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


    黎媛坐在剧组搭的遮阳棚里,手里攥着三个小吹风,还是不住地喊热。


    不远处的水池旁,一桩诡奇的故事正在上演。


    路过此地的行商,来池边饮马暂歇,见荷塘中立着一位女子,哼着缱绻歌谣,侧身梳洗长发。


    水面氲着薄雾,只能依稀望见,那女子生得柔媚冶艳,皎白衣衫被池水浸透,紧贴着纤细腰身,像极了在她梦中盘桓数日之人,却又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行商走近几步,朝女子搭话:“姑娘,我们可曾在哪里见过?”


    女子闻声,朝她回过头来,娇柔一笑。“走近些,我再同你说。”


    行商一时迟疑,女子便不再理她,水葱般的手指从发间梳过,重新哼起歌来。


    “水何泱泱,夜何长长,水湄有兰,浸我罗裳……”


    歌声轻盈婉转,在耳畔萦绕不散,似醉似痒。


    眼看那女子的身影即将隐没在雾中,行商心头一急,顾不上鞋袜沾染淤泥,连忙涉入池水,向前几步。


    “姑娘,姑娘!”


    女子回头望她,笑容愈发娇媚。“再近些。”


    不知从何时开始,行商的双眼渐渐被薄雾染透,失却焦点,只剩一片空蒙。


    “好,这就来,你等等我……”


    她焦急地拨开荷叶,在池中愈行愈深,眼看那道柔白的身影就在眼前——


    腰上忽然一紧。


    行商低头望去,只见一条粗壮颀长,绿光莹莹的蛇尾,在她腰间一圈圈盘绕,束紧。


    “这,这是什么——”行商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哆嗦。


    不待她说完,蛇尾猛然发力,将她拖向荷塘深处。


    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水花骤溅,池水漾开层层涟漪。


    白雾依然缥缈,朦胧,池塘却陷入冰冷的沉寂,再无人踪。


    “卡!”


    导演一宣布拍摄暂停,一群工作人员立刻围了上去,井然有序地为饰演蛇妖的林渊宁整理造型,调整妆容。


    黎媛看得直叹气。“哎,快40度的天,老板泡在水里凉快,我们在这里活受罪。”


    说着,黎媛转过头来,似乎在期待阿诺薇的附和。


    “还好。”阿诺薇勉强应了一声。


    “还有你,你每天都穿这么厚,不热吗?”


    黎媛一脸嫌弃,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阿诺薇的外套。


    阿诺薇挡开同事的手。


    “不热。”


    有一个短暂瞬间,被人群包围的林渊宁,看向她们所在的方向,对上阿诺薇的视线,朝她略一点头。


    ……大概是为那天晚上的事情道谢。


    黎媛兴奋地挥手。“哇,老板在看我们耶!你说,她会不会觉得我们很辛苦,给我们加工资啊?”


    “不知道。”阿诺薇无动于衷。


    手机振动,欧阳晴雪在保镖小组的群聊里发出指令。


    “一组去附近巡逻一下,准备收工了。”


    “终于能回去吹空调了!”黎媛伸了个懒腰。“走吧,刚好出去散散步,屁股都坐麻了。”


    天气炎热,影视城里稍显空荡。路上偶尔有人,也都是挂着剧组工牌的熟面孔。


    黎媛工作还算认真,把巡逻路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拉着阿诺薇要去买可乐。


    阿诺薇停在更衣室门外,看向房间深处的帘幕。


    那里的阴影扭曲而躁动。


    神闻到黏稠的,卑鄙的,饱含欲望的腐臭气息。


    “那边有人。”她说。


    “诶?不可能吧,这个房间平时都上锁的……”


    黎媛将信将疑地走过去,伸手掀开布幔。


    一道人影窜出来,拔腿便跑,粉色书包上挂满了印着林渊宁照片的吊牌,彼此相撞,叮当作响。


    阿诺薇追过去。


    人影还没出门,就被她扣住手腕,咚的一声,放倒在地。


    瘦削的女孩不住挣扎,瞪着一双惊慌的眼睛,试图逃离阿诺薇的控制。


    “别碰我,快放开我……我没有要做坏事,我只是,我只是想见见她……”


    神知道她在说谎。


    她的欲望更晦暗,更汹涌,正急迫地寻找着出口。


    而人类的欲望,是多么微贱,多么丑陋的东西,不惜要她的灵魂为之陪葬。


    阿诺薇下意识地加大跪压的力度,女孩的脸涨得通红,眼泪涌出来,呼吸愈发急促。


    “求求你,放了我吧……我,我喘不过气了……”


    黎媛走过来,拍了拍阿诺薇的肩膀。


    “别把她弄伤了,交给欧阳姐处理吧。万一她去网上乱说一通,会给老板惹麻烦的。”


    等欧阳晴雪带着警察,来把哭哭啼啼的女孩领走,两个保镖总算坐在更衣室门外的石墩上,喝上了迟到的可乐。


    风开始转凉。暗色的云层在天边汇集。


    “今天多亏有你,不然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事情!”黎媛跟她碰杯。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阿诺薇问。


    “三天两头就有,所以才会雇这么多保镖。虽然别的明星也有私生粉,但我觉得,对我们老板疯狂上头的人,好像特别的多。”


    信徒曾经告诉过她,这个女人,有蛊惑人心的能力。


    这些失去理智的粉丝,也是被她蛊惑而来吗?


    阿诺薇闷头喝可乐,黎媛又长叹一声。


    “哎,今天要不是有你,不知道要扣多少工资,薇啊,我得再请你一罐!”


    “嗯。”神大度地接受了这次供奉。


    那天晚上,几个演员杀青离组,请林渊宁去ktv聚会。


    演行商的小演员是个新人,还不太适应这样长聚之后,突如其来的离别,抱着林渊宁嚎啕大哭。


    “渊宁姐,你真的好温柔,我第一次跟这么有名的演员合作,我都快紧张死了,没想到你人这么好,我好舍不得你……”


    “没事的,别难过了。”


    林渊宁大概早就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却还是轻柔而郑重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字字诚恳。


    “你这么努力,一定会成为非常优秀的演员,将来,我们一定还会有很多合作的机会。”


    小演员哭得更伤心了,眼泪鼻涕糊作一团。“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总有一天,我要跟渊宁姐演双女主……”


    “一定会的。”


    阿诺薇坐在角落,用高脚杯喝可乐,一边观看镜头外的人情世故,一边忍耐包厢里无处不在的光污染。


    她借口要添可乐,走出包厢,去露台透气。


    一身红裙的女人跟出来,与她相视,晃了晃手里半满的酒杯。


    “我来添酒。”


    阿诺薇没有质疑,倚在栏杆上,眺望小城清寂的夜景。


    女人走到她身边,带来一阵甜腻的浓香。


    “让我靠一会儿,我好像喝多了。”


    阿诺薇并没有答应,但肩膀一沉,女人已经靠到她身上,暖融融的一团,像一只毫无戒备的小动物。


    她听见女人的呼吸声。


    沉静,平缓,带着一点微醺的温热。


    夜晚的浮光,游走在女人的侧脸,漫过精巧清峻的鼻梁。


    “你在想什么呢?”女人问。


    想你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想你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是出于什么目的。


    想如何毁灭一个软弱狡诈的人类,让她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风凉下来,吹过盘旋的飞鸟,吹散神明心头的片刻浑浊。


    女人轻软的发丝,拂过阿诺薇的手臂,柳絮一样的痒。


    神转开视线。


    “……要下雨了。”她说。


    “渊宁姐,你怎么在这儿啊?快回来,到你的歌了!”有人找过来。


    转身之前,女人交换了两人的酒杯,端着阿诺薇的可乐,冲她眨眨眼睛。


    “嘘,帮我保密。”


    等女人翩然远去,阿诺薇低头看向手里的杯子。杯沿上印着半枚唇印,朱红如血。


    她尝了一口,甜蜜柔和的酒液在舌尖化开。


    像女人没有散尽的余香。


    十点,演员们还要续摊,二组的保镖来换班。


    阿诺薇回酒店休息,直到半夜,暴雨终于落下,滂沱如注,冲洗着人间的浊秽。


    咚咚咚——


    她正要入睡,却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打断。


    黎媛在门外焦急大喊:“阿诺薇,快起来!”


    “怎么了?”


    阿诺薇刚打开门,黎媛便拉住她,朝电梯狂奔而去。


    “老板失踪了!”


    阿诺薇心头一紧。女人绝不能死在交出冥契之前。


    她们赶到出事的酒吧。


    一个小时前,林渊宁说要去卫生间,等醉醺醺的演员和保镖们回过神来,她已经消失了好一阵子。


    欧阳晴雪报了警,警官正让保镖们协助排查,酒吧的监控录像里是否出现过可疑人物。


    “这个女孩,我今天见过她!”黎媛指向屏幕。


    “快,对照车牌号,排查市区的所有监控,还原她的移动路线!”警察开始忙碌。


    神不需要这样拙劣的办法。


    阿诺薇站在酒吧的走廊里,缓缓闭上眼睛,意识潜入阴影。


    街尾的暗角,路灯外的黑暗,花丛的背阴面,以及,人们心头的恐惧和欲念,投下的所有无形之影。


    大雨之中,阴影向她低诉,送来一千片破碎的画面,拼凑出女人的下落。


    她看见一辆灰色的面包车,颠簸着离开酒吧。


    她看见车灯划破黑暗,驶向荒远僻静的城郊。


    “阿诺薇,你要去哪儿!”黎媛在她身后问。


    阿诺薇没有回答,跨上摩托车,扎进雨幕。如黑暗融入黑暗。


    阴影将她带到一栋荒废的洋楼外。满墙枯萎的爬山虎,在雨中摇摇欲坠,窗户像空洞的眼眶。


    神穿过积水和泥泞,走进大厅,脚步悄无声息。


    背着粉色书包的女孩,正将一只大得出奇的行李箱拖上楼梯,累得气喘吁吁。


    哗啦——


    一道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空旷的大厅。


    女孩这才看见楼梯下方的阿诺薇,吓得尖叫一声,行李箱从手中滑落,快速朝下方坠去


    ——


    两只漆黑潮湿,不知从哪里生长出来的巨大触手,在半空中接住了行李箱,将它安稳地放回地面。


    又一道闪电亮起,将神宏大的影子,投射在女孩身后的楼梯上。


    女孩的脸,因为恐惧而不断抽搐。


    “你,你是什么东西……”


    不可名状的神明,并不打算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


    “你不配知道。”她说。【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