人,就算他们悸少来了也很难撼动,一个是有身居高位官场的人撑腰的大佬,另一个是外市有名的军火商。


    他认识萧景荣还是因为这游轮活动是萧景荣主办的。


    夏小沐心里发怵,这两人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那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势压得他脊背发凉,他实在没胆子再留在这里了。


    “哦?”萧景荣悠哉地交叠起双腿,“来都来了,坐坐吧,想找谁?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门在身后无声落锁。


    夏小沐脸唰地白了,被人半请半拎地带到一旁,温小凡却在那瞬间挣开桎梏,绕过身前的人影,眼睁睁看着那根针正靠近私.


    处。


    他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心头猛地一揪,那地方若是真扎坏了,可怎么办,他不剩多少时日,父亲后半生的希望全落在温锡身上,指着他成家立业,延续香火愤怒与恐惧拧成一股蛮力,他扑过去,徒手朝那针尖抓去。


    冰凉的细针瞬间没入掌心。


    温小凡闷哼一声,五指死死收拢,任刺痛扎进皮肉。


    血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


    持针的人动作顿住,抬眼看向沙发。


    萧景荣托着腮,轻轻一扬下巴。


    那人会意,握住温小凡的手腕,没费多少力气就掰开那颤抖的手指。


    针尖已刺入掌心半指深,被轻轻拔出时,带出细细一缕血线。


    温小凡立刻被人反拧住胳膊,拖向一旁。


    “救、救我哥,哥好疼好痒”温锡神志模糊,却仿佛认出了他,断断续续的哭喊扎进温小凡耳里。


    温锡从小争强好胜,从未这样示弱过。


    温小凡眼泪猝不及防滚了下来,挣扎着扭过头,看向沙发上那道优雅从容的身影。


    萧景荣正捏着一柄金色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扇骨折射着灯光,晃得人眼晕。


    “这是演哪出啊?”萧景荣歪着头,语调轻飘飘的,“兄弟情深?我可没对你弟弟做什么,简单的小游戏罢了,怎么瞪着我像看仇人似的?”


    方才夏小沐在一旁哆嗦着解释了几句,萧景荣已知眼前这人就是温小凡。门外突然有急切的敲门声响起,这声音沉重吵人,萧景荣便让人去查看。


    温锡细微的哀求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次蔓延上来,就像面对周熠时一样,他弱小得连反抗都像笑话。


    可要救温锡,温小凡只能求眼前这人开口。


    “求求你”温小凡目光死死抓住萧景荣,“放了他,你想怎么样冲我来。”


    萧景荣轻笑,扇尖忽然探出,挑起了温小凡的下巴。


    他仔细端详这张脸: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都平平无奇,组合在一起更是乏善可陈。


    额角甚至还有一道疤痕横在那里,更像是锻造失败会扔掉的残次品。


    忽然,扇子被一双手握住。


    萧景荣垂眼,对上温小凡湿润发红的眼睛,那双眼盛满惊恐,指尖害怕的抖个不停,却执拗地不肯移开。


    “放了他。”温小凡重复,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求你了。”


    比那个弟弟有点胆子,不过着实没什么脑子。


    萧景荣笑的很淡,语气中略带嘲讽:“你?我只喜欢漂亮的,你这种我看都懒得看。”


    赵乾靠在沙发里看得兴致勃勃,适时添了把火:“萧爷,听说周少也在船上呢,对这这小朋友宝贝着呢,可别真伤着了。”


    “呵,”萧景荣冷笑,“开船快两小时了,不知道这是去见谁了,我看他也没把我放在眼里。”他刚要松开捏着温小凡下巴的手,不料温小凡竟低头一口咬在他虎口上。


    那一咬带着股狠劲,萧景荣却反应极快,没等牙关咬实便猛力抽手,反手一掌将人掴倒在地。


    “小凡!”夏小沐失声喊道,眼见温小凡半边脸瞬间红肿,他已经吓得不敢说话,温小凡是怎么敢在这种窒息的压力下咬人的?


    温小凡耳中嗡鸣,左脸火辣辣地烧着,视线阵阵发黑。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要炸开,心跳撞得他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恨意混着绝望一寸寸啃噬理智,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他得再试一次。


    这场景莫名勾出久远的记忆。


    初中时他也曾这样扑出去救一个被欺负的同学,结果不过是多一个人挨打,从那之后自己也成了被盯上的目标。


    可那时面对的终究是同龄学生,最多挨几顿揍,和眼前这人带来的冰冷的恐惧截然不同。


    他甚至恍惚地想:要是他死在这里,对方是不是就会收手,顾不上温锡了?


    下一瞬,却有人将他扶了起来,以一种不容抗拒却不算粗暴的姿势将他扛上肩头。


    视野颠倒晃动,胃部被顶得阵阵恶心,温小凡徒劳地挣扎,那人却毫无反应。


    “抱歉,”来人声音平稳,“这人我先带走,周少稍后会亲自来赔罪。”


    赵乾眼中掠过一丝兴味,上次被周熠反将一军后,他就没再见过对方。萧景荣面色依旧带笑,语气却凉得渗人:“好啊,我等着。”


    温小凡被一路扛出包厢,被放在间空包房内的沙发上。


    有人送来医药箱。


    男人握住他受伤的手,拆开临时按压的布料,专业利落地清理、上药、包扎。


    那人穿着灰色西装,眉眼隐有锐色,任凭温小凡问什么都不言语,只在他想跑时轻轻一按肩膀便让他动弹不得。


    温小凡力气早已耗尽,脑中一片空白。


    不一会儿有人推门而进,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熠匆匆赶来,脸色却沉得骇人。


    他刚走近,目光掠过温小凡红肿的脸和裹着纱布的手,骤然转身,狠狠一巴掌甩在方才那灰西装男人脸上。


    “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内格外刺耳。


    那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身形晃了晃。


    “让你看着,你就看成这样?”周熠声音冷得像冰。


    “对不起,周少。”


    周熠不再看他,蹲下身查看温小凡的状况。


    对方额发被汗浸湿,左脸红肿,掌心裹着纱布他眉头拧得死紧,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朝身旁的悸盛丢下一句:“等我会儿。”


    悸盛点头,刚想询问夏小沐的情况,却见周熠脚步一顿。


    温小凡揪住他衣领,手指抖得厉害,眼泪滚烫地砸进周熠颈窝,艰难开口:“哥你帮帮我,行么?求你了,救救我弟弟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帮我,哥!”


    那泣不成声的哀求扎进耳里,周熠胸口窒闷,怒意翻涌。


    保镖上前简略说了经过,他抱着人转身就走,声音硬冷:“你弟弟?那是他自找的。让他吃点苦头长个记性,死不了,别想了。”


    可温小凡的眼泪源源不断,热意渗进他皮肤,烫得人心慌。


    “温小凡,”周熠压低嗓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他们早不是你的家人了。我才是,你为什么总记不住?你已经被赶出来了,为什么还要为那种人求情?”


    温小凡指尖蜷缩,心脏像被捅出好几个窟窿,冷风呼呼往里灌,冻得手脚发麻。


    眼见就要走到出口安检处,他急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仰起脸,贴着周熠的下巴和脸颊胡乱地亲,哽咽声搅在呼吸里:“求你了哥我想和哥做”


    眼见周熠不为所动,温小凡挺着腰,伸手捧住周熠的脸,主动吻了上去,颤抖的舌尖试探地轻舔对方的唇。


    周熠浑身一僵,猛地将人放下,捏住他下巴逼他抬头:“温小凡,你真要拿这个跟我换?”


    温小凡泪眼模糊地拼命点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揪着周熠的手指。


    “这可是你说的,”周熠盯着他,眸色深得骇人,“别后悔。”


    “嗯。”


    “我先送你回去。”周熠怕他再耗下温小凡会昏厥过去。


    温小凡却拼命摇头:“现在去哥,我回去等你”


    他将人抱回刚才的包间内,用手帕仔细擦了擦脸。


    周熠目光落在他颊边红肿的指痕,眼底戾气一闪:“谁打的?”


    温小凡抿唇不答。


    即使温小凡不会那些狐假虎威的方式,夏小沐那圆滑的人在场,必定会拿他们当挡箭牌,敢动手的,除了萧景荣没别人。


    悸盛在门边低声道:“周少,麻烦把小沐也带出来。”


    门轻轻关上。


    温小凡怔怔望着那扇门,仿佛全部的希望都系于下一次开启。


    方才那灰西装男人沉默地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边。


    温小凡哑声道:“……谢谢。”


    悸盛见温小凡仍是魂不守舍的模样,叹了口气,低声解释:“周少这趟,本就是专程来见萧景荣的。一个月前,他就为了一一个医疗项目疯狂砸钱,那项目专攻重大疾病,包括癌症。”


    温小凡指尖一颤,唇抿得发白,心像被一只手骤然攥紧。


    周熠从未向他提过这些,原来那句“一定会治好”并非空话,他竟真的


    他强撑起几乎溃散的精神,听悸盛继续道:“但他又嫌进展太慢,这才需要拉别人一起。本来处理完我的事,就该去谈正事的。现在倒好,萧景荣的局被你搅了,还得周少亲自去要人”悸盛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位也不是好相与的主,这么久没回来,怕是少不了一番周旋。”


    有些话悸盛没说出口,萧景荣对周熠迷恋了两年,圈里早有风声。


    如今借题发挥,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若非周熠根基够深、手段够硬,周熠这种顶级的外貌不知道要遭受什么。


    “所以,温小凡,”悸盛看着他,语气复杂,“周少对你,够好了。别再任性了。”


    温小凡握着水杯的指节泛白。杯里的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掌心连带着指尖都刺痛的麻木了。


    时间一分一秒熬过去,就在他几乎撑不住时,门开了。


    夏小沐半拖半抱着将温锡拖进来。


    温锡赤裸的身体剧烈扭动着,意识不太清醒。


    夏小沐气喘吁吁地将人安置在沙发一角,胡乱替他套上衣服,才白着脸转向悸盛。


    温小凡下意识想站起来,却被人按住了肩膀。


    手里的凉杯子被抽走。


    “不是说了别碰凉的?”周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些酒气,语气却硬邦邦的,指责道:“手不疼?”


    温小凡抬眸,望着周熠周遭还未褪去的冷意。


    “对不起。”温小凡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药物反应—窒息


    温小凡并不想要周熠为他做那些。


    可在周熠那里, 温小凡没有知情权和决定权,永远是被动承受的那一方,好与坏, 都由不得他选。


    周熠总有办法如愿。


    这种感觉糟糕透顶。


    再次被周熠抱起来时,温小凡的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在不远处蜷缩着的温锡身上, 担忧问:“他怎么了?为什么一直在发抖?”


    周熠懒得回头,只朝保镖摆了摆手:“吓的, 不用管。”


    说罢便抱着温小凡转身离开。


    温小凡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疑惑,但察觉到周熠脸色不善,便抿住唇不再出声。


    沿途时不时有人看向他们, 偶尔还有相识的人与周熠简短寒暄。


    温小凡被这样当众抱着, 浑身不自在, 只好把脸埋进周熠颈窝,缩得像只鹌鹑。


    温锡到底怎么惹到那样的人的?他不清楚,但至少眼下人暂时安全。


    等会儿得再找机会去看看他。


    回到房间,身体仿佛终于接收到安全的信号, 时刻紧绷的神经倏然松懈。


    温小凡几乎是头刚挨到枕头, 意识就模糊地沉进了黑暗。


    再醒来时,窗外一片漆黑。


    房间里没有人。


    他出神了片刻, 周熠便走了进来。


    温小凡下意识攥紧手指,却瞬间感到刺痛,掌心的伤口被扯到了。


    “手给我。”


    周熠走到他面前, 声音听不出情绪。


    温小凡默默将受伤的手递过去。


    周熠带他从床上拉起, 坐到一侧的沙发上,对方一言不发地解开纱布。


    伤口不深, 但却狰狞泛红,沾着未干的血迹。药液沾上时温小凡疼得颤了一下,却咬着唇没吭声。


    周熠依旧沉默,动作却放得极轻。


    温小凡最怕他这样,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饭很快送来。


    温小凡没什么胃口,却还是被周熠一勺勺喂完了。


    饭后周熠去客厅处理工作,温小凡独自躺了会儿,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边,探出头去。


    周熠正对着电脑屏幕,神色专注。


    他盯了快一分钟,失败而归。


    他想去看温锡,但直觉此刻不该提。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温小凡在卧室里徘徊片刻,不经意间挪到阳台边。


    远处一片漆黑,浓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船尾拖出破碎的白浪,浪花之下深不见底,多看两眼都像要被吸进去。


    温小凡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衫,又起身去拿了件长羽绒服,严严实实裹好,拉高衣领遮住半张脸,这才小心推开一扇阳台门——


    “呼——!”


    湿冷的海风猛地灌进来,扑了他满脸。


    仅仅一瞬间,温小凡就冻得打了个哆嗦。


    他没想到会这么冷,风会这么大。


    冷气像细针般扎进喉咙,刺进肺里。


    突然,一股力道从他身后覆上来,猛地将门关严。


    风声骤停,室内重归寂静。


    温小凡抬起头,正对上周熠沉沉的视线。


    “我只是想看看外面。”他声音有些虚。


    周熠蹙紧眉头,盯着他忽然泛白的脸。


    温小凡喉咙发紧,吸气变得越来越费力,仿佛呼吸道正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掐窄。他越是想大口呼吸,就越是缺氧,胸口滞闷得像压了巨石。


    “别急,”周熠立刻反应过来,抽过一条围巾裹住温小凡的脖子,又将空调温度调高,将人抱在怀里坐到床沿处,用温热的手心微微盖住口鼻,“是药物反应,慢慢呼吸,吸气呼气跟着我的节奏来。”


    温小凡却听不进去。


    窒息带来的恐惧淹没理智,他本能地去扯周熠的手,觉得是那只手挡住了他的空气。


    可浑身力气都用在挣扎呼吸上,手指虚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小凡,听话。”周熠的声音压得很低,冷静道:“慢一点你可以的,对,就这样,不要急”


    温小凡在他一遍遍的引导下,终于勉强跟上节奏。每一次吸气都短促而艰难,氧气稀薄得令他煎熬。


    短短一两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直到呼吸终于重新顺畅,温小凡瘫软下来,贪恋地大口喘息,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


    周熠抹去他眼角的湿意,将人拢进怀里帮人顺气,感受温小凡逐渐平静的呼吸,他才缓缓松了口气,高度集中的神经稍微放松下来,“还难受吗?”


    温小凡摇摇头。


    他知道这是化疗的副作用——急性外周神经毒性。


    遇冷气或者冰冷食物时,喉咙和四肢会刺痛痉挛。


    但他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凶、这么急。


    而温小凡更不知道是,随着一次次化疗,这种麻木刺痛将会持续蔓延,再不受温度左右。


    严重时手几乎无法握住东西。


    温小凡手上被套了暖手贴,温热渐渐渗入皮肤,紧接着脚底也贴上暖贴,热流顺着血液蔓延全身。


    “长记性了?”周熠声音听不出喜怒。


    温小凡低低“嗯”了一声。


    等他缓了会儿,药碗便递到眼前。


    温小凡偷偷看了眼周熠的脸色,没敢拖延,屏住气一口气喝完。


    苦涩在口腔里蔓延,他却没等到往常那一小勺酸奶。


    从前些天起,每次喝完药周熠都会喂他一口酸奶,那一点甜成了他喝药时唯一的盼头。


    “找什么?”周熠看着他失落地垂下眼,“张嘴。”


    一勺细腻的酸奶渡进他嘴里,甜味迅速化开,压下了苦涩。


    温小凡珍惜地抿着那一点甜意,可惜太少,转眼就没了。


    他忍不住看向周熠手里那盒酸奶,对方正一勺接一勺,慢条斯理地吃着。


    周熠之前可从来不吃的,至少不会在他面前吃


    周熠当然察觉到温小凡那眼巴巴的视线,但他心里那点气还没散,本想再冷对方一会儿,可看着温小凡从醒来到现在小心翼翼的模样,又受伤又病症反应的这一套下来,到底没狠下心。


    “哥,”温小凡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好吃吗?”


    他平时饮食清淡寡味,食欲也差,酸奶是他少数能尝到甜头的东西,却被严格限着量。


    见周熠没理他,他低下头,安静地摆弄着手上的蓝色暖贴。


    这东西做得像手套,妥帖地包裹着每根手指,暖意持续而均匀地渗进来。


    只是五指都被拢住了,没法完全伸展开,稍稍弯曲倒不碍事。


    忽地,一勺酸奶递到唇边,他赶忙张嘴含住。


    “疼了?”


    “不疼。”掌心在暖意包裹下只剩细微的刺痒。


    “不疼?温小凡,你怎么总是记不住教训呢,好像我说什么你都我行我素,是我上次抽的不够重吧,才让你敢空手接白刃的。”


    偶尔他都会觉得温小凡是故意的。


    每次教训温小凡的时候,就抖得站不稳,眼圈泛红,一副可怜得快化掉的模样,可下次,该犯的错,一样不少。


    温小凡的心脏迅速跳动两下,突然感觉屁股有点疼。


    “听说你很勇敢,”周熠放下勺子,语气听不出褒贬,“还会咬人了。”


    温小凡以为周熠又要生气,“对不起”还没说出口,就被按进怀里。


    “你能少让我操点心吗?”周熠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低沉里压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意。


    温小凡忽然觉得很委屈。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为什么总是这样?


    闷在周熠怀里,他迷迷糊糊地想,或许错的根本不是哪件事,而是他就不该踏进另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一个用钱与权参与的规则内,普通人的对错毫无意义,甚至由别人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一切错误的源头,大概就是他非要去碰触本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周熠将他抱起来,放回床上。


    床垫柔软下陷,温小凡听见周熠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像羽毛,落在他心尖上,微微发痒发疼。


    温小凡感到周熠的唇贴在他耳畔,声音压得低缓:“小凡,我会温柔些的。不舒服就告诉我,好么?”


    温热的吐息拂过颈侧,带起一阵细密的麻痒。


    温小凡下意识抓住周熠的手臂,声音有些发颤:“等、等一下我想先去看看我弟弟,行吗?”


    话音未落,唇便被堵住了。


    那是一个漫长而沉默的吻,像无声的拒绝。


    周熠仿佛蛰伏已久的猎手,学会了用耐心与柔情作饵,一点一点瓦解猎物的防备。


    他察觉温小凡呼吸渐乱,才稍稍退开,指腹摩挲着他的下唇,“好,等我们做完,就让你去。”


    温小凡眼底那点微弱的抵抗,果然渐渐淡了下去,似是认命般的顺从。


    周熠像是换了一个人。


    动作体贴得近乎绅士,让温小凡所有的不甘与屈辱都显得像是无理取闹。


    前奏被无限拉长,缓慢而坚定,温小凡的心绪从最初的抗拒、恐惧,辗转到疑惑、麻木。


    最后或许是被海浪拍打的船身摇晃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是被吻醒的。


    温小凡以为结束了,原来只是个美梦。


    他恍惚想起第一次,周熠凶悍的像要把他拆吃入腹。


    等他睁开眼时,正对上对方深暗的眸子,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欲念与某种更沉的东西。


    温小凡忽然想到令他厌恶的画面,手指攥紧身下的床单,“关、关灯”


    短短几个字声音却变了调。


    “小凡,”周熠的嗓音沙哑得厉害,“我想看着你。”


    温小凡别过脸去,下一刻却被扳回来,唇舌再度沦陷。


    视线被迫交汇,他觉得自己像被一条艳丽而危险的蛇缠绕、凝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周熠的触碰变得极为细致,像在描摹每一寸皮肤。


    这次下船之后,许多事便不能再做。


    亲吻可能带来口腔内部意外感染,而更亲密的纠缠,以温小凡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起。


    所以此刻,哪怕忍耐得额角青筋隐现,他也执意将时间拉长。只在某些难以自持的关头,才允许节奏稍快。


    他俯身,将温小凡的手握在掌心,一遍遍低声唤对方的名字,声音温柔似水,却让温小凡浑身泛起细密的不自在。


    温小凡只得闭上眼,任由自己在梦中浮沉。


    次日,温小凡醒来时已近中午。


    他强撑精神洗漱,含了片晕船药,等那股昏沉感渐渐退去,才觉得好受些。


    海上风景看久了,最初的雀跃也淡了。温小凡提了几次,周熠总算允许他去见温锡了。


    他站在下层客舱的房门外,抬手敲了敲。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一下,两下时间越久,心里越慌。


    温小凡胳膊都要酸了,门才打开。


    温锡站在那儿,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眼下泛着青黑,像是熬了几个通宵一般狼狈。


    “你来干什么?看笑话?”温锡声音沙哑,话里带刺。


    温小凡只是摇摇头,轻声问:“你还好吗?”


    “你怎么没去上学?为什么会在这儿?他为什么那样对你?”


    温小凡一连串的问题,瞬间扯出温锡昨日的难堪,那是他这辈子最耻辱的时刻,偏偏还被温小凡撞见,最后还靠对方解围。


    温锡冷着脸:“用不着你管,别以为我会谢你。”


    温小凡好脾气地点点头。


    他拘谨地站在门口,温锡明显不想让他进去。


    但温小凡似乎好久没见过熟悉的人了,这一刻的亲近压过任何情绪,他直接绕过温锡无赖一般钻了进去。


    温小凡就靠在墙边暗自缓解尴尬,又打量这间窄小的客房。


    一张床就占了大半空间,附带一个简易卫生间。


    即便温锡态度不善,温小凡仍想多待一会儿,没话找话地问:“你吃饭了吗?”


    “不用你操心,赶紧走。”


    温锡从昨天被扔回来后就半昏半醒,半夜才爬起来清洗,之后就睁眼到天明,直到温小凡敲门。


    寂静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咕噜噜叫声。


    温小凡用自己的钱点了餐。


    食物很快送来,他默默看着温锡埋头吃饭。


    热气氤氲间,恍惚像是回到了从前,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的日子。


    “你有病是不是?别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我。”温锡觉得温小凡的目光像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哦、哦。”温小凡挪开视线,等他狼吞虎咽了一阵,才小声问:“爸怎么样了?”


    温锡撂下筷子:“你还好意思问?爸之前非要去找周熠,被打了一顿不说,气得直接住院了。”


    “他怎么会”温小凡下意识想辩驳,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周熠那样的人,有什么做不出的。


    “脸肿了一块,血压高到进急诊躺了一天,养了一周多才缓过来。”温锡瞥见他颈间遮不住的痕迹,语气更冷,“你还替他说话?也是,现在胳膊肘早往外拐了。”


    他站起身赶人:“我要睡了。”


    温小凡垂眼走到门口,衣领忽然被扯开一些,他慌忙躲开。


    “他对你倒是够狠的。”


    温锡熬了一夜,想通了些事。


    越是倚仗权势欺人,便越要跪伏于更高的权势之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攀附的每一层都是悬崖,像他这样的普通人贸然闯进去,多半只会沦为棋局里最早被抹掉的那枚弃子。


    这样想着,他便想看看温小凡的处境,却瞥见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从颈侧蔓延到锁骨下方,像被碾碎的花瓣。


    他将人推出门外,冷着脸道:“爸天天担心你,是我输了要是你能离开周熠,就回家吧。”


    门在眼前猛地关上。


    温小凡走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思绪纷乱。


    直到险些撞上人,才蓦然回神。


    “好巧,昨天我们见过,还记得吗?”


    温小凡坐在一间茶室般的雅座里,四周是淡绿色的清新装饰,实木矮桌散发着淡淡香气。


    刚才那保镖出现他才知道对方一直跟着他,只不过还是被赵乾的人拦住。


    他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说话。


    对面的赵乾几次搭话,都只得到沉默。对方隐约露出不耐,温小凡才抬眼问:“我不认识你,你想做什么?”


    “可不是我想。”赵乾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你咬了人,还能全须全尾地回去,不过是看在周熠的面子上,上一个把萧爷伤的已经扔海里喂鱼了。”


    “那他想怎样?”


    “我怎么知道?”赵乾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不过萧爷倒是挺想和周少叙叙旧的,他一直很欣赏周少。”


    赵乾同样也欣赏周熠,欣赏想要周熠的能力为他挣钱。


    当初那个市政项目,他几次想逼周熠走投无路,乖乖来找他注资。


    没想到那小子竟绕开他,反手给了他对家一个机会,让他栽了个不大不小的跟头。


    从此,他对周熠多了几分忌惮,也多了几分不甘。


    眼前这人,或许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至少,先让萧景荣去探探路。


    *


    萧景荣身着紫色高领毛衣,外搭皮夹克,起身时近一米九的个头极有压迫感。


    他手中那把金扇徐徐展开,扇面上粼粼的光掠过他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来回踱了数十步,耐心几乎耗尽,正想干脆去寻人时,那道身影才不紧不慢地出现在门口。


    “说好今日碰面,却让我等这么久,”萧景荣慢悠悠坐回沙发,将身侧位置空了出来,“该不该罚一杯?”


    周熠走到他面前站定,神情看不真切,只平稳地接过那杯酒。


    “人呢?”


    “嗯?”萧景荣见他没有坐下的意思,这才“啪”一声合拢金扇,不再绕弯,“请去喝茶了,放心,不会——”


    话未说完,冰冷的酒水哗啦啦流过他的脸。


    这可是他精心打扮了半个小时的造型,发丝都黏在了一起。


    “萧爷!”身后手下当即上前,却被萧景荣抬手止住。


    他接过旁人递来的毛巾,慢慢擦了擦脸,皮笑肉不笑道:“脾气见长啊,不过是让你陪我坐一会儿,就这么不情愿?”


    周熠将空杯搁回茶几,转身欲走,却被两人抬手拦住。


    “周熠,”萧景荣声音彻底沉了下来,“别把我的宽容当作理所应当,你就不怕这一会儿功夫,那位出点什么意外?”


    周熠脚步顿住,回身走到他面前,低头露出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


    “萧景荣,你也别得寸进尺,该不会真以为,我在你这条船上就只能任你摆布吧?”


    他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精心布置的舱室,“这儿建得倒真不错,费了不少心思吧。”


    “你说,船底突然炸出个洞,得损失多少啊?”周熠垂眸俯视着萧景荣,“也对,您老人家可不缺钱,只不过这两天一夜的游轮都能出岔子,这艘船里也不少达官贵族的子弟,最后来参加了一场灰头土脸的冒险,再随机送走几人,这名声传出去可不太好啊。”


    他单手插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令他保持理智。


    这次是他的疏忽,没想到意外之下和萧景荣闹僵了,身边带的人不够。


    他昨晚就安排好,上午来这里接应,还剩不到半个小时船就到了,温小凡却在这时被带走了。


    情急之下,他只能吩咐手下就地收集、组合“燃料”,并悄无声息地占领了负一层两个无关紧要的舱房。


    他最担心的还是温小凡。


    望着萧景荣脸色阴沉地播了几个号码确认了事实。


    忽地笑着抬眼道:“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这么短的时间能做到这种程度,我更喜欢了。”


    萧景荣满不在意地转了转手中的金扇,“不过,只要几秒,温小凡可能就意外身亡了,你要和我赌么?”


    作者有话说:


    首先感谢追更道现在的宝宝们


    超级感谢,你们的追更就是我码字动力的来源!


    然后,因为有点写high了,所以重生点可能会往后移几章,不出意外的话50之内会重生!


    重生后全方位立体化多角度追妻,这点不用担心


    还有我看宝子注意到我改文案了~


    最近理大纲,发现后面追妻时,周熠看到温小凡和别人在一起会崩溃的,以他的性格超符合返工这个点,对不起对不起,没第一时间标注,因为之前也没想写这个的,只不过一旦想到了这点,越想越觉得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所以最后还是想加上


    不过反攻就一次,总体都是攻受文,至于为何反攻怎么发展到那一步就不剧透啦


    后面有可能梦到哪就写哪(bushi),所以不一定哪天又冒出来什么雷点,若是有宝宝介意的话,也可以攒着等完结,我会把雷点一一列举的,感谢么么么!


    第43章 自杀


    温小凡坐在那里发呆。


    他是想回家的, 回家看一眼父亲,似乎是他唯一想念的事情了。


    但是,他能回去吗?


    他不敢让周熠见到父亲, 甚至不敢让周熠知道他们见面,万一周熠再伤害父亲怎么办?


    原本计划着回去就跑。


    可现在,苏景商还会帮他吗?他不确定。


    手中的暖贴已经失了温度, 不知为何指节连带着手掌微微刺痛,他试着将手插进兜里取暖, 但还是无济于事。


    他就将暖贴摘掉了。


    原以为昨晚还了那人情,转眼又要让他欠周熠的。


    他不想周熠为他花钱,不想周熠这样对他,他们早就没关系了, 这一切都让他背负着沉重的枷锁。


    他不想接受治疗的副作用, 他也不想忍受病痛的折磨。


    温小凡满脑子里都是不想, 到底怎么才能摆脱这些,他想现在就结束。


    结束


    眼前忽然闪过迟故挡在他面前的背影,他羡慕那种勇敢,他自己总是怯懦的。


    迟故说他有选择的权力。


    那时他怔了怔, 仿佛第一次听见这种话。


    他的生活总是被无意识裹挟着的, 他的期待来自父亲对他的爱,来自周围人对他的评价, 来自于心爱之人的关心,似乎他总是为了这些而努力。


    他总是希望别人给予他什么,将那些化为无数细小的碎片拼接成自己。


    为了那些, 他会压抑自己, 放弃自己,牺牲自己, 任由别人将自己填满。


    熟悉的痛感从腹部炸开,温小凡略微弯腰,呼吸变得急促。


    温小凡抬眼,“我能打个电话吗?”


    赵乾以为温小凡是害怕周熠抛弃他,想要打电话求助,挑眉笑道:“打吧。”


    温小凡颤抖地拿起手机,按了串熟悉的号码。


    那边很快便被接起,似乎在忙着工作,所以背景有些嘈杂,“喂?你是谁?说话?”


    温小凡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温总监,客户马上就到了!”


    “就来。”男人应了一声,对着话筒,那点疑惑很快被事务淹没,“最近怎么总是有这种骚扰电话”


    嘟嘟嘟———


    温小凡喉咙发紧,他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了。


    他擦掉眼泪,勉强站起身,朝着赵乾走过去。


    “你,你杀了我吧,我自己会负责,不关周熠的事。”


    赵乾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惊疑地望向温小凡,那声音带着哭腔还在颤抖,看着也不像是不怕死的样子,惨白的嘴唇似乎都在发颤。


    心里暗暗惊叹,周熠可真是个红颜祸水,前仆后继的人数不胜数不说,还有能为了他命都不要的。


    “我?我可不做那种事,再说了,把你杀了,拿什么威胁周熠啊?”


    温小凡因紧张而微微痉挛的小腿肌肉终于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骨缝间刀挫般的钝痛,搅得他支撑不住,蜷缩着蹲在地上,汗水很快爬满全身。


    明明是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可到最后一刻,他还是懦弱得不敢自己动手。


    他哆哆嗦嗦地,又拨通了那个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唯一的号码。


    目光盯向桌边的茶杯。


    很快电话便接通。


    “你不用再为难了哥,希望你以后能找到爱你的人。”


    “再也不见。”


    ——


    “温小凡!”


    周熠的吼声几乎被信号切断的忙音吞噬。


    电话挂断的瞬间,他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恐慌碾过四肢百骸。


    抑制手环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红光疯狂闪烁。


    萧景荣意外于周熠接完电话后骤变的脸色,手中折扇轻摇,“不是要提前离航吗?到时间我自会——”


    话音戛然而止。


    眼前身影骤动,周熠竟不顾一切直扑而来,萧景荣眼神一凛,折扇如刃狠狠劈向周熠侧颈,却反被预判般擒住手腕,“咔嚓”一声脆响,腕骨应声而折。


    另一只手刚抬起,便被周熠屈膝死死压住。


    尖锐小巧的刀尖刺入萧景荣颈侧动脉,刺破皮肤,星星点点的猩红渗出。


    这一切太过突然,萧景荣常年身处高位,很久没遇过突袭,再加上低估了周熠的能力和胆量,竟在一瞬被逼到如此境地。


    “动一下,”周熠声音冷得淬冰,“我便插入一分。”


    正要上前的两名随从僵在原地。


    那位置太过凶险,刀锋再进半分,便是血溅当场。


    萧景荣额角渗出冷汗,这精准又狠戾的手法,连他都脊背生寒。


    周熠真是疯了。


    这么做,无异于自断后路。


    萧景荣抬眼,灯光下那人皮肤冷白,眼中是藏不住的杀意,眉尾那抹惯常的艳丽此刻已淬成剧毒。


    周熠的目光扫过那两名随从,肃杀之气如实质般压下。


    “人在哪?”他语气低沉,“你们两个一起说,耍小聪明的话,他现在就死。”


    “三、二——”


    “5023!”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门外闪进一人来接应,周熠一掌劈在萧景荣因失血而逐渐瘫软的身体上,将人重重掼倒在地。


    “十分钟内不好好医治,”他转身时只留下冰冷一句,“他就没命了。”


    周熠已经用了极大的忍耐力没刺入动脉,若是现在将人弄死,他很难脱身。


    但那位置已经渗出不少血,很快便会呼吸困难。


    他以极快的速度飞奔过去,期间冷静的调配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等他冲进茶室时,赵乾正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温小凡口腔里弥漫的血腥味几乎要将他浸透。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疼痛,仿佛每一寸骨头都被碾碎过。


    两分钟前他挂断手机后,就摔碎了茶杯,用颤抖的手抓起最锋利的一瓷片,闭眼狠心朝手腕割下。


    他只想疼一下就晕死过去,之后便再无知觉。


    可瓷片却在最后一刻被人猛地打落。挣扎间,锋利的边缘错开了位置,只在他腕上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


    很疼,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血并没有如他想象那般涌出来。


    他知道要流很多很多血才能结束。


    可碎片已经被抢走了。


    温小凡瘫在地上,崩溃地呜咽,身体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剧痛一阵阵冲刷着他的意识。


    他还想挣扎着去找碎片,想立刻失去知觉,想就此沉入黑暗


    他不想再忍受了。


    很快,他被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拼命挣扎,却感觉有什么东西紧紧缠住了他的胳膊。


    混乱中,温小凡只记得自己一直在重复嘶喊:


    “滚开!”


    “让我死!”


    “疼呜好疼我不要了”


    模糊的视线里,他感觉自己被抱着穿过船舱,冷风来袭却未吹到皮肤上,被宽大严实的外套隔绝在外。


    耳边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某个沉重慌乱的心跳。


    身体疼到极致,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只有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意识涣散间,他感觉自己被放在什么柔软的地方,胳膊被握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似是什么冰凉的东西在他皮肤里来回穿梭。


    他想挣扎,身体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但那不过是身上又多了一处痛楚罢了,在铺天盖地的疼痛里,它甚至都引不起格外的注意。


    很快,他便被卷入漆黑的漩涡,彻底失去了意识。


    温小凡口中被放置了透明的呼吸管,喉口被小心支撑以防窒息,便携式氧气罩覆在他脸上,雾气在透明面罩下时隐时现。


    手背上的留置针正持续不断地输入药液。


    随行的陈医生守在一侧,不时查看温小凡的呼吸与脉搏。


    周熠触到温小凡的手冷得惊人,顺着小臂一寸寸摸上去,皮肤都是一片湿冷。


    他紧紧握着那只手,用力揉搓,试图将那冰冷的指尖焐热。


    “他怎么会这么冷?”周熠的声音干涩发紧,“怎么才能让他暖起来?”


    陈医生低声道:“先用干毛巾擦掉身上的冷汗,再用毛毯裹住,尽量减少热量散失。”


    周熠立刻小心翼翼地将温小凡身上冰冷的汗迹擦干,又找来最柔软厚实的毛毯,将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连手指尖都仔细包好,恨不得将温小凡整个人都裹进温暖里。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小凡苍白安静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他敢不相信,不相信温小凡会这样做,不相信眼前这个人正游走在生死边缘。


    那些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的恐惧,终于冲破了所有束缚,蛮横地侵蚀他的理智。


    “温小凡”周熠俯身靠近,声音低得发颤,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怎么敢的。”


    你怎么敢自杀,怎么敢用这种方式离开我。


    仿佛他这些日子以来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他一直以为,温小凡对他多少还有感情,还有不舍,温小凡偶尔流露出的抗拒与挣扎,他都清楚,可他从不认为那会持久。


    他知道温小凡痛苦,所以他拼尽全力去安排一切,扫清障碍,寻找出路。


    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下?为什么不能接受治疗?为什么要放弃?


    为什么要放弃他。


    周熠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无处发泄的烦躁烧灼着他。他下意识去摸烟,塞进嘴里却想起不能抽,又狠狠将烟揉碎扔掉。


    他的手隔着毛毯,覆在温小凡细瘦的手臂上。


    一种久违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将他吞没。


    他厌恶这种感觉,几乎要将他的胸口烧穿。


    他必须做点什么缓解一下。


    “还有多久到?”他哑声问。


    身侧的人低声回应:“二十分钟。”


    周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的戾气。


    他开始着手处理萧景荣的事。


    那一巴掌的账还没算清。


    看来他的名气还是不够旺,总有一些人敢在他的头上动土,那就拿萧景荣杀鸡儆猴吧。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个世纪。


    周熠看着温小凡被转移上救护车,送入医院,推进手术室。


    全程都没有睁开过眼睛。


    ——


    温小凡感觉自己飘浮在温暖的云端,身体轻盈,前方有一片柔和的白光,散发着宁静安详的气息。


    他隐约觉得,那就是他苦苦追寻的解脱。


    他朝着那片光走去,越来越近,几乎要触到那扇幸福的门时,


    脚踝却骤然被一只手死死抓住!


    那是一只阴影凝成的手,冰冷刺骨,将他狠狠拽倒,向后拖去。他趴在地上,拼命挣扎着想向前爬,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坠入身后无边无际的黑暗。


    好黑。


    好冷。


    好疼——


    他猛地睁开眼。


    他没死。


    耳边是滴滴各种仪器的声响。


    眼珠在逐渐转动中,瞥见了熟悉的身影。


    一瞬间几乎是被注入肾上腺素一般,温小凡从未有如此愤怒过。身体的疼痛被这股暴怒彻底盖过,他挣扎着要坐起,嘶哑的声音从撕裂的喉中挤出:


    “为什么为什么你在这里!”


    医护人员听见监测仪器的警报声迅速赶来,就见患者情绪激动,血压心率疯狂攀升。


    “按住他!快,镇定剂——”


    数双手训练有素地压下他虚弱的身体,针尖即将刺入皮肤的寒意让温小凡颤抖,可他仍死死瞪着那个人。


    周熠站在原地,唇抿得发白,掌心几乎被指甲掐出血痕,他声音沉得发哑:


    “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只要你配合治疗。”


    治疗。


    这两个字像魔咒般缠上温小凡的神经,他呼吸急促,眼前一阵阵发黑,却仍挤出所有力气:


    “我就要死!”


    “不行。”


    周熠的回答斩钉截铁,眼神却深得像要将他吞没。


    温小凡感觉到意识正被强制拖入黑暗,疼痛与不甘被狠狠摁回体内。


    他最后虚弱道:“那你滚。”


    周熠沉默了两秒。


    “好。”


    周熠走出门外,靠着墙深呼吸几次,吩咐人将病房内所有尖锐物品收拾干净。


    他盯着几人快速行动,一箱箱东西往出搬。


    “等会儿。”周熠叫住一人,指了指那电子狗,“把那个留下吧。”


    苏景商闻声赶来,看着清理的架势,问:“怎么了这是,不过了?”


    “他怎么样?”


    苏景商稍微检查了一遍,“很不好,温小凡的身体不比常人,普通人出些血不碍事,但温小凡体内凝血功能很弱,这次虽幸运的没有感染其他疾病,但多个器官还是出现衰竭的趋势。”


    “依我的建议,不需要化疗了,日后让他舒服些,能坚持半个月到一个月。”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倒计时


    温小凡再次醒来时, 周围很安静。


    他有些头晕,但身体好似不怎么疼了。


    温小凡稍微动了一下,脖子下的某处刺痛传来, 低头一看,上面插着细针,一侧连着长方体的仪器。


    “醒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我叫江时序,你可以叫我小时或者小序, 以后由我照顾您,有什么需要及时叫我。”


    温小凡刚想说不用麻烦,才发现自己连坐起来都困难。


    对方已伸手扶他起身,动作很及时。


    “谢谢。”


    江时序只是点点头, 表情淡然, 似乎不愿多说话。


    温小凡被扶着去卫生间, 对方还帮他拿着连接胸前的仪器。


    “我我自己来就行。”温小凡有些尴尬地想接过那东西,抬眼时却发现对方已将头扭向一侧,仿佛早预料到他的反应。


    他想洗手,江时序已抢先一步调好温水。


    “谢谢。”


    对方专业得过分。


    偶尔温小凡觉得别扭, 但看江时序面无表情, 好似只有他自己在意,便慢慢习惯了些。


    “该吃饭了。”江时序依旧神色清冷。


    “哦, 我自己能吃。”


    “不行,您还没完全恢复。”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等恢复后可以自己吃。”


    温小凡只好由着被他喂。


    那食谱没变, 都是他能吃下去且不会吐的食物。


    而且, 江时序喂他的速度和习惯太过熟悉,先挖一点, 试探他咽下去会不会吐,再半勺半勺地喂。


    那感觉诡异得像是周熠在喂他。


    他蜷了蜷手指。


    回忆起昏迷前,周熠仿佛说好来着,是不会再出现了吗?


    不然这些事之前都是周熠在做的


    晚上,苏医生来查房。


    “怎么样,不疼了吧?”苏景商指着温小凡肩膀下半植入的止痛泵解释道,“疼的时候按一下按钮,很快起效,不过会有些昏沉,正常反应,别担心。”


    “谢谢。”温小凡淡淡道。


    “要是按完还疼,记得及时告诉我。”苏景商检查着仪器数据,幽幽道:“开心点,你的愿望不是实现了吗?”


    温小凡不解。


    苏景商弯腰凑近,压低声音:“他不在了,你想干什么都随便,也不用再逃跑了,不是吗?”


    温小凡抿唇。


    他又不是傻子,虽然周熠不在,但处处都是周熠的影子。


    既然苏景商这么说,他知道这是周熠的意思。


    就连上次能逃出去,也是周熠的意思。


    “行了,别瞎想。”苏景商看着温小凡疑神疑鬼的模样,觉得好笑,“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你。”


    苏景商转身离开,心里叫苦,周熠现在把他当奴隶使,不出一个小时,准有四五套新方案发过来让他看


    温小凡看着人离开,不过一会儿就又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等他再睁眼时,窗外已是深沉的黑夜。


    夜深人静,江时序坐在一侧看书,偶尔抬眼确认他的状况。


    温小凡盯着天花板发呆,有种不知该做什么的荒芜感。


    现在他连下床走路都费劲,多动一会儿就喘得厉害,更别提离开。


    “小黑。”


    “在呢,主人。”


    “给我讲个故事吧。”


    “好的,主人想听什么?”


    “都行。”


    小黑不知从哪调出个恐怖故事。


    开头是温馨恋爱走向,很快男人死了,女人不舍的男人便独自在郊区生活,半夜却发现有人爬床


    故事本身不吓人,但小黑的电子音本就诡异,配上恐怖背景音,气氛烘托得极到位。


    温小凡被吓得有些精神了。


    他看了看一旁的江时序,又望向天花板,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挣扎了会儿,问:


    “你多大?”


    “十八。”


    温小凡沉默片刻,看着对方青春白净的面庞,黑色眼珠极为透彻,干净却冷淡,“高中毕业了?”


    “嗯。”


    “看的什么?”


    “财经报告。”


    温小凡眨眨眼。


    他大学学设计,工作也没用上。


    一想到工作,眼神暗了暗,他已经好久没工作了,仿佛那是上辈子的事情。


    “那你”温小凡垂眸,还是问了出来,“照顾我,挣多少钱?”


    江时序合上书,看了他一眼:“不挣钱。”


    温小凡本想窥探这里的花费。


    病房、医疗设备、针剂药品,都花费不少,他以为人工费会少些,才试探地问出口,没想到对方不挣钱。


    是周熠的员工?这么小就工作?还是被逼来的?


    温小凡缓慢地想从床上爬起来,江时序要扶他,他喘着气又躺下:“你能帮我看看柜子二层还有钱吗?”


    江时序拉开柜子,取出一叠现金递过来。


    温小凡道:“给你吧,谢谢你。”


    江时序微微挑眉,将钱塞回柜子:“不用,我自愿的。”


    “为什么?”温小凡不认识他,知道和周熠脱不了关系。


    是亲人?被胁迫的?他想不出答案,疑惑全写在脸上。


    江时序简短道:“周少帮助我很多。”


    他在孤儿院长大,初中拮据时开始被周熠资助。


    当然资质优异的孩子才有这机会,暗中的条件很明确:成为忠心的下属。


    这是培养己方势力的常见方式。


    “哦。”温小凡觉得有些魔幻。


    他闭上眼,许久没睡着,也可能被刚才的恐怖故事吓的。


    “你晚上睡这儿吗?”温小凡睁开眼问。


    江时序指了指对面角落的床,温小凡松了口气。


    可当晚他还是做了噩梦。感觉有鬼上了床,很吓人,可他却怎么都醒不了,仿佛被缠住一般窒息。


    日子平淡过了两天。


    除了日常活动需要照顾,虽然偶尔会疼,但痛感很轻,较之前几乎可以忽略。


    温小凡觉得神奇,仿佛病情在好转,但大概率是止痛泵的作用。


    已经两天没见到周熠的身影,温小凡的怀疑逐渐减少。


    他捏着手机犹豫不决,连眼前的电视剧也看不下去,若不是现在连绕卧室走一圈都喘,他就跑出去见父亲了。


    温小凡很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的病。


    他闭着眼昏昏沉沉的想着乱码七遭的事情,不知不觉睡了。


    似乎是止痛泵的副作用,温小凡一天会有半天时间都在睡梦中度过。


    等他再醒来,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他只勉强吃了几小口粥就再也吃不下了,苏景商检查后摇头,说食物摄取量太少。


    针头刺入皮肤,冰凉的营养液顺着静脉流进身体,仿佛在帮他续命。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他开始对一切提不起兴趣,话也少。


    他常常望着天花板想:活着干什么呢?除了给人添麻烦,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又不想死,可能还没准备好,上次自杀是被层层叠叠的压力推到绝境才迸发出的勇气,短暂又强烈。


    窗外的夜很黑,只有一轮明月孤零零悬着,清冷的光照不进病房。


    明天是元旦了。


    “明天你回家吗?”温小凡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江时序坐在一旁看书,闻言抬头:“不回。”


    “那你不想家人吗?”


    “不想。”


    温小凡沉默了一会儿,近乎自语地喃喃:“是吗?我有点想。”


    “您还不能出远门。”江时序的语调没有起伏,只是陈述事实。


    这两天温小凡最远的活动范围是楼下小花园,还是坐轮椅去的。


    即便在外面,也不能待久,时间稍长,手脚就会发麻发疼得厉害。


    “……嗯。”


    大概是察觉到温小凡语气里那点掩饰不住的失落,江时序合上书,道:“可以打电话,让他们来。”


    后来,手机被江时序拿过去,帮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出去。


    温小凡看到后,觉得那措辞活像是在下达命令,只有简短的要求和地址,让他爸明天过来一趟,唯一细心之处,是在末尾落款写了温小凡的名字。


    虽然没等到回复,但温小凡仍然牵挂着这件事。


    起初那点微弱的兴奋和期待,很快被汹涌的焦虑与紧张覆盖。


    虽是元旦,但病房内只有温小凡和江时序两人冷冷清清的,除了医生护士来时会送上祝福,和普通的一天没有区别。


    苏景商和赵叔下午轮流来坐了会儿,温小凡全程心不在焉。


    窗外远处,庆祝元旦的彩灯已经亮起,星星点点,透着热闹的烟火气,却照不亮他心底的阴霾。


    就在温小凡几乎认定父亲不会出现时,房门被推开了。


    他喉头发紧,心跳如擂鼓,垂下眼不敢对视。如今这副狼狈脆弱的模样被父亲看见,有种近乎赤裸的羞耻感。


    “爸——”


    温铭站在床边,沉默如山。


    温小凡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空气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怎么弄成这样?”温铭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面前这个脸色蜡黄,双颊消瘦,像是长期饥饿吃不上饭的人,头发似乎也稀疏了些,还有几处埋着针和各种监测装置,是温小凡?


    温小凡抬起眼,看到父亲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又慌忙低下头。


    “是不是周熠弄的?” 温铭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


    温小凡摇头,声音很轻:“我得了癌症。”


    沉默再次弥漫。


    温铭的脚步声在病房里来回踱了几次,透出一种罕见的无措。


    “医生呢?”


    “怎么了?”


    “怎么了?看看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温铭脸色铁青。


    “不用了。”温小凡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我应该快死了。”


    温铭深呼吸一次,一屁股坐了下来,缓了许久,干巴巴问了几句吃饭、睡觉、能不能动之类的日常问题。


    温小凡第一次发现,父亲也能用这样近乎平和的语气跟他说话,虽然那平和之下,是巨大的冲击和茫然。


    “爸,你吃饭了吗?”


    “还没。”


    温小凡喉咙发紧,还是说:“那您快回去吃饭吧,我都吃完了。”


    恰在此时,温铭的手机响了。


    温小凡看得出,父亲身上还是上班时那套西装,电话那头,大概是催他回家的家人。


    温小凡忍着鼻尖的酸涩,看着父亲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起身离开。


    只不过那背影似是逃一般看起来急促又慌张。


    他能感觉到,父亲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中缓过神来,那副罕见的怔愣模样,甚至让他忘了像往常一样训斥或说教。


    病房门关上,温小凡胸口堵得难受。


    他拉过被子蒙住头,偷偷抹掉溢出的眼泪。或许是情绪波动耗尽了力气,不知不觉间,他又沉入了昏睡。


    但夜里十点不到,他再次醒来,是被疼醒的。


    他摸索着按下止痛泵的按钮,可几分钟过去,痛楚依然清晰地啃噬着神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大片大片的疼。


    卧室的灯已经熄了,周围寂静又昏暗,他想着再忍一会儿,如果还不行,再叫人。


    他侧过身,蜷缩成一小团,咬着牙熬了一阵儿。


    冷汗一层层渗出,很快浸湿了他的衣服,被窝里闷热潮湿,像一个小小的蒸笼,却无法将疼痛驱散。


    脑子里乱糟糟的声音在打架:


    这么疼,为什么不结束?


    可结束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本来也没什么好失去了


    不知挣扎了多久,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在疼痛的缝隙里悄然闪现。


    温小凡用汗湿的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在备忘录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100 - 10 = 90


    他决定,每次疼的厉害就扣分,等这个数字归零,他就结束一切。


    奇怪的是,这个倒计时,竟让他在无边的痛苦里,抓住了一丝奇异的盼头。


    好像终于给这漫无目的的煎熬,设定了一个看得见的终点。


    “怎么了?”灯突然亮了。


    温小凡迅速按灭屏幕。江时序已走到床边,查看他的状况,随即呼叫医生。


    很快,止痛泵的参数被调整。


    苏景商眉头紧锁:“止痛泵一共四个档位,现在已经调到第二档了。没想到病情发展这么快。”


    周熠的目光却紧紧锁在监控内的画面,温小凡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紧绷的身体也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这种情况,”周熠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有手术的可能吗?”


    苏景商猛地转头,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怎么可能?手术风险极高,任何一点并发症都可能致命。”


    周熠将一叠厚厚的资料推到他面前,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研究数据和少数成功案例。


    “就算有成功案例,具体情况因人而异,”苏景商快速翻阅,语气越发急促,“成功率有多低暂且不说,就算成功了,他也可能只剩最基础的生命体征,意识清醒却很难动弹,像活着的植物人,靠一口气吊着,延长那小半年的时间又有什么用?”


    “有用。” 周熠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语气斩钉截铁,“只要他还在就有希望。”


    苏景商看着眼前人近乎偏执的神情,重重叹了口气:“谁来做?这种手术,神仙来了也未必敢下手。”


    “快了。”周熠的目光深不见底,“很快就能找到。”


    “”真是疯了。


    病房里,江时序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正准备帮温小凡擦拭,余光瞥见门口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对方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江时序悄然走过去。周熠低声吩咐了几句,他点点头,转身回到床边。


    温小凡意识昏沉,隐约感觉眼睛被柔软的织物轻轻蒙住。


    他下意识地有些慌乱。


    这时,江时序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帮您擦一下,困了就睡。”


    第45章 擦身体


    温小凡感觉身体逐渐变得轻盈了些, 那些埋藏体内各处的疼痛几乎消散殆尽。


    眼前很黑,但布料很柔软,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他几乎就要沉进黑暗里睡去。


    可皮肤上那一点轻柔的擦拭,却总在意识即将彻底松懈时被唤醒,细软的绒毛带着湿热的温度, 缓慢地在他皮肤上游走。


    他在昏睡与清醒的边界反复挣扎,很难受, 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苍白的唇间溢出含糊的呢喃:“能快些吗?”


    当那温热的触感又一次移到小腹时,温小凡在迷糊中下意识地伸手,虚虚抓住了那只手腕。


    他不喜欢那里被碰, 那里早已不似常人那般平坦, 即使隔着衣料, 轮廓也清晰得刺眼。


    平常若是江时序帮他擦到此处,他通常会自己接过来。


    他只是动作慢了些,但还是能做到的。


    手腕被轻轻抓住。


    温小凡的手心并不热,只是温温的, 力道也轻得像一片羽毛, 仿佛随时会松开。


    可周熠却觉得,被触碰到的那寸皮肤, 像是陡然被火星燎过,血液无声沸腾,烫得他心头一慌。


    他甚至错觉, 能透过相贴的皮肤, 感觉到温小凡腕间那孱弱的脉搏跳动。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温小凡微微隆起的腹部。


    明明吃得那么少, 那里却仍在缓慢地涨大。


    周熠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停下。


    他擦得格外小心,怕弄疼他,更怕那层皮肤会在指尖下破裂。


    握着他的那只手没有松开,他能听见温小凡从喉间逸出极轻的哼声,像睡梦中不安的呓语。


    周熠将毛巾向后一递,守在几步外的江时序无声接过,转身去换洗。


    他又用备好的干毛巾,将那处小心翼翼地擦干,然后才将松软的衣料轻轻拉下,覆盖住所有不堪的痕迹。


    温小凡面容平和,浅色眼罩在鼻梁上投下细细的阴影,衬得对方更像一件需要轻拿轻放的易碎品。


    唇色是淡而苍白的粉,此刻微微张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接过江时序再次递来的温热毛巾,继续擦拭那双瘦得惊人的腿。


    不过是几日光景,又单薄了一圈。


    等到后背也擦拭完毕,他小心地将人翻回来,最后托起温小凡的手臂。


    温小凡似乎并没有完全睡沉,当周熠握住他胳膊时,他甚至无意识地朝这个方向微微伸了伸手。


    那点不自觉的配合,像羽毛搔过心尖,带来一阵细密而酸胀的痒。


    “谢谢”温小凡含糊地吐出两个字,意识仍在迷雾中漂浮,“我等我好点,自己可以”


    周熠神色一怔,随即轻轻握了握温小凡发软的手指。


    温小凡不仅仅是摄入太少导致体力衰弱,那些日复一日的药物和止痛剂正在无声地榨干他,被癌细胞侵蚀的器官只会让他越来越虚弱。


    温小凡只会不断下坠。


    但他会想办法的。


    他会让温小凡重新恢复健康,重新活蹦乱跳的站在他面前。


    周熠起身,拉过柔软的被子,仔细盖到温小凡下巴以下,将那双细瘦的手臂也妥帖地塞进被窝。


    目光最后在那半留置的针管处停留,那装置已经深深嵌入皮肤,周围隐约有较深的红痕。


    温小凡的皮肤很脆弱,稍微压力下就会留下痕迹。


    看得他胸口发闷。


    周熠很少会心疼别人,他不能理解温小凡看个剧会哭的稀里哗啦,看到别人受伤会心疼的情绪低落,周熠的共情力几乎为零。


    其实到现在他都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喜欢温小凡,但温小凡是最特殊的那个,会让他心跳加速,会让他想要靠近和亲近,到现在会让他觉得心疼


    在那次温小凡问‘你喜欢我吗’的时候,他很想亲温小凡,觉得温小凡很香,甚至想把人弄哭。


    只想和温小凡这么做。


    当时就回想起之前和顾凉韵只做了一半就完全做不下去,甚至想将人扔出去,这让他最终确定了自己可能是喜欢温小凡的。


    那时的他已经无法压抑自己的本能,即使承认这种特殊的感情会令他惶恐不安,他还是表白了,他给温小凡承诺,说喜欢他,说不会再和别人做,甚至他可以重新追温小凡,这些他都不在乎,他只想要温小凡


    但温小凡却挣扎着说讨厌他,说他脏。


    周熠甚至对自己是否做错了有些动摇。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到温小凡的唇边。


    从江时序接手照顾开始,他就看出来温小凡骨子里那份不愿麻烦别人的倔强。


    即使不舒服也会忍着,再难堪也会尽力配合,甚至在江时序面前,比在他身边时更显得安静乖顺。


    不闹脾气,也不撒娇。


    或许只有在自以为熟悉的人面前,温小凡才会稍微放任一点情绪。


    周熠咽下喉间翻涌的酸涩,只能这样勉强说服自己。


    “你怎么好像没离开过?”温小凡的声音又响起些,比刚才清明了一点。


    他记得之前江时序帮他擦身,总会中途离开几次,但这次却感觉那气息始终近在咫尺。


    他觉得眼睛有些痒,下意识抬手想蹭,却被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手腕。


    耳边传来江时序平稳的嗓音:“你记错了。”


    “嗯”温小凡想想也有这个可能。


    他没再深究,只是轻声请求:“那能松开吗?眼睛有点痒。”


    周熠已经站在了病房门口。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温小凡皮肤上的温度。


    曲助理已经在走廊尽头安静等候。周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病房内模糊的身影,转身离开。


    温小凡总是这样。


    像一只流浪久了的小狗,谁给一点温暖就跟谁走,从来学不会只认一个主人。


    江时序才照顾他几天?就已经能让他放下戒备,甚至流露出那种无意识的亲近。


    周熠坐进车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压住胸口那阵沉闷的钝痛。


    “周少,”前座的曲助理低声提醒,“您父亲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


    周熠推开沉重的木门时,周明萧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茶。


    “去哪了?也不回家看看。”


    周熠知道对方是因为他投资动用大量资金用在医疗领域而来,走到办公桌内的抽屉中,拿出几个文件,上面是近一个月内的财务报表以及集团各大项目的总规划等等,都扔到茶壶旁的桌子上,“我现在心情不好,爸,您去和谁过我管不着,你也别多管闲事。”


    “看看你现在,还能忙的过来么?”周明萧蹙眉,“又是投资什么医疗,又是往医院跑的,集团的利益在你这连前三都排不到吧?”


    “周熠,我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胡作非为的,为了一个要死不活的人”


    哐———


    低矮又沉重的茶几桌被踹的硬是移了半寸。


    桌上的茶杯剧烈晃动,深褐的茶汤泼溅出来,濡湿了深色的桌面。


    周明萧将茶杯重重放下,脸色骤然阴沉,抬眼看向周熠,这小子眼里几乎凝着实质的杀气。


    周熠没看他,反而转向一旁静立的曲助理:“你也这么觉得?”


    曲助理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开玩笑,这两位爷同时动怒,谁顶得住?周熠这根本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他非常识趣地垂眼闭嘴,一声没吭。


    最近周熠几乎是连轴转,恨不得一个人劈成八瓣用,睡眠时间少得可怜,偶尔去医院,也只是在温小凡睡沉后,悄悄在病床边挤一会儿,还要时刻警惕对方半夜醒来,简直像做贼。


    曲助理只知道一点:周熠忍着不靠近、不过多打扰,是怕影响温小凡那本就脆弱的病情。


    可他实在不明白,温小凡为何如此抵触周少。


    在他看来,周少几乎做到了极致,当初温小凡刚跑出去就被车撞,周少也是因担心对方的安全和身体才震怒,从游轮事件后,周少就命他找人全力搜集萧景荣的底细,不惜动用人脉,扶持其对手,对萧家的生意进行全方位围剿打击。


    好吧,他承认在某些方面,周少的手段确实令人胆寒。


    一旦被他盯上,无论对方是谁,周熠总会想尽办法,不留余地的解决干净。


    而接下来周熠的话,更印证了他的想法。


    “爸,”周熠语调平直,却字字冰凉,“您就安心养老,陪着您的小娇妻,不好么?”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递给急忙上前接住的曲助理。


    似乎没有人认同他。


    连悸盛都觉得,他这些折腾都是徒劳,不如用最后的时间,去缓和关系,留下一点温存的回忆。


    但周熠不在乎。


    他本就是极度自我的人,鲜少有人能左右他的决定。


    “你大哥”


    “我大哥?”周熠不屑地勾起唇角,缓步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点了支烟,“也是,爸膝下儿女众多,可惜,生了一群废物。”


    他掸了掸烟灰,“您想让大哥来接手集团?行啊,看看那些关键项目是谁谈下来的,决策层的钉子又是谁拔掉的。”


    他吐出一口薄雾,声音冷硬,“让大哥好好执行,我暂时不会动他。您心里清楚,我才是最合适把集团推向顶峰的人,既然选定了,就别再想着干涉我。”


    他抬眼,视线如冰刃般刺过去。


    “您总不希望,晚年是在某个‘与世隔绝’的疗养院里‘静养’吧?”


    周熠如今羽翼丰满,周明萧再难像从前那样轻易掌控。


    虽然动用些非常手段或许能撬出个窟窿,但中间任何一点差池,都可能将集团置于险地,这绝非周明萧乐见。


    更何况,他深知自己这个儿子是什么脾性,真被逼到绝境,疯起来比他当年更甚,什么混账事都干得出来。


    “把这个拿过去。”


    那是周熠提早准备好的一件藏品,是周明萧追寻了几年的雕刻大师绝迹之作。


    周明萧神色复杂。


    *


    “爸,您这是?”温锡看着他父亲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要出门,甚至把他攒的那点钱也借走了,忍不住问道。


    “先借我用用,回头还你。”温铭套上外套,拎起一个保温饭盒,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他今天特意提前下班,就是为了来医院一趟。


    上次见到温小凡那副模样,回家后他依然恍惚的难以相信。


    他对温小凡并非毫无感情,毕竟是亲生骨肉,可那些情绪太过复杂,揉杂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一路开车到医院楼下,他拎着饭盒坐上电梯,心里竟有些罕见的无措。


    推开病房门,温小凡正睡着。


    他将东西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这才注意到床边坐着个人,很年轻,闻声只抬眸扫了他一眼,便又漠然垂下视线,继续看手里的书,连声招呼都没有。


    这应该是照顾温小凡的人。


    温铭拉过一张凳子,想顺便问问情况。


    可他刚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一记冷眼便瞥了过来,意思很明显,让他闭嘴。


    温铭忍了又忍,把到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


    一点教养都没有!


    就这种态度,能照顾好病人?他盘算着,等会儿得跟温小凡说说,重新找个靠谱的护工。


    闲着无趣,温铭便打量起这病房,环境比他出差住过的最高级酒店还要好,温小凡肯定负担不起,那这花费


    他的目光不由又落回温小凡脸上。


    对方睡得很沉,眼睫安静地垂着。


    那双眼像他母亲,清澈柔和,其余五官却平平,集中了他们夫妻相貌上的缺点。


    温铭恍惚想起,温小凡刚出生时,哭声就不像别家孩子那般洪亮或绵软,在一众新生儿里显得毫不起眼。


    小凡的母亲细心温柔,孩子也不像寻常男孩那样淘气,从小就很安静懂事。


    回忆不断翻涌着。


    脑海里闪过的,大多是温小凡小心翼翼讨好他的模样。


    第一次打工挣到钱交给他时,他冷着脸说‘不好好学习,尽搞这些没用的’,温小凡第一次考了不错的成绩,兴奋地拿给他看,他也不过是淡淡一句‘别骄傲’。


    大多数时候,他给出的都是批评和冷漠的回应。


    一方面,他习惯了用这种口吻说话,自以为严厉才能让孩子不骄不躁,快速成长,另一方面,潜意识里,他对温小凡始终怀着一份难以面对的愧疚,甚至是某种程度的惧怕。


    温铭在回忆里陷了很久,中途心烦意乱,起身到走廊透了会儿气。从晚上七点多等到将近十点,病床上的人才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温小凡茫然地朝这边望过来,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又抬手揉了揉眼睛。看清是温铭后,他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眸子,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爸?”


    温铭喉头一哽,想说什么,却先咳嗽了两声,才干涩地应道:“嗯。睡醒了?晚上还能睡得着吗?”


    “困了就睡,你管的真宽。”江时序冷冷插话道。


    温铭蹙眉,压着火道:“我们父子聊天,麻烦你回避一下。”


    江时序稳稳坐着,道:“你没资格命令我。”


    温小凡咽了咽口水,慌乱道:“我我没事”


    江时序看到温小凡哀求的眼神便不做声了。


    温铭自知自己理亏,也不理那小子了,看向温小凡时,发现对方那眼神有惊喜有依恋,让他颇有些招架不住。


    “爸你怎么突然来了?”温小凡以为对方不会再回来了,刚才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温铭开始说了些有的没的,那僵硬的,硬是没话找话的关心,温小凡却丝毫不觉,甚至在温铭递过来那张卡时,有些怔住,那张卡很熟悉,是当初父亲说断绝父子关系时他给他爸的。


    在他愣神的功夫,他的手中被塞了那张卡。


    “给你吧,这里有你那时候攒的20万,还有,给你攒的娶媳妇的钱,一共60万。”这些钱还是温铭东拼西凑来的,他手里的现金也就不到二十五万,家里是前年才还完房贷的。


    温小凡手中的卡片有些烫手。


    “我还给你带了吃的。”温铭道,“不过你可能吃完了,我先拿回去吧,等下次再给你带。”


    温小凡连忙表示要尝尝,刚好是他能吃的粥类,江时序在一侧看着温小凡是真的想吃,也就将床稍微调整一下,温小凡稍微靠坐了起来,江时序将那小盒取出,用手试探了下温度,并没有冷掉,于是拿了勺子刚想喂。


    就被一旁的温铭抢过道:“我来吧。”


    温小凡觉得受宠若惊,虽然温铭喂的差点呛到他,但他耳根羞得发红,还是难得多喝了两三口。


    江时序在一旁冷冷道:“笨手笨脚。”


    温铭这种年过半百的人很难忍受被小孩羞辱,但又实在挑不出对方的错来,只能当对方不存在,他又待了一小会儿就离开了。


    温小凡趴在被子里,笑着拿出手机,在那已经扣到70分的上面加了三分,73分。


    忽地,他想起忘了问父亲被打的事情了。


    温小凡瞬间又有些落寞,他看着手中的卡,纠结片刻,还是递给了江时序,道:“你能帮我把这张卡,给周熠吗?”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二次自杀


    温小凡每天大部分时候都是在睡梦中度过的, 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时间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回想起今天看到的日期:1月6日。


    放在以前,他或许会开始盼望过年、盼望假期、盼望许多寻常而热闹的东西, 但那些都属于“正常人”的世界,而他早就脱轨了。


    对他来说真正的时间,是已经调到三档的止痛泵, 以及备忘录里那个孤零零的数字:36。


    他每遇到一件开心的事,就会往上加一点。


    父亲来看他, 加3,看到树梢上停着只罕见漂亮的鸟,加1,小黑偶尔的笨拙闹了笑话, 加1


    可这些零碎的暖意, 终究抵不过数字一天天往下坠。


    温小凡昏昏沉沉地想, 等到归零那天,该怎么结束呢。


    这几天他偶尔会观察,只能趁睡着的时候行动,否则旁边的江时序就像个行走的监视器, 上次他不过稍微背对着人看小视频有些感动, 对方就立刻把他揪出来查看


    正恍惚间,枕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温小凡睫毛颤了颤, 依旧闭着眼,很快身侧的床垫微微凹陷下去,另一道缓慢的呼吸声在极近处响起。


    他抿紧嘴唇, 假装毫无察觉, 却在心里默默又扣掉5分。


    这不是第一次了。


    前两次也是隐约知道周熠在身边,可随即就被昏沉睡意吞没。


    此刻, 他的手正自然垂在被子下。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轻轻将他的手包裹住。


    温小凡喉结微动,屏住呼吸,周熠要做什么?不安在黑暗中悄然蔓延。


    然而许久,对方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耐心地、固执地,将他微冷的手指一点点焐热。


    温小凡试图让自己睡过去,可今夜却反常地清醒。


    他不想与周熠对峙,却也绝不愿与周熠继续这种曖昧不明的牵扯。


    周熠对他而言,只是个认识很久的人,仅此而已。


    所以——


    “醒了?”


    那道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低沉悦耳,却又带着某种陌生的克制。


    温小凡心头一跳,他怎么发现的?下意识指尖微动,那握着他的力道便适时松开了。


    他强撑着没睁眼,睫毛却在黑暗中不受控地轻抖。


    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牢牢锁在他脸上。


    温小凡拼命维持着均匀的呼吸,想装得更像些,可身体却像故意作对,越是忍耐,越觉得浑身发痒。


    他极轻地挪了挪肩膀,又微微曲起腿,有些心虚的他觉得自己已经是漏洞百出,完全忽略了正常人睡着时翻身动作 是再自然不过的行为。


    一片令人心悸的安静里,温小凡终于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嗯。”


    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短促,微弱。


    周熠第一次被这样“抓个正着”,维持表面的镇定,见温小凡没有激烈抗拒,甚至应了一声,他竟莫名松了口气。


    试探道:“是我吵醒你了?”


    等了半晌,温小凡不再回应。


    周熠便也沉默下去。


    若是一个月前,他绝不会想到,如今连和温小凡躺在一张床上都有些困难。


    “谢谢你为我花这么多钱,”温小凡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清晰又疏离,“但我还不起。”


    周熠听懂了,这是在划清界限。


    前几天那张银行卡他收下了,接到手的瞬间就明白温小凡的意思。


    “我愿意的,”他声音低沉,“不用你还。”


    “我不想欠你的。”温小凡不仅不想欠周熠,也不想欠父亲。


    这种无力偿还的负担让他窒息,可他毫无办法。


    “什么叫欠?”周熠虽明白温小凡的心思,但他无法理解。


    他向来是索取者,需要什么,别说有没有人送来,哪怕抢也要弄到手。


    而温小凡却恰恰相反,不愿意接受,更习惯付出。


    更让他不爽的是,温小凡宁可把温铭给的钱转交给他,也不肯用他的,这明摆着在温小凡心里,他还不如温铭重要。


    “这是自愿赠予,花了就花了,我又没让你还。”


    “那钱我给你留着,”周熠顿了顿,“等你好了再给你。”


    温小凡不再说话。


    “我只是想让你活着,”周熠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夜色里,“你好好活下去,就不欠我什么。”-


    1。


    “明晚,我也可以睡在这儿么?”


    “嗯。”-


    1。


    “那白天我有空,能来看你吗?”


    “嗯。”-


    1。


    这里的一切本就属于周熠,他有什么资格说不。


    于是夜里,身侧便多了一个人的温度与气息。周熠通常在他入睡后才躺下,只有偶尔会在他还醒着时一同休息,那时温小凡总会有些不自在,幸好两人分盖薄被,倒也维持着表面的距离。


    白天则不同。


    周熠偶尔会来,虽不再像从前那样总要抱着、贴着,但即使只是坐在不远处,温小凡仍能感觉到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


    有时江时序喂他吃饭,若周熠在场,目光总是紧紧锁着那柄勺子,让他怀疑周熠是饿了,然而等他问对方要不要吃时又被拒绝了


    好在白日里他清醒的时候本就不多,尚能忍受。


    他只担心周熠和父亲撞上。这几日父亲出差,过两天回来若是碰见只不过温小凡忧心了没两日,便不必再想了。


    因为他的分数,已经扣到了4。


    他记分规则很简单:开心便加,不开心便减。


    可惜能让他开心的事越来越少,于是已经掉到了个位数。


    今天上午换了输液的药。不知是什么成分,他只觉浑身发冷,手脚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去卫生间时,不适达到顶峰。


    温小凡用力想扯下裤子,却发现连裤边都捏不住。


    最后是江时序默不作声地帮他。


    他忍着没扣分。


    下午他又被推去做完一系列检查后,他听见有护士讨论下雪了,是今年冬季的第一场雪。


    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温小凡这才望向窗外。


    灰蒙蒙的天空中,鹅毛般的雪片正静静飘落。


    江时序察觉到他长久的凝视,低声问:“想出去?”


    医院楼下的小花园此刻没了往日的散步晒太阳的人,显得格外冷清寂寥。


    唯独一处被雪覆盖的花坛边,立着个穿深褐色棉服、围红围巾的男生。


    大雪纷扬如絮,他却舒展四肢,在寒风中轻盈跃动,像在录视频,伴着隐约流淌的背景乐,旋转、伸展,每个动作都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雪花在他周身飞舞,与他自由热烈的舞姿融为一体。


    温小凡痴痴望着。


    那片天地明明白茫茫一片,他却觉得那里正燃烧着灼眼的光焰。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搭在轮椅踏板上、覆着厚毯的双腿。


    头顶的雪被江时序手中的黑伞尽数遮挡。


    温小凡沉默地摘掉一只手套,搁在膝上,然后伸出手。


    冷风瞬间卷过裸露的皮肤,几片雪花飘落掌心,轻得几乎感受不到,或许,也是他手部知觉渐褪的缘故。


    但他仍能清晰看见雪花在掌心迅速消融的过程。


    很快。


    “您的手不能着凉。”江时序面无表情地替他重新戴好手套。


    “也不冷”温小凡小声说。


    “该回去了。”


    “”


    轮椅被缓缓转回。


    温小凡的视线猝不及防望见一道身影里。


    那人身姿挺拔,肩宽腿长,立在雪中宛若时装杂志里走出的模特。


    周熠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内搭浅灰色西装,肩头、袖口乃至发梢都沾着未化的雪花,仿佛已在此静静站了许久。


    冷白肤色衬着漫天素白,更显出几分清贵凛冽的气质。


    他缓步走近,发出轻微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想出门吗?”


    温小凡下意识绷紧身体。他怕周熠又像从前那样,将他骗去接受某个痛苦的治疗。


    裹在厚厚围巾下的嘴动了动,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去哪?”


    傍晚。


    人民公园的湖边,温小凡静静坐在轮椅上,四周人影疏落。


    雪还在下。


    不远处密集的楼宇将光线切割成片,无数晕黄、冷白的灯光交织成网,每一片雪花飘落的轨迹似乎都清晰可见。


    “今天是你的生日。”周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温小凡怔了怔。


    他迟缓地回想起可能是阳历的,“我只过阴历的。”


    “嗯,”周熠并不争辩,“那就当是先提前过一次。”


    温小凡看着周熠给他手腕上戴了个东西,翠绿色的方形宝石在银色链条下一颗颗排列起来。


    “送给你。”周熠觉得温小凡应该是喜欢的,之前那条对方总是戴着的,“喜欢吗?下次可以换个别的,或者你喜欢手表吗?等你好些,让他们送过来你自己挑。”


    “嗯,谢谢。”温小凡觉得周熠很温柔,他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情绪稳定又温柔的人。


    周熠笑了,问:“冷么?”


    温小凡摇头。他被裹得严严实实,厚重衣物之外甚至还缠了毯子,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正身处冬夜的室外。


    忽然,四周响起片片低呼。


    “怎么突然放烟花了?”


    “没听说今天有表演啊?”


    “快看,比跨年那次还漂亮!”


    温小凡抬起头。


    第一簇光焰正撕裂夜空,轰然绽开,在雪幕中灼灼燃烧,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紫罗兰、湛蓝、银白,层层叠叠的光如艳丽的花朵般,在漆黑的夜空竞相盛放,又化作万千流火,簌簌垂落。


    雪花与烟花纠缠,明明灭灭,将整个湖面映得斑斓摇曳。


    温小凡仰着脸,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这场寂静而奢侈的燃烧。


    他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烟花,远没有这般盛大。


    此刻,每一记轰鸣都仿佛撞在胸口。


    周围的人举着手机雀跃拍照,惊喜感慨不绝于耳。


    他却只是安静地看着,直到最后的烟花湮灭于雪夜,夜空重归沉寂,只剩雪花依旧无声飘落。


    那绚丽的景象却烙进了眼底。


    直至深夜躺回病床,闭上眼,他仍能看见那些色彩绽放在眼前。


    回程时,周熠推着他沿街慢慢走。


    那时路过一家还亮着暖光的甜品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甜品。


    他挣扎许久,极小声地请求周熠买一个泡芙给他。


    周熠起初没有答应,温小凡又求了两次,声音越来越轻,对方直接忽略无视。


    最后回到车上时,温小凡趁周熠俯身替他固定轮椅的间隙,他主动牵着周熠的手,周熠这么久都没再亲过他,他觉得周熠应该是不喜欢了,所以他微微握住对方,似是擦到有些干燥的指腹。


    周熠眼里明显飘过丝异样。


    最后他还是吃到了,两小口,吃完就吐了。


    但他尝到了味道。


    很甜。


    他觉得自己这样很卑鄙。


    但他就任性这一次。


    在下午看到那个男生起舞时,他就将分扣完了。


    他决定结束。


    周熠在刚才就出去了,感觉似是有什么急事。


    黑夜里,他盯着那插在手背上的针头,偷偷拔下来,周围只有这个能用了。


    心跳不断加速,温小凡摸着黑确认位置。


    他可不想白疼了。


    第47章 殉情


    他刚要刺下的手被一股强悍的力量攥住, 两只手腕被迫分开。


    温小凡眼睁睁看着机会在眼前溜走。


    滴滴滴滴滴滴滴————


    检测仪器在此时突然发出警报,刺耳的声音激得温小凡手指一颤。


    一股做贼般的心虚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尽管他并未做错什么。


    昏暗的室内, 他几乎能感觉到江时序投来带着些许不解的视线。


    “能松开我吗?求你了。”温小凡仍死死捏着那截细长的针管,只要他稍一放松就会掉落,他的手已经不好用了。


    “不行。”江时序从他手中抽走针头, 动作干脆。


    若不是周少临走前特意叮嘱,或许他也难以察觉温小凡这异常的行径。


    他按住温小凡手背上渗出血点的地方, 顺手拧亮床头的灯。暖黄光线洒下,照出一张泪痕斑驳的脸。


    江时序放轻了动作,低声道:“周少马上回来,您可以等——”


    话音未落, 急促的脚步声已逼近床边。江时序适时松手, 退向门口。


    警报声仍在嘶鸣, 床头灯的光晕只够照亮方寸之地。


    温小凡看见周熠停在阴影边缘,那双深海似的蓝眸,像暗夜里浮动的幽火,压得人脊背发冷。


    温小凡连呼吸都屏住了。


    双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顶灯骤然大亮, 周熠耳际的黑曜石耳钉闪过一抹冷光。


    几名医护人员快步涌入, 将木偶般的温小凡重新安置妥当,调整仪器, 处理手背渗血。


    一切在匆忙中有序进行,无人敢多言一字。


    警报终于止歇,医护悄然退去。


    江时序也轻缓地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却如重锤砸在温小凡心口。


    他像是此刻才恍然回神, 茫然四顾,一切如常, 仿佛方才的决绝只是一场梦。


    可当他抬起模糊的泪眼看向周熠时,那眼神中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


    周熠一步步走近。


    温小凡想后退,却被困在病床上无处可逃。


    下一刻,一只冰冷的手将他猛地拽起,狠狠摁进怀里。


    胸膛紧密相贴,他被迫感受着对方剧烈起伏的呼吸和心跳。


    “没事了没事。”周熠的手一遍遍抚过他颤抖的脊背,声音低沉得近乎诡异,语调是惯有的柔和,听着却让人有些毛骨悚然,“有什么话告诉我,别再这样了。”


    那一声声安抚,不知究竟是说给谁听。温小凡只觉得胸腔里躁意翻腾,尤其是被紧紧箍在这怀抱里动弹不得时,那股绝望般的窒息几乎将他吞没。


    “为什么非要这样?”周熠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字字沉重,“活着就这么难吗?”


    温小凡咬住下唇,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周熠的肩头。


    他哽咽着,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质问:“你凭什么又不是你在疼!你凭什么不让我死!”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勇士,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会怕疼,会崩溃,会熬不下去。


    日复一日的精神恍惚,失去控制的身体,还有那随时席卷而来、连止痛泵都无法阻挡的钻心疼痛头晕,恶心,无休止的折磨。


    没有人能替他承受一丝一毫,所有的苦楚只能自己吞咽消化。


    这残酷的现实终于让他明白,悲欢喜痛,最终承载的只有自己,旁人都是可有可无的辅助。


    “我”周熠喉结滚动,将涌上的酸涩强行压下,“我说过会治好你。告诉我,怎样你才能撑下去?我会让你好起来,你不会死”


    “我不想撑了!”温小凡骤然嘶喊出声,“我一刻也忍不了了!”


    钳制猛然松开,周熠扣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那双蓝眸深处仿佛有风暴肆虐,声音骤然冰冷:


    “你就这么想死?”


    温小凡感到下颌处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干燥的指腹刮得他皮肤生疼。


    “是。”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回答。


    “你休想。”周熠咬牙,“今天你没死成,明天、后天、往后每一天——你都死不了,再敢乱来,我就拿手铐把你锁在床上!”


    温小凡气得浑身发颤,拼命摇头想甩开那只手,另一只手胡乱推搡。


    那埋着针的手背险些再次挣出血来,被周熠死死按住。


    “别动。”周熠已经冷静下来,“你现在不能出血,明白么?”


    话音未落,温小凡那仅能活动的手在激烈的挣扎中猛地一挥。


    “啪!”


    一声脆响。


    掌心与脸颊相触的瞬间,温小凡自己也愣住了。


    他喘息着,惊恐地瞪向周熠,等待即将降临的暴怒。


    可周熠却一言不发,眼神暗沉得吓人,猛地将他拽近,滚烫的吻随即落下,毫无章法地印在他的脸上。


    灼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温小凡只觉得怒火直冲头顶,挣扎却无济于事。


    “滚你走开!”他嘶哑地重复着这苍白的驱逐,却无法阻止那亲吻蔓延过脸侧、下巴、脖颈。


    忽然,喉结被含住。


    温小凡呼吸一窒,锋利的齿尖正若有若无地摩挲着那处最脆弱的凸起。


    “你混蛋!”骂声虚弱得发飘,毫无威慑,反倒像某种欲拒还迎的引诱。


    周熠一手牢牢箍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仍紧握着那只输液的手。


    “小凡,”周熠的声音低哑,贴着温小凡耳廓,“你是我的,永远都是,别想离开我。”


    “不,不可能!”温小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放开我!”


    挣扎骤然加剧,病床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摇晃。


    周熠终于松了力道,温小凡脱力般瘫软下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抓起枕头狠狠砸向对方。


    当他的手落回床面想要支撑时,指尖却触到一个硬物。


    温小凡低头,枕下露出一角醒目的红,他还未看清,枕头已被周熠重新盖了回去。


    他却猛地将那样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个红色锦袋,绣着繁复的金丝莲纹,温小凡隐约能猜出,这是寺庙里才常见的东西。


    “放回去。”周熠的声音陡然沉冷。


    温小凡想撕碎它,可锦袋扎实,他单手笨拙地试图扯开束口,周熠却已攥住大半,用力一扯,袋中之物滑落出来。


    那是一张黄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血红色的字迹,写满了温小凡的名字。


    字隙间,散落着细小的暗红斑点。


    “这是什么?”温小凡嗓子发紧,看着周熠沉默地将那张纸重新拾起、折好。


    他低下头,眼泪无声砸进黑色床单。


    不知哪里传来细密的痛楚。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缓缓移过视线,望向周熠始弯在掌心里的手指。


    “累了吧,”周熠将他放倒,动作近乎轻柔,“睡一会儿。”


    温小凡合上眼,泪水却不断从眼角滑落。他对周熠早已谈不上爱恨,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无论出于什么缘由,能为一个人做到这般地步,他无法全然的无动于衷。


    “我讨厌你。”


    周熠俯身,一点一点吻去那些咸涩的湿痕。


    “嗯,”他低应,“我知道了。”


    周熠凝视着温小凡红肿的眼睛,这幅瘦弱病态的模样更显委屈,他声音低了下去:“我找到一位医生,手术或许很快就能做,成功率六成,若成了,至少能多换半年时间,若败了”


    他顿了顿,指尖极轻地抚过温小凡眼角。


    “败了,你也就如愿了,是不是很划算?”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却不像笑,“乖乖再忍几天,好么?算我求你了。”


    温小凡已累得哭不动了,甚至连指尖抬起都费力,只余胸口憋闷的钝痛。


    他闭上眼,能感觉到周熠仍坐在床边,未曾离开。


    疲倦如潮水将他吞没,拖向黑暗深处。


    可他很快又被轻轻唤醒。


    窗外天色依旧黑沉。


    眼前是一位中年女子,烫着棕色卷发,朝他微微一笑:“你好,我是齐沐柠,打扰你休息了吧,很抱歉,但我需要你配合做些检查,可以吗?”


    温小凡意识尚且昏沉,可那笑容太温和,让人难以拒绝。


    他点了点头。


    余光里,周熠仍坐在原处。恍惚间,温小凡觉得他似乎从未挪动过位置。


    身上连接的仪器被逐一调整妥当,周熠将他抱上轮椅。


    转移途中,他看见了苏景商。


    那个平日总带着笑活跃气氛的苏景商,此刻也全程面色凝重。


    检查时,他们不时低声交谈,夹杂着大量晦涩的术语。


    温小凡听不懂,却听得出那是在争论。


    “不必多说了。”齐沐柠将一叠报告轻叩在桌面,“准备药剂,两小时后手术,他的情况越拖越危险,你给我当助手。”


    她上次一场大手术耗神太过,才辞职云游四方,本想歇个一两年再回来,谁知她正在荒无人烟处捡垃圾时,被堵了个正着


    周熠凝视着躺在做磁共振仪器内的温小凡,心跳几乎骤停,“这么快?”


    “快?”齐沐柠冷笑,“快慢我说了算,就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成功率已经跌到了五成。”


    手术室内各种设备与医护人员已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病房里,温小凡半靠在床头,目光有些发直地望着面前那碗深褐色的汤药。


    “给你备了酸奶,这回是草莓味的。”周熠将酸奶放在一旁,勺已递到温小凡唇边。


    药里掺了强效止吐剂,温小凡乖顺地接连喝了几口,没有再反胃,只是那药剂对身体损伤极大,若非为了让药效在术前迅速吸收,绝不会动用。


    看着温小凡被苦意拧紧的眉头被酸奶化解,甚至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乖巧得像只刚醒的猫,对方望来的那眼馋的意思很明显,周熠心软了,又接连喂了好几勺。


    温小凡都默默吃了。


    “好吃么?”


    “嗯。”温小凡虚软地靠着,垂眼盯着那盒酸奶。


    方才医生的对话他听见了,成功率不到一半,明日是生是死,他都认了。他咽了咽喉咙,直到周熠要将盒子收起,他才出声:“还有呢。”


    “没了。”


    “骗人,我看见了。”那小圆盒虽不大,却绝不止这几勺。


    周熠这回没再纵容,“剩下的,等明天再吃。”


    温小凡望向周熠。


    那张脸依旧俊美精致,可眉宇间却笼着一层驱不散的倦意。


    他的手被轻轻握住,周熠半低着头,声音很低:“怕不怕?”


    温小凡乍一听觉得有些可笑,他可是连死都敢的人,还怕什么?


    可几秒后,生物求生的本能悄然升起,还是怕的。


    沉默间,他听见周熠低声说:“我怕,小凡,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周熠抬起头时,温小凡几乎能看见那双湛蓝眼眸深处浮起的一层水光。


    不知是强忍着的,还是本就如此稀薄,那泪意浅淡得像蒙了层雾,却漂亮得宛如暗夜星河,深情的让人移不开眼。


    周熠又一次抱住了他。


    温小凡能感觉到,周熠是真的在难过。


    他从未见过周熠哭。


    在他记忆里,周熠是从容不迫、独断专行、甚至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


    这样的周熠,让他浑身僵硬,不知所措。


    “怎么不说话?”


    “我不会……”


    “那你亲口告诉我,明天我还能这样抱着你。”周熠很少做出这种胜算极低的决定,这种感觉搅得他心脏发麻,他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无力。


    但他宁愿冒险,也绝对不会等着温小凡毫无希望的死去。


    周熠等了许久,却没等到想要的承诺,胸口逐渐闷得发痛。“你就这么不愿意么?”


    咚咚——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们之间的无声对峙。


    “时间差不多了。”齐沐柠拿着病例本走进来,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重大手术前必须亲自查房。


    她看了眼床上相拥的两人,走到监测仪旁再次核对各项指标。


    告知道:“温小凡,手术顺利的话预计需持续十三小时左右,成功率约百分之四十七。失败,会直接死在手术台上,成功的话——”


    “不必说了。”周熠打断她。


    齐沐柠却继续道:“成功后,你的身体会比现在更差,基本需要二十四小时看护,自主行动能力几乎丧失,但能延长六到八个月的生存期。”


    她将手术知情同意书递过去,忽视周熠那要杀人的目光,“这里本人签字,这里家属签字。”


    温小凡看见周熠提笔要签,猛地抓住他的手臂,眼中满是错愕与惊惶:“你骗我!”


    周熠笔尖未停,“没有。”


    温小凡想去夺那支笔,“你、你又不是我家属!你签字没用!”


    齐沐柠有些意外地看着突然激动的温小凡,“你们没结婚?”她起初还疑惑,两人年纪轻轻怎么就已是家属关系,但看彼此牵扯之深,又不似寻常。


    能把她这样逼请过来,对方付出的代价可不小,道:“确实,若无法律关系,家属栏签字无效。”


    周熠按住温小凡乱挣的手,扶着他的手掌,在本人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去,似是走个形式。


    随后将同意书塞给齐沐柠,“拿走。”


    “我不做了!那不是我签的!”温小凡心慌得厉害,他觉得周熠如同变脸大师,方才那一丝脆弱仿佛幻觉,此刻的周熠又恢复了那冷硬不可撼动的模样。


    “乖,麻醉后就不疼了。”周熠声音低柔,动作却不容抗拒,“好好睡一觉。”


    温小凡脑中一片混乱,只能徒劳地重复着“不要”。


    他被周熠牢牢压在床上,对方的身躯像山一样将他困住。


    眼见几名医护人员靠近,要为他戴上呼吸面罩,温小凡拼命摇头,泪水涌了出来:“我不要求你了,我不自杀了,我再也不了!别让我手术求求你!”


    周熠看向一旁迟疑的医生,攥着温小凡手腕的指节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贴近温小凡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不是觉得欠我的么?这场手术,就当是抵债,做完,我们就两清。”


    温小凡瞳孔骤缩,直直望进周熠眼底。


    面罩落下,充裕的气流涌入鼻腔。


    麻醉顺着血管注入体内,他的意识迅速涣散。


    在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瞬,他仿佛听见一句极轻、极哑的呢喃,紧贴在耳际,


    “求你了别死。”


    *


    一个月后。


    悸盛刚参加完一场娱乐盛典,正与朋友在私人会所聚会。


    空气中弥漫着欢声笑语,有人晃着酒杯凑近,随口问:“悸少,好久没见周少了,最近这么忙?”


    悸盛笑容淡了淡,连酒意都醒了几分。


    自从温小凡死在手术室,他去医院看过一次,没有办葬礼,周熠当时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称得上镇定。


    可不过几天,悸盛就确信——周熠疯了。


    那人找了最顶尖的专业团队,将温小凡的遗体保存得完好如初,然后带着那具不再呼吸的身体四处寻访各路玄门术士。


    悸盛是怎么知道的?某天深夜,周熠给他打电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问他是否还认识其他寺庙或隐士。


    之前那份血书符箓,便是悸盛介绍的“门路”。


    电话里,周熠细数着已拜访过的宗派,有些名字悸盛闻所未闻。


    周熠说,要让温小凡复活。


    悸盛当时正在浴室,吓得险些滑倒。


    自那通电话后,他几乎与周熠断了联系。


    此刻他也只摆摆手,替人圆场:“大忙人而已,他可没空。”


    聚会至半,悸盛到底不放心,走出包厢找了个安静角落,想再拨个电话问问。


    号码还没拨出,屏幕先亮了。


    来电显示是周熠。


    悸盛有些惊喜地接通:“喂?在哪儿呢,要不要过来坐坐?你也该放下了,人死不能复活,你要是喜欢beta,这儿刚来了几个”


    “以后每年今天,替我烧些纸。”周熠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钱已经转给你了。”


    “……什么?”悸盛愣住,随即头皮一麻,背后漫开一股寒意,“你喝醉了?说什么胡话!”


    腕间划开的伤口正股股涌出鲜血,周熠却似感觉不到疼,只冷静地看了一眼。血珠顺着手臂滑落,滴在温小凡白色的衬衫上,瞬间晕开暗沉的痕迹。


    他早已安排好几名最信任的下属,将这件事作为长期指令交代下去。


    总要有备无患——倘若真有另一个世界,倘若在那里生活只能靠这里的纸钱交易,他不能让温小凡跟着他受苦。


    周熠躺下来,侧过身,看向身旁的人。


    温小凡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瓷白,唇色淡紫,睫毛在眼睑投下两片安静的阴影。


    遗体保存技术极好,五官仍是生前的模样,仿佛只是沉睡。


    周熠伸手,轻轻搂住那具不再温暖的躯体。


    “小凡,”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冰冷的耳廓,“你以为这样就能离开我么?”


    腕间的血蜿蜒流下,浸湿彼此相贴的衣袖,像一道猩红的契约,将两人紧紧缠绕。


    “你逃不掉的。”


    他闭上眼,感受体温随着血液一同流失,意识逐渐模糊,但血液却留得慢了些,他痛苦的蹙眉,又抬手,平静地补了一刀


    平静的午后,悸盛坐在墓碑前,看着上面照片是两人的合照,但那明显就是硬凑上去的。


    悸盛无奈地烧着纸。


    他听说周明萧都被气住院了,周熠那为爱殉情的故事终是没瞒得住,不知被谁爆料出去,然而金盛集团的股市在下坠不到几日就猛地回升。


    原因无他,周熠似乎在死之前就安排了后续,不到一周,新上任的总裁被外界认定是能力非凡的接班人,也不在乎周熠这个‘投资天才’了。


    然而因为这件事,温小凡却被扒了个干净,悸盛后来找人将消息都删除。


    但这事足够流遍大街小巷。


    毕竟被视为天之骄子的Alpha,竟然会为了个普通的Beta殉情,一部分人揪着各种角度骂天骂地,但悸盛却看到有些人高举真爱的大旗,说这是打破了阶级、性别的一段佳话


    “我真得夸你一句牛逼。”悸盛说笑着调侃道。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阵阵呼啸的冷风。


    作者有话说:


    yeah!终于写到这里了,再不重生我都快郁闷了~~~


    之后开启新的篇章——小凡寻找自己之路以及周熠的成长与悔改!


    感谢各位宝宝的追更~


    第48章 重生


    初秋的下午, 虫鸣鸟叫间,空气里漾着树木的气息。


    一群校服穿得七扭八歪的高大男生正凑在一起说笑。


    有人耍酷,将外套系在腰间, 露出锻炼过的手臂线条,目光时不时瞥向不远处的几个女生。


    “去林子里转转?”


    “没劲,不去。”


    “诶, 你们看,那不是小土豆吗?”寸头的男生李维忽然压低声音, 朝小溪边的石头努了努嘴,脸上带着惯有的蔫儿坏的笑,“老大,要不找他玩玩?”


    被叫“老大”的林溪顺着视线望过去。


    温小凡独自坐在石头上, 对方个子不高, 肤色偏深, 圆眼睛,总透着股笨笨的温吞气儿,“行啊,闲着也是闲着。”


    老大发了话, 几个人立刻嘻嘻哈哈地围了过去。


    “喂, 小土豆,发什么呆呢?跟哥几个玩去!”有人一把搂住温小凡的肩膀, 不由分说就要把人从石头上拽下来。


    温小凡只觉得脑子昏沉,身体虚软,仿佛飘在云里, 是天堂吗?暖洋洋的, 真舒服……


    下一秒,吵吵闹闹的声音蛮横地钻进耳朵, 肩膀传来被拉扯的实感。


    他还没完全回神,就被拽得一个趔趄,直接软倒在草地上。


    “啧。”李维凑近,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温小凡?别装死啊!”


    温小凡睁开眼。


    阳光,草地,还有几张穿着红白校服的熟悉面容,是他高中时的那些同班同学!?


    “赶紧起来!”又是一声不耐的催促。


    温小凡动了动胳膊腿,身体仿佛像是新的一般好用,他不敢置信地几乎是跳了起来。


    然而,记忆猛地刺痛神经。


    这片林子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遇到了周熠


    不行!必须离开!离周熠远远的!


    他猛地甩开还搭在他身上的手,转头就朝营地方向狂奔。


    “卧槽?!”


    “他跑了?!”


    几个人愣住了。


    那个一向逆来顺受、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温小凡,居然敢跑?


    温小凡跑得气喘吁吁,耳边风声呼啸,却开心地笑了出来。


    他还在怀疑这是不是梦。


    可惜,这份雀跃没持续多久,李维仗着腿长,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


    “跑?!你他妈往哪儿跑!”李维喘着粗气,汗流浃背,“今天吃错药了?赶紧回去,老大生气了你可担不起!”


    眼看又要被拖回那片树林,温小凡心急如焚。


    目光扫视下,忽然瞥见远处树下聚集的几个老师身影,其中那颗反光的头顶格外醒目,是年级主任吴梦凡。


    “老师——!老师他们要钻小树林——!”温小凡铆足了劲,扯开嗓子嚎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恐无助。


    李维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去捂他的嘴:“你找死啊!”


    可手心马上传来剧痛,竟是被狠狠咬了一口。


    李维痛呼松手,远处,吴主任威严的目光已经如探照灯般射了过来——


    温小凡缩在吴主任身后,校服穿得规规矩矩,低着头,活像只受了惊的鹌鹑,与对面那几个衣衫不整、满脸不服的高大男生对比鲜明。


    当然也就被排除在刺头的队列。


    他安静地听着主任劈头盖脸地训斥林溪几人,忽然,他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扎在自己身上。


    抬眼,正对上林溪插着兜,看似无所谓的脸上,似是那对他打小报告极为不满的威胁眼神。


    温小凡立刻垂下眼睫,有些无措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完了。


    林溪家里有钱,学习好,听说和校长有点关系,所以在班级里是说一不二的霸王,老师们多半睁只眼闭只眼。


    之前高二刚开学,他不知什么原因得罪了对方,他就被带头孤立,那种无人理睬的滋味,比打骂更难熬,后来他只能笨拙地讨好,替他们跑腿,才能勉强挤进那个“圈子”,不至于那么孤独。


    趁着主任训话的间隙,温小凡悄悄溜走了。


    他暂时不想回营地,心里乱糟糟的,不知不觉又走到一条小溪边,溪水潺潺,清澈见底,里面的小鱼正欢快地游着。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手浸入冰凉的水中,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他等了几秒,真的不疼了!


    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的喜悦涌了上来。


    他几乎是颤抖着从兜里掏出一块独立包装的小饼干,撕开,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甜腻的巧克力味在舌尖化开,很甜很好吃,水面倒映出他咧开的嘴角,和那双亮得惊人的圆眼睛。


    到现在,他才相信这个诡异的事实。


    他重生到了高二。


    温小凡立刻跑回营地,提起书包,畏畏缩缩地编了个理由和老师请假。


    他要回家看看!


    正当温小凡路过那一小段的草地时,迎面撞上了穿着深蓝色校服的一群人,为首的那人,身高腿长,走路优雅随性。


    一时间大脑还未精确的想出办法,身体已经先一步,躲到一侧的大石头后面。


    咚咚咚———


    是悸盛。


    悸盛总是给人好相处的模样,偶尔还会帮人打圆场,温小凡对悸盛的初印象很好,但后来他才知道,悸盛是笑面虎,总是阴阳怪气的,似乎瞧不起他,有时候他分不清悸盛是在骂他还是在夸他。


    温小凡这时才清醒过来,他所在的学校分为国际部和校本部。


    国际部有独立的教学楼,师资力量更强,学生大多是达官贵族的子弟,课程和本部有的基础教学是重合的,但会有更多课外活动和实践课,学费也是校本部的三倍。


    但他和周熠本质上还在同一所学校,偶尔有些活动会联合举办。


    若是日后遇上怎么办?他不禁有些苦恼。


    “喂,我有这么吓人吗?”悸盛觉得刚才这人像是见到鬼一般,不知道是看到什么了,十分滑稽地闪身躲在不到半米高的石头后,那脑袋尖时隐时现,还挺有趣的。


    身后跟着的几人一脸戏谑道:


    “是害羞到了吧~”


    “呦,这是隔壁校本部的吧,有没有可能再给我们让路啊,好懂事啊”


    “不应该啊,校本部的见到我们不总是喜欢黏上来么?”


    温小凡舔了舔唇,根本不敢抬头,一直摇头。


    虽然知道悸盛不可能认识他,但那临近的记忆太过深刻,让他还无法完全忘记。


    “悸少,不是说周少今天来了么?怎么没看到人呢?”


    “是啊。”


    “他神出鬼没的,我打电话问问吧。”


    那声音逐渐远去,温小凡才松了口气。


    他跑到路边,狠心打了辆车,花了二十块钱才到家。


    可父亲不在,他这才想起来,好像出差了,父亲在他高中时都很忙。


    餐桌上只有他和刘姨,他们的关系一直都是礼貌疏离的,温小凡几乎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吃的很香,似乎把对方吓到了,温小凡不好意思地刷了碗,撑得躺床上起不来。


    他闭着眼,回味着那些舌尖上的美味,幸福来的就是这么突然。


    消化了好一会儿,温小凡才从床上爬起来。


    他打着灯,开始埋头写作业。


    然而等他刚写两道数学题,就开始卡壳还有不到二十天就要月末考试了,温小凡觉得自己都学过一遍了,上次考试二十九名,这次肯定能考进班级前十!


    温小凡笑呵呵地想着,等他爸回来时,给他个小小的惊喜。


    然而第二天的课间,他垂头丧气地撑着下巴,对着摊开的数学课本发呆。


    公式、定理、几何图形既熟悉又陌生。


    他好像忘得差不多了,昨晚他熬到了半夜两点才写完作业,其他科目除了语文,他都得挨个查书才能想起来,几乎全军覆没。


    班级里的同学三三两两的靠在起聊天,温小凡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坐,此刻却并不觉得孤单,他觉得一切都很好。


    周围都是人,都是自由鲜活的味道。


    温小凡从书包里掏出今早买的酸奶。


    他暑期一直在兼职,从初中到现在,手里一共有三万两千多块钱,所以今早他骑自行车路过一家超市,专门豪气了一次,花了快40块钱,报复性地去买了一些零食。


    当时他在保鲜柜前找了半天,都没有看到那个奶白色,上面附着红色简单标签的小盒子酸奶。


    温小凡插上吸管喝了起来,总觉得那个格外的好喝,口感细腻,不会过分的甜,但却会在口腔里留有醇香


    他晃了晃头,可能是当时喝药太苦了,所以才觉得更好喝吧。


    “小土豆,这么用功,看得懂吗?”一只手突然抽走了他的练习册。


    林溪不知何时站在他桌旁,嘴角噙着惯有的嘲讽,“不会是想下次考试超过我吧?”


    周围立刻响起几声附和的低笑。


    林溪是班级第一,而温小凡的成绩只在中下游徘徊。


    温小凡就看着林溪将他的习题册顺着窗户扔了下去,他急忙趴着阳台,朝二楼往下看,书掉在了草坪中间,还能用,他才松了口气。


    他捏着手中喝了一半的酸奶,重新坐下问:“我不想和你们做朋友了,以后都不会替你们买东西了,怎么才能放过我?”


    “操,你真中邪了?”李维瞪大眼,“以为昨天打小报告成功就硬气了?”


    “你是三岁小孩吗?”


    “”


    班里的同学聊天声渐熄,偷偷望向后排瞧热闹。


    坐在温小凡前排的一位女同学默默把身子转向窗户,她也不敢插手。


    林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但他没像往常一样发火,反而一反常态,在李维让开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挨近温小凡,压低声音:“别这么紧张,我们不一直都是朋友吗?哪次玩没叫你?你这样说,我们多伤心呢。”


    林溪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制作精美的卡片,深蓝色打底,烫着银边,边缘有精细的暗纹,上面印着某个高端私人会所的logo和“VIP体验券”的字样。


    这原本是他父亲托关系弄来的,让他试着接触某个圈子的。


    “很简单,”林溪将卡片轻轻放在温小凡摊开的课本上,“把这个,送给国际部的悸盛。什么都不用说,递给他就行。”


    温小凡听到“悸盛”两个字,脑子嗡了一声,下意识拒绝:“我,我不认识他。”


    “昨天下午不是聊上了?”林溪挑眉。


    温小凡想喝口酸奶缓一缓,但却被李维手快的抢走了。


    “还给我!”温小凡声音大了些,仿佛那场大病后得了什么后遗症,要说现在最令他忍受不了的事情之一,就是美食的浪费和丢失。


    “哟,真急了?”李维晃着酸奶盒。


    最终温小凡还是夺回了那酸奶,舔着酸奶盖答应了——


    午休时分,温小凡被半架着带到了国际部教学楼那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前。


    “老大,干嘛非得让他去?”


    “校本部和国际部本就不对付,温小凡这种倒贴的行为传出去,会发生什么?”


    “会被骂势利眼,狗腿子妙啊,这小子好像彻底不服管了,是该给点教训。”李维道。


    林溪没说的是,他下学期要转到国际部,那里等级森严,他家那点底子勉强够上门槛,想挤进核心圈子难如登天。


    要是悸盛收了卡,林溪就能顺理成章过去搭话,道个歉卖个人情,要是悸盛觉得被冒犯,那就更好了,他当场冲上去把温小凡拎出来收拾,留个懂事的好印象。


    温小凡独自站在国际部教学楼宽敞明亮的入口处。


    进出的人流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校服,女生裙摆精致,男生衬衫笔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自信。


    他们交谈的声音不大,偶尔飘出几个英文单词,或关于假期去哪个国家、最新款限量品的讨论。


    温小凡捏着卡片,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打量的、略带轻蔑的。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红白校服,站在这里就像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格格不入。


    “那是本部的吧?站这儿干嘛?”


    “找人的?”


    “得了吧,看着像是来巴结的”


    “真是无语啊,怎么隔三差五就有来献殷勤的”


    “估计是穷怕了吧,想走捷径”


    温小凡深吸一口气,屏蔽掉那些话。


    他能感觉到林溪对他是怀着恶意的,对方和那几人正躲在不远处的建筑后。


    他猜不出对方是何用意,所以只能想着以后如何摆脱他们的找茬。


    温小凡默默回忆着之前看过的那个悬疑剧。


    他记得里面有个情节,借刀杀人。


    既然,既然林溪扔他东西,把他拖到这儿,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


    所以等会儿见到悸盛,他要把卡给对方,之后一直说林溪的好话,求悸盛过去。


    他觉得自己已经变聪明了。


    悸盛不仅讨厌他这样的人,还讨厌搞小动作的人。


    说不定林溪会因为得罪了悸盛,就收敛了,不会再找他麻烦。


    他的心脏跳的厉害。


    他正想着,远处走来几人。


    悸盛旁边,怎么是周熠?!


    温小凡的脑子瞬间宕机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收文案剧情点~


    第49章 转班


    温小凡立刻将手里的东西收了起来, 那一瞬间的动作几乎要将自己暗藏的计划全数撕碎。


    他记得周熠是不常来学校的。


    上一世,自从他被周熠无意间救下之后,他就开始忍不住悄悄观察。


    从偶尔, 到次数越来越频繁,似是加入了周熠的众多粉丝大军之中,他会躲在暗处蹲守, 只为了远远看上周熠一眼。


    只是那人行踪不定,往往蹲上一整周, 才有可能侥幸碰见一次。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远远瞥见那道身影,他的心脏就会失控般狂跳。


    最初他以为是自己病了,一个Beta怎么会对Alpha产生这样剧烈的反应?可每次见过周熠之后, 接下来几天的心情都会莫名雀跃, 像偷藏了一颗糖, 慢慢在心底化开。


    此刻林溪他们躲藏的位置,正是他当初最常待的地方,那里能清晰地看见每一个走进这栋楼的人。


    林溪在远处看着那几人走近。


    被簇拥在中间的周熠身量极高,气质冷冽, 在身旁那位总是笑眯眯的悸盛的衬托下, 更显出几分生人勿近的肃然。


    忽然,周熠的目光似乎朝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那眼神极淡, 却带着清晰的警告与居高临下的威慑力。


    林溪当场被钉在原地,心跳突突乱撞。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源自Alpha天生的压迫感, 几乎令他灵魂颤抖, 指尖发凉。


    他嘴唇颤了颤,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视线余光里, 温小凡似乎也吓得不轻,整个人缩在墙角让路,几乎将脸埋进胸口,不敢抬头。


    温小凡感觉有人从身侧擦肩而过,带起一阵极淡的茉莉冷香。


    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腿有些发软地挪回教室


    他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至少现在,他还是无法平静面对周熠。


    整整两节课过去,那种心悸感才逐渐消退。


    讲台上,地理老师正滔滔不绝地讲述各国的文化差异。


    这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阅历颇丰,总爱穿插自己的旅行见闻。


    周围同学私下吐槽他好炫耀,温小凡却听得很认真,尤其在听到M国时,他想起了迟故。


    迟故就是那里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微微走神,直到下课铃响,他望着课本上M国的插图,一股“想去看看”的冲动悄然滋生。


    但很快就被现实打破。


    前排的柳琳转身递来一张数学试卷,面上带着欲言又止的同情。


    温小凡盯着卷首鲜红的“48”,什么幻想都烟消云散了。


    最后一节晚自习,他和另外两名垫底的同学被班主任叫到走廊,训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温小凡不似那两位已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男生,他低着头,耳根烧得滚烫。


    “期末考之后开家长会。你们几个再这样下去,我就单独请家长来学校谈谈!”


    秦越看着来气,对那两还有心思神游的人连着踹了两脚,那两人嬉皮笑脸地躲过去。


    看着温小凡那薄脸皮,改为戳了戳肩膀,“温小凡,下次再这个态度,就把你爸叫来!”


    “不是老师,不公平啊,我这大鞋印子都觉得委屈!”


    “是啊是啊不公平!”


    在秦越用卷起手中的书,又教训那两人时,就看到温小凡红着脸,一幅要哭不哭的样子向他保证:“我会努力的,老师。”


    他不想重生后第一次和父亲见面,就是因为这种难堪的事。


    他得靠自己把成绩提上去,一点一点修补他们之间的关系。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却安心。


    除了恶补落下的知识,温小凡体会到了久违的宁静。


    林溪那群人不知为何没再找他麻烦,班级氛围罕见地和谐。


    他每天除了学习,中午还会去图书馆勤工俭学。


    这所学校里,即便是校本部的学生大多都家境优渥,鲜少有人愿意费时间做整理图书的杂活。


    温小凡也因此捡漏干了一年,每个月八百块的补贴对他不少,而且也不累。


    图书馆共四层,顶层常年闭馆。他将还回的书按编码归位,顺便绕到二楼的医学区,想找找有没有关于预防肝癌的资料。


    隔壁书架传来压低的人声。


    “听说没?学校最近在搞交换生名额。”


    “校本部和国际部互换?国际部那群眼高于顶的,肯来我们这儿上课?”


    “谁知道呢,反正我们班已经有好几个偷偷报名了,挤破头都想过去。”


    “也是,毕竟不少人做梦都想往国际部钻”


    温小凡动作顿了顿,继续在书架间搜寻,终于,他在角落翻出一本蒙灰的《癌症的预防与治疗》。


    他迅速掸去封面的灰尘,蹲下身翻开目录,指尖划过密集的字迹,停在“肝癌”那一章。


    刚才说话的人都离开了,他看了眼时间,快要上课了,他将书小心塞进怀里,在自助借阅机上登记后匆匆离开。


    回到教室,他把书藏进书包最里层。


    他不希望自己再重蹈覆辙。


    他们班在年级里排名靠后,班主任秦越对成绩抓得格外紧,几乎每次班会都要耳提面命。


    但班里的同学却大多家境优渥,属于那种不够拼命但也绝不彻底躺平的类型,被分到这个班也算各得其所。


    因此,课间永远弥漫着一种松弛的氛围,没什么埋头苦读的紧张感。


    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话题总是围绕着最新的八卦、热播的剧集、追捧的明星,或是时下流行的游戏,欢声笑语不断。


    只有温小凡,总是独自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微低着头,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轻微而持续,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偶尔有同学从他桌旁经过,会故意放慢脚步,带着点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意味,撂下一两句:


    “真努力啊。”


    “怎么还在学啊,不休息的吗?”


    温小凡都会笑呵呵地一一答复同学们的关心和赞许。


    后来就没人来和他搭话了。


    温小凡不太理解,但他也不在意。


    他正埋头找高一数学的某个知识点,前排的柳琳忽然转过头,扶了扶黑框眼镜,惊讶道:“你在看以前的内容?”


    两人因为座位邻近,偶尔会说上几句话。最近林溪消停后,柳琳甚至借过他两次笔记,温小凡遇到解不出的数学题时,也壮着胆子问过她几次。


    “嗯,”温小凡有些尴尬,“之前学的有点忘了。”


    他心里其实很焦虑。


    下周又有小测,再考倒数,班主任说不定真会请家长。


    柳琳见他眉头紧锁刷题,也没再多问。这时她闺蜜跑来,兴奋地拉住她:“快走!篮球场那边7班对6班,苏旭、林放都在!去晚了没位置了!”


    柳琳对篮球兴趣不大,但拗不过闺蜜,起身时还是回头问了句:“温小凡,你不去上体育课吗?”


    学校的操场很大,更是有另外搭建的多个篮球场,此刻,中央的篮球场内,一群高大的男生正在激烈对抗。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青春期的年纪,正是荷尔蒙躁动的时期,这里有一大半观众都是来看帅哥的。


    温小凡被挤在中间,有些不太舒服,回想起上一世的遗憾,那最后没能去成的篮球赛,他想偷偷看一眼苏旭。


    虽然已经快一周没有见到过周熠了,但他却总能在各个地方听到那个名字,周熠在这里的影响力太大了,温小凡总觉得隐约间还是被那淡淡的气息笼罩着。


    他每次一想到和人亲近就有可能导致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在班级里依旧是个透明人,除了偶尔和柳琳在学习中有些交流之外,他平常就缩在后排的角落学习看书。


    他也同样没有去找苏旭。


    “哇哇,好帅!”


    “进球了,三分!”


    “不愧是预备役的专业选手,苏旭竟然在三个人的围追堵截后上分了,我去好他么帅!”


    ……


    温小凡看不懂太复杂的规则,但能看到苏旭头顶扎着白色发带,戴着黑色护腕,初秋穿着黑色背心却出了身汗,和队友配合的十分默契。


    他能看出来苏旭眼里满是兴奋和专注,是很热爱打篮球的。


    顿时就有些失落。


    之前苏旭和他说,要小心周熠,虽然没有明确跟他透露什么,但他直觉,苏旭的腿伤有可能和周熠有关系,虽然当时他听说是和另一名队友闹别扭无意中弄伤的


    在他胡思乱想间,突然感觉周围不怎么挤了,刚才还有很多人聚集的这里的人,有一半都跑去了另一边,不远处的场地,似乎是国际部的一些人。


    “哇,你看论坛上,有人发了照片!”


    “在哪啊?”柳琳急忙问道。


    “看把你急的,就这么喜欢周熠?”


    柳琳一脸害羞地直直盯向手机,为自己辩解:“他太好看了,咱们班又不只是我喜欢。”


    “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你不是Omega啊,不然还能勇敢地冲一冲。”


    两人嬉笑着开玩笑,突然那眼尾下挑,很有个性的赵语焉问:“喂,温小凡,听说你之前迎面撞上周熠了?你有没有看见他?帅不帅?”


    温小凡没想到话题会引到他这里,他抿着唇,尴尬的不知该如何回答,但柳琳也一脸期待的望着他。


    “我、我不知道”温小凡看她们不信似的,“真的,我低着头没看到。”


    “啊——”赵语焉尖叫一声拽着柳琳躲开。


    温小凡只觉得后肩膀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很痛。


    “没事吧?”柳琳率先反应过来问。


    “对不起对不起,我带你去医院吧。”苏旭急匆匆跑来,眼带歉意。


    温小凡揉着肩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这一刻甚至让他产生了些恐慌,怎么仿佛和上一世好像。


    但这次他虚虚拒绝,却被苏旭硬拽着去了医务室,肩膀处连点淤青都没有,只是有些红肿,苏旭还是付了钱将药塞进他手里。


    “我叫苏旭,不好意思啊,刚才误伤到你了。”


    温小凡笑笑:“没事。”


    “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苏旭问。


    温小凡犹豫片刻,还是老老实实答了。


    “温小凡,好,以后有事可以去7班找我。”


    恰在此时,有两人闯了进来。


    温小凡和苏旭一齐看去,就看见悸盛道:“快,帮他看看有没有事?”


    校医看这架势,以为是什么致命伤,结果只是手指流了一点血,“伤的不深,小心不要沾到水,过几天伤口就会愈合。”


    苏旭转回头,望着温小凡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坐在床上身体紧绷,道:“不走吗?”


    这时医生却突然转过来道:“你得先留下,观察一会儿再看一次才行。”


    温小凡感觉到周熠投来的视线,立刻跳下床,连拖带拽的将震惊的苏旭推出门,砰地将人关在门外。


    他转回头,几道视线同时射了过来。


    温小凡吞了口口水,僵硬地重新往回走,背对着周熠坐着。


    温小凡知道现在的周熠已经不认识他了,但他还无法完全忘掉这种窒息感。


    “哎,这手指头怎么能伤到的?”悸盛还在纳闷,看着周熠却在看向他身后,他跟着转头,发现了个瘦小的背影,耳后几乎红透了,略微弓着腰,是校本部的人。?难道周熠认识?


    校医已经走过去,要求温小凡再脱下来看一下伤情。


    “会,很严重吗?”温小凡弱弱道,他不知道医生为何如此严肃,他觉得后肩膀确实在有点疼,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校医没答,让温小凡心里没底,他主动脱下校服外套,扒开肩头,医生看了眼,说:“稍微有些严重了,淤血了,这里需要用药油推一下,不然过两天会影响你学习。”


    温小凡天然的信任医生的话,连忙点头,这可是右胳膊,要是影响之后的考试就不好了。


    校医让他趴下,他露出右侧大半个肩膀,听到了开门关门的声音,心底松了口气,应该是那两人离开了。


    他紧绷的弦松懈下来,道:“麻烦您了。”


    周熠站在校医的身侧,看着那肩头上下起伏,不再是那僵硬不动的躯体,他控制着手,轻轻抚上那温热的皮肤,那里有一小片发红的印记,周熠轻轻吸了口气。


    他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原本他想再等一等,等温小凡放下防备,等将他爸应付过去,等他处理好一切,再重新开始的,但他现在快要忍不下去了。


    尤其是那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他很想当场把苏旭宰了。


    一周前,他是在那林子里的树杈上惊醒的,彼时已是天色已晚,看时间像是温小凡快要被毒蛇咬伤的时机,他连忙找寻下落,问了一圈下来,发现温小凡并没有进来过。


    那时他就意识到了,温小凡,可能和他是一样的。


    他帮人轻轻揉了一会儿,而后交给校医。


    看着温小凡被按揉的似是有些疼,周熠眼神示意校医轻一点。


    校医咽了口口水,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伤,养一养自己就好了,可这位国际部的周家小少爷,他可得罪不起,只能在那压迫般的视线下意思意思。


    温小凡感觉校医按摩了很久,久到他无聊的快要睡着了,弱弱问道:“还没好吗?”


    “嗯,好了。”校医也松了口气,看着周熠已经偷偷离开,他掩护道:“起来吧,刚才给你的药记得吃。”


    “嗯嗯,谢谢医生。”


    温小凡坐起身,把衣服穿好,肩后的皮肤还残留着药油的温热,温小凡晃了晃肩膀,感觉真的好多了。


    走出医务室时,走廊已经空无一人。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攥紧了手里的药袋,体育课已经过了大半,估计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他就回教室自习了。


    下课后,同学们陆陆续续回来。


    吵吵闹闹的声音将教室吞没。


    却丝毫影响不了温小凡奋笔疾书的热情。


    但很快,班主任的声音彻底打乱了他的思绪。


    “同学们,我们班的林溪同学被选中,到了国际部作为交换生,欢迎新来的交换生到我们班。”秦越的笑容阳光明媚,像是见到了什么绝世珍宝一般合不拢嘴,就连今天上午对违规学生的气也不计较了,将周熠请进来,“周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


    讲台下的窃窃私语骤然归于寂静。


    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这位校园里的风云人物,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难以置信的兴奋,已经有人按捺不住,悄悄举起手机。


    班级群瞬间被引爆,刷屏的消息里满是惊叹号与各种激动的表情。


    谁也没想到,交换生的传闻是真的,更没想到,被换走的会是班长林溪。


    “大家好,我是周熠。” 他的声音响起,是种与冷淡外表不甚相符的,近乎温和的语调,稍稍中和了他眉眼间天然的疏离与傲气,“很高兴能来到这里,以后,我们好好相处。”


    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周熠身上。深蓝色的国际部校服剪裁精良,妥帖地勾勒出少年高挑挺拔的身形,尤其收腰的设计,更衬得他肩宽腿长。


    最令人难以忽视的是那双湛蓝的眼睛,目光扫过时,极富魅力与攻击性,让人下意识想躲闪,却又忍不住被吸引,想再看第二眼。


    “周熠同学,你先暂时坐在学委旁边吧,如果之后觉得不合适我们再调整。” 老师指了指前排靠窗的位置。


    学委是位Alpha男生,立刻站起身简单收拾了那空座位,带着点局促的殷勤招呼道:“坐坐这里吧。”


    然而,周熠只是礼貌地略一颔首,长腿迈开,径直越过了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标明确地朝着教室后排走去。


    霎时间,教室里所有的视线,齐刷刷地跟着那道身影向后转。


    无数道目光汇聚成灼热的焦点。温小凡感到自己的心跳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


    是巧合吗?


    为什么会转到这里来?


    纷乱的思绪在脑中冲撞,温小凡只觉得手脚都有些发凉。


    直到那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清冽的气息,停驻在他旁边的空位前。


    他僵硬地抬起头。


    周熠就站在他桌旁,微微垂眸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堪称优雅的弧度。


    “你好,我是周熠。” 他又重复了一遍自我介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温小凡耳朵里,“刚才我们好像在校医室见过,我可以坐这里吗?”


    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冷白的手伸到了温小凡面前。


    温小凡的视线定在那贴着创可贴的指骨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打在自己身上,带着好奇、疑惑,甚至是一丝催促。


    “温小凡?” 秦老师略带不满的提醒,“新同学在跟你打招呼,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老师的呵斥像一根针,刺破了凝滞的空气。温小凡猛地一颤,像是突然惊醒,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书包放到空座位上占座,几乎是嗫嚅着说:


    “这、这里,有人了。”


    说完,他立刻低下头,几乎把整张脸埋进摊开的课本里,抓起笔,用力地在草稿纸上解题。


    忽又觉得不妥,小声补充道:“我习惯一个人坐。”


    “好,是我打扰了。”


    周熠这么好说话的么?


    耳边传来几声清晰的议论。


    那道似是带着压迫感的身影在他旁边停留了片刻,然后,阴影移开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离,温小凡才缓缓吐出口气,试图平息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他是不是得罪周熠了?


    接下来的两节自习课,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游走,连作业都写的错误百出。


    当下课铃声尖锐地划破教室的宁静时,温小凡像是被解开了某种束缚,抓起书包,低着头,匆匆穿过还未完全散开的人群,逃离了教室。


    “别在意,他就那样,可能脑子有点问题,一直不说话的。”学习委员劝坐过来的周熠道,却被周熠那极淡的微笑钉住。


    周熠:“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学委咽了口口水,明明笑得很自然,但怎么让他后脊发凉呢,“没没有”


    第50章 生气


    温小凡回到家, 发现今天温锡也回来了。


    温锡在上初中,每晚要上补课班,所以他们除了周末, 都很少碰面。


    餐桌上,他有些心神不宁地吃了一碗饭,又盛了第二碗。


    “哥, 你怎么这么能吃了?”


    温小凡只是笑笑没有理会。就在他夹到一块鸡翅时,温锡的筷子也抢了过来, 眼看就要把鸡翅从他筷子底下夺走。


    刘姨在一旁温和地劝道:“小锡,旁边还有那么多呢,别抢了。”


    温锡道:“是我先夹到的。”


    温小凡捏了捏筷子。放在以前,他可能会直接让给对方, 但今天心情实在差, 一想到周熠以后就要侵占他的空间、扰乱他的生活, 他莫名升起一股执拗,手腕一转,硬是把那块鸡翅夹了过来,闷着头又吃了一碗饭。


    他没理会温锡之后的找茬, 刷完碗收拾好厨房, 就回到屋里独自郁闷。


    温小凡躺在床上,没开灯, 房间里就是一片漆黑。


    他睁着眼睛想了许久。


    周熠好奇怪。


    他总觉得周熠是故意转到他们班的。


    为什么呢?


    脑子越想越乱,像要爆炸似的。


    他在床上来回翻滚,最后猛地坐起:“他是不是也重生了!”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温小凡开始抹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像热锅上的蚂蚁, 心里乱得不行,中间还差点被绊倒, 他才坐到书桌前打开灯。


    但如果周熠是重生的,又很不合理: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时他像不认识自己一样离开?又为什么当众被拒绝后,没有像从前那样纠缠上来,反而直接走了?


    若不是重生,那周熠的脾气……未免也太好了。好得简直不像他了。


    温小凡想不明白。


    他甚至想直接办转学。


    等父亲回来,刚好是月末测试结束,他考得好一点,再求父亲给他转学。


    不管周熠是不是重生,他都要转学。


    他在焦虑中开始写作业。


    这种不安的情绪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第三天。


    但意外的是,周熠似乎只是来挂个名,甚至一周只出现了一次,还是过来露个面,没到半天就离开了。


    温小凡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难道是他想多了?


    生活貌似又回归了正常的校园轨道,放在以前或许会觉得枯燥,但经历过前世那些手脚无力、吃饭困难、疼痛难忍的日子后,眼下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做对一道题时,还会觉得开心。


    温小凡觉得自己还有点底子,有些知识点捡起来不算太难。


    这让他对月末的考试多了几分信心。


    中午吃饭时,温小凡总是先去图书馆整理书,等食堂人少些了再去。


    一楼菜色齐全,他不知道吃什么时,通常会点碗面。


    “阿姨,要一份鸡丝凉面。”等待时,他摸出小本子背化学公式。


    “好了,这是送的营养餐,拿好哈。”


    “谢谢。”温小凡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食堂就有了这种买一送一的活动。


    听说是学校为了保证学生营养健康,好让他们更专心的投入学习。


    送的是一个小盒子,里面搭配着蔬菜和肉,味道都不错。只是他不太爱吃绿叶菜,可一想到预防癌症的健康饮食说法,他还是硬着头皮塞进嘴里,只把一些根部偷偷吐掉。


    “你们说,明天的测试周熠会来吗?”


    “他课都不上,能考好吗?”


    “说什么呢!我国际部有朋友,跟周熠同班,说周熠平时也不常去上课,好像是去自家公司学习。”


    “啊?这么牛?”


    “而且成绩还是年级第一。”


    “我去,这就是顶级Alpha的天赋吗?望尘莫及啊。”


    “可不,周家可是真正的名门望族,黑白通吃的那种。”


    ……


    柳琳正在帮温小凡讲题,时不时能听见旁边那桌的议论声。


    她讲完一道,发现温小凡表情茫然,显然没听懂,数学对她来说并不难,理解就能举一反三,但温小凡似乎总卡在某个环节。


    “你没听懂吗?”柳琳问。


    温小凡有点尴尬,“我我再想想。”


    上一世他就学不明白数学,高考时数学只比及格线高十分,物理分数反而比数学还高些。


    “你之前为什么不愿意和周熠一起坐啊?”柳琳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问出口。在她看来,温小凡这样的性格应该不太会拒绝人,而且那可是周熠,班里至少一半人都想和他做同桌。


    温小凡抬起眼,忽然问:“你喜欢他吗?”


    柳琳被戳破小心思,脸微微一红,“也没有啦就是他很帅啊,谁不喜欢好看的。”


    温小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表情是罕见的认真:“你别被他骗了,他人面兽心,我之前亲眼看到他打人,特别狠,你离他远点,要是得罪他,可就惨了。”


    ‘人面兽心’的周熠正被悸盛追问到教室门口。


    “不是,你是不是中邪了?好端端跑这普通班来干什么?”悸盛这几天眼看着周熠四处投资,甚至找他借钱,收购几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


    他知道周熠有能耐,也跟着投了些,可看着周熠在各个银行借贷到极限,还是觉得这人是不是疯了。


    更疯的是,昨天凌晨两点,周熠打电话非要和他探讨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两三种解法不够硬是要找个简单易懂的,最后他被耗的实在是烦了,在第五种解法中直接说就算头笨猪来了也能看懂,周熠才善罢甘休。


    此刻,周熠一只手撑在墙上,手背青筋微凸,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内。


    悸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是上次医务室那小子。他想起来了,之前在国际部教学楼前就想逗逗这人,畏畏缩缩站在那里,吓一下应该挺好玩的,却被周熠拦住了。


    柳琳将信将疑,但温小凡的神色太过诚恳,不像说谎。


    “那你怎么办?上次你当众拒绝他,换谁都会不开心吧”


    咚咚咚———


    讲台前传来黑板被敲击的清脆声响。


    “从今天起,我将接任班长一职,秦老师说,我们班整体成绩还有提升空间。”周熠站在讲台上,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温小凡和他身旁的女生,顿了顿,突然道:“明天考试,现在请大家将课桌分开。”


    他的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底下同学安静了两秒,无人提出异议。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桌椅挪动的刺耳摩擦声。


    柳琳回到原位搬桌子,温小凡抿着唇站起来,将自己的课桌往右侧挪动。


    他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烦闷,这人连课都不常来上,凭什么就能当班长?那种即将再次被周熠笼罩、无处可逃的窒息感,又隐隐漫了上来。


    就在他坐下来写题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落在他桌角,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温小凡猝然抬头,眼神里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抗拒,直直瞪向手的主人。


    周熠似是没看到一般,只微抬下巴,示意他刚挪好的桌子,


    “歪了。”


    “哪里歪了?”温小凡脱口而出,语气里压着火气,可余光瞥见柳琳确实坐在他偏右的位置,脸上瞬间涨红,又羞又恼地垂下头,闷声将桌沿与前排对齐。


    “你好像对我有意见。”周熠没有离开,反而单手撑着桌面,微微俯身,目光在温小凡脸上停留。


    太瘦了,他忍不住想。


    夜里惊醒时,总会想起前世温小凡瘦得颧骨突出的模样,现在对方脸上虽还有点肉,但那手腕却依旧纤细得让人心头发紧。


    得想办法让温小凡多吃点。


    周熠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温小凡用力攥着笔的指尖,那里泛着健康的淡红,“是不希望我当班长?还是什么原因?”


    温小凡低着头,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没有。”


    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桌上那道几何证明题。这种题型明明是常考重点,可每次稍微变形,他就又束手无策。


    然而周熠依旧站在他桌旁,没有离开的意思。全班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温小凡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


    他咬着牙,凭什么每次都是他退让?凭什么他难受得要命,却奈何不了对方?


    那只手又一次伸到了他面前。


    “是么,谢谢你的配合。”


    温小凡盯着眼前修长干净的手指,停顿了两秒,终于僵硬地抬起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周熠湿热的手掌便轻轻合拢,将他整只手包裹住,力道不重,似是真的在示好。


    温小凡猛地抬头,撞进周熠幽蓝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的情绪,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的心跳慢了半拍,直觉,周熠是装的。


    周熠的指腹似是他手背上克制地、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又或者是他的错觉。


    温小凡立马抽回手,指尖蜷进掌心。


    周熠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收回手时,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得体的微笑,最后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柳琳悄悄回过头时,恰好撞见这一幕,一个低头含笑,另一个抬眼怒视。


    好奇怪


    为期一天半,紧锣密鼓的测试结束。


    同学们对答案的速度都赶不上老师改卷判分的速度。


    伴随着大家的一片哀嚎,那张成绩排名表就贴在了班级最显眼的位置。


    温小凡趁着人少的时候跑去看了眼,班级排25名,他刚想笑着安慰自己,起码数学进步及格了,但就看到榜首的位置。


    “我去!一骑绝尘呢!”


    “这怎么做到的?几乎都是满分?这还是人吗?”


    温小凡从那震惊中挤出来,有些落寞地回到座位。


    这个分数,怎么和父亲谈判


    温小凡撑着下巴,翻看着自己的试卷,每科的成绩都平平无奇,他不会重活一次,到最后高考还是一样的分数吧?


    温小凡照着书去整理一些错题,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之前又不是没努力学过,到最后也只是进步了几名而已。


    下午除了语文和地理两节课讲了试卷,其他的科目要等明天才能讲。


    班级里还是有几名好学分子,尤其是柳琳,她数学考了138,但还是被新来的周熠抢走了第一名的位置


    不知何时,似乎周熠的同桌,好奇之下问了个简单问题并得到回答开始,就有人开始大着胆子去请教问题。


    柳琳也在其中。


    当柳琳红着脸回来时,转回头对温小凡道:“我知道那类型的题怎么才能好解了。”


    温小凡就看着柳琳字迹流畅,写下试卷上那道数学题的解答思路。


    他拿过来看了一遍,真的就好理解了不少。


    “谢谢。”


    “没事,不是我想的,是班长教的。”


    “”温小凡望过去,周熠被两人围着,从背影看,似乎很有耐心。


    “或许你可以去问问他,我觉得他人还挺好的。”


    温小凡憋着口气,等到了第二天老师讲完试卷,第三天开始讲课周熠却一直坐在那里巍然不动。


    周熠像是个勤奋好学的好学生,不早退不迟到,甚至上课还有心思回答老师的问题


    周五晚上,他被安排值日。


    傍晚的夕阳洒进教室。


    室内很安静,椅子都被倒扣在课桌上。


    温小凡按部就班地清扫地面的垃圾,他才扫了一个过道,刚转个弯儿,迎面就碰到了一人。


    周熠道:“那边都清理过了。”


    温小凡直起身,周熠冲他笑了笑,转身要去墙角那里拿拖布。


    他吸了口气,将手里的东西放好,刚要去拿拖把,就被周熠叫住,


    “你去”周熠扫了一圈,“你去擦擦讲台吧,这里我来。”


    周熠就看着温小凡愤愤不平地直接抢过他手中的拖布,将半自动的拧干装置怼的哐哐响。


    周熠就站在原地盯着温小凡,像个暴躁的仓鼠一般,埋着头在教室里来回穿梭,将整个教室都拖了一遍。


    地面的瓷砖反射出耀眼的光。


    周熠的唇角抑制不住的上扬,按耐住想要扑上去的心,不自觉地关心道:“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


    温小凡被这句话刺激的不轻,他直接走过来将拖布扔下,咬着牙问:“为什么想和我做同桌?”


    周熠掩下那一丝惊讶,随即笑着道:“因为我只认识你啊。”


    “在医务室的时候,你不会忘了吧?”


    狡猾。


    温小凡总觉得周熠在骗他,可是他又找不到确切的证据。


    因为一切既符合又矛盾。


    “行,那做同桌吧,你不是想做同桌吗?”


    作者有话说:《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