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惩罚


    “你不是应该还在医院吗?”瑾之接过热饮, 啜饮一口,甜度合适,是他喜欢的热可可, “大少爷觉得自己的身体还跟年轻人一样抗造?”


    “医院的消毒水味太难闻了, ”季荀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强行解释道, “而且, 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信的话你打我一拳试试?我保证不出声。”


    话音未落,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男人朝他敞开了怀抱,大衣上沾染的香薰气息, 混着傍晚凉爽的清风, 一同钻入瑾之鼻腔之中。


    “打这里, ”季荀嘴角微扬,指了指自己的左臂,那里是他受伤缠纱布的地方, “让你检测一下检察官恐怖的恢复能力。”


    瑾之握着杯子,看着男人幼稚的逞强举动,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打下去。


    先不说全盛时期的季荀接不接的下他这一拳, 单看对方那双含着笑意, 却怎么也挡不住疲惫的黑眸,他就下不去手。


    这家伙,明明伤就没好利索, 还在这里跟他硬撑。


    瑾之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忍心戳穿他这拙劣的表演。


    他向前踏了一步,伸出手, 却没有如季荀所愿地挥拳,而是轻轻落在了对方指着的那只左臂上,隔着厚实的大衣布料,指腹极轻地碰了碰绷带所在的大致位置。


    季荀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原本是做好了准备,要硬生生挨下这一拳,然后用更无赖的方式赖上少年的。


    甚至连后续的说辞都想好了,可以说伤口裂开了需要负责,或者干脆就地倒下碰瓷说旧伤复发得要亲亲才能起来。


    可所有的预案,都在指尖触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崩塌得彻彻底底。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要看清瑾之脸上的表情。


    对方却在这时收回了手,退开半步,拉开了那个过分近的距离。


    “你就是这样当病号的?”声音听不出来喜怒,落在季荀耳中,却比背景晚霞之中风还要平静,“你的自愈能力我见识过了,很厉害,现在能回医院修养了吗?”


    季荀喉结滚动了一下,不上不下,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不要。”


    “就想陪着你。”


    这样的死皮赖脸已经算得上可怜兮兮了,瑾之拒绝了第一次,也不好再硬着语气拒绝第二次。


    而从实际方面上说,季荀亲自来的效果,肯定是比其他人来要好得多,前者与他共事多年早就形成了默契,且瑾之还计划,在季津年事件正式落幕之后,向季荀坦白一部分事情。


    “拿着。”


    他将杯子递给季荀,对方乖乖接下后,便抬手替男人理了理敞开大衣后有些凌乱的衣领。


    “行了,别在这里吹风了,”瑾之退后,“不是要去逮捕季津年吗?那走吧。”


    –


    入夜。


    巷子即使在白天也没多少光亮,入夜后更是像被浓墨泼过一样,只有几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在风里苟延残喘。


    湿气混着垃圾发酵的酸腐味,从每一块开裂的青石板缝隙里钻出来,直往人鼻子里灌。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影掠过,压得过低的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满是胡茬和冷汗的下颌。


    他走得极快,时不时神经质地回头张望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街道,像是跟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恶鬼。


    直到看见那扇半掩着的生锈铁门,男人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伸手推开门,把自己塞进了那个逼仄昏暗的小店。


    店里没有开灯,只有柜台后那点猩红的烟头忽明忽暗。


    “我要的东西呢?”


    季津年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比用磨砂纸狠狠打磨过的玻璃还要嘶哑,像是含着一团棉花,整个人都佝偻着,颓靡不堪。


    “还没到。”


    那个坐在黑暗里吞云吐雾的男人漫不经心,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弹掉烟灰,恹恹地道。


    轻慢的态度,瞬间将本就神经紧绷的季津年点燃。


    “还没到?!”他猛地一拍桌子,气急败坏,“我付了定金的!你说过今天晚上就能搞定!你知道那个疯狗查得有多紧吗?要是被季荀抓到,我们都得完!”


    “定金?”


    黑暗中的男人终于舍得抬起头,那张脸一半隐没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照亮,露出一个嘲讽至极的笑。


    “季二少,你也知道现在的局势。”


    他慢悠悠地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没烧完的烟蒂坠落至地面,脚尖碾灭火星。


    “你也知道,你的自作主张得罪了谁,要不是有人及时出手,你现在已经成了一盒骨灰了,”男人向前,逼得季津年下意识后退,“我也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你一把,不然你以为,就凭你现在的身份,值得我这么冒险吗?”


    “先生已经放弃你了,好自为之吧。”


    先生。


    这一句话让季津年瞬间如坠冰窖。


    “你想怎么样?”他的气势瞬间瘪了下去,嘴唇哆嗦着,只能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你要加钱是吗?我有钱,我有……”


    “这不是钱的问题,”那人重新坐了回去,重新点燃一支烟,“你还不明白吗?季津年——”


    “先生已经放弃你了,你现在,不过是一枚弃子。”


    “需要我给你讲讲,之前那几个被先生放弃之人的下场吗?”


    “我……我……”


    满意地看着季津年越来越青,越来越白的脸,男人轻嗤一声:“瞧你那样子,等着吧,东西到了我会通知你,现在,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地盘。”


    季津年是被赶出来的。


    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他站在空无一人的黑巷里,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那件衬衫早就被冷汗湿透了,黏腻地贴在背上。


    他抬起头,望向那漆黑一片的天空,眼里满是怨毒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好不容易抓到的一次机会,又让季荀那家伙逃走了?


    而他就要像条野狗一样,在这个烂泥塘里为了一个活命的机会摇尾乞怜?


    他不服。


    他不甘心。


    “季荀。”


    牙齿死死咬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嚼碎了刻入骨髓。


    “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他踉跄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


    与此同时,车内。


    手中的平板微微发烫,屏幕的微光淌在翡翠般的眼眸,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倒映其中。


    瑾之正在翻看着季荀查来的资料。


    资料其实并不多,因为哪怕像季津年这样自诩为人物的家伙,在真正的资本和权力面前,也不过是一张轻飘飘的纸。


    档案最上方是一张季津年在赌场被抓拍的照片,画面里的他还没有现在这般落魄,衣冠楚楚,却掩盖不住眼底那种赌徒特有的青黑与疯狂。


    手指滑动屏幕,瑾之忽而发现一处异样,上面显示的关于季津年的流水账单简直让人咋舌。


    他似乎有一笔巨大的支出,且为了填补那个并没有被点明的“窟窿”,季津年在这短短半个月里,不仅抵押了他名下所有的不动产,甚至私自挪用了黑市交易的一笔巨额“过路费”。


    瑾之继续往下看,果不其然在下方发现了季荀批注的、关于那笔支出的推测。


    ……是关于自己的。


    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季津年在苏家破产时曾高价将自己买回,存着想要打造一个替身的野心,毕竟“瑾之”对于那三人的重要性,已经是上城区心照不宣的秘密。


    季津年是去求了那个幕后之人,只可惜,虽然计划是起效了,自己被系统塞来,但观结果,他并没有获得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而是过上了流亡生活,以至于决定跟季荀鱼死网破。


    说到这里,瑾之忽而想起上次姬初玦带自己来塞莱斯特,周屹桉曾对自己说的那番云里雾里的话。


    “先生布置的任务”


    视线重新落回平板。


    他口中的先生,会和这个是一人吗?


    若是一人的话,那么,那位先生的势力是该有多大,才能一手遮天黑白通吃?


    “看完了?”


    身旁传来男人平稳低沉的声音,打破了瑾之的沉思。


    “嗯,不过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瑾之正色,将平板递还给季荀,目光沉静地看向他,“我想拜托你查一下周屹桉。”


    “周屹桉?”季荀接过平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十分陌生,他迅速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所有可能与当前事件相关的重点人物,并无收获,“他是谁?和季津年有关?”


    看着季荀脸上毫不作伪的困惑,瑾之才恍然意识到,在季荀的视角里,“苏淮枝”的过往他或许并未深入调查,又或者,周屹桉此人根本不足以进入他的重点关注名单。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解释道:“他是……苏淮枝的前男友,在苏家破产前后,与我有过一些牵扯,当时跟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过都不重要了,关键是他也曾提到过‘先生’,我怀疑,他口中提到的先生,与季津年背后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话语稍顿,瑾之深吸一口气,打算三下两除二草草讲清楚自己跟苏淮枝的关系,那个在掉马之后被他和季荀不约而同避开的真相时,脑海中忽然掠过一段记忆碎片。


    只是那段记忆闪得太快太快,快到他还没有看清,下一瞬,脑海中徒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欲向其他人透露与系统有关的事情】


    【本次将进行初级惩罚】


    【电击惩罚:三分钟】——


    作者有话说:推主线中——


    被遗忘的小初:何时才有我的戏份


    第32章 先生


    电击……惩罚?


    质询的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出, 电光火石间,心脏骤然收紧,好似浑身气力都被抽了去。平板从手中滑落, 瑾之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颤从心尖蔓延至全身, 对周遭世界的一切感官在此刻被吞噬殆尽,视线被雾气遮掩, 什么都看不真切, 耳边只剩下系统滴答的倒计时读秒声,和季荀焦急唤他的声响。


    “之之……之之!”


    黑发湿漉漉地耷拉在额前, 衬得本就透明的肌肤更为冰雪,少年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血色尽失, 可偏生嘴唇被死死咬住, 白痕齿印下, 洇着比破碎海棠还要艳的红。


    被冷汗濡湿的睫毛不停颤抖,墨玉般的眼眸刚从绿潭之中捞出,比被漫天暴雨淋了满身还要狼狈, 此时正失焦地凝向虚空的一点。


    “我……没事……”


    他想开口安慰,安慰季荀,只是被电击三分钟, 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耐力训练是阿里斯顿最基础的课程之一,他不可能连这点忍耐力都没有。


    可比解释先脱口而出的,是无法被抑制的、涌到喉间的灼热腥甜气息。


    “咳咳咳……”


    瑾之下意识伸手捂住, 可还是几缕鲜血从指缝溢出,瞬间变为蔷薇。


    天杀的系统……


    这样心虚且急切地惩罚他,是生怕他瞧不出那些端倪吗?


    他甚至还风轻云淡地想, 幸好。


    幸好他没有一开始就盲目听从系统的指令进行任务,幸好他在系统重启之前就成功确认自己死得蹊跷。


    也幸好,他从来不是听风就是风,听雨就是雨,只会照着别人指示做事情的小白花。


    【初级惩罚结束,警告宿主,严禁再次触犯规则】


    脑海中忽然响起的欲盖弥彰马后炮便显得极其可笑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惩罚吗?系统。


    此时的少年虽然是狼狈的、不堪的,软软地倒在男人怀中,只有细微的喘息证明着他还在挣扎。


    可他同样也是舒畅的、快活的。


    那团围绕在四周的迷雾,终于散了去。


    他窥见了名为真相的冰山一角。


    –


    沉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在光线昏暗的书房里缠绕,最终消散于雕花的紫檀木窗棂之间。


    “先生。”


    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垂手而立,微微躬着身,姿态恭敬到了极点,目光却不敢落在书桌后那个慵懒的身影上,只是虚虚地盯着脚下。


    “说。”


    被称作先生的男人没有回头,声音里透露着刚睡醒的沙哑与倦意。


    一身暗紫色的丝质睡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着,此时正侧身对着窗,一只手拿着小巧的银匙,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鸟笼里的小米和水。


    笼中的八哥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心不在焉,扑腾着翅膀,发出几声讨好似的“你好”。


    “季津年已经处理掉了,按照您的吩咐,现场伪装成了黑市交易火并的意外,所有痕迹都已抹去,即使是检察院那边动用最高权限来查,也查不出任何与我们有关的线索。”


    “哦?”男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银匙在瓷碗边沿轻轻磕了一下,“都处理干净了吗?”


    声音很轻很缓,不像一个上司对下属应有的语气那样强硬,却让下属的脊背在一瞬间浸满了冷汗。


    他在先生身边跟了多年,是最清楚这位以温文尔雅谦谦公子闻名的大人物,私底下有多么冷漠自私。


    任何触及他利益的人和事,都会被不顾一切代价地抹去。


    季津年便是最好的例子。


    那人太蠢又太过自大,自认为献上了一件举世无双的藏品能在先生面前多几分底气说话,便自作主张地率领着几个歪瓜裂枣想要报仇。


    以至于差点伤了那位。


    想到这,下属猝不及防战栗一下,头埋得更低。


    “是,先生,保证不会出任何差错。”


    “嗯。”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从青玉小碗中捻起一枚饱满的谷子,递到八哥嘴边。


    八哥亲昵地啄食着,时不时发出欢快的叫声。


    “叩叩叩——”


    书房的门再次被叩响。


    “进来。”


    门被推开,一位气质更为干练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先生,”那人躬身,“皇太子殿下已经恭候多时了。”


    “哦?”男人放下手中的青玉碗,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嘴角噙着玩味笑意,“我们的贵客倒是比想象中要有耐心。”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宽大的睡袍袖口。


    “走吧。”


    “去招待一下,我们这位贵客。”


    “对了,”在即将走出书房的前一刻,男人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响起,“派去留意苏淮枝的人,撤了吧。”


    “是。”


    –


    指针划过十二点整。


    季荀在急救室外焦急地来回踱步。


    如棉絮般阻塞的复杂心情塞满胸腔,自从瑾之正式在他面前承认身份之后,他的心就一直悬挂于半空之中,没有一刻真的落下。


    他十分清楚,少年当时之所以会认下自己意识迷离之际的那番指认,完全是出于本能。


    本能的不想让他失望,本能的不会对他说谎。


    以至于打乱了原属于他的计划。


    这些,季荀都看在眼里。


    可他没问,也不敢问。


    重生归来的少年,身上背负着太多太多秘密,先不说死而复生这件骇人听闻的奇迹,瑾之为什么要给他录音笔获取进数据库的资格,为什么又要跟他说那番话,又为什么……


    最后的问题,季荀连想都不敢想。


    或许古人说的是对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就意味着他们有时间,活着就意味,在这之后,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个相伴的秋天。


    其余的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他不是十年前那个不会看任何脸色的毛头小子了。


    在十年如一日的光阴中,他早已学会了等待。


    他在等待,等待着或许有朝一日,当时机成熟,当迷雾散尽,瑾之会将这一切离奇的经历,当做一次闲谈,带着他熟悉的狡黠笑容,云淡风轻地对他提起。


    而那时,他一定会装作刚刚才知道的样子,然后紧紧地把人抱在怀里,再也不会放手。


    “咔嚓——”


    急救室大门推开,一脸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


    季荀立刻迎了上去:“医生,他的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医生摆摆手,“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了,只是,请问病人是否有什么过往病史?又或者,身体是不是受过什么比较大的创伤?”


    “创伤?”季荀心一沉,不详的预感瞬间席卷他的全身,“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在检查时发现,”医生的神情严肃起来,“病人的各项生命体征都处于异常情况,远低于正常人的平均水平,呈现出一种虚弱状态。”


    “这种虚弱不像是短期疾病或受伤造成的,更像是经历过某种极端的事件后,尚未完全恢复,或者说,留下了难以逆转的后遗症。”


    医生斟酌着用词,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建议,季检察官,如果您有时间,可以抽空带苏少爷做一个全身体检。”


    季荀听着医生的描述,只觉得整颗心慢慢被刺骨的寒冰覆盖。


    之之的身体……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这会是那件无法诉之于口的事,所付出的难以想象的代价吗?


    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有,补救的办法吗?”


    “只能静养,慢慢温补,避免任何形式的剧烈消耗和刺激,”医生叹了口气,“最重要的是,要找到导致他身体如此虚弱的根本原因,否则下次未必还能这么幸运。”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可以,但病人需要绝对安静,尽量不要打扰他休息。”


    –


    季荀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少年静静地躺在病床中央,脸色苍白得几乎要和枕头融为一体,唇上那抹被咬破后凝结的暗红,昭示着他前不久的痛苦挣扎。


    呼吸清浅,长而卷曲的睫毛轻颤,圣洁得宛如童话书中描写的小王子。


    季荀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拂开少年额前的发丝,随后收回手,描摹着瑾之的睡颜。


    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惜和后怕,方才医生的那番话更加肯定了他的猜想,他实在无法想象,少年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通讯器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季荀眉头一蹙,本不想理会,但震动持续不断,他怕吵到瑾之,只得迅速起身,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压低声音:“说。”


    通话那头传来沈砚辞急促的声音:“季荀……你上次让我查的事,季津年,他死了。”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么巧?在他刚捕捉到蛛丝马迹时,就告诉他,重要的线索人物死了?


    “初步勘察结果,是黑市交易火并,意外身亡,现场处理得很干净,几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看起来天衣无缝,”沈砚辞继续说,“但是,我们查到,他在死前,曾经去过黑市的一家店。”


    “我待会把地址发你。”——


    作者有话说:又是推主线的一天


    姬:终于要轮到我出马了吗?


    第33章 泪痣


    瑾之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小猫,与他的小狗小狼小狐狸朋友一起,幸福快乐地生活在动物王国中。


    他们喵喵喵汪汪汪嗷嗷嗷嘤嘤嘤, 小狗和小狐狸每天都会打架, 把森林搅得极其不安生,而就在这时, 小猫总会窝在小狼旁边, 呼噜呼噜地欣赏着两只动物之间的决斗。


    一切的走向都非常符合学龄前儿童适合读的童话绘本。


    直到不知道从哪蹦出一只巨型丑陋章鱼将所有小动物们一口吞掉。


    霎时,梦幻如仙境的森林堕入黑洞, 过往比老式胶带电影还要灰白的画面出现,意识也随着故事倒带一帧一帧模糊,但就当瑾之以为自己要醒来时, 画风又离奇突变, 他变成了那只掉进洞里的兔子。


    只不过, 出现在他面前的,并不是童话书中的红心皇后与她的扑克骑士。


    视野内,是一处光线迷蒙的狭窄室内。


    一张深色木质的圆桌置于中央。


    而桌上, 伏着一名少女。


    她像是陷入了极深的睡眠,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如阳光织成的金发披散下来, 几乎完全遮蔽了她紧紧闭上的双眼。


    而在她面前, 摆放着一枚水晶球。


    它大约有成人头颅那么大,内部仿佛封存着整个宇宙,浩瀚如诗的星河流淌, 滑过的那一抹微光,短暂地照亮了少女低垂的金色睫毛。


    瑾之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他不认识这名少女,也不知道这枚水晶球有什么含义。


    但在本能驱使下, 他跳上了木桌。


    随后,像猫咪天生追逐光斑一样,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前爪,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水晶球。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少年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脑袋比咕噜咕噜煮沸腾的粥还要晕乎,而存在于梦境中的余悸仍然残留着,涣散瞳孔聚焦的刹那,一阵温热的湿意从眼角滚落。


    瑾之有些茫然地坐起身,眨了眨眼。


    又一滴液体划过。


    季荀推门而入时,便恰好撞见这一副画面。


    晨光透过半掩的窗帘,倾斜在病床上,将孱弱如白瓷的少年笼罩其中。


    瑾之安静地坐在被褥之中,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衬得他的身体愈发伶仃单薄,脸上血色尽褪,唯有眼尾和鼻尖还晕着惊心动魄,像骤然绽开的寒梅,被压弯枝头的新雪撞落,徒留一地易碎的艳色。


    泪珠不断浓密眼睫下涌出,有的悬在下颌,将坠未坠,有的滑过湿润眼角,将那一抹殷色染得更红。


    他就那样静静地落着泪,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只是微微睁着眼,含着哀泣的绿色眼眸低垂,清透又迷茫,失了焦地望着前方,不知落点。


    像一尊被风雨摧折的琉璃人偶,精美绝伦,却裂痕遍布,透着濒临破碎的极致美丽与悲伤。


    季荀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床边。


    “之之,怎么了?”


    他俯下身,试探性地伸出手,想为少年擦去脸上的泪痕,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皮肤时,因为剧烈的颤抖而停在了半空中。


    “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做噩梦了?”


    声音徒然变了调,混杂着急促与激动,不像是被吓到或是担忧,倒像发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我……”


    瑾之以为是自己才睡醒没听清,刚想说没事,只是做了个有些奇怪的梦,抬眸的瞬间,却对上了季荀那双写满了震惊的黑沉眼眸。


    男人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脸,那眼神太过灼热,太过复杂,里面混杂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狂喜的、悲恸的、绝望的。


    “你怎么了?”瑾之被他看得发毛,脑海还晕着,便下意识后退了些,问道。


    男人没有回答,那双漆黑的瞳孔剧烈收缩着,他像是被魇住了一般。


    然后,他抬起自己不住颤抖的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碰了碰自己的左边眼尾。


    “之之,”季荀嘴唇哆嗦着,呢喃道,“你这里……”


    心跟着他颤抖的声音漏跳了一拍,一种不详的预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瑾之看着他那副仿佛见了鬼的失态模样,几乎是抢一般地夺过他递来的个人终端,按下了前置摄像头的开关。


    屏幕亮起,清晰地映出少年此刻的脸。


    苍白,脆弱,惊魂未定。


    而就在他左眼眼尾下方,那片细腻光洁的皮肤上,赫然多出了一颗小小的泪痣。


    –


    会客厅的装修风格典雅,清一色的原木家具,生机勃勃的小型翠竹摆放在茶桌上,一旁则放置着从拍卖会上花千万星币买回家的青花瓷茶器。


    身着和服的接待员站立在茶桌旁,毕恭毕敬地将刚点好的茶水奉至姬初玦面前。


    “谢谢。”


    男人颔首,礼貌地接过,随后将茶杯送至嘴边。


    茶水润湿了他色泽偏浅的唇瓣,一股清香充斥鼻腔,带着茶叶特有的微苦气息,姬初玦却没有真的饮下,只是喉结滚动着,茶杯便被平稳地放回了原处。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眼神追随着壁钟上缓慢移动的指针,在秒针堪堪滑过整点的瞬间,“吱呀”一声响起。


    门被推开了。


    “皇太子殿下,久等了。”


    –


    瑾之的脑袋这下彻底清醒了。


    他不顾一旁掉牙讶异的季荀,慌慌忙忙地下床,踉跄着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怎么会……


    怎么会突然变了样子?


    他只是做了个跟童话故事走向差不多的梦,又不是真的成了童话里面的公主,被某个看不惯他的人诅咒了,颜值被封印,需要在某个特定地点特定时间,触发特殊选项解锁特殊CG,最后才在某个舞会上华丽亮相迷倒一片人后和王子在一起。


    关键是,童话书里也不是这么写的啊?


    冰凉的水柱冲洗着脸蛋,混沌的思绪被冷意激醒,瑾之关掉水龙头,双手撑着洗漱台,喘着粗气。


    镜子中,眼尾那颗泪痣被主人使劲揉搓过,连带着那块皮肤都变得红肿无比。


    擦不掉。


    顽固得像天生就长皮肉之下一样。


    可瑾之比谁都清楚,苏淮枝脸上没有泪痣,而且好巧不巧地,这颗泪痣生长的位置,与前世的自己一模一样。


    【系统,你不解释一下吗?】


    瑾之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冷静得可怕,即便是可能知道,或者说已经开始暗自猜测,自己身上到底出现了什么惊骇的巨变,他也依旧压抑着汹涌翻涌的情绪。


    沉着地、甚至略带轻松地问道。


    【不需要涉及你所谓的权限,就简简单单地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能告诉我,这具身体是我自己的吗?】


    细微的滋啦声回荡,系统沉默着,与上次进行惩罚播报的强硬不同,最初的1316似乎回来了,只是声音依旧饱含歉意:【……抱歉之之,我……】


    【没事。】


    少年出声打断,语气温柔。


    【我会自己找到答案的。】


    “……之之?”系统的滴答刚刚落下,季荀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他已经跟到了卫生间门口,却没有贸然进来,只是隔着门问道,“你还好吗?”


    “没事,”瑾之吸了吸鼻子,伸手扯了张纸擦干脸上水珠,旋即打开门,对上季荀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眸,“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朗,除了鼻音还有点重,听不出太多异样。


    但季荀的目光还是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他通红的眼尾和那颗清晰无比的泪痣上。


    “之之,你的……”季荀欲言又止,伸手似乎想要触碰,但又硬生生忍住。


    “嗯,我知道,”瑾之截断他的话,“我试过,擦不掉,甚至和以前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对吧?”


    季荀沉重地点了点头,看着瑾之那双异常宁静的绿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宁愿瑾之哭出来,闹出来,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压在了冰面之下。


    但是他也无比清楚,即便是现在的瑾之看上去再怎么柔弱不堪,好似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的外壳包裹下的,依旧是那个可靠的、强大的、坚韧的瑾之少校。


    那个能在绝境里依然能洞悉生机、扛着所有人的期望和压力走到巅峰的瑾之。


    那个即使面对再痛苦的折磨,也能在短暂的失控后,迅速收敛所有情绪寻找出路的瑾之。


    那个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的瑾之。


    那个他喜欢了很久的瑾之。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的现在,依旧如此。


    所以,季荀压下了所有的心疼,与想要将眼前的人揽入怀中为他遮风挡雨的冲动。


    瑾之从来都不需要有人为他撑起一片天。


    他需要的,从来都是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


    “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瑾之再次开口,将季荀从纷飞的思绪中拉回,“这里不是可以说话的地方。”


    “好,”季荀点头,“车就在楼下,我们走特殊通道。”


    换好衣服后,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开了病房。


    只是他们走得太过形色匆忙,以至于在路过拐角时,并没有发现天花板处悬挂着的红外摄像头,诡异地闪烁了一下。


    –


    “司先生,我希望能够看到您和我合作的诚意,”再次端起茶杯啜饮,苦涩的液体流入,压下心中莫名的焦躁情绪,姬初玦淡淡地说道,“上次在塞莱斯特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但是这次……”


    “放心,皇太子殿下,”男人笑了笑,亲自执起茶壶,为自己也斟了杯茶,“我保证你会满意。”


    “来人,给皇太子殿下瞧瞧我们的诚意。”


    话语落下,一直静候其侧的接待员抬手递来一张刚刚冲洗好的照片,男人瞥了眼,便顺手推至姬初玦那侧。


    “看看,”做完这件事情,他将茶盏置于鼻尖轻嗅,似在品味茶香,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姬初玦脸上,“皇太子殿下满意吗?”


    室内点燃的香薰烟气袅袅,桌上的翠竹叶却纹丝不动,银色长发的男人目光一沉,视线触及图片的那一刹,周遭的气息徒然一变。


    照片的背景一片白茫茫,其中的主人公却无比清晰,一双碧绿剔透的双眸,湿漉漉的,透着不问世事的单纯与天真,可明明是一副懵懂的长相,眼尾的那颗泪痣,却为整副画面注入了一丝别样的色彩。


    就好似原本在教堂中整日祷告的圣洁修女,忽然有一天被恶魔蛊惑,饮下了地狱之水,沾染上了堕落与禁忌的绯色。


    烟紫色的双眸一暗。


    “……这照片你从哪里弄来的?”声音涩得可怕。


    “秘密,”男人眉梢轻佻,“那么现在,皇太子殿下有兴趣跟我继续聊聊了吗?”——


    作者有话说:好的开始玛丽苏起来的


    其实我也很想加更的宝宝们,但是但是,今天是明日方舟卫戍协议最后一天,我必须要陪着它


    第34章 愿望


    回程路上, 瑾之才抽出精力,分析一下现如今这个杂乱无章的局面。


    事到如今,他只能用一句匪夷所思概括目前遇到的所有事情。


    比如说, 他苦心经营多天, 战战兢兢地让那三个现如今已经变成超级巨佬的好友们对他降低警惕,好为后期的工作做铺垫。


    可谁曾想, 一场突如其来的暗杀几乎毁掉了他预定的所有计划。


    先不说被迫在季荀那里掉马, 沈砚辞不知道为什么对他的态度也是莫名其妙的,姬初玦就更不用说了, 现在也不知道那家伙在哪个角落里窝着。


    三个重要任务目标尚且如此,原本充当着引路人的系统也抽风,张口闭口就是权限不足, 装死是传统的, 关键的线索是不说的, 违反规则是要惩罚的。


    总之,没有一个是靠得住的。


    现在,就连他现在正在用的身份“苏淮枝”, 也存疑了。


    窗外,上城区清晨的景色极速掠过,暖融融的光线洒落在脸上, 瑾之的心却没有因此融化半分。


    谜团越来越多。


    总不能让自己一直处于被动。


    ……该从哪里寻找破局之法呢?


    对这个问题感到疑惑而产生的浑浑噩噩状态, 一直持续到瑾之回到家为止,都没有分毫好转。


    他几乎是被季荀半扶半抱着送进公寓,又被按在沙发上强制休息了片刻。季荀匆匆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等他回来之类的话, 便又风风火火地离开,看样子应该是去处理什么事情。


    而他就这样枯坐着,准备继续大烧烤时, 终端设置的上课提示铃猝然响起。


    瑾之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从兜里摸出终端。


    屏幕亮起,弹出今天的上课时间。


    9:00……


    瑾之的目光缓缓移到屏幕右上角。


    8:52。


    从公寓到阿里斯顿教学楼,即便是在交通最便利的情况下,也需要至少十五分钟。


    教授军事理论的冯·施奈德兼任第一军团参谋长,纪律严明,严禁迟到早退,迟到不仅会面临叫家长的惩罚,还要求写3k字的检讨,违反三次及其以上则直接视为本课程不合格。


    而瑾之甚至还穿着季荀随手找给他的休闲服,头发凌乱,眼尾红肿未消,泪痣醒目。


    “……”


    瑾之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在经历了生死危机、诡异梦境、身体异变等一系列足以把普通人逼疯的高压事件后,他彻底地遗忘了自己现在还是个阿里斯顿军校的在读生,而且今天上午,是那位以铁面无私著称,被历届学生私下称为“活阎王”的冯·施耐德教授的课!


    完蛋了。


    真是祸不单行。


    现在申请退学还来得及吗?


    –


    “确定是这家店吗?”


    季荀对着耳麦低语,神情严肃,目光扫视着眼前的场景。


    从沈砚辞发来的资料来看,季津年死前去过的最后一个地方,便是一家位于黑市最深处的小店。


    “是的,季津年最后的活动轨迹,就是这家店。”


    季荀的眉头拧得更紧,不是因为线索中断,而是因为眼前这所谓的“最后地点”,实在太过出人意料,甚至有些荒谬。


    他此刻正站在那条肮脏小巷深处,空气里弥漫着垃圾腐败的酸臭、劣质酒精和某种香料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脚下是不知沉积了多少污垢的石板路,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枯黄的杂草。


    而沈砚辞口中那个可能与季津年之死相关的关键地点,就静静地矗立在他面前。


    那是一家看起来已经倒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破旧酒馆。


    木质门脸歪斜,油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腐朽发黑的木头,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模糊的酒杯图案,勉强能辨认出曾经是个招牌。


    一扇包着破旧铁皮的门紧闭着,门把手锈迹斑斑,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门上方的窗户玻璃积了厚厚的灰尘,里面用脏兮兮的深色帘子遮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


    这里就是季津年曾经待过的地方?


    季荀不再犹豫,上前一步。


    硌得人牙酸的吱呀声响起。


    门被打开了。


    –


    人不能超越光速,奇迹也不会每次降临。


    在瑾之急急忙忙跑到教学楼时,距离九点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推开门的那一刻,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瑾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已经做好了迎接“活阎王”怒火的准备,连腹稿都打好了。


    “教授,对不起,我家里的狗刚刚生了,我作为它的男主人必须陪在产房,所以来晚了。”


    然而,讲台上站着的,并不是满脸严肃的冯·施奈德教授。


    那是一个面容温润儒雅的青年男子,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噙着一抹和煦的笑意。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无害。


    “是苏淮枝同学吧?”青年老师的声音如同风拂面,轻柔而悦耳,“快找个位置坐下吧,我们刚准备开始。”


    瑾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教室,但茫然地看了一圈,这才发现,这确实是军事理论课的阶梯教室。


    就在愣神的功夫,教室后排,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冲自己拼命挥手。


    是栾沐言。


    他身边留着一个空位,看样子,应该是给自己占的。


    瑾之冲讲台上的青年老师抱歉地笑了笑,快步走到教室后排,在栾沐言身边坐了下来。


    “我的天,枝枝,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刚一坐下,栾沐言就凑了过来,喋喋不休地说道,“你知道吗?活阎王今天临时被军部叫去开紧急会议了,这节课被临时改成了心理课,喏,那个老师,就是心理选修课的老师。”


    “心理课?”瑾之不解,“为什么是心理课的老师来代课?”


    “大概是因为学校附近发生了一起命案,就是今早上的事情,”不等栾沐言回答,秦放很自然地接过话,“我看了一眼新闻,警方封锁了第三商业街区。你知道的,我们学校大部分老师都身兼数职,尤其是在军部和检察院有职位的,这种时候肯定会被紧急召集回去开会,所以冯教授的课才会被临时取消,换成了不那么重要的心理选修课。”


    命案?


    瑾之心底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讲台上老师温和的声音唤回。


    “好了同学们,在我们正式开始今天的课程之前,请大家先准备一张白纸和笔。”


    “我想请大家在这张纸上,写下你们目前最想做到的,或者说最渴望实现的十件事情。什么都可以,不用有任何顾虑。”


    这个要求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教室里的学生们还是顺从地拿出了纸笔,瑾之也撕下笔记本的一页,握着笔,对着空白的纸张陷入了沉思。


    他倒是听说过这个心理测试,人所写下的选项是渴望但是还未拥有的,若没猜错的话,待会这个老师就会让他们一项一项划掉曾写下的愿望,最后剩下一个,那个便是他们生存意义的支柱。


    不过,他最想做的十件事情?


    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就是查明自己死亡的真相,以及揪出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


    第二个,是让系统把吞掉的那些权限全都吐出来。


    第三个……


    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到了季荀那双强忍着悲伤的通红眼睛,想到了他那本写满了十年执念的档案。


    轻轻叹了一口气,在纸上落下了第三个愿望。


    让季荀从过去中走出来。


    第四个,他想起了姬初玦,以及包裹在他身上的那股浓浓厌世与颓靡感。


    第五个,他想起了用加班麻痹自己的沈砚辞,以及军区那一片蔚蓝的勿忘我花海。


    写完最后一个字,瑾之放下笔,看着纸上几乎要将所有思绪都掏空的十个愿望,心中五味杂陈。


    “好了,时间到,”讲台上,老师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现在,请大家把自己写下的十个愿望,从第一个开始,一个一个地划掉,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


    此言一出,教室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老师,为什么要划掉啊?”


    “就是啊,那我们写它还有什么意义?”


    老师脸上的笑意不减,解释道:“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心理学实验,划掉的过程,其实就是你们做选择做取舍的过程。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想要很多东西,但真正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关头,我们才会发现,内心最深处,最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


    “现在,划掉你写下的第一个愿望,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啊?那我还绞尽脑汁想了这么久,”栾沐言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老秦,你给我瞅瞅你写的什么呗?”


    “滚,你自己没写吗?”


    “那不一样,这都不给我看,你是小气鬼吗?那我看看昭云的。”


    “……我拒绝。”


    身边的人嘻嘻哈哈,全然不见愿望被划掉的痛心感。


    瑾之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每划掉一个,他的心就跟着沉一分,那种感觉,像是在亲手割舍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钝刀子割肉,疼得钻心。


    直到还剩最后三个时,他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让季荀从过去中走出来。


    跟姬初玦对打一顿报当时掐脖子之仇(实际上是想把他打醒。


    赔沈砚辞的花,但是要种满最喜欢的向日葵。


    他看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动笔。


    他开始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最后留下的是这些?


    明明他还有那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那么多谜团等着他去解开,他甚至还没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身体会逐渐“变”回瑾之。


    可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这才是他现在,最想做、也最应该做的事情。


    因为他不想再看到他们那副背负着一切,却又孤独得仿佛随时会破碎的样子了。


    瑾之用力地闭上眼,将最后三个愿望一齐划掉。


    然后,他在空白处,重新写下了一行字。


    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地活着。


    –


    “咳咳咳……那蠢东西不会真的住在这里过吧?”


    储物柜的门拉开,铺天盖地的灰尘落下,呛得季荀咳嗽不已,大少爷十分嫌弃地朝着里面瞅了眼,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后,又将柜门合上。


    “我不清楚,”沈砚辞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我认为,季检察官应该比我更了解自己的弟弟。”


    季荀脸上闪过一丝厌烦:“呵,沈上将是在故意恶心我吗?”


    “不敢。”


    没再理会男人带有讽刺的回答,季荀继续例行公事,搜查着这座废弃酒馆的每一寸地方。


    然而,就在他踏入最后一间储物房时,一阵突兀的重物落地声音自身后响起。


    所有动作在刹那间停止,呼吸都放轻了,季荀悄无声息地后退半步,身体重心下沉,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隐藏的配枪上,左手则对着耳麦极轻地敲击了两下,示意沈砚辞注意。


    那不是老鼠,更像是什么实心的东西落在地上。


    他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不远处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还有压抑着的紊乱呼吸声。


    有人躲在里面。


    而且,很紧张。


    季荀停在可疑柜门前,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抵在上面,右手稳稳握住枪柄。


    然后,他猛地用力,向一侧拉开了柜门——


    作者有话说:善良小之好猫猫,摸摸摸


    第35章 战术


    “!”


    预想之中的攻击或者惊叫没有发生。


    映入季荀眼帘的, 是蜷缩在柜子深处的一个纤瘦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金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抱着膝盖, 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在她脚边, 掉落着一枚水晶球,刚才那声闷响, 应该就是它掉在地上发出的。


    “小孩?”


    似乎是察觉到了柜门打开和季荀身上散发的冰冷气息,蜷缩的少女颤抖得更加厉害,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金色的发丝从她脸颊滑落, 眼睛是罕见的紫罗兰色, 此刻因为恐惧而睁得极大, 并且空洞而迷茫,没有焦距。


    ……看不见?


    尽管如此,季荀也没有放松警惕, 沉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和季津年,和这地方有什么关系?”


    少女似乎被他的语气吓到了,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 划过苍白的面颊。


    她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完全不成语句, 看起来极度惊慌,甚至有些神智不清,只是拼命摇头, 紫眸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衣服的下摆。


    季荀眉头紧锁,这个少女的状态很不对劲,不像是被发现之后的恐慌,而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其恐慌的惊吓一样,才会产生这样激烈的应激反应。


    他收起枪,但是仍未放松警惕。


    “沈砚辞,”季荀对着耳麦低语,声音凝重,“我这边有了新的发现。”


    –


    选修的心理课水之又水,在进行了那个有趣的心理小测试之后,老师便开始又带着他们玩另外一些游戏。


    栾沐言三人组继续嘻嘻哈哈抢着看对方的纸条,结果发现三人都是写的“在小组赛夺冠”后,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枝枝,”天生自来熟的栾沐言又凑了过来,“你写了什么啊?”


    “没、没什么。”


    瑾之心里一紧,猛地回过神,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那张皱巴巴的纸反扣在桌面上,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长睫轻颤,再抬起时,眼底那抹尚未褪尽的苍凉已经被柔软笑容所取代。


    “没写什么,”他小声说道,试图掩饰秘密被抓包后的心虚,“就是我想写的东西太多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挑哪十个,写了划划了写,把纸都弄脏了。”


    “害,我当是什么大事呢,”栾沐言大大咧咧,“我还以为你是想起了以前不开心的事情呢……咳咳,不就是愿望吗?写不出来就不写了,开心最重要。”


    “给你。”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伸过来。


    手心里躺着一颗包装精美的糖果,糖纸是那种微微透明的粉色,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


    是南昭云。


    男生此时正别扭地把头扭向一边,只留给瑾之一个泛红的耳尖:“吃了心情会好。”


    “这糖很难买的!”栾沐言在旁边哇哇叫,“你怎么还藏私货!我刚才问你要你都不给!”


    秦放也点点头:“无事献殷勤,不怀好意。”


    南昭云:“……又不是没给你们吃过,真是堵不住你们的嘴。”


    “谢谢。”


    瑾之捏起那颗糖,剥开糖纸,将那颗充满香甜气息的硬糖含入口中。


    久违的甜味在舌尖炸开,稍微冲淡了心底那股经年不散的苦涩。


    –


    趁着水课还有时间,四人也不想浪费,便忙里偷闲想要商讨一下作战计划。


    栾沐言兴致勃勃地说道:“听说胜负判定是积分制,那咱们就只要苟住不浪,最后再——”


    “得了吧,”秦放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将平板递过来,上面是往届比赛的记录,“是不是你计划的下一步就是,我们每一局都能恰好匹配到菜鸡队伍,每一局都能成功拿到积分?”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第一局就碰到了三四年级那些硬骨头,输掉比赛了怎么办?而且你看,”秦放的手指点了点屏幕,“你的信息已经落伍了,去年开始赛制就已经改成混战,前年积分最高的三支队伍,两支是开局就直接被围殴出局的,你以为苟得住?那些高年级的,还有那些军部世家出来的,就等着我们这种愣头青冒头,好拿我们刷分立威呢,苟,是最容易死的。”


    栾沐言不服气地嘟囔:“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学南昭云硬碰硬?”


    他那段话指示性极强,一直沉默转笔的南昭云停下动作,那双灰色的眸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的格斗成绩是A+,你呢?”


    “……”被群起而攻之的栾沐言被噎住,可怜巴巴地看向瑾之,“枝枝,你看他们俩!合伙欺负人!我们明明是一个充满了爱与和平的团队!”


    瑾之含着那颗甜丝丝的硬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闻言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这场景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有些恍惚,十年前,在那间作战指挥室里,他和姬初玦他们也是这样吵吵闹闹地定下一个个惊天动地的作战计划。


    只是现在,身边的人变了,那种纯粹为了胜利而不顾一切的热血,却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别吵了。”


    少年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伸手切换到报名队伍那一页。


    “我不提倡苟,也不提倡硬碰硬。”


    “混战和积分赛制晋级就有意味着,有些人会为了稳定,主动去结盟,毕竟一个队伍限制了四个人,单打独斗肯定不如团结的力量强大,”瑾之将图片放大,“当然,别误会,我不是想让我们去跟别人结盟的意思,我真正的意图是——”


    “我们可以去提前打听一下,报名的那些队伍中,哪些队伍玩得好,哪些有矛盾。得到了这一方面的情报后,我们就能声东击西制造混乱,借力打力,坐收渔翁之利。”


    此言一出,众人都安静了两秒。


    随后爆发栾沐言惊天动地的吸气声:“枝枝,之前完全没看出来啊!”


    “老练狠辣,”秦放评价道,“这倒是全新的角度。”


    南昭云点点头,眸色越来越深。


    就在四人敲定最终方案,准备起身去食堂进行第二轮情感交流大战时,南昭云忽然落后了两步。


    当其他两人在前面打闹时,他伸出手,轻轻捉住了瑾之的衣袖一角。


    “苏淮枝。”


    瑾之回头,不解地看向他。


    “怎么了?”


    南昭云看着他,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那颗让他心神不宁了一整节课的泪痣上。


    那里肌肤雪白细腻,那点黑就像是画笔不小心洒落的颜料。


    “你的那颗痣……”


    他似乎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那双灰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迷茫色彩:“以前有吗?”


    –


    “季检,人已经控制住了,医疗组初步检测,说她可能长期遭受过精神类药物的控制和视神经阻断,需要带回去做全面检查。”


    “知道了,顺便把这地方也查封了。”


    季荀没有再看那个被强制带离的紫眸少女一眼,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低头,望向仍然在脚边的水晶球。


    他认得这东西,好像与什么玄学有关,读书的时候,学校里有段时间曾经一度风靡这玩意,听说能占卜财运和桃花。


    季荀那时不信邪,就没太管这些,但事后他听说瑾之去占卜了,还得到了一段莫名其妙的预言。


    具体是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不是什么好话,不然瑾之也不会把它当做笑料一笑了之。


    不过现在并不是追究这东西来历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将少女和水晶球一并带回去,交由技术科那边进行深度分析。


    “挂了,我先去处理季津年的案子了。”


    沈砚辞言简意赅,没有等到季荀的回复,便挂断了通讯。


    季荀也没太在意,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外部走去。


    外面阳光刺眼,他寻了个清净的地方,才开始进行报备。


    【之之,今天走得太急,忘记告诉你,季津年已经死了。】


    对面回复得很快。


    【嗯,今天冯教授被叫走了,我才知道这件事情】


    【对了,阿荀,我这里又需要你提供那么一点点情报,可以吗?】


    心上人提出的要求哪有不答应的?季荀那点烦躁的心情一扫而空,立马啪啪打字回复道。


    【没问题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


    “……我同意。”


    “司先生的要求合情合理,给出的条件又那么丰厚,我怎么可能不会同意呢?”


    桌上,茶盏中的茶液已然失了最初的温热,没有热气做掩护,入口便只剩下了茶叶的苦涩,姬初玦放下茶杯,烟紫色的眼眸低垂,遮掩住一闪而过的厌烦情绪,淡淡地开口。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对面的男人端起茶杯,微笑着向姬初玦示意,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微凉的残茶。


    “合作愉快。”


    “现在,皇太子殿下,作为我们盟约成立的见证,我将为您献上第一份礼物。”——


    作者有话说:皇太子殿下谈一个合作谈了八百年


    第36章 诗歌


    瑾之一直到午饭结束的时候才收到季荀发来的人物关系网。


    阿里斯顿的小组赛报名一直很火爆, 而报名门槛又是极低的,只需要人数达标便能报名,更重要的是, 即便是你和你的队友实在菜得离谱, 在第一轮就被揍得屁滚尿流刷了下来,也会获得一个含金量满满, 能写在履历上的优胜奖。


    唯一遗憾的是, 每年的名额是有限的,先到先得。


    季荀似乎是明白了他的意图, 发来的信息极其详尽,不仅包含了每个小队的人员组成,还囊括了他们的人生历事, 人际交往等等。


    资料已经收齐, 那么下一步就是寻找突破口, 瑾之将那一份百页的pdf保存好,准备发到那个名为【小组赛gogogo】的群时,猝不及防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周屹桉。


    真是冤家路窄。


    瑾之想起那天晚上在洗手间门口, 男生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底那声讽笑更冷了几分。


    这不是来了瞌睡送枕头吗?


    他之前还在想怎么委婉地告诉季荀,自己想查查这个所谓的“前男友”, 下一秒, 这份信息就像是巧合般到了他的手边。


    没有丝毫犹豫,瑾之点了进去。


    相比于季津年的三言两语,周屹桉的就要多的多了, 洋洋洒洒几大页,瑾之看了好几遍,才捋清楚这人的身世。


    前半生都十分平平无奇, 并且周家的经历和苏家差不太多,都是上城区偏中游的豪门世家,所以,其实苏淮枝和周屹桉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但异变发生在周屹桉刚成年,周家有个项目出了很大的差错,濒临破产,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偌大的家族即将面临重新洗牌,但是周家,却奇迹般地挺过去了。


    更令人玩味的是,就在周家度过危机后不久,周屹桉与苏淮枝之间原本亲密的关系,似乎骤然降温,迅速疏远。


    资料中没有明确记载原因,只有一些零星的旁证,例如两人不再同进同出,公共场合互动减少,周屹桉开始频繁缺席一些苏淮枝也会出席的社交活动。


    不久后,苏家也遭遇变故,急速衰败,而周家并未如外界预期的那样对世交施以援手,反而异常沉默,甚至在苏家破产、苏淮枝被送入拍卖场时,周屹桉及其家族都未有任何公开表示。


    对此,瑾之有充分理由怀疑,那个资助周家的,就是周屹桉所说的先生,而苏家之所以破产,其也十有八九是触怒了那位先生。


    不知怎的,瑾之忽然想起了季津年。


    那家伙的死,会不会也跟那位神秘的先生有关?


    瑾之也不是没怀疑过,毕竟在很遥远的过去,遥远到他刚刚“成为”苏淮枝不久,甚至可能更早,在他尚未完全适应这具身体的时候,曾经有过一段模糊的记忆。


    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的手,视线失真,只能看见逆着光的一个轮廓的男人,还有那股居高临下轻蔑的审视。


    “确实有几分相似……可惜……也算勉强可用……”


    随后,是衣物摩挲的声音,那双手松开了他。


    这段记忆太过断续,也太过突兀,以至于瑾之之前从未将其与任何具体事件或人物联系起来,只当是“苏淮枝”过去可能遭遇的不甚愉快经历之一,或者是自己意识融合过程中的混乱幻觉。


    但是结合现如今发生的种种,一种全新的解读出现。


    那位先生为什么会大费周折地寻找一个仅有三分相似的替身,又为什么会暗示他可以选择姬初玦作为他的下家?


    是方便监控,亦或是其他?


    谜团似乎解开了一角,却又引向了更深的黑暗。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被动等待了。


    那颗凭空出现的泪痣便是最好的警告。


    他需要更多信息,来验证这些可怕的猜想。


    周屹桉,那个与“先生”有直接联系的人,或许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


    “苏少爷,请您先行等待一下,殿下待会就过来。”


    步入十一月,上城区的整体温度跟跳崖似的极速下降,瑾之在公寓、教学楼、食堂三点一线,每天不是忙着和栾沐言三人讨论战术,就是应付季荀像查岗一样的人机对话。


    所以,在收到姬初玦发来的信息时,瑾之才发觉,自从那天墓地事件之后,自己好像就没有再见过此人了。


    不过,姬初玦这次倒一反常态,没有在线上调侃他,而是直截了当地把见面时间和见面地点发给了他,还特意说明会派专车接送。


    地点则是皇宫。


    瑾之颔首,迈入书房之中。


    书房内并没有开主灯,唯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跳跃,将周围那些码放整齐一直延伸至穹顶的黑色书架,拉出道道摇曳而森冷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燃香沉郁的冷香,地上铺着勃艮第红的长绒地毯,墙壁上则挂着几幅洛可可风格的古典油画。


    些许冷风顺着那未关严的窗缝呼呼地灌进来,将那深红窗帘吹得鼓胀如帆,也将书桌上摊开的那一本书页的纸张吹得“哗啦哗啦”,宛若振翅的白鸽。


    见状,瑾之微微蹙眉。


    无论那是什么书,任由寒风这般吹拂总归不好。


    也不知道姬初玦应该是有多粗心,离开书房都不知道往书里夹一枚书签,待会找不到应该接着看的地方怎么办。


    就这样想着,他走上前,伸出手,拿起一旁的黑曜石镇纸,稳稳地压在那躁动不安的书页上。


    世界在这一刻骤然安静下来。


    也就是这安静的一瞬,让视线终于得以在平整的纸面上聚焦。


    紧接着,看清那泛黄纸张上内容的瞬间,瑾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


    瑾之对姬初玦的第一印象,是一位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贵公子,温文尔雅,待人接物更是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刺来。


    原以为,他们的交集最多止步于那间四人宿舍的友谊,直到某个午后,他回到寝室,一直坐在窗边看书的姬初玦竟主动搭了话。


    “你喜欢金斯利·格里芬?”


    那是一位极其小众,甚至可以说穷困潦倒的浪漫派诗人,瑾之之所以认识,纯粹是因为当年的孤儿院为了那些所谓的“艺术熏陶”,不知从哪儿拉人头把这位诗人请去做了一场根本没几个人听的演讲。


    孩子们大多昏昏欲睡,只有年幼的瑾之,被诗人眼中那种燃烧般的光芒所吸引,他不懂为什么连饭也吃不起,这个人还要执着的追求他所以的艺术。


    瑾之懵懂地记下了那个拗口的名字。


    关于那个人的著作,市面上少之又少,大多数都已经绝版,即便想买也买不到了。


    那天,他也是闲得发慌,去阿里斯顿那庞大得吓人的图书馆系统里随手搜了搜,没想到还真让他翻出了一本手稿,便鬼使神差地借了回来。


    借阅记录上并没有隐藏借阅人姓名,这就是姬初玦那天搭话的契机。


    瑾之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啊,挺有趣的,不是吗?”


    没由得,他想起了那双浑浊无比,但介绍到自己理想时,又骤然迸发出光亮的眼眸。


    “而且,他的文字里,还有一种在烂泥里也要仰望星空的倔强。”


    也就从那天起,两个本来云泥之别的人,竟然真就着这个话题聊到了一起。


    后来混得更熟了一些,瑾之才惊讶地发现,这位看似高不可攀的皇子殿下,骨子里竟然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尤其偏爱那些小众到没边的诗歌。


    于是,也没多想什么,甚至连瑾之自己也忘记了具体原因,或许是姬初玦跟他谈话时所无意间透露出的悲伤,又或许是他听闻,姬初玦的那群哥哥姐姐,又做了什么欺辱他的事情。


    皇室继承人之位之争,瑾之不太懂,但本着“朋友不开心那就送给他喜欢的东西”这种简单粗暴的逻辑,他选择在周末,一个人跑到了跳蚤市场。


    在那堆满旧书摊里,他弯着腰淘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指都被灰尘染成了黑色,腿都蹲麻了,才终于让他从角落里翻出了那本封面都已经磨损的著作。


    他把它稍微擦拭了一下,抚平折角,作为礼物送给了姬初玦。


    瑾之还记得姬初玦收到那本书时的表情。


    那双向以此刻这种温和眼神示人的紫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毫不掩饰的错愕,紧接着是某种类似于惊喜,却又不想被轻易察觉的别扭。


    最后,却是紧紧地捏着那本书,转过头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瑾之怔然,这他还真的不知道。


    但他总不可能扫兴地告诉这位感动的皇子殿下,自己只是随意挑了个自觉不错的日子送礼,想要安慰安慰自己心情不好的朋友,就这么不可思议地,正正好好撞上了他的生日吧?


    这也太巧了。


    心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瑾之的手指颤抖着,翻到了书扉页。


    在向姬初玦赠送这本书前,他曾在这一页誊抄了一整首的《你的生活会如你所愿》。


    即便是他没有刻意去打听,学校内的风言风语也让他得知,残酷的夺嫡之战,已经拉开了序幕。


    所以,他想要借着这首诗,鼓励姬初玦走出低谷。


    而现在,视线下移,在最后那行“最重要的,今天仍是你热烈地奔向光明的日子”文字旁,赫然写着一行全新的字。(注1)


    字迹有力,力透纸背。


    “你不像任何人,因为我爱你。”(注2)——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要在皇太子殿下面前掉马了小之


    注1:摘自唐纳·莱文的《你的生活如你所愿》


    注2:出自智利诗人巴勃罗·聂鲁达的代表作《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是皇太子被替身折磨疯的时候所写下的句子


    第37章 逃避


    瑾之还没来得及从那种复杂情绪中抽离, 后颈的汗毛便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又一阵灌入的冷风,而是因为那种被凶兽锁定的战栗感。


    “你也喜欢这个诗人?”


    声音是从左后侧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传来的,并没有大声的质问, 也不是狂躁的怒吼, 而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句语气。


    “没有,只是偶然看见被风吹开了, 帮Daddy压一下。”


    瑾之尽量控制自己的音线不发抖, 将那快要溢出的情感色彩强行压下,却怎么也挡不住抖得厉害的眼睫。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此时此刻的感受, 是看见自己送的礼物被对方完好保存的喜悦,还是看见那句话后,内心荡起久久不能平复的涟漪与酸涩。


    这种感觉, 在他看到季荀红着眼眶、那滴泪砸在书桌上时就已经有了。


    只是那时, 他尚能用理智和任务来强行隔离, 告诉自己那只是季荀对“故人”的执念。


    可现在,面对这本诗集,这句跨越了十年时光的无声表白, 那种令他本能想要逃离的熟悉沉重感再次汹涌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无处可躲。


    瑾之怕的, 从来都不是死亡本身, 也不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诡计。


    因为在他看来,死亡不过一瞬,阴谋尚可周旋, 他真正畏惧的,是这种过于沉重、过于纯粹、也过于深情的羁绊。


    这种感情,如同最炽热的阳光, 灿烂夺目,却也带着焚烧一切的热度。


    它要求同等的回应,要求毫无保留的交付,要求将自我完全袒露在另一人面前,承担起对方全部的情感重量和未来期望。


    而瑾之,他习惯了背负,习惯了计算,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习惯了用冷静甚至冷漠的外壳包裹住内里那个或许也曾渴望温暖、却更害怕灼伤的灵魂。


    他可以接受别人需要他、依赖他,甚至利用他,因为那是一种可以具体衡量的关系。


    他可以为此制定计划,付出代价,换取所需。


    但他无法承受有人毫无保留地直白告诉他:“我很需要你,没有你不行。”


    就像季荀那句沉甸甸的“对不起”,里面蕴含的不仅是歉意,更是十年孤注一掷的寻找与等待。


    就像眼前这句诗,它不仅仅是文字,更是姬初玦对着一个虚无幻影的倾诉与寄托,是将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情感,都浓缩在这短短一行字里,沉重得几乎要将纸张压垮,也将看到它的瑾之压得喘不过气。


    这太沉重了。


    瑾之怕自己会辜负,怕自己无法给予对等的回应,怕这深情最终会变成束缚彼此的枷锁,或者更糟。


    所以过去,他总是刻意避开那些太过直白的“喜欢”或“爱”。


    他用调侃,用玩笑,用战友般的默契,用若即若离的关心,筑起一道道安全的藩篱,好像只要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他就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份温暖,而不必面对随之而来的责任与可能的风险。


    他就可以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段特殊情境下可以随时抽身的“合作关系”或“战友情谊”。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但同样也是一种怯懦的逃避。


    拧巴又矫情。


    这恰好又是他对自己性格的最真切写照。


    那些在十年光阴中被过度神化的感情,他实在承担不起。


    他害怕自己一旦承认了这份被需要的深度,就再也无法轻易转身,再也无法以旁观者的清醒去布局去算计。


    他害怕自己会被这情感拖入泥沼,失去判断,变得软弱。


    但怕来怕去,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还是失去这份炙热情感的那天。


    这令他惶惶不可终日。


    因此,某些时候,他倒宁愿自己从未有过那些经历。


    “是吗?”姬初玦淡淡地瞥过他,似是没有觉察那平静躯壳下翻涌的惊涛骇浪,“我以为,你也对这些无病呻吟的东西感兴趣呢。”


    “殿下说笑了,”瑾之缓缓转过身,终于对上了姬初玦的眼睛,男人站在离他不到半步的距离,银发微乱,一身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只是个俗人,对这些高雅的诗歌一窍不通,只是觉得书被风吹着,对书本不好,才多事了一下,抱歉,动了殿下的东西。”


    他微微垂眼,语气比先前都要生硬,侧身从姬初玦身边让开,想要拉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拽住手腕。


    力道之大,让瑾之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被迫停住动作。


    他抬眼,对上姬初玦阴沉如墨、仿佛下一秒就要刀人的脸。


    “你看到……”男人的眼眸似有狂风暴雨酝酿,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危险,目光划过少年的眉眼,最终落在那颗连遮掩意图也无的泪痣上,“你真的不喜欢吗?”


    瑾之一头雾水,没搞懂为什么是质询,姬初玦的情绪还会徒然染上一丝悲凉色彩。


    不对吧,上次这个人不是被自己碰了一下就忙天慌地用湿纸巾擦了一遍又一遍吗?怎么现在倒像是洁癖失踪?是嫌弃消毒水还没擦够吗?


    “不喜欢,”目光移至两人相接触的地方,男人手上的青筋脉络暴起,连呼吸都变得粗喘,“皇太子殿下,我真的不喜欢。”


    那句话落地的瞬间,那种一直死死钳制着他手腕令人感到骨骼生疼的力道,忽而像是被抽去了灵魂一般,一点点松懈下来。


    直至彻底滑落。


    男人踉跄着退却,后背抵上桌沿。


    “不喜欢?”


    银色长发有几缕散落下来,遮住快要碎掉的表情。


    “呵……”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比哭还要让人觉得难听:“你说得对。”


    姬初玦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修长的手指插进银色的发隙间,用力地抓紧。


    “是不该喜欢,这种酸掉牙的东西。”


    ……


    这把瑾之整不会了。


    他见过姬初玦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阴鸷狠戾的样子,见过他虚与委蛇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比颓靡还要不堪,比奔波于黑市的人还要自我放逐。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打破对方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划清界限。


    脚尖稍稍偏转了方向。


    瑾之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出书房。


    一次也没有回头。


    –


    虽说瑾之竭力减小那件事带给他的影响,但身体的反应,与下意识的在意是骗不了人的,栾沐言三人还是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


    结束一天的训练,瑾之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他低着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解着护腕上的魔术贴,脑海里却还在回放着那个人的那双眼睛。


    那个说不喜欢时,把自己逼进死胡同里的神情。


    他有点烦躁地把护腕丢进包里,正准备起身,一只手臂从后面伸过来,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


    “哟!我们的大学霸在这里思考人生呢?”


    栾沐言那张放大的笑脸强行挤进了他的视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这股蛮力带得往后一仰,差点没坐稳。


    “我发现了!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盯着那个柜门发呆!”男生咋咋呼呼地嚷嚷着,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在他的头发上乱揉了一把,“怎么说怎么说,是在思考我们的战术,还是在琢磨今晚吃哪家?”


    瑾之被勒得有点缺氧,抬手要去把这个挂在自己身上的人形挂件给扒拉下来:“松手松手!栾沐言,你要是想勒死我就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我不!”栾沐言不但没松,反而还得寸进尺地蹭了蹭,“除非你答应今晚跟我们去那个新开的火锅店!”


    “秦放说的,他还说这是命令,他还想吃特辣锅,不能拒绝!”


    瑾之:“……”


    还没等他拒绝,一道冷飕飕的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别在那丢人现眼了。”


    秦放单手拎着包,正站在不远处整理着袖口,明显带着几分嫌弃。


    “还有,麻烦你下次说谎用自己的名义好吗?除了你自己,谁会信那是命令?我会下那种‘必须点特辣锅底’的命令吗?”


    正准备据理力争的栾沐言脸上一僵,随后像是吞了只苍蝇一样转过头看向秦放:“为什么不行!特辣才是火锅的灵魂!而且那我问你,我还能用谁的?南昭云的吗?那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死得不冤,”南昭云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至少你还是保留着有自知之明这一个优点死的,不丢人。”


    “……”栾沐言觉得自己遭受了一万点暴击,捂着胸口倒在瑾之身上,“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孤苦伶仃的……”


    “枝枝——你看看他们——好过分——”


    瑾之:“…………”


    谁发明的栾沐言这家伙?


    虽然这种对话既没营养又没深度,甚至还有点吵,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跟这群人待在一起,那种笼罩在头顶的阴霾就会变得很淡很淡。


    或许是因为他们太活了吧。


    活得没心没肺,活得真实透亮,活得不想那些把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大人物。


    这里没有步步惊心的试探,没有随时可能崩塌的情绪深渊,只有谁也不服谁的少年意气。


    一如他当年。


    “行了行了,我去好吧?”


    瑾之嫌弃地抽回自己的手臂,顺势把这家伙往外推了一把。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将有些凌乱的衣角在随意整理了一下,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但说好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着那一群还在打闹的人,夕阳的余晖从未关紧的窗户洒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或许是过于灼热夕阳的映衬下,少年的眼睛很亮,言笑晏晏,乌黑发丝在光下,呈现出茶色的柔软,像只在慵懒伸着腰的乖顺无害小动物。


    那双如翡翠般剔透的眼眸,也恰在此刻,折射出内里澄澈的底色。


    “我要吃鸳鸯锅,还有,栾沐言请客。”


    “嗯,我同意了,这回是秦放亲自认证的命令。”


    “+1。”


    “不是,凭什么啊!!!”


    “因为这是命令,没有撤退的义务!”


    身后响起某人惨绝人寰的哀嚎,伴随着其他人毫不留情的嘲笑声。


    少年们的身影勾肩搭背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笑骂声渐行渐远。


    只不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火锅身上,便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走后,储物柜角落浓到发黑的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作者有话说:一般越是风平浪静越是有人要搞事了


    【小剧场】


    看完今天之后的闺蜜


    平淡:皇太子趁现在把表白情诗改成疯狂星期四vivo50或将挽回


    平淡:卤代烃巧设连环计,皇太子误上断头台


    平淡:太子股怎么跌成这样


    平淡:我草我看不下去了


    平淡:我是你闺蜜给我黑幕太子啊喂!


    我:我要把你写进作话!


    平淡:……好吧


    第38章 猫耳


    火锅热气飘扬, 带着辛辣的红汤气息。


    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店家想出的四分之一锅的设计,那填满各种爆辣调料的锅正对着栾沐言方向,对方吃得大汗淋漓极其舒畅, 连话都少了不少。


    但即便是掌握着一方的绝对霸权, 男生还是要耀武扬威地巡视其他领地,时不时上演鸡飞狗跳的虎口夺食戏码。


    瑾之目瞪口呆, 全程目睹三人你争我抢的戏码。


    “你们之前吃饭也是这样的?”终于, 耐不住好奇心的瑾之问道。


    跟在监狱里饿了八百年才放出来的饿死鬼投胎一样。


    “并非并非,这只是人类对于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直面自己的内心欲望并不可耻枝枝,”栾沐言梗着脖子反驳道,“古人云, 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正事, 所以我们一定要——秦放你大爷的那块毛肚是我的!”


    “先到先得, ”秦放语气凉凉,慢悠悠将那片毛肚捞起,“我的抢食物技术远在你之上。”


    “说点大家知道的, 虚构史学家——诶诶诶南昭云你怎么偷袭!”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一直默不作声的南昭云突然出手。


    一双长筷再抬起时,原本几人争抢的那片毛肚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入了他的油碟中。


    “兵不厌诈, ”南昭云蘸了蘸蒜泥, 毫无愧疚之心地送进嘴里,“火候正好。”


    “我付出真心就这样被对待!”栾沐言怒气冲冲,整个人都快从椅子上弹射起来, “既然你们都不讲武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开启无差别攻击模式!”


    一时间,锅内三双筷子僵持不下。


    然而, 就在这时,一把不锈钢漏勺巧妙地避开战况最焦灼的地方,向上一捞。


    满满当当一勺宝藏。


    雪花肥牛,晶莹剔透的宽粉,甚至还有几颗刚才找不到行踪的鹌鹑蛋,全都乖乖地躺在漏勺的怀抱里,还在淅淅沥沥地滴着诱人的汤汁。


    “……”


    “……”


    “……”


    原本白热化的战局瞬间凝固。


    栾沐言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秦放的动作僵在半空中,就连南昭云咀嚼到一半的嘴都停了下来。


    三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那只满载而归的漏勺上,又缓缓上移,看向那个此刻一脸严肃认真的少年身上。


    接收到了三道幽怨视线,瑾之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句,将战利品放入碗中后无辜抬眼。


    “人和动物的最本质区别就是人会使用工具,这就是策略的重要性。”


    此计一出,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痛心疾首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栾沐言。


    “好哇好哇,我一直在哭,他们说得没错,长得好看的男生果然喜欢骗人,越好看的越喜欢。”


    也有开始反思自我并推卸责任给他人的秦放。


    “呵呵,我就说跟着栾沐言一起会变笨吧?”


    不过,也有虚心学习的南昭云。


    “……还有多的漏勺吗?”


    嘻嘻哈哈之际,连瑾之自己也没有觉察到,那点笼罩在胸腔中雪白的棉絮,那点对于姬初玦情愫下意识逃避的无奈,便随着最后一盘鸡翅下锅时雾气的浮动,不知不觉烟消云散。


    –


    酒足饭饱后,推开火锅店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裹挟着火锅味的热浪瞬间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卷走。


    冷热交替的刺激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却也莫名地让那被红油和蒸汽熏得有些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时间尚早,第二天又是周末,几人便决定逛一逛学校后面的那条风情街。


    阿里斯顿后街的风情街是一条充满混搭风格的街道。


    因为客流量大多数是在读的学生,店铺售卖的大多也投学生所好,性价比也高。


    而距离瑾之上一次来这里逛街,还是十二年前。


    但减去中间的十年,满打满算,他自从毕业后,就再也没来过这里了。


    不过,自己上一次来这里,是来干嘛的?


    他总觉得当时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枝枝!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思索间,栾沐言的大嗓门成功将他拉回现实世界。


    对方一脸兴奋,举起一个带着猫耳装饰的毛绒发箍就要往瑾之头上套。


    “诶别……”格挡的手下意识挥舞过去,但只一秒便改变了力道,他的视线落在那个一看就很廉价的猫耳上,脸上的无语都快要溢出来,“你喜欢这样的?”


    “你戴一下嘛,求你了。”


    “……行吧。”


    吃软不吃硬的瑾之选择了妥协。


    发箍内侧的金属有点凉,贴着头皮滑过,紧接着两只软乎乎的白色猫耳便突兀地立在了少年墨黑的软发间。


    “好了!”栾沐言退后一步,准备欣赏自己的杰作,嘴里还笑嘻嘻地念叨着,“我就说嘛,枝枝戴上肯定……”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现在可以了……嗯?你们三个什么表情?”


    预想中的嘲笑声没有响起,面前的三个人就像是同时按下暂停键的机器人,就连喜欢吱哇乱叫的哈士奇都不说话了。


    周围简直安静得有些可怕。


    特别是栾沐言,他还维持着刚刚戴发箍的姿势,手还悬在半空,那张平时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微张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随着瑾之动作而微微颤动的猫耳。


    喉结十分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整张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后根。


    其余两人也是,南昭云眼神飘忽,秦放直接看天看地看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就是不看他。


    瑾之被他们三个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他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猫耳发箍,触手毛茸茸的,没什么特别。


    难道是自己戴上之后样子太过滑稽古怪,把这几个家伙都看傻了?


    “很奇怪吗?”他疑惑地问道,又抬手想把发箍摘下来,“我就说我不适合这种……”


    “别、别摘!”栾沐言像是突然被解除了静音一样出声阻止,脸更红了,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瑾之的眼睛,“就、就……戴着挺、挺好看的……”


    “嗯,”秦放简短地应了一声,依旧没看过来,只是补充道,“不奇怪。”


    南昭云没说话,应和般点了点头。


    瑾之更困惑了。


    不奇怪?那他们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狐疑间,视线落在摊位上那面小小的装饰镜。


    镜子此时此刻倒映出他的模样。


    镜中的少年穿着深色的冬装外套,绿眸在霓虹灯光的照射下,仿佛浸润在清泉之中的石子而眼角那颗泪痣恰到好处地注入一丝欲/色。


    可能是真的被冻到了,鼻尖泛着极其明显的胭脂色,红通通的,连带着薄而软的眼皮和眼尾都晕染开了那种仿佛哭过之后的桃粉色。


    头上顶着两只白得反光的猫耳,左边那只的尖端还挂着那颗金色的小铃铛。


    他歪了歪头,轻轻晃动了一下。


    “叮铃。”


    里面的少年也跟着歪了歪头。


    那张脸还是他的脸。


    除了刚刚吃完火锅脸蛋和鼻尖还是红扑扑的,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离谱的地方?


    为什么那三个人一副那样的表情?


    “咳——”


    栾沐言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的怪响,连忙转过身去,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真的很丑很不好看吗?你们想笑就笑吧,不用给我面子。”


    瑾之终于放弃了研究镜中的自己,伸手想把发箍摘下来。


    他觉得可能就是自己戴这种可爱的东西有点违和,让朋友们忍俊不禁但又不好意思直说。


    “别摘别摘,好看的,特别特别好看,我发誓。”


    “嗯,挺……合适的。”


    “别摘。”


    瑾之:“……”


    他们真的不是在哄自己吗?


    一个大男生头上带这么梦幻的东西,真的会合适吗?


    不过看着三人虽然表情各异,但都不希望他取下的神色,瑾之还是答应了。


    街道两旁的光影流转,众人渐渐深入。


    三人刻意把脚步放慢,但视线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动一动的猫耳。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们忽然懂了论坛中那些匿名发疯发q的人的心理。


    搁谁谁不迷糊。


    –


    “前面好像没路了?”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喧嚣声渐渐小了下去。


    原本密集的摊位慢慢变得稀疏,明亮的路灯也变成了有些昏黄的老式街灯。


    当他们走到那个略显冷清的十字路口尽头时,一阵若有似无的风铃声也随着吹来的晚风,钻进了耳朵里。


    “叮——铃——”


    声音清脆空灵,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靠,这怎么阴森森的?”栾沐言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刚才那个卖章鱼小丸子的大叔不是说前面还在开发吗?”


    瑾之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在十字口路的左侧夹角,一栋有些特立独行的建筑静静地立在黑暗中。


    之所以说它特立独行,是因为它与这一整条街的现代化或伪波西米亚风格都格格不入。


    那是一间看起来非常有年头的木质店铺,深褐色的外墙看起来像是被岁月熏过的古木,透着一股沉闷的木质香气。


    店铺的招牌是一块没有任何文字的黑铁片,上面只画着一只半睁半闭的金色眼睛图案,渗人得要紧。


    而在那扇挂着风铃的雕花木门两侧,并没有常见的促销海报或霓虹灯牌,只有两盏形制古朴的提灯,里面的光并不是现在电灯的白炽,而是如同鬼火般跳动的幽蓝烛火。


    即便没有开门,瑾之依然能感觉到从门缝里透出的那一丝神秘气息。


    “这是什么店?卖古董的?”秦放也被勾起了兴趣,“阿里斯顿这里什么时候有这种店了?”


    “管他呢,看起来很酷啊!”栾沐言永远是行动派,已经有些蠢蠢欲动,“说不定是那种只有有缘人才能进去的魔法屋?或者里面卖的是什么传说中的神器?”


    “鉴定为小说看多了。”秦放淡淡吐槽。


    “或者只是还没装修好的主题剧本杀店。”瑾之试图把话题拉回现实。


    “门口挂了张牌子。”一直没说话的南昭云忽然开口。


    众人定睛一看,确实,在木门的把手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但牌子上写的不是那传统的“OPEN”或“CLOSED”,而是一行用花体字写就的话语:


    【寻求一个永远无法被定义的答案。】


    “好中二的台词……”秦放忍不住继续吐槽。


    “好刺激的台词!”栾沐言眼睛放光。


    而瑾之,却在那一瞬间忽然想到了什么。


    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口袋里的那枚护身符。


    “要进去看看吗?”南昭云收回视线,很认真地问道——


    作者有话说:魅魔小之,好嬷爱嬷


    三人组你们就继续被这个魅魔going吧


    第39章 预言


    “进进进, 我要去解锁我的机缘了。”栾沐言说。


    “可以,前面不也没路了吗?”秦放还在打量着告示牌,“进去瞧瞧。”


    “你呢?”南昭云回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瑾之, 手在他前面挥了挥, “要进去吗?”


    “……啊,进去吧, 我也想看看, ”瑾之从短暂的出神中清醒,抑制住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焦虑, “但是不知道这家店开门没有……”


    “敲下门试试?”


    话虽如此,最为跳脱的栾沐言已经把手放在了门上,作势就要叩响。


    只是还没等他指节触及木门, 那扇紧闭的大门, 竟然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吱呀——”


    幽深的寒气从门缝后渗出。


    而门后, 是比夜色更深的虚无,什么也看不清。


    悬于门楣上的风铃发出“叮铃”一声。


    栾沐言吓得“嗷”一嗓子,触电般缩回手, 连退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秦放,脸色都白了:“我、我没碰!它自己开的!”


    “你是没碰, ”瑾之面目僵硬, 点点头,“门是自己打开的。”


    刚刚他站得很近,即便是在头顶昏黄灯光照射下也足以看清, 栾沐言的手根本没有碰到把手,至少隔了半个手掌的距离,所以这扇门绝对不可能是他们推开的。


    刹那间, 气氛竟然变得有些凝滞,好端端的悠闲逛街之行,莫名其妙地沾染上了几分灵异色彩。


    “枝枝我求你了……这么说更吓人了……”


    栾沐言哭丧着脸,他本来就有点发毛,被瑾之这么一确认,更是觉得那扇门后仿佛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南昭云眉头紧锁,沉声道:“可能是某种感应开关,但不管怎么说,这地方有点不对劲,我们最好——”


    “走”字还没说出口。


    身后店铺内部的灯光蓦然点亮,愣神间,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


    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女孩扶着门框,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跟他们打招呼。


    “你们好……是来占卜的吗?”


    门内的光是暖橘色的,女孩看起来实在是太年幼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半阖着,似乎下一秒就要站着睡过去。


    但正是这幅人畜无害的模样反而更让人脊背发凉,毕竟谁家正经小孩会在这种鬼气森森的死巷子里,大半夜地给四个成年男性开门?


    “啊……是吗?”栾沐言吓得嗓子都劈叉了,一个劲地往瑾之身后缩,“那个,我们就是路过,路过!哈哈,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大人?我就是大人,”小女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转身作势要朝屋内走,“进来吧,不是要占卜吗?”


    “我们……”栾沐言还想解释。


    “可你们敲门了,不是吗?”女孩回眸,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既然敲门了,就必定有渴望探求之事,就必定是对未来迷茫的。”


    一番话说得暗含深意,配上女孩与年龄不符合的沉静神情,让人寒颤的同时,又忍不住追寻那种神秘感。


    并且先前他们确实动了想进去的念头,便不再推辞,进了门。


    屋内比屋外更加宽敞,但也带了几分别样的温馨,墙壁被刷成温暖的米黄色,挂满了各种手绘的星图,桌子上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颜色的瓶子,却不显得凌乱,沙发上则放置着几个模样是飞毯柔软抱枕。


    “进来随便坐,别客气。”


    女孩费力地爬上一把对她来说有些过高的高脚椅,头也不回地对他们说道。


    瑾之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甚至因为屋里很暖和,那种被冻僵的四肢百骸终于回暖的舒适感让他忍不住稍微放松了一些紧绷的脊背。


    猫耳因为刚刚的动作有隐隐向下掉的趋势,他扶了一把,眼神没什么焦距地落在桌上一颗灰扑扑的水晶球上。


    这个女孩说她能占卜,那能给他指点迷津一下吗?


    ……呵,他果然还是压力太大了,还整上玄学这东西了。


    “那个,”女孩忽然开口,“既然是有缘人,又是这么特别的时间,我就不收钱了。”


    免费?


    只可惜瑾之对这些不太感兴趣。


    “我就不用——”他下意识开口就要拒绝。


    那个“了”字还没发出音节。


    女孩的手指已经笔直地指向了他。


    “就你先来吧。”


    瑾之愣了一下,这展开属实有些超出他的剧本范围,他左看右看,最后不确定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我吗?”他疑惑。


    “对啊,就是你。”


    女孩从椅子上下来,径直走到瑾之面前,忽明忽暗的烛火跳跃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但很快,那种故作老成的面具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她忽然弯起眼睛,终于露出了一个符合她这个年龄段的天真笑容。


    “因为你最好看啊,哥哥。”


    她抬手,用力揉搓了一把抖动的猫耳。


    “漂亮的人,总是拥有插队的特权嘛。”


    –


    瑾之被带进内部的一处狭小房间。


    “抽一根签吧。”


    灯光昏黄暧昧,女孩从旁边摸出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签筒,朝着瑾之推了推。


    “心诚则灵,哥哥,”她笑嘻嘻地说,“相信你的第一感觉。”


    “好。”


    瑾之也没有犹豫,指尖触碰到那些微凉的签条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滑上脊梁。


    算了,左右不过是一场娱乐性的占卜,没什么大不了的。


    竹签被抽出,他低头,看向手中那根似乎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发黑的竹签,借着昏黄的烛火,缓慢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但出乎意料的是,下一秒,女孩直接攥住了他拿着签条的手腕。


    那力量,根本不像一个八九岁女孩应有的气力。


    被猝不及防偷袭,瑾之痛呼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根发黑的竹签向下坠落,被女孩接过,然后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看来不行呢。”


    像那老旧收音机卡了带,女孩原本清脆的音色被硬生生扭曲,变成了某种不男不女的低噪电流声。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滑腻腻的手就已经抚上他的脸,力度轻柔,却让瑾之有种被冷血黏糊的爬行动物缠上的胆颤与恐慌。


    就像当初在车上,忽然解锁电击惩罚一样。


    他动不了。


    全身血液仿佛被注入最浓稠的胶水一样,连眼皮都在此刻失去了控制,少年好似变成了一具被冰封在玻璃之中的精致人偶蜡像,麻木而空洞。


    面前,女孩略带稚气的五官扭曲,眼窝塌陷加深,鼻梁挺拔隆起,不过是呼吸的一瞬,就变成了一张全然陌生的男人的脸庞。


    男人的身形并未即使显现,仅仅是一片浓重的黑影笼罩下来,但那只手已经顺着瑾之的脸颊滑落,扣住了他脆弱的咽喉。


    “呃……”


    呼吸被瞬间剥夺,肺部的空气被挤压殆尽,瑾之被迫仰起头,后颈抵在坚硬的椅背上,喉结在那只大手的掌心里无助地滚动,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半个字节。


    “抓到你了……”


    无助的泪水从眼眶涌出,白瓷肌肤上泛起一片粉腻,少年大睁着眼睛,水雾打湿如鸦羽般的长睫,最终支撑不住,从睫毛上滚落,滑过那颗绯糜至极的泪痣。


    男人的脸逼近了,低沉暗哑的声音落于头顶,杂糅着恶意与痴迷。


    “外来者就该被清除。”


    他呢喃着,另一只手覆了上来,指腹轻轻抹掉少年的泪珠。


    “哭什么?”他恶劣地说,“当初跟我打赌的时候不是很凶吗?”


    “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呢?”


    男人轻笑一声。


    “好可怜……但也好漂亮……哭起来的时候更漂亮了……”


    “你说,要不要放过你呢?”


    –


    “枝枝?苏淮枝?!”


    “喂?回魂了!看个路看傻了啊?”


    肩膀被人摇晃了一下。


    冷冽的冬日空气蛮横地灌入肺叶,瑾之重重地喘了口粗气。


    那一瞬,世界被重新拼凑了回来。


    车水马龙的喧嚣声、远处章鱼烧摊位的滋滋油声、还有面前三张放大的脸。


    没有烛火,没有古怪的店铺,没有那个鬼气森森的小女孩。


    自然,也没有那个要把他清除掉的男人。


    他仍旧站在那个光线算不得太好的死巷子口的十字路口,背后是那盏一闪一闪的破路灯,身旁是关切他恍惚神情的朋友们。


    “我……我们不是要过去吗?”


    他有些茫然地回过头,看向那条漆黑一片的小巷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凌乱堆放的垃圾桶和一只正一瘸一拐跑过的野猫,别说占卜屋了,连个能称之为门的入口都看不见。


    栾沐言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甚至还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刚刚不是刚问完那位正在卖章鱼小丸子的大叔吗?”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摊位,道:“大叔说前面在进行地下管道施工,全都挖开了不能进,我们就没进去啊,你不是一直就在这路牌下面发呆吗?我还以为你在思考去哪吃夜宵呢。”


    “你额头上有冷汗,”南昭云平淡地说,“脸色也不好,是太冷了产生幻觉了吗?”


    “要不我们先回学校吧?”秦放说,“今天大家应该都累了。”


    瑾之没有说话,但那股窒息感仍然缠绕在心尖,久久不能散去。


    “可能是……太冷了吧。”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


    被冻僵的指尖不自觉伸进口袋,却在触及包底时,碰到了一个冷硬的尖锐棱角的异物。


    瑾之怔然。


    他记得很清楚,在吃火锅前,在逛风情街时,甚至在刚刚决定要不要进那占卜屋前,他都曾摸过口袋,里面绝对没有这个东西!


    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谁放进去的?


    难道……


    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


    借着十字路口路灯昏暗的光线,他摊开了双手。


    躺在他手心的,是一截断成两半的发黑竹签。


    而竹签上,还写着几行文字。


    【曾经的自己藏在脚下的影子里】


    【为了世界免受灾苦,请献上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惨惨的猫猫之


    ps:今天左手采了指尖血,导致今天打字都是翘着无名指的,速度缓慢


    第40章 电影


    开什么玩笑?


    为了世界和平, 要献上他自己的生命?


    直到回到家之前,瑾之都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前面那句话还能尚且理解为他换了个新的身体,可后面那句呢, 是在要求他为这个世界牺牲吗?


    是威胁吗?还是那个诡异男人对他下的最后通牒, 亦或是系统背后的真正力量?将他复活,就是为了在世界陷入危难时把他献祭掉?


    可凭什么?


    他连自己死亡的真相都没查到, 连系统背后的神秘力量都不知晓, 就要为那个所谓大义去献身?


    可笑至极。


    无数种可能性在脑海中翻腾,瑾之思绪停顿, 终于意识到了那股一直如影随形、却被他一直忽略掉的怪异感觉。


    不是对任务的迷茫和不确定,也不是对背后敌人的恐惧。


    而是一种诡谲的被操控感。


    就像是玩号称自由度极高却是在诈骗的RPG游戏,玩家操控主人公到处探险, 可在四处碰壁无法触发对应剧情后, 才发现狗策划设置的只能按着游戏指引给的主线走, 不然就不能解锁接下来的情节。


    和他现在一个情况。


    一开始,瑾之就没怎么想着跟随系统的指引走,一来是他一向是唯物主义者, 忽然让他接触超自然现象,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并且开始警惕系统说的一切都是骗局。


    二来是他觉得, 那三个人因为他的死而黑化听起来也太过天方夜谭了, 先不说他觉得大家都是军校毕业的,对于死亡的接受能力应该比常人强一点。


    再者,那些为白月光痴为白月光狂的剧情, 他还只在图书馆角落里的三流俗套小说中看到。


    所以他才会把目的定为探寻死亡真相。


    可现在再来看,他越尝试,就越感无力, 好似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一直严丝合缝地挡在他的面前,无论他怎么拨开,都看不真切。


    季津年将他卖入拍卖会的线索在稍有眉目时戛然而止,人没了。


    而关于周屹桉与苏家败落的事情刚理出点头绪,又来了占卜屋这一遭。


    线索中断,系统宕机,身份危机,意外频发。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一点主动权,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立刻就会有新的变故出现,将他打回原地,甚至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有时候他甚至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个世界对他这个打破常规复活的人充满恶意,才会一直针对他。


    又或者其实他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角,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老天这是要让他置之死地而后生成为更好的自己。


    ……呵。


    好吧,瑾之也不相信,如果系统真是上天派来的金手指,会给他布置攻略人的任务。


    –


    瑾之是赶着末班地铁回家的。


    电梯数字跳跃,他闭上眼睛,开始思考起另一桩事情。


    有时他不得不感慨,姬初玦确实是三人之中最会为人处世的,哪怕面对“苏淮枝”这个身份存疑动机不明的替身,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跟他相处下去。


    不管背地里皇太子究竟调查过他多少回,至少在明面上,姬初玦给予了他最大程度的便利和体面。


    顶层到了,电梯门滑开。


    瑾之迈步走出电梯,习惯性地低头在随身包里摸索门卡。


    然而,当他抬起头,却蓦然僵住了。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正安静地倚靠在门旁。


    是姬初玦。


    月光从一旁的小窗倾斜而入,男人一半的脸浸润在如水的夜色之中,另一半则完全隐匿与浓墨下,宛若鬼面修罗。


    “回来了?”听见动静,他没有立刻抬头,几缕银色发丝垂落,正好遮掩住了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烟紫色眼眸,“今天玩得开心吗?”


    声音很轻,如果不去看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和翻涌着晦暗情绪深海的眼底,或许会真的像个关心晚辈的温和家长。


    瑾之的脚步一顿。


    上次和姬初玦不欢而散之后,对方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想来也是,皇太子殿下被人当面说不喜欢他的那些酸诗,内心终归是不太舒服的。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姬初玦会直接来他家门堵他。


    猝不及防。


    而且一看到姬初玦的脸,他就想起那天看到的告白,与看到告白后落荒而逃的自己。


    爱。


    这个字太沉重了。


    沉重到,但是想象,就滞涩到不能呼吸。


    “还行吧,不过殿下,”瑾之定了定神,不动神色后退半步,“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姬初玦轻笑,没错过少年的小动作,“着急赶人?”


    这幅风轻云淡的样子,倒是打消了瑾之对于男人已经看穿他真实身份的疑惑。


    因为,如果真的在姬初玦面前掉马了,他应该不会表现得如此风平浪静吧?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瑾之扯出一个笑容,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怎么会呢?只是没想过daddy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有些意外,外面冷……要不要进去坐坐?”


    “好啊。”


    瑾之点点头,从兜里拿出门卡,转过身去。


    而他也刚好错过了,在他转身的刹那,男人霎时变得灼热,好似要将他的后颈盯穿一个洞的滚烫视线。


    只要能多留一会儿……不能把人吓走了……


    “之之,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一个欢雀的声音突然从电梯方向传来。


    瑾之和姬初玦同时转头。


    另一部电梯门不知何时开了,季荀正大步流星地走来。


    “怎么不进去,外面冷,”他替瑾之理了理领口,动作亲昵,“上次找的那部影片还没看完,我们接着看——”


    男人嘴叭叭叭一直说个不停,瑾之却觉得自己已经完了,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来回播放。


    他闭上眼,手指伸出,无力地指向姬初玦所在的方向。


    不得不说,每次掉马的时机都这样防不胜防。


    上一秒他还在跟姬初玦高手过招相互试探,下一秒某个大傻子就傻乎乎地把他捂得严严实实的小马甲扒掉了。


    呵呵呵呵。


    那他还能说啥呢?毁灭吧。


    “——姬初玦?你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干嘛?”季荀炸毛似的补充完。


    姬初玦抱臂,那个原本在瑾之面前勉强维持的温和长辈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粉碎,连渣都没剩下。


    之之。


    季荀叫少年之之。


    季荀早就知道“苏淮枝”是瑾之!


    妒意冲昏了头脑,姬初玦简直不敢相信,或者说他根本不敢相信。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自己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旁敲侧击地观察,甚至因为对方一句“不喜欢”而狼狈不堪,且自我怀疑夜不能寐。


    可季荀呢?季荀早就知道了!而且看这态度,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他想象的要亲密得多。


    凭什么季荀能够捷足先登,占据少年身边最亲密的位置?


    总不可能是关爱动物吧?


    他可不相信季荀是自己发现的。


    不过,尽管姬初玦很想现在就一拳打在季荀那讨嫌的脸上,刻在骨子里的皇家礼仪还是制止了他,皇太子殿下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视线扫过一旁掩面不忍心看的瑾之。


    既然之之没有否认季荀的话,那么就意味着之之不排斥他得知真相,等同于之之不排斥他,等同于他还有机会。


    一定是这样的。


    假以时日,必将取而代之。


    这毫无逻辑的推论连幼稚园的小朋友都说服不了,却完美地说服了姬初玦。


    仅仅花了三秒钟,他思维就从“呜呜呜呜我居然不是第一个认出之之的人”,变成了“啥子季荀还想当正宫去死吧”。


    “……反正不是跟你一样,闲得慌,大半夜还要来别人家里看电影,”姬初玦讥讽,开始揭短,“身为公职人员,三天两头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难成大器!”


    “那也比三更半夜跟个鬼一样堵人门口的人强,”季荀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况且找之之看电影就是不务正业?呵呵呵呵,皇太子殿下您继续暗示。”


    “我这叫关心自己名下被监护人的生活,避免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他。”


    “当个临时监护人真把自己当盘菜了?皇太子殿下,别忘了你找谁盖的章,我有权随时取消你们之间的协议关系。”


    “以权谋私,当罚。”


    “老谋深算,狡诈。”


    对峙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火花噼里啪啦作响,瑾之夹在两人中间,只觉得头大。


    这剧本走向不对啊?不应该是两个人质问他为什么要穿马甲吗?怎么演变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他连搪塞的话都想好了。


    “好了好了,”眼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已经六十多岁的大男人就要在自家门口展开一场幼稚的小学生打架,瑾之不得不出声打断,“你们都别吵了。”


    他这一开口,场上两个眼见着都要咬起来的两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姬初玦率先移开了盯着季荀的视线,目光落回瑾之身上时,完成了从阴鸷到温柔的无缝切换。


    “我只是很担心你,之之,”皇太子殿下又夹起了嗓子,声音温润,“既然你不方便邀请我进去,我就回去了,毕竟……”他状若无意地瞥了季荀一眼,“某些闲散的单细胞生物,看起来真的很需要时间来消磨他无处安放的精力。”


    “你说——咳咳,”季荀眉头一皱,眼看着就要发火,但多年修炼的技能让他一秒就反应过来了,敌人这叫激将法,于是索然坦然承认,“你说得对,我需要和之之一起看电影,来消磨夜晚孤单的时光。”


    “……”姬初玦笑容不减,并未理会季荀的挑衅,反而落落大方地说道,“是吗?之之,那就祝你们玩的愉快。”


    大度,自己一定要大度。


    不就是看个电影吗?又不是做其他的,姬初玦你一定要学会宽容,不宽容的话怎么能替之之撑起这个家……个屁!


    果然,还是尽早把暗杀季荀的计划提上日程比较好吧?


    男人敛神,遮掩住快要溢出的杀气。


    应该挑选哪种死法呢?


    全程当透明人的瑾之:“……”


    不是,一个二个,肝火为什么都这么旺?


    “那个,其实吧,”他缩了缩脖子,弱弱地开口,“家里还挺大的,你们要不要……”


    要不要进屋再吵?虽然这一层楼只有他一户,但在家门外吵架,总有种怪异的羞耻感。


    然而,这番本想着息事宁人的话,落在两个男人的耳中,却自动被曲解成了他们自认为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之之:啊啊啊啊啊你们不要再吵了啊


    姬:微笑是种礼貌,但也是种警告


    季:叽里呱啦说啥呢,给我爬


    我就喜欢吃这种幼稚的修罗场每次写到都会爽飞,谁懂一下【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