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情重难禁此夜长


    花拾依瞬间听懂了她话中藏着的未尽之意, 轻声:“其实,清霄的规矩,远比你想得更直白——胜者生, 败者亡。”


    竺兰面色一僵,旋即堆起虚浮笑意:“仙君说笑了。”


    竺雨眸色微转, 被花拾依那股不动声色的狠戾勾得兴致更盛,口中假意奉承, 眼底却藏着算计:“仙君年纪轻轻便坐镇清霄, 想来修为深不可测,不如当众展露一手, 也好叫我等开开眼界。”


    花拾依垂眸敛目, 心中早有定论——既有人存心将他视作耍戏之猴,他便索性拿人立威杀鸡儆猴。于是他语气淡如寒水:“也好。尔等之中,今日决意赴死的,只管站到斗场中央。”


    一言落,满场死寂, 一切都似被风沙凝住, 无人敢稍动半步。


    “呵。”


    闻人朗月仿佛等的就是他这句,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锐弧度, 自席位上缓缓起身。


    这一动,席间顿时响起低低抽气。


    “是云摇宗闻人公子。”


    “他竟亲自起身了……”


    “莫非是冲着清霄仙君来的?”


    “这小仙君怕是要遭殃,闻人朗月可是不折不扣的元婴巅峰……”


    花拾依斜眼睨去, 心底只掠过二字:碍事。


    闻人朗月步履沉缓,一步步踏至花拾依席前,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唇角笑意似有若无:“仙君,请。”


    花拾依暗自蹙眉, 在心底咒骂他变态。


    他刚欲起身,腕间忽被一股沉稳力道按住,侧头便见叶庭澜眸色沉冷,不容置喙地将他按回座中。


    叶庭澜本隐姓埋名随行,不欲过早暴露身份。可瞥见闻人朗月那死死缠在花拾依身上的目光时,所有顾忌尽数抛却。


    正好,新仇旧怨,今日一并清算。


    他长身而起,稳稳挡在花拾依身前,开口:“仙君不必亲自动手,就让在下来会会这位闻人公子,瞧瞧传闻是否属实。”


    闻人朗月冷厉扫他一眼,戾气翻涌:“奉陪到底。”


    席间议论再起,皆是惊惑。


    “此人不要命了?竟敢直面闻人朗月。”


    “敢如此托大,许是真有几分本事……”


    叶庭澜与闻人朗月双双踏入斗场。


    二人未动神兵,叶庭澜隐去身份,未执悯生剑;闻人朗月也藏了月下霜,只凭肉身修为与灵力硬碰。


    拳风裂空,气浪卷沙,斗场之上光影骤乱。劲风呼啸着掀飞席间酒盏,石阶之下众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强……竟能生生接下闻人朗月杀招而不败。”


    “这等纯阳灵力……莫非……是清霄宗主叶庭澜?”


    “怎么会,叶庭澜他来西垠做甚……”


    一语惊起千层浪,周遭视线瞬间齐刷刷钉在叶庭澜身上,震惊、敬畏、惶恐,齐齐翻涌。


    二人战势愈烈,拳掌相交之声震彻四野,灵力如怒涛狂涌,斗兽场石阶寸寸崩裂,梁柱摇摇欲坠,几欲毁于一旦。二人眼中唯有彼此,旁若无人,杀招尽出,再无半分留手。


    竺兰见状大惊,急捻法诀,厉声喝道:“结界!”


    淡金色灵光瞬展,将斗场团团罩住,欲阻二人余波殃及池鱼。


    然结界方立,闻人朗月掌风骤厉,轰然一声,灵光碎散如泡影。他眸底戾气暴涨,反手一握,冷月清辉乍现——月下霜已持在手中。


    叶庭澜见状,亦不再隐忍,指诀一凝,悯生剑破空而出,寒光凛冽,直逼面门。


    双剑相击,声如惊雷,气浪掀飞瓦砾,席卷全场。二人愈战愈疯,杀意滔天,竟有血洗竺家之势。席间宾客魂飞魄散,争相奔逃,哭喊奔走之声乱作一团,纵有上前欲劝者,未近丈余便被劲风逼退,口吐鲜血。


    竺兰、竺雨姐妹心惊胆战,欲上前劝阻,又恐被剑气所伤,只得仓皇退至远处。竺雨面色发白,低声怨道:“一个清霄宗主,一个闻人公子,何故偏来我竺家撒野!”


    竺兰亦蹙眉低叹:“这般疯斗,我竺家便要毁于一旦了。”


    便在此时,悯生剑直刺闻人朗月心口,一剑重创。闻人朗月踉跄后退,口喷鲜血,染红前襟。叶庭澜虽占上风,自身亦受不轻之伤,气息微乱,剑身微颤。


    “够了。”


    席间忽起一声清冷淡语,徐徐散开。


    花拾依终是开口,一语落下,如寒泉浇火,竟令场中疯斗之势骤然一滞。


    闻人朗月按住渗血的伤口,勉强撑直身躯,抬眼冷望。花拾依执净心剑直逼其前,剑尖寒光凛凛:“你要么给我滚,要么今日死在净心剑下。”


    他面色不变,目光牢牢锁在花拾依身上,低声问道:“你与叶庭澜在一起了?”


    花拾依颔首,语气凉薄:“对,沒错。但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闻人朗月咳了一声,血沫沾在唇角,声音低沉:“我在想,叶庭澜他未必如我一般,能容你的一切,包括……”


    话音未尽,其意自明。


    花拾依眸色一沉,不再多言,提剑便向闻人朗月直刺而去,杀意毕露。


    闻人朗月侧身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二人骤然贴近,咫尺相对。


    花拾依眼底唯有冷静杀意,闻人朗月眸中却翻涌着戏谑与暧昧。


    “他必弃你,我必夺你。”


    一语落下,闻人朗月转身拂袖,疾遁隐去。


    叶庭澜本欲挥剑再上,定要将闻人朗月斩于当场,可剑光方动,花拾依已侧身挡在二人之间,将他去路死死拦住。


    他持剑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沉沉落在花拾依背影之上。


    叶庭澜看得清楚,闻人朗月望着花拾依的眼神,绝非寻常仇敌那般,里头藏着太深的执念与占有,暧昧缠缚,几乎要溢出来。


    而花拾依虽行为厌憎,杀意却在关键处迟疑,剑锋始终未真正落下,分明是有什么把柄握在对方手中。


    二人之间那股纠缠不清的气息,像一层他穿不透的雾。前尘旧怨缠缠绕绕,而他自始至终都是局外人,一无所知。


    花拾依片刻后转过身,收了净心剑,快步走到他身前,伸手扶住他手臂,关切地问:“师兄,你没事吧?”


    叶庭澜轻轻摇头,气息微沉:“无妨,养几日便好。”


    相较之下,闻人朗月方才受他重击,已是重伤在身,要养个一年半载。可花拾依自始至终,目光未曾在那人身上多停留半分,满心满眼都落在他的伤势上。


    “师兄,我们回仙君府,请医修来看一看。”花拾依扶着他手臂。


    叶庭澜望着他,故意淡淡开口:“今日没能杀了他,实在可惜。”


    花拾依先是点头,又轻轻摇头:“没什么可惜的,再打下去,你也要重伤。”


    叶庭澜不再多言,只低声道:“走吧。”


    二人并肩离去,将狼藉一片的竺家宴席与满场惊惶之人抛在身后。西垠的风沙卷过残破的斗兽场,尘土漫天,唯有残留的剑气在空气中久久不散,昭示着方才那场死斗的凶险。


    回到仙君府,医修立刻前来诊治。叶庭澜内伤不轻,经脉亦有震伤,服下疗伤丹药,伤处敷上最好的药膏,仔细包扎妥当,暂且稳住伤势,只是这几日需静心休养,不可轻易动用灵力。


    入夜之后,烛火映得室内一片温软。


    花拾依又上前,轻轻掀开他的衣衫,仔细查看了一遍包扎之处,确认无碍,才缓缓收回手,转身便要往书房去处理积压的政务。


    他脚步刚动,手腕忽然被一股力道拉住。


    不等他反应,叶庭澜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拉至身前,按坐在自己腿上。


    花拾依身形一僵。


    叶庭澜自后环住他的腰,将人牢牢圈在怀中,下颌轻抵在他肩头,温柔央求:“别走好吗?”


    花拾依静坐着,只觉这姿势太过亲近,像被人圈禁在方寸之间,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底。他未挣扎,也未迎合,只安分待在原地。


    叶庭澜垂眸,目光直直落在他侧脸,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回避:“今日,闻人朗月同你说了什么?”


    花拾依顿时明了。


    白日里闻人朗月与他说的三句话,句句都带着挑弄与暗示,桩桩件件都像在昭示二人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极易引人误会。


    他面色无波,语气冷静:“我早前便与你说过,我还是散修时,与他结过梁子。”


    叶庭澜环在他腰上的手微微收紧,目光依旧凝在他身上,一字一句,缓缓追问:“仅仅是因为你曾假扮云摇宗道人,他便对你如此执念深重?”


    花拾依听得明白。


    这不是询问,是怀疑。


    叶庭澜已看出,他与闻人朗月之间,绝非一句“结过梁子”便可轻易掩盖。


    “他闻人朗月为何对我执念深重,我不知道,也沒兴趣知道,这更是与我无关。”


    花拾依抬眸,目光冷锐,以退为进,“师兄,我们的婚契还作数吗?你莫不是心存反悔,才这般追问我。你若真要反悔,也无妨,我便当你我之间,从未有过半分牵扯,你看如何?”


    叶庭澜心口一紧,望着怀中人锐冷的眉眼,喉间发涩,当即低声认错:“是我错了,我不该责你,更不该疑你。”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收,径直将花拾依横抱起身,俯身轻轻放在床榻之上。


    烛火摇曳,光影半明半暗。叶庭澜覆身上前,指尖轻扣他腕间,眸色沉暗,一字一顿问:“但你可知你,方才错在何处?”


    花拾依将脸偏过一旁,轻声:“不知道。”


    烛火轻摇,将二人身影投在纱帐之上,一重一叠。


    叶庭澜一手扣住他双腕,压于枕畔,另一手已解了他腰间束带。指尖挑开衣襟,动作极轻,却不容抗拒。锦缎滑落,露出里衣素白,在昏光下莹莹一痕。


    他垂眸凝着身下人,声线低哑:“你再生气也不能拿婚契赌气。你说你会与我成婚,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人不能言而无信。”


    花拾依偏过脸,目光落向帐外烛影,不做声。


    叶庭澜望他片刻,忽觉心中涩意上涌。他未松手,反将额头抵上他鬓侧,气息微乱:“你可知方才宴上,我见他那般望你,心中是何滋味。”


    他停了一息,自问自答般低声:“我恨不得一剑捅死他。”


    花拾依终是转过脸,与他四目相对,轻声道:“我只是气你因旁人之言,不信我。”


    “你若不信我,我嫁你又有何意义。”


    叶庭澜心口骤缩,指腹轻轻抚过他眉眼,郑重道:“我信你,此生此世,我都信你。”


    一语落罢,他俯身,一吻轻浅,却缠得绵长,气息缓缓笼罩下来,带着占有欲与温柔。似是珍视,又似是克制,唇瓣辗转流连,落在眉骨、眼尾……每一处。


    花拾依抬手环住他脖颈,微微抬身,应和了他的吻。


    这一回应,似星火落进干柴。


    叶庭澜吻得愈发深重,气息渐乱,再无半分克制。


    烛火骤灭,帷幔轻垂,此夜方长。


    第72章 灵台一计定西垠


    翌日晨光穿窗而入, 漫过锦帐,落在榻间交叠的身影上。


    花拾依自叶庭澜怀中醒来,墨发凌乱, 散落在枕畔。他静了片刻,似是想起什么, 猛地支起身,跨坐在叶庭澜腰侧, 伸手轻轻拨开对方衣襟。


    绷带依旧平整, 未见血痕渗染。他小心翼翼地收回手,动作轻得怕惊扰了榻上人。


    叶庭澜恰在此刻睁开眼, 目光落处, 便是花拾依墨发垂落,颊间尚余昨夜未散的浅晕,垂眸查看他伤势的模样。


    花拾依回过神,正要起身下床,腕间忽被一只温热大手扣住, 稍一用力, 便被重新带回宽阔胸膛。


    他猝不及防伏在对方身上, 只得仰起头, 与叶庭澜四目相对,轻声开口:“师兄,你伤口不疼吗?”


    叶庭澜眸色深浓, 伸手轻轻抚过他散落的发丝,声音低哑慵懒:“不疼,你再陪我睡会儿。”


    语罢,叶庭澜长臂一收,又稳稳揽住他的腰, 将人贴得更近。


    花拾依沉默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垂眸轻声问:“那你可以撒手让我起身先穿件衣服么?”


    他赤身伏在叶庭澜身上,肌肤相贴,只觉周身暖意裹着淡淡檀香。


    叶庭澜闭着眼,喉间漫出低哑二字:“不行。”


    话音落,他唇角微勾。


    那抹压不住的笑意落入花拾依眼底,他立时便懂,眼前人又在存心逗弄于他。


    “哼……”


    花拾依枕着自己的发,发丝如浓墨铺展在叶庭澜胸膛。他仰头,手腕自衾被间滑落,轻轻拨开叶庭澜的衣襟,指尖在绷带覆着的伤处轻轻一滑。


    “待会儿叶家旁系家主,便要携一双儿女来仙君府拜见于我,难道依师兄的意思,我便这般见人?”


    叶庭澜闻言,瞬间睡意全无,眸色一清,睁眼看向身上人。


    “他们什么时候来府拜见?”


    “晨时,已经过了时辰了。”


    叶庭澜当即松开揽在他腰上的手,缓缓撑身坐起,语气微促:“快洗漱穿衣。”


    花拾依随他坐起,然后垂眸往腿根淡淡一扫,目光落处,只一顿。


    “……这么多。”他顿了顿,语气逗弄,“好难洗理。”


    说罢,花拾依探手在叶庭澜肩上拍了拍,指腹轻落即起,而后掀开薄衾,赤足踏下床榻,往屏风后去了。


    叶庭澜仍维持着那个半坐的姿势。帷帐低垂,他半边脸隐在暗处,却掩不住那一路烧到耳根的绯红。


    他垂下眼。目光触及那素色褥面洇开的深痕后又迅速移开,做贼心虚般。


    晨时已过,晨光穿廊,洒得厅堂一片明敞。叶观潮携叶涟青、叶涟漪静候于座中,虽久候未见花拾依现身,三人却屏息敛声,不敢有半分怨言。


    不多时,殿外步履轻响。花拾依缓步而入,一身素白长衣,襟袖利落,清肃禁欲。他身侧跟着一名同样白衣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眉目俊逸。


    三人抬眼望见那男子,当即齐齐离座,俯身叩地行礼:“拜见家主——”


    “免礼。”叶庭澜声音平淡,却不怒自威。


    叶观潮连忙起身,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与恭敬,“早知家主亲临西垠,小人理应备下宴席相迎,此番怠慢,实在失礼。”


    叶庭澜在花拾依身侧落座,淡淡开口:“无妨,入座吧。”


    叶观潮父子三人这才起身归座,身姿皆垂敛恭谨,不敢有半分放肆。


    叶庭澜的到来实属是意料之外。


    叶观潮先抬眼看向叶庭澜身侧的花拾依,得了花拾依一眼示意,才躬身向叶庭澜禀告。


    “小人这些年奉叶家先人之命驻守西垠,始终碌碌无为,实在愧对先人恩德。如今清霄仙府派仙君前来,为小人指明前路,小人愿一切听从仙君安排,扫其余几家之威,步步为营登上城主之位,掌管西垠乃至整个苍阳。”


    花拾依轻咳一声,念及系统任务,旋即转向叶庭澜:“师兄,叶家主说得没错。西垠一带因几方争斗常年纷乱不休,我清霄宗若是收服各方、一统西垠,便能救此地百姓于水火,抚定苍生以证道。师兄以为如何?”


    叶庭澜将二人暗中示意、眉目相通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唇角微扬:“拾依,你若有上策,能解我后顾之忧,我必全力扶持。”


    见叶庭澜并无排斥一统西垠之意,花拾依顺势续道:


    “师弟有一计。西垠各家,皆以多慈山灵脉石矿为根基,叶家若想一统各方,须从灵石矿着手。西垠地处偏远,各家灵石外运,皆要经商仙会,耗重金、费人力,我们便可从此处切入。清霄宗可在各灵矿要地布下星斗阵,再于沿途运输要道同样设阵,遣门下弟子启阵护持,建起一座庞大的灵运枢纽,再与商仙会连通……”


    “只要我等定期分出部分利权,商仙会必然应允。有商仙会为盟,西垠其余几家纵然心有不服,也不得不俯首听命。”


    “再者,”花拾依指尖轻抵下颌,唇角微扬,“若是他们不肯听命,宗门弟子亦可通过星斗阵瞬息抵达西垠,打他个措手不及。不只西垠,清霄宗地界内,凡关键城镇枢纽、乡村据点,皆应布下星斗阵。师兄觉得如何?”


    此计环环相扣,听上去十分周全。以商制武,以利统地,不伤宗门根本,又能尽收西垠实权。


    叶庭澜没道理拒绝。


    “甚好。”


    叶庭澜凝望着他,情愫深蕴,“我只是好奇,你是如何想出这般计策?”


    苍阳一地,素来天高仙远,难归统辖。是以多年前,叶家先祖便遣了旁支一脉驻守于此,但收益渐微,乱象始终未绝。


    叶庭澜继任宗主之前,就想要整肃苍阳、安定一方,只是此地终究太过僻远,纵有心整治,也始终难以触及根本。


    他也曾动过布阵控域的念头,可此法灵石耗损巨大,终究被族中长老一并否决。


    见花拾依所思与自己不谋而合,叶庭澜眸色微柔,心头悄然一喜。


    花拾依回应:“不过是观世事往来、取其便利罢了。”


    不过是在这世间布下物流枢纽、立起驿站之制,再辅以系统任务指引,这般谋划本就不难想到。


    “不过,师兄肯支持我,实在是太好了。”


    花拾依坐在椅中,往叶庭澜身侧挪近几分:“效率为先,师兄速从清霄宗派弟子前来西垠,便以十日半月为期,将此事落成。”


    叶庭澜坐在椅上倾身靠近,望着他开口:“不过,我仍想知晓,经你改良后的星斗阵,运转需耗去多少灵石?”


    “这个——”


    花拾依与他四目相对,语气亲呢,“师兄若肯做我头一个试阵之人,不就知晓了。”


    他话音未落,便被叶观潮急忙拦阻,并谄媚道:“仙君,这万万使不得,我家主上乃是一宗之主,怎可轻易涉险?”


    一旁的叶涟青与叶涟渏兄妹,则是望着花、叶二人相谈甚欢、亲近无间的模样,各自若有所思。


    叶庭澜却是淡然回应叶观潮:“无妨,我信我师弟。”


    叶观潮惊得下巴险些落地,一旁的叶涟青则压低声音,同妹妹叶涟渏低声思忖:“这位仙君,和家主的关系……未免太过亲近诡异了。”


    叶涟渏轻轻点头,语气笃定:“不管怎样,家主来了,我们听家主的,家主不在,我们听仙君的便是。”


    其实在叶庭澜开口之前,花拾依早已在仙君府内设好灵台,专作启阵之用,又借着系统之力,将一应准备尽数办妥。


    “仙君府内另有两座灵矿,也各置了一座同样的灵台。”花拾依指尖轻拨灵台中央的鸾形灵傀,语气笃定,“若是此阵启成,便可直接将师兄送至灵矿近处。”


    叶庭澜立在阵法中央,忽然开口问:“听闻你初到西垠,便生擒了城主之子,换来两座灵矿——可是那两座?”


    “正是。”花拾依将诸事调整妥当,抬步也踏上阵中,眼尾轻扬,“不然这空空如也的仙君府,哪来的矿脉可用。”


    叶庭澜眸色微深,望着他轻声道:“黄墟等人盘踞西垠多年,能从他手中夺下好处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夺了还能安然无恙、分毫不少的,你兴许会是头一个。”


    花拾依抬手凝诀,二指并起,唇间轻诵咒文,阵法应声启动。


    “也算不得什么稀罕。我那两处矿脉,今日失窃灵石,明日便被炸断灵脉……不用细想,也知是黄墟那一伙人暗中作祟。”


    阵光愈盛,漫过两人衣袂。花拾依动作微顿,侧眸斜瞥向叶庭澜,眼尾轻挑,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


    “像黄家这般的苍阳地头蛇,我若想趁早除净,师兄会如何说?”


    叶庭澜神色一肃,沉声道:“除掉这些人,绝非易事,可我会倾尽全力,助你成事。”


    得了这句最称心的答复,花拾依纵然情识封禁,本无悲喜起伏,也仍是眼尾一扬,笑意真切。


    阵光骤然席卷,两人身形一瞬挪移。再落地时,已站在灵矿洞口。


    然而,脚下山石忽的剧烈震颤,大地轰然震动,碎石簌簌滚落。


    叶庭澜脸色一变,长臂猛地将花拾依护进怀中,沉喝出声:“小心!”


    一块磨盘巨岩自崖顶轰然崩落,挟着劲风擦着花拾依身侧破空而过,重重砸在他身畔,碎石四溅,烟尘弥漫,地面也随之剧烈震颤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禁地焚香逢旧识


    有惊无险。


    花拾依自叶庭澜怀中抬首, 人虽无恙,矿洞却已难再入。


    “伤着了?”


    “无事。”


    叶庭澜护着花拾依退至安全之地,尘烟渐散, 崖间碎石仍簌簌坠落。他抬眸望了眼动荡不休的矿洞口,沉声道:“待洞坍稍定, 你我便启阵回仙君府。”


    花拾依应道:“也好。”


    叶庭澜目光扫过上方崩裂之处,指尖微凝, 已探知结界遭人蓄意损毁, 声线冷了几分:“是黄家的人干的?”


    花拾依垂眸拂去衣上尘灰,语气平静无波:“除了他们还有谁。”


    “所幸此矿未曾开采, 并无矿工在此, 不至于伤及无辜。”叶庭澜望着狼藉一片的矿洞,缓缓开口。


    花拾依抬眼望向远处烟云,语气淡漠:“他们一个个精得很,只敢在暗处反复试探,却不敢真与我正面动手。”


    叶庭澜望着他, 语气笃定:“你是清霄仙君, 他们不敢。”


    花拾依唇角微勾, 似笑非笑:“师兄, 那可不一定。上任来此的清霄仙君不就死了,而后清霄宗十年间在苍阳地界所得矿石,反多了数倍。难道不是吗?”


    叶庭澜:“有我在, 他们不敢动你。”


    花拾依微一沉吟,随即笑吟吟应道:“这倒是真的。”


    待余震渐歇,二人才再度启阵,瞬息归返仙君府。


    待他们落地定神,一查阵中消耗, 竟连一颗灵石都未曾耗尽。


    此番结果,委实喜人。


    只是叶庭澜需暂别苍阳,重返清霄云巅,主持推行这改良后的星斗大阵。


    当夜,花拾依低唤百余声“夫君”,方得他罢休。


    翌日午后,花拾依睁眼醒来,榻侧早已空寂无人,唯余一丝浅淡檀香未散。卧室案上搁着一封书信,想来必是叶庭澜所留。


    他正思忖是先整衣,还是先取信阅览,元祈竟悄无声息闪身而至。一团幽冷魔气骤然卷出,将案上那封信夺了去。


    元祈撕了信,望向床上伏卧的人。墨发散落,衬得一截雪背刺目。他驻足片刻,幽怨开口:“这几日,你跟他好的时候,可曾想起过我?”


    花拾依猛地坐起,一把将滑落的锦被扯到脖颈,死死攥住被角。墨发散乱地贴在他的颊侧,他冷冷地瞪着元祈:“你要干什么?快滚出去,我要穿衣洗浴。”


    元祈目光从那截慌乱中裸露的雪肩,移到对方死死护住被子的手势上。他立在原处,没有说话,片刻后,忽然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抬步走过去。


    预感到危险,花拾依瞳孔微缩,整个人往床里缩了缩,死死攥着被子:“我说滚——”


    话音未落,元祈已俯身,一把攥住锦被边缘,猛地向下一扯。


    布帛撕裂的脆响炸开。


    花拾依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一只大手按住肩头,重重压回床褥间。锦被残片散落一地,凉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挣扎着去推那只手,腕骨却被反剪着扣在头顶。


    “滚啊!”


    他声音拔高,抬腿去踹,却被元祈用膝盖死死压住。


    元祈邪佞地盯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他紧贴在自己胸口的、不断推拒的手上。那手腕细白,此刻正发着抖,却仍用尽全力想把他推开。


    “派我的差事办妥了,”元祈开口,气息几乎拂在他眉心,“一回来就赶着来见你。”


    他低下头,逼近那双疏冷的眼。


    “你就是这么见我的?”


    “不然呢?”花拾依抬眼反问,语气冷静,“你敢杀了叶庭澜,将我独占吗?你不敢。你一靠近他,便要受天罚反噬。你怕,不是么?”


    “……”元祈一时无言。


    无妨,总有一日,叶庭澜会知晓所有真相,再不会纠缠花拾依。到那时,花拾依终究只会是他的。


    可他不能就这么等着,总得做点什么,逼叶庭澜早点看清真相。


    见他沉默不语,花拾依冷笑一声,字字刺心:“你也就只会偷偷撕了我给他写的信,这般没出息的勾当。”


    “……”元祈默然。


    撕了便撕了。花拾依是巽门掌门,叶庭澜是清霄宗主,二十年前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敌,互通书信,算什么道理。


    “二十年前,清霄、云摇并诸大门派,联手围剿你与麾下众魔。他们不辨是非曲直,只因你阻了他们的利益,便强扣你魔头之名。这些,你都忘了吗?”


    “你竟与当年欲置你于死地之人的子嗣互通书信,更要与他结为道侣?”


    元祈将他压在身下,气息迫近,唇瓣悬在欲落未落的距离,声线冷沉:“卿意究竟如何?”


    花拾依眼底只剩一片冷彻的理性:“反正到头来终究是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关系。他既爱我、恋我,我便成全他。待到真相大白那日,他恨极欲杀我也无妨。”


    感受到身下那人眼底淡得近乎漠然的死意,元祈心口猛地一抽,哑声开口:“你若死了,只要灵魂不消亡于世,我便能再寻到你。”


    花拾依浅浅一笑,眼波轻漾:“倘若我去了一处你寻不到的地方呢?”


    元祈目光黯然:“汝勿弃我。”


    花拾依耳中错听成另一番言语,眉峰微挑,淡淡反问:“气你怎么了?”


    床榻间锦缎凌乱,元祈压着他,周身魔气翻涌如暗潮,眼底是压不住的狂躁。


    他死死扣住花拾依的腕骨,唇齿微张,戾气翻涌间,只想狠狠咬上那片凉薄的唇瓣,让他收回这句话。


    便在此时,花拾依再度开口:“你气我的事,还少吗?”


    元祈动作骤然一滞,力道微松,魔气也随之一顿。他垂眸盯着身下之人,唇紧抿成一道冷弧,半晌未发一言。


    室内暗香浮动,花拾依抬手抵在元祈肩头,声线清冷:“起来,我要穿衣洗浴。”


    元祈眸色暗沉,周身魔气凝而不发,对他的话语恍若未闻。下一刻,他俯身而下,不由分说吻住了花拾依。


    唇舌辗转勾缠,滚烫霸道,似要将人一同拖入沉沦深渊。热息铺天盖地裹住花拾依,灼烫得仿佛要将他一身清冽仙骨都融尽。


    他手掌抵在元祈胸膛,唇间溢出一字:“滚……”


    话音轻软,全无威慑之力。元祈置若罔闻,臂弯收紧,将人牢牢锢在怀中,肆意占尽温存。


    唇齿甫分,花拾依指尖凝诀,仙骸骤然现世,莹光一振,直抽向元祈。他喝斥:“你放肆?在心海中行事就算了……”


    元祈受击不退,魔雾轻敛,眸色深暗如渊,沉声道:“有一股异力封了你情识,你如今心海死寂,再无半分波澜。”


    花拾依睨着他,眼尾湿红:“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在这里……”


    他话音未落,元祈却屈膝跪倒,俯身匍匐在他膝侧,身姿低伏如朝圣信徒,语声轻哑恳切:“妻主。”


    他想到花拾依身上那股不可逾越的异力,又想到自身为天道所不容,于是痴痴地问:


    “你说天道为何定要我魂飞魄散?我这一生,究竟碍了谁的生路?我拼尽一切抗争至今,不过剩一缕残魂、一截枯骨,苟活于世,这般挣扎,又有何意义?”


    花拾依不假思索地回他:


    “就是想活,就是不想死啊。”


    就是一念求生,不愿赴死,才拼尽一切,抗争至今。


    花拾依拾起一件雪白外衫披在身上,袖摆似一方白绢覆在元祈身头上。他垂眸敛目,静静望着膝前之人,面容平静,一丝极淡的悲悯,若有若无地浮在眼底。


    他本就该在二十六岁那年死去,却硬生生撑到了今日。


    被系统绑定,以完成任务换一线生机,这般苟活,究竟是幸,还是不幸,他自己也辨不分明。


    元祈枕在他膝上,低低一笑:


    “也对,好死不如赖活着。”


    他仰头望着眼前人,轻声道:


    “若我百年前便认命赴死,便遇不到我的归处了。”


    花拾依倚着床柱,对他的话似懂非懂。


    元祈骤然起身,跪坐于床榻之上,抬眸凝望着花拾依。眼底翻涌着痴妄、阴鸷与化不开的缠绵,一字一顿,沉哑如咒:


    “我想你,只是我一人的。”


    花拾依垂眸,淡声:


    “我是我自己的。”


    元祈低低失笑,重又枕回他膝头,语声软缠又带着几分执拗:“我是你的,若你眼里心里,也只有我就好了。”


    花拾依沉默了下,温柔又残酷道:“那你便尽力便是。”


    一人一魔整理妥当,一前一后,悄无声息掠出仙君府。


    夜色如墨,苍阳地界灯火稀疏,正是行事的好时机。


    花拾依换了身玄色劲装,长发束起,将周身仙力压得极淡,几乎与夜色相融。


    元祈则敛去满身魔气,魂体只化作一缕轻烟,鬼火似的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处。


    星月无光,一人一魔踏风掠影,悄无声息落于黄府高墙之上。


    府内灯火昏昧,巡夜家丁持灯往来,脚步声拖沓沉闷,结界符文在暗处隐隐流转,护着深处宝库所在。


    花拾依足尖点过瓦面,身形轻捷如羽,一路避过明哨暗桩,径直往府中最深、禁制最密之处而去。


    元祈紧随其侧,魔气敛尽无痕,只似一缕随风而动的暗影。他抬眸扫过周遭层层仙禁,唇角勾起一抹轻嗤,指尖微拂,便将那些警戒符文无声消弭于无形。


    “此处便是黄家宝库。”


    花拾依停在一座青石筑成的小院前,元祈低声告诉他。


    院门紧闭,门上篆刻着繁复封印。


    他抬手轻按,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察的仙力,探入门缝之中。


    元祈不待他多费气力,已侧身挡在前方,幽光自掌心漫出,顺着门锁纹路游走。


    只听极轻一声“咔嗒”,锁簧暗开,院门缓缓向内敞开一线。


    院内寂然无声,正中一座石门巍然矗立,便是宝库正门,周遭石壁刻满镇邪符文,气息森严。


    花拾依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石门上的阵眼,抬手按上石门。


    仙力缓缓注入,石门应声向内开启。


    满室珠光宝气扑面而来,架上堆满金银珠玉、灵矿奇珍、上古法器,皆是黄家多年巧取豪夺所得。


    花拾依扬袖一卷,大半柜中秘宝、灵玉、矿晶、金锭尽被收入囊中,然后又专拣隐秘暗格中的珍稀古物、封存秘宝与贵重契书取过,收入储物法器。


    他动作利落,一言不发,不过片刻工夫,宝库已被洗劫一空。


    元祈跟在花拾依身侧,语声轻低:“够了?”


    花拾依指尖一拂,抹去库内痕迹,淡淡应道:“走。”


    两道身影旋即掠出宝库,院门轻合,一如无人来过。


    风过院落,只余下满室空荡。


    一夜奔袭,一人一魔连闯竺、释二府,如入无人之境,两家珍藏秘宝、库房资财尽数被卷,半点痕迹未留。


    待踏足公羊府邸上空,天边已泛起浅灰鱼肚白。


    花拾依袖中储物法器灵光暗涌,满载而归,他瞥了眼身侧化为一缕烟的元祈,低低一笑:“一夜间连扫四大家族,苍阳地界这几日,可要翻天了。”


    元祈则指向府内深处守备最森严的方位,道出自己这几日的摸索成果:“公羊家底蕴最厚,秘宝应在禁地祠堂。”


    说完,他周身魔气微漾,将周遭警戒阵法尽数屏蔽,漫声道:“你说抢哪里,便抢哪里。”


    花拾依不再多言,身形一纵,如暗夜惊鸿,直扑公羊家禁地而去。


    一人一魔悄无声息落至公羊禁地檐上,花拾依身形一纵,轻如飞羽,隐于正殿房梁之上。


    梁下青烟袅袅,牌位林立,灯火明明灭灭。


    一道素白身影跪在蒲团之上,衣袂洁净如落雪,正是闻人朗月。


    他垂眸敛神,双手执香,躬身叩拜,姿态虔诚至极,一拜一叩,皆是恭敬。


    香火轻烟绕上梁间,与夜气相融,寂静得只剩衣袂轻拂之声。


    第74章 仙君心谋旧炎鸾


    冤家路窄。


    花拾依蜷身匿于梁上, 敛息如影。


    他微微探首,眸光淡淡扫过下方焚香之人,只盼这个碍眼的家伙尽早离去, 别误了他的大事。


    四大家族已去其三,只剩下公羊家宝库未动。


    今夜便是最后的时机。若待天光破晓, 另外三府失窃之事败露,风声走漏, 公羊家必定戒备大增, 届时再想潜入,便又要元祈潜伏数十日。


    他屏息凝神, 静候闻人朗月离去, 便即刻动手。


    未几,祠堂木门自外而开,数人缓步而入。


    男女语声交错,碎碎传入梁上。


    “不知公羊家主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想来, 必是与那位清霄仙君有关。”


    “那位小仙君初至苍阳, 手段确是凌厉, 先劫城主幼子, 联合叶家旁系换取灵矿,转头又赈济百姓,收买人心。可除此之外, 便再无动静,我等几大家族屡次挑衅,他皆视而不见,倒像个极好拿捏的软柿子。”


    “委实古怪。”


    “有何古怪?清霄宗不过拨了三十余名弟子归他调遣,这点人手, 能成何事?若非城主幺子强占仙君府在先,还未必会落到他手上,由他任意拿捏。”


    “可他与叶家颇有渊源……”


    “渊源又能如何?小小散修出身,即便攀附叶家,也不过是旁人门下走狗,翻不起大浪。倒是那副皮囊和身子骨,瞧着鲜嫩带劲儿,不知尝起来是何等滋味……”


    梁上阴影之中,花拾依心底冷嗤。


    自家宅院早已被他洗劫一空,这群人竟还在此处妄议,浑然不知大祸临头。


    真是可笑。


    暗嘲几人后,花拾依凝身屏息,纹丝不动,目光又淡淡落向梁下。


    闻人朗月自牌位前缓缓起身,一身素衣拂过蒲团,身姿孤峭,眉眼清寒,似披麻戴孝的鳏夫。


    一旁候着的几家家主立时上前,神色恭敬,纷纷躬身见礼。


    “黄某拜见闻人公子。”


    “竺家见过闻人公子。”


    “释某拜见公子。”


    “公羊戎见过闻人堂兄。”


    祠堂内香烟氤氲,灯火昏昧,几人围立于牌位之前,语声压低。


    闻人朗月负手而立,眉眼冷峭,又带着些许玩味:“西垠灵矿丰厚,清霄宗盘踞多年,早已是眼中钉。此番只需暗中布局,将清霄势力尽数拔除,这一地矿藏,便可由我等独占。”


    公羊戎目露精光,躬身应道:“堂叔英明!我等早已不满清霄宗久矣,只需堂叔一声令下,我等便动手发难。”


    闻人朗月淡淡颔首:“云摇宗那边,我已传信,不日便有弟子前来西垠驻守,届时清霄宗鞭长莫及,再无翻身之力。”


    西垠城主黄墟心中一凛,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那现任清霄仙君,该如何处置?直接杀了?”


    闻人朗月垂眸,声音冷寂:“不可杀。”


    他抬眼,目光沉沉:“活擒,完好运往闻人家。”


    梁上阴影深处,花拾依屏息静听,只觉荒谬。


    这狗男人倒打得一手好算盘。


    几人又密议片刻,将后续布置一一敲定,才相继躬身告退。


    脚步声渐远,祠堂重归死寂,只剩灯火明灭。


    花拾依自梁上轻跃而下,落地无声。


    他略一打量,便循着禁制气息,径直往祠堂暗室而去。指尖灵力微吐,仙骸响动,层层禁制应声而解。


    暗室之门开启,满室奇珍灵矿、秘卷契书尽收眼底。


    花拾依扬袖一卷,将所有物事尽数收入储物法器,片刻之间,这里什么也不剩了。


    他抹去所有痕迹,转身掠出祠堂,没入夜色之中。


    今夜之举,果然是对的。


    西垠四大世家早已心生异心,暗通云摇外人,欲背叛清霄、割据矿藏。


    此事绝不能容,必当尽早遏制。


    元祈化作一缕微火,轻悬花拾依身侧,一路为他扫去沿途禁制。


    一人一魔沿预定路线疾行,火光微晃,他忽然急声提醒:“阿依,快跑!有……”


    话音未落,花拾依周身一凛。


    净灵体对灵气极为敏锐,那道熟悉的冰灵根气息,前一息尚在百尺之外,下一瞬已骤然凝于身前。


    寒风骤起,冰灵根气息如寒刃破空,直逼花拾依心口。


    闻人朗月身形如电掠至,素衣翻涌,指间寒气凝成利刃,出手便是杀招,欲一击将这闯入禁地之人当场格杀。


    寒光将至身前,他目光扫过对方面容,指尖寒气骤然一滞,杀意瞬间消散殆尽。


    闻人朗月收势而立,眉峰微蹙,声音微沉:“怎么是你。”


    花拾依立身不动,周身灵力翻涌,目光冷冽:“怎么哪儿都有你。碍事的家伙。”


    闻人朗月目光沉沉,上下扫过花拾依一身劲装,沉声问道:“你闯入公羊家府想干什么?”


    “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花拾依不愿多言,转身便要掠空遁走。


    可闻人朗月身形如影随形,半步不离地缠上前,周身灵气一压,硬生生将他退路封死,逼得他不得不回身应战。


    二人瞬息交手,劲风四裂。


    花拾依剑法双修,招式狠辣,指间仙骸灵光流转,净心剑气交替催动,招招直取要害,丝毫不落下风。


    闻人朗月稳立元婴巅峰,寒气随掌风铺展,凝霜成刃,与他缠斗。


    见闻人朗月始终未取出月下霜,花拾依心下暗忖,不知他是有意相让,还是存心戏耍。既不让他脱身离去,又不肯动强将他擒缚,举动委实古怪。


    几番试探缠斗,招式往来间皆是僵持。


    花拾依终是按捺不住,厉声喝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个疯子!”


    闻人朗月倏然收势,周身寒气渐敛,定定望着他道:“我要你随我离开西垠,回到云摇宗,回到闻人家。”


    花拾依身形一顿,立在他一丈之外,一时未语。


    “跟你离开?”他嗤笑一声,语调凉薄,“也不是不行,你现在跪下来磕一万个响头,我就勉为其难跟你离开。”


    闻人朗月闻言,骤然僵立原地。


    花拾依看在眼里,唇角微扬,讥讽道:“骗你的。就算你真磕了,我也只会笑你愚不可及,断不会随你走。”


    闻人朗月凝眸望着他,沉默良久,方才低声吐出二字:“为什么?”


    洛川一次,苔衣镇一次,今日已是第三次。


    花拾依垂眸片刻,淡淡开口:“我最在乎自由与尊严,你……”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去,眸中掠过一丝孤寂:“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闻人朗月忽然身形一动,猝然扑上,将他横掳向侧方。


    花拾依惊怒之下,张口狠狠咬住他的掌心,齿间渗出血丝,心中暗叫糟糕——方才一时大意,竟同这疯子多费口舌,导致现在自落险境。


    闻人朗月闷哼一声,却不松手,只将他紧紧扣在怀中,身形一隐,落至柱后暗角。


    二人刚藏定,公羊戎便领着数名巡领持灯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


    闻人朗月终是松了手,垂眸轻轻扫过掌心那排渗着血珠的齿痕,又抬眼看向花拾依,接着问:“自由和尊严,是什么意思?”


    花拾依又退开一丈远,冷声道:“自由就是我想滚我就能滚,尊严就是我让你滚你就必须滚。”


    闻人朗月指尖灵光一绽,缚仙绳骤然飞掠而出,金芒缠锁,将花拾依层层缚紧。


    “恕难从命。”


    花拾依周身一紧,当即欲运劲挣扎,再与他一战,可转念便念及自己与元祈二人之力,能否与这元婴巅峰真正抗衡。


    便在此时,一缕微不可察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是元祈:


    “我翻手可灭他,阿依。要不要我现在出来斩了他?”


    花拾依心念骤转。


    元祈忌惮叶庭澜,只因对方是纯阳灵根,可闻人朗月并非纯阳灵根。


    他忆起昔日与元祈联手,曾以极限之力覆灭三千修士、三千尸傀、三千厉鬼,更斩过一名元婴邪修。这般实力,足以碾压眼前之人。


    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在他心底成型。


    与其在此与闻人朗月缠斗不休,惊动公羊、黄、笠、释四家,引来四面围剿,致使大事功亏一篑,倒不如暂且随他回闻人家。


    忍得一时,或许另有意外之机。


    天微微亮,马车颠簸前行,车厢内静得只剩呼吸相缠。


    花拾依手脚被缚,侧过脸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半点不愿看身旁之人。


    闻人朗月垂眸看着他倔强的侧脸,伸手轻轻解开缚仙绳。


    绳结松落的刹那,他声音低沉:


    “只要你不想着走,你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花拾依被松了缚绳也半分不领情,秾丽的眉眼凝着寒霜,偏过头去,声音又冷又倔,带着点被逼到绝境的狠劲:


    “你敢碰我一下,我立即引体自爆。”


    闻人朗月见状果真往后退了几分,与他拉开距离,声音沉淡:“好,我不碰你。”


    花拾依蜷坐在车厢角落,拢着衣袖一言不发,秾丽眉眼垂着,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芒。


    他心底冷然盘算着——


    下一个,他要抢要劫的,便是这闻人家。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他藏了太久太久——当年闻人兄弟强行从他身边夺走了那只纯阳炎鸾。时隔这么多年,那只当初还毛茸茸的小团子,应该早已蜕变成真正的神鸟了。


    如今他已是清霄仙君,身家权势皆在手,难道还护不住、养不起一只当年被抢去的炎鸾?——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马年马到成功,幸福美满吧。


    送给你づど


    第75章 旧人骨血惹情劫


    马车雕饰华奢, 车厢宽敞,外布结界,声响隔绝, 唯闻车轮辘辘。


    花拾依敛神蜷坐一隅,身姿孤挺, 目不旁视。


    闻人朗月凝眸望他许久,终是开口, 声线沉冷:“你与叶庭澜, 究竟是何关系?”


    花拾依眼睫未抬,淡声道:“与你无关。”


    “他可知你曾身涉魔道, 修过是旁门邪术?”


    花拾依这才抬眸, 眸光清锐,直视闻人朗月:“若非你那日横生枝节……”他稍一停顿,又神色平静,“此事与你何干?你要去同他说?你以为叶庭澜会信你?你又有何凭据?”


    言罢,似是挑畔, 亦似是自证, 他指尖微漾, 周身散出一缕灵力, 澄澈莹净,不染半分浊气。


    闻人朗月眸色微沉:“你虽有秘法掩去魔气,净化灵力, 可——”他语气一顿,字字冷峭,“叶庭澜自诩君子,眼里从不容尘。他日知晓你是邪修,自会弃你如敝屣, 半分情面不留。”


    花拾依唇角微挑,语气淡漠而锋利:“他弃我,与你何干?没了他,我便非得依附旁人不成?”


    闻人朗月目光沉沉锁着他,半晌才沉声道:“若不是依附,若不是有利可图,你为何偏偏选他,选清霄宗?”


    闻言,花拾依心底似有一处软处被猝然戳破,他抬眸,下意识反问:“什么意思?”


    “你利用依附我,不行吗?”


    “……”


    花拾依一时无言,车厢内只剩马车碾过路面的轻响。


    闻人朗月抬眼望向帘外渐亮的天光,声线冷定如铁:“若天道归一,天下只剩一大宗门,那必是闻人家掌下的云摇宗。”


    花拾依眸色骤变,脱口而出:“谁告诉你的,天道归一?”


    闻人朗月微怔,片刻后淡淡应道:“告诉你也无妨,此人是我母亲。”


    “你母亲?”花拾依忍不住反问。


    “她与你一样,是邪修。”


    闻人朗月垂眸,指尖慢慢摩挲着掌心的齿痕,“二十多年前她身受重伤,断去一腿,被我父亲带回闻人家。父亲一生只娶她一人,倾心相待。只可惜,她生下谪星不过数年,旧疾爆发,撒手而去。”


    一提及母亲,他冷峻眉眼竟柔和了三分。


    花拾依只感喉间微涩,追问道:“二十余年前?你母亲名讳为何?”


    闻人朗月凝眸,沉声道:“柳姓,单名峭。”


    柳峭。


    二字入耳,花拾依如遭惊雷,脑中轰然一震。


    记忆里那温柔而坚毅的女子容颜,骤然清晰。


    他垂眸,喉间莫名苦涩。


    原来柳峭阿姊当年尚在人世。


    但是,闻人朗月、闻人谪星怎么会是她的骨血呢。


    天光稀明,花拾依心下茫然,只审视地盯着闻人朗月,眉眼间确有几分故人之姿。


    闻人朗月目光一凝,当即察觉:“你也是修邪,你认识,或者听过我母亲的名讳?”


    “听过。”花拾依毫不避讳地认了,抬眸直视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是你母亲?”


    他心底暗忖,定是闻人家父的劣质基因在作祟作怪,实在可恨。


    这畜生让一个身受重伤,腿有顽疾的女子生养两个孩子,实在可恶又可恨。


    闻人朗月见他坦荡不讳,并不扯谎掩饰,脸上竟多了些浅淡的笑意,缓声道:


    “我一早就知道。”


    洛川那一次,他瞧见那只木鸟时,便已断定,花拾依与母亲渊源不浅。


    花拾依至此方才恍然。


    地下暗宫从无外人可破,除却他之外,能解灵傀死阵之人,要么早已战死,要么便如柳峭一般,身陷仙门世家,终身不得自由。


    念及柳峭阿姊昔日待他亲如手足、百般护持,到头来竟落得重伤缠身、困锁深宅的下场,花拾依因情识封禁而十分“平静”的心,也不忍生岀些许涟漪。


    见他眉宇间骤然漫开一丝怅惘,闻人朗月眉头一蹙,正要开口询问,却被花拾依先一步出声,满是涩意:“真是讨厌死了,你们闻人一家。”


    话音落,花拾依抬眸瞪了闻人朗月一眼,旋即偏过头,倚在车窗旁阖目不语,眼不见为净。


    闻人朗月凝望着他半晌,沉声道:“从今往后,就算讨厌,你也只能留在闻人家。”


    花拾依侧眸睨他,语气淡漠:“你困得了我一时,困不了我一世。”


    闻人朗月闻言,胸口气息微促,沉声道:“叶庭澜不过让你做了苍阳镇守仙君,我闻人家可让你成为云摇宗宗门长老。”


    花拾依不为所动:“你说得再好,我也不信。想当初草庙村一役,你与你弟不也不择手段,强抢我的东西。我若入了闻人家,连自身之物都未必能守住。”


    闻人朗月一时哑然,无言以对。


    花拾依续道:“还有洛川那回,你虽帮了我,却也不管不顾,肆意妄为数日……幸而我是男子……谁愿与你这种人终日相伴。若是寻常人早被你啃得连骨渣都不剩。”


    闻人朗月:“……”


    话音落罢,花拾依再不言语,径自闭目调息,闻人朗月望着他沉静的侧脸,片刻后终是若有所思开口,语气随意:


    “不就是一只鸟,还你便是。”


    闻言,花拾依闭着的眼又缓缓睁开。


    闻人朗月看着他,语气平静:“不过你要留在闻人家。”


    “……”


    那他还是把鸟偷回清霄宗吧。


    一路风驰电掣,自西垠直奔洛川以北闻人家地界,车马昼夜不停,沿途风烟掠过,结界护身,不闻外界喧嚣。


    及至地界,闻人朗月引着花拾依拾级而上,步入一座笼阙巍峨、状如巨笼的华丽宫殿。


    殿内穹顶高阔,暖光融融,灵气流淌四溢,一眼便见殿中伫立着一头通体火红的成年纯阳炎鸾,羽翼如燃霞,眉心虽印着一枚浅淡奴印,却羽丰神俊,养得极好。


    那炎鸾头颅硕大如车轮,瞥见花拾依的刹那,长鸣一声,温顺地低下头颅,亲昵地朝他轻轻蹭去。


    花拾依眸中一亮,脱口而出:“你还记得我吗?”


    话音未落,他径直上前扑去,整个人埋进炎鸾松软温热的绒羽之中。


    好温暖,好柔软,好舒服。


    就在他沉浸在炎鸾温软的绒羽时,后领骤然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硬生生从鸾鸟身侧揪了出来。


    花拾依身形一滞,回头望去:“?”


    闻人朗月指尖扣着他衣领,神色淡漠,语气却笃定:“这是一只雌鸟。”


    花拾依怔了怔,眉峰微蹙:“???”


    闻人朗月目光沉沉落在他与炎鸾相贴之处,一字一顿:“男女授受不亲。”


    花拾依面上冷然一嗤,暗自诽谤——


    他呸,心脏的男人看什么都脏。


    他把这只纯阳炎鸾当闺女好不好。


    他呸呸呸。


    闻人朗月不松力道,目光直直锁着他:“炎鸾你看了,也该去别处看看了。”


    花拾依被他拽着转身,行至殿门暗处,却不动声色暗吐一口气。


    一缕极淡极细的烟气自他指尖逸散,悄无声息隐入殿中梁柱之间,那便是元祈的化身之一。


    他今夜要悄悄留守此地,然后伺机而动。


    花拾依未再回头,只任由闻人朗月拉着往偏殿而去。


    偏殿内室,廊下铜灯次第亮起,暖雾氤氲,早有侍从备好汤池。


    “进去。”闻人朗月松手,指了指垂着纱帘的内室。


    花拾依掸了掸被他扯皱的衣襟,冷声道:“我自己会走。”


    汤池水汽蒸腾,青石砌壁,香汤微暖。花拾依净身过后,侍者奉上一袭素色锦袍,料子绵软,纹着暗云纹路,合身得很。他束好衣带,推门而出时,闻人朗月已在廊下等候,目光扫过他一身云摇宗弟子常服,眉峰微微缓了缓。


    “随我来。”


    一路至家主主殿,案牍堆积如山,符纸、卷宗、宗门密函铺陈开来。闻人朗月落座主位,抬眼示意一旁空椅:“坐着。”


    花拾依在离他几尺的地方坐下,闭目养神,不发一语。


    闻人朗月也不勉强,只垂眸批阅文书,朱笔起落,决断利落。殿内唯闻翻阅卷宗之声,香炉青烟袅袅,时光缓缓流淌。


    未过多久,侍从轻步躬身而入,奉上清茶与精致点心,一一摆于案侧。


    花拾依静坐一旁,取了几块点心慢慢用着,又喝了些茶水。


    待到日影西斜,殿内光线渐沉,他终是按捺不住,起身走到闻人朗月案前,抬眸直视对方,声音冷然:


    “凭什么你走到哪儿我就要跟到哪儿,我又不是你的仆从,奴隶。”


    岂料话音未落,手腕骤然被一股大力扣住。


    闻人朗月伸手一拽,花拾依身形不稳,竟被径直拉入怀中,撞进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


    花拾依眸色一厉,正要挣动,便听闻人朗月贴着他耳畔,声线低沉带笑:


    “无聊了是么,那就做点别的。”


    “做你个大头鬼,死变态。”


    花拾依唾骂,然后运劲猛地一推,硬生生从闻人朗月怀中挣开。


    下一瞬,他扬手便是一掌。


    “啪!——”


    清脆巴掌声刚落,闻人朗月眸色骤寒。


    花拾依手腕瞬间被他死死钳住。


    一股沉猛力道压来,花拾依被按在一旁的梅雪风影屏风上,一下动弹不得。


    闻人朗月并未动他分毫,指腹一凝,一缕冷锐灵力径直探入花拾依心神之中。


    灵力扫过之处,灵台澄澈空寂,无半分情爱痴缠,无一丝波澜起伏。


    他眸色微沉,收回灵力,沉声开口:“你修无情道了?”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立刻否决。


    闻人朗月眸光愈冷,盯着花拾依:


    “不对,若是这样,你与叶庭澜现在又是何种关系?”


    居然被他看出来了。


    花拾依心底一沉,原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演技无懈可击,能瞒过大部分人,没想到连这家伙瞒不住。


    叶庭澜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花拾依懒得再伪装,神色淡得像一潭寒水,语气平静:“被你发现了啊,但是又怎么样。”


    闻人朗月钳着他的手分毫未松,气息沉冷:“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修无情道了,叶庭澜他为什么还要缠着你?”


    花拾依垂眸,声音平静:“或许他不想我入无情道吧。”


    闻人朗月眸色骤沉,周身寒气翻涌,再也按捺不住,俯身狠狠咬上他的唇。


    唇齿间骤然传来尖锐痛感,带着近乎蛮横的力道碾过,像在领地做标记似的。花拾依背脊抵着屏风,动弹不得,只觉喉间一紧。


    下一瞬,他拼尽浑身力气抬手,又是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


    “啪!——”


    这一掌比先前更重,力道直震得闻人朗月侧过头去,指印瞬间浮现在脸颊之上。


    闻人朗月颊边指印鲜明,却半点不在意,钳制依旧纹丝不动,气息灼烈压下:“叶庭澜做不到的事情我来做,你休想入什么无情道。”


    言罢,花拾依的衣襟被他猛地一扯,丝帛一下碎裂。素色衣领松垮滑落,肩头颈间暧昧痕迹层层叠叠露在空气中,触目惊心。


    闻人朗月目光落定,身形骤然一僵,喉间一滚,冷沉开口:“看来叶庭澜他没少跟你欢好,都没毁了你的道心么?”


    花拾依匆忙扯回落至肩头的衣领,然后抓紧衣衫掩住痕迹,另一只手扬动,接连两记耳光狠狠甩在闻人朗月脸上。


    “滚开!”


    “啪!——”


    “啪!——”


    闻人朗月冷白的面颊被接连几巴掌打得泛红,指印交错,浮起一层刺目的血色。


    他却半点不在意,脸上痛感反倒让眼底欲色更浓。满心满眼,只一意要将花拾依拖进情欲沼泽,让他沉沦,让他羞赫,让他在凡尘痴缠里,亲手碎掉那无情道心。


    “唔……唔!……”


    两人正激烈拉扯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闻人谪星领着几名侍从径直入内。


    闻人朗月眸色一厉,当即松开手,迅速脱下自己外袍,不由分说裹住花拾依,将他大半身子严严实实遮了起来。


    殿门大开,闻人谪星率众而入。


    花拾依虽满心抵触,此刻却无半分选择余地,只能任由闻人朗月的外袍将自己裹紧。


    闻人谪星目光一扫,当即落在他身上,眼神骤然发亮,如同饿兽见了猎物,一字一顿开口:


    “是你。”


    闻人朗月上前一步,挡在花拾依身前,周身冷气压将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尽数隔绝。


    闻人谪星身后几位长老见状,立刻躬身齐声道:


    “恭喜家主!”


    “贺喜家主!”


    语气谄媚至极,场面一时诡异得令人窒息。


    闻人朗月面色沉寒,厉声斥道:“都给我滚出去!”


    几位长老吓得纷纷躬身退去,殿内瞬间空了大半。


    唯有闻人谪星立在原地,分毫不动,唇角勾起一抹油滑笑意,慢悠悠开口:


    “兄长,看来你此去西垠,收获颇丰啊。”


    闻人朗月眸色冷厉,语气带着彻骨寒意:“别逼我揍你,给我滚出去。”


    闻人谪星反倒上前一步,笑意顽劣又挑衅,嬉皮笑脸道:“若我就是不滚呢?你们方才在做什么,能不能也算上我一个?”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骤然缠斗在一起,灵力激荡得殿内器物簌簌作响。


    花拾依垂眸拢好身上松垮的衣袍,将闻人朗月那件外袍裹得更紧些,静静望着眼前缠斗的二人,一时微微出神。


    这便是柳峭阿姊的两个孩子么。


    不过数招,胜负已分。


    闻人谪星被闻人朗月狠狠按在殿中地面,动弹不得。


    “闻人朗月,凭什么从小到大,你都要跟老子争一头!凭什么!”闻人谪星面目狰狞,彻底破防。


    “因为我是你哥。”


    闻人朗月半点手软没有,一拳狠狠砸下,随即拎起他,直接丢出殿外。


    惨。


    花拾依看着闻人谪星被亲生兄长狠狠摔在百层石阶上,微微咂舌。


    若有机会,他也真想亲手将这人狠狠揍上一顿。


    嗯,到时候再看有没有机会。


    一番闹腾过后,闻人朗月带着花拾依往偏殿去。


    热水净身,再换上一身干净衣袍,狭窄的寝殿里暖意沉沉。


    花拾依坐在床沿,与站在身前的闻人朗月,静静面面相觑。


    闻人朗月先开了口:“你是因为什么修了无情道的?”


    “与你无关。”


    花拾依垂眸,心底只淡淡掠过一句——是因为系统,才不是因为你。


    闻人朗月上前一步,猛地屈膝跪地,指节扣紧他肩头,气息沉沉便要开口。


    花拾依却先抬了眼,睫羽轻挑,带着几分凉薄又勾人的蛊惑。他微微倾身凑近,唇瓣擦过对方耳畔,轻轻哈出一口带着淡香的热气。


    气息一落,闻人朗月眼神骤然涣散,身躯一软,便直直倒在了他身前。


    一团浓黑如墨的魔气悄无声息缠上殿角,转瞬便凝在花拾依面前,如影随形,诡谲得很。


    元祈身形一现,墨色魔气缠在指尖,声音冷冽:“要我斩了他么?”


    花拾依垂眸瞥了眼昏死在地的闻人朗月,思及故人,良久沉吟:


    “先狠狠打一顿,再扒了他的衣服,丢到床上去。”


    第76章 傲骨成柔求不得


    偏殿灯影昏昧, 铜灯燃着灯花,暖雾漫过床榻。


    花拾依立在暗处,静静看着元祈将闻人朗月衣衫尽褪, 随手掷于锦床之上。


    “好了,阿依。”元祈收敛了些魔气, 回身看向他,“打也打过了, 该做的也做了。你接下来, 究竟要做什么?”


    花拾依目光落在床间昏睡之人身上:“我有一蛊,名唤‘求不得’。中蛊者若执念颇深, 会越求越慌, 越爱越怕失去,越想挣脱,越是被执念死死缠缚。”


    此蛊不伤性命,但磨心囚情。


    中蛊人唯有留在他身边,方能免受这份煎熬。


    他要借这蛊控住闻人朗月, 再掌控闻人家, 执掌整个云摇宗。


    元祈闻言, 眉峰一挑, 眼底掠过几分惊色,忍不住上前一步:“你要给这家伙种蛊?万一失败了呢?”


    花拾依语气平静:“失败了就算了。我们卷走宝库里的所有东西后,就趁早开溜。”


    元祈一怔, 随即沉吟道:“这闻人家的宝库,似乎不止一处。云摇宗立宗多年,隐秘之地极多,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可以摸清所有宝库的所在地、界限禁令, 还有最佳撤退路线。”


    “不必。”花拾依打断他,“等我种完这个蛊再说。”


    话音落下,他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柄匕首,刃身莹白,泛着冷光,一看便知锋利无比。


    他缓步走到床前,垂眸看着闻人朗月伤痕累累的胸膛,手腕微沉,匕首毫不犹豫刺了下去。


    利刃入肉,极轻一声闷响,闻人朗月昏沉中喉间溢出一声微弱痛哼,眉头拧得更紧,却依旧未醒。


    花拾依面无表情,匕首微微一旋,取了几滴心头血,缓缓滴入早已备在一旁的蛊皿之中。


    鲜血落入皿中,与底下暗褐色的药引相融,微微泛起细泡。


    他又将自己左手食指凑到刃口,轻轻一划,指尖血珠渗出,一滴滴落入蛊皿。


    两种鲜血在蛊中缓缓交融,片刻之后,皿底微微蠕动,一条细如发丝、通体泛着淡青的蛊虫缓缓爬了出来,虫身纤细,如绿藻般蠕动。


    花拾依伸出两指,轻轻捏住蛊虫,俯身,将它放在闻人朗月胸膛尚未愈合的伤口之上。


    蛊虫一触温热血肉,瞬间便钻了进去,伤口只余下一点血痕,仿佛从未有异物入体。


    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元祈站在一旁,看得心头微紧,却不敢出声打扰。


    待蛊虫彻底消失不见,花拾依才直起身,后退半步。


    元祈立刻上前,取过一旁备好的伤药与绷带,小心为闻人朗月处理伤口,动作利落,片刻便包扎妥当,又将散落的衣衫重新为他穿好,理平褶皱,仿佛方才狠厉之事从未发生。


    花拾依在床沿静静坐下,目光落在闻人朗月脸上,静待蛊虫生效。


    时间一点点流逝,铜灯灯花又爆了几次,床榻上的闻人朗月却始终昏沉,呼吸平稳,毫无异样反应,既无痛苦挣扎,亦无清醒迹象。


    元祈等得有些不耐,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失败了他会没命么,还是会变成一个白痴?”


    花拾依眉心微蹙,淡淡开口:“大抵会变得更疯吧。”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


    元祈靠在一旁立柱上,目光扫过床上面色苍白的闻人朗月,又落回花拾依沉静的侧脸。


    “求不得”——这名字便透着一股彻骨的悲凉与偏执。


    越求越慌,越爱越怕,越想逃越是深陷。


    一旦成功,闻人朗月此生便再离不开花拾依,哪怕心中恨之入骨,也不得不俯首帖耳,沦为彻头彻尾的傀儡。


    而闻人家与云摇宗的一切权势、财富、秘典,最终都会尽数落入花拾依手中。


    偏殿之内静得可怕,闻人朗月依旧毫无动静,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只是陷入一场沉眠。


    花拾依端坐床侧,姿态从容,不见半分焦躁,仿佛无论成败,都在他预料之中。


    失败了,便卷宝而去;成功了,便手握云摇宗权柄,一步登天。


    无一条是绝境。


    “阿依,”元祈缓缓开口,打破沉寂,“种下此蛊,当真只有留在你身边,方能缓解痛苦?”


    花拾依眼未抬,淡淡应道:“是。”


    “若是他强行离开呢?”


    “心蛊噬体,日夜煎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话语平静,却听得人脊背生寒。


    元祈轻笑一声:“倒是好手段。这般一来,闻人朗月就算明知是你害他,也只能乖乖留在你身边,任你摆布。”


    花拾依没有接话,目光依旧落在闻人朗月身上,似在等待,又似只是漠然旁观。


    铜灯灯火摇曳,将二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床榻上的闻人朗月指尖忽然轻轻一动。


    元祈目光一凝,立刻收了笑意,凝神看去。


    只见闻人朗月眉头缓缓蹙起,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睫毛颤了颤,似要睁开眼,却又被一股沉重的力量拽回昏沉之中。紧接着,他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冷汗,身体轻轻颤抖,仿佛在承受极其痛苦的折磨。


    “有反应了。”元祈低声道。


    花拾依端坐,目光微微凝了凝。


    床榻上的闻人朗月痛苦更甚,身体微微蜷缩,双手无意识攥紧被褥,口中断断续续溢出些呻吟,却始终未清醒。


    求而不得,恋而不安,逃而不得。


    蛊终于开始生效。


    花拾依唇角轻扬,笑意盈盈。


    元祈看得清楚,心中了然——成了。


    这云摇宗,这闻人家,从今往后,终究要改姓易主。


    他看向花拾依,心口那点被魔气裹着的软意,便一点点漫上来。


    只要阿依得偿所愿,其余万事皆不足道。


    床榻上,闻人朗月在蛊毒的折磨中整个人微微颤抖,意识不清地喃喃自语。


    花拾依坐在床沿先是听他沉沉唤了数声“母亲”。稍顷,闻人朗月又反复低喃“小骗子”,一字一顿,似怨似斥,砸在寂静屋内。


    想来,应该是在骂他。


    室内烛火轻摇,映得帐幔影影绰绰。良久,榻上之人眉峰微蹙,终是有了苏醒之兆。


    闻人朗月那张冷白的脸,指痕犹未褪去,眼睫轻颤数下,一双寒眸才缓缓睁开,沉郁地打量着周围。


    “元祈,你先退下。”


    花拾依侧首轻语。


    话音方落,屋角一缕悄无声息盘绕的诡异黑雾便如烟云般散了,须臾间踪迹全无。


    榻上,闻人朗月原本迷蒙的视线已渐渐清明起来。


    看清床沿那抹纤长身影,周身伤痛瞬时被他抛至脑后。


    他猛地撑身坐起,伸手死死攥住青年衣袖,随即俯首将脸埋在那截衣袖之上,卑微哀求:“别走,别离开我……”


    腰肢骤然被一只手紧紧擒住,花拾依垂眸,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素来高傲冷绝的男人,此刻竟如同无依稚子攥着他的衣袖,环住他的腰,俯首卑微求他别走。


    花拾依未曾挣扎,半晌,只命令他:“抬头看我。”


    闻人朗月缓缓抬首。


    那张冷俊的脸伤痕未消,依旧高傲入骨,唯有眼底骤变——从前那副目空一切、冷冽逼人的锋芒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哀求。


    怎么变成了这副德行。


    花拾依心中略一思忖,欲试那蛊虫效用,遂轻轻开口:“我若决心要走,你也拦不住我。”


    换作往日,他这般言语,足以逼得男人疯魔,不惜对他用强。


    可此刻中了蛊的闻人朗月,只先被剜心剧痛逼得眉尖紧蹙,唇齿间溢进几分痛意,随即哀声问道:


    “我要如何……你才肯留下。”


    一蛊下去,倒像是个人了。


    花拾依安坐榻上,长腿轻叠,眸光潋滟,悠悠开口:“你只管求我、哄我、讨好我,事事听我,顺我心意,不缚我自由,不做我厌事,不逆我命令,我便留你在身边。”


    第77章 假作疏离真意藏


    闻人朗月听见这话, 那股噬心剧痛竟真的缓了下来,混沌如雾的脑子也逐渐清明。


    他攥着花拾依腰,仰首望着那双疏冷的眼, 声音轻颤:


    “你想要的……便只是这些?”


    花拾依垂眸,唇角微扬, 指尖轻轻拂过他颊边未消的指印,漫不经心道:


    “当然不止啊。”


    闻人朗月心口一紧, 刚要追问, 便见他眸色微沉,缓缓开口:


    “实现天道归一, 才是我最想要的。”


    一语落地, 殿内烛火猛地一颤。


    闻人朗月凝望着花拾依,眸中似有惊涛骇浪。


    那句“天道归一”在殿中盘旋着,震得烛火明明灭灭,仿佛连殿外寒风都似被这四字慑住,不敢擅入。


    花拾依却手腕轻扬, 箍住他的下巴, 指节微凉, 不容抗拒。


    那双眸子空寂如寒潭, 无半分温度,无半分波澜,只淡淡垂眸审视着他, 仿佛在看一件可用可弃的器物。


    “我要亲手立一尊天下无双的宗门,令万宗俯首,莫敢不从。”


    他声如碎玉道:


    “顺者留,逆者废,反者格杀勿论。自此往后, 我之规矩,便是天下之规矩。天道为自然法则,而我,便是人世之规。此,即‘天道归一’。”


    闻人朗月喉间骤然一紧。


    他从未见过花拾依这般模样。


    花拾依目光微转,又平静开口:“你想实现这个,是从柳峭那里继承的遗志。但你可知,天道归一,本就是巽门散修们的终极目标。”


    闻人朗月眉峰微蹙,心中惊涛翻涌,面上却强作镇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与我母亲,你们都是巽门中人?”


    花拾依缓缓收回手,指尖从他下颌滑开。他再度抬眸,目光锐利:“你从柳峭那里继承的遗志,不过是柳峭从巽门得来的执念。”


    话音一转,他语气淡漠,似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我承认,你这人冷绝寡情,自私偏执,却也颇有手段。云摇宗如今大半尽在闻人家掌控,你确有几分本事。但我不妨告诉你——你想胜过叶庭澜,压过清霄宗,绝无可能。”


    “叶庭澜”三字入耳,闻人朗月臂间猛地用力,攥着花拾依腰肢一带,竟将人直接举起,按坐在自己腿上,随即双臂收紧,将人牢牢困在怀中,密不透风。


    胸腔之中,龌龊残暴之念疯长——他恨不得立刻将叶庭澜碎尸万段,恨不得当着叶庭澜的面,将怀中人占为己有,叫天下人都知晓。那念头阴狠下流,却是雄性相争最原始的本能。


    这般失控反应落在花拾依眼中,只惹得他眉尖微蹙。下一瞬,清脆巴掌声骤然响彻大殿。


    “你干什么——”


    花拾依收手而立,眸色疏冷。这一瞬,他几乎以为那“求不得”早已失效,之前种种痛楚痴缠,全是闻人朗月演给他看的戏码。


    可闻人朗月挨了这一掌,脸颊又泛起清晰指痕,却非但未怒,反而更加疯魔般伸手,拼命要将他圈入怀中,执拗地哀求:“我不喜从你口中听到别人的名字……”


    花拾依掌心抵住他胸膛,用力相拒,下意识脱口而出:“他不是别人。”


    一语落地,蛊毒骤然发作。


    剜心剧痛如万千钢针穿刺,闻人朗月浑身一颤,眉尖紧蹙,冷汗瞬间浸透衣衫。痛到极致,心底那句压抑已久的话不受控制冲口而出:“那我呢?”


    花拾依动作一顿,垂眸看着他痛苦模样,若有所思。半晌,他才淡淡开口:“你……以前是条会发疯咬人的恶犬,现在是我的狗。”


    这话如同一簇烈火,瞬间点燃闻人朗月所有神智。


    剧痛仿佛被强行压下,他猛地俯身,将花拾依压倒在身下,气息粗重,眼底翻涌着痛苦与偏执:


    “只是狗吗?”


    他俯身靠近,与身下之人相缠,痛楚与执念交织,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花拾依丝毫不慌,静静望着他痛苦扭曲的神情,思忖着开口:“也是我的退路。”


    “退路”二字入耳,那翻江倒海的剧痛竟一瞬荡然无存,仿佛从未出现过。


    闻人朗月僵在原地,如重获新生,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松懈。


    他微微支起身子,却依旧不肯放人,眸色沉沉,似怒非怒地质问:


    “你给我下了什么?”


    “蛊毒。”


    花拾依面色平静,无半分遮掩,“你杀我,离我,不爱我,皆会心痛而死。从此以后,你离不开我了。”


    闻人朗月眸光一闪,呼吸微促:“你希望我离不开你?”


    “对啊。”


    花拾依应声,语气理所当然,“从此以后,你便是我身边一条狗。我是主人,你若敢违抗,敢背叛,那便等死吧。”


    像是忘了方才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他心安理得接受了这一切。


    明明心底兴奋至极,但闻人朗月面上却依旧故作冷硬,冷声问道:


    “那以后,我岂不是只能听你吩咐,任由你摆布?”


    “对,没错。”


    花拾依淡淡道,“蛊若种失败,你也不必落得今日地步。要怪,便怪你对我的执念太深,不然这蛊也成不了……”


    话音未落,闻人朗月忽然俯身,在他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轻柔一碰,却叫花拾依心头微恼——该死,又被这狗男人占便宜了。


    他立刻挣扎起身,唇瓣微张,轻轻朝闻人朗月哈出一口气。姿态看似亲昵欲吻,实则一缕淡香无声散开,不过瞬息,怀中男子便双目一阖,沉沉晕去。


    花拾依刚撑起身,想将人推开,身侧忽然劲风一掠,有人一把将昏迷的闻人朗月狠狠掀开。


    元祈站在一旁,嫌恶地啐了一口:“这家伙死了才好……”


    花拾依整理着微乱衣袍,不以为然:“他死了,我利用谁控制云摇宗?难道靠他那个比他更疯,本事却远不如他的弟弟?”


    元祈咬牙,满脸不爽:“看着就碍眼。”


    “不爽也给我憋着。”


    花拾依抬眸,目光冷冽,“你若敢像从前那般坏我好事,等着被天道诛灭罢。到时候我就不管你了。”


    听到最后一句,元祈一噎,瞬间没招了。


    他无言以对,只能悻悻别过头。


    ——


    待花拾依赶回苍阳西垠时,苍阳早已天翻地覆,不复旧貌。


    因星斗阵传送迅捷,损耗极低,所以短短时日,清霄宗弟子已遍布西垠,各处关卡要塞,尽在掌控之中。


    原因竟是叶庭澜认定,西垠几大家族与各大势力暗中对花拾依下手,才致使他音讯全无、下落不明。


    一怒之下,叶庭澜亲率清霄宗精锐,横扫西垠,凡有半点嫌疑者,尽数攻打清理,势要掘地三尺,找出花拾依下落。


    先被花拾依神不知鬼不觉地洗劫宝库、再被清霄宗天降神兵踏平据点的苍阳诸势力这几日奔逃的奔逃,哀嚎的哀嚎,狼狈不堪,苟且偷生。


    “……???”


    花拾依再次立在西垠城门外,望着守城的清霄宗弟子,不由地一怔。


    先前找他要八千灵石的门卫们呢?去哪里了?还活着没?


    “来者何人?!”


    城上守军厉声喝问,目光锐利,可看清城下之人面容那一瞬,尽数僵住。


    有人当即失声,惊惶又狂喜:“是、是花师兄!快——快开城门!”


    声未落,吊桥已轰然落下,城门吱呀洞开,一路畅通无阻,竟比回自家宗门还要顺理成章。


    还未踏入西垠城门半步,花拾依便被这些人簇拥着,一路径直带到了叶庭澜面前。


    仙君府内,花拾依身下软垫尚未捂热,周身便已被叶庭澜的气息层层裹住,连衣衫都似被他掌心温度浸得温热。


    叶庭澜俯身,唇贴在他耳侧,齿尖轻轻碾过他耳廓,哑声质问:


    “这几日,你去了哪里?”


    花拾依垂眸,冷静地将过错尽数推到西垠四大家族身上:


    “西垠那几大世家逼我就范,扬言我若不从了,便要取我性命。我只得假意顺从,寻了空隙才逃出来。”


    话音稍顿,他又淡淡补了一句:“我纵使有些本事,也难敌他们人多势众。”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寻不出半点错处。


    叶庭澜却依旧不依不饶,手探下他的衣衫内,在他腰间狠狠按揉了两下。反问他:“那你为何不留下半分线索,好叫我知晓你的实情?”


    花拾依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因为没多少时间了,我……我……我下次一定记得。”


    话音方落,他伸手环住叶庭澜的脖颈,微微仰头,软声撒娇:“师兄,我错了嘛,你原谅我。”


    他仰着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狡黠的软意,凑到叶庭澜唇边,轻轻一碰便退开。


    就在他以为这般便足够搪塞过去,指尖刚要松开收回,臀上忽然落下一记不轻不重的拍击。


    花拾依整个人一僵,茫然抬眼,眸底凝着个清清楚楚的问号。


    一瞬之间,叶庭澜目光如刃,直直看穿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搪塞我……”


    花拾依浑身一僵,一动也不敢动。


    他心头飞快一转——


    若是将真相实话道出,别说原谅,叶庭澜怕是当场便要拔剑,斩了他也未必不可能。


    除了这般虚与委蛇,搪塞遮掩,他根本别无他法。


    “是,方才是我在搪塞师兄。”


    他缓缓收回手,偏过脸去,下颌线绷出一抹冷艳孤绝的弧度,疏离又淡漠道:


    “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更不想让清霄宗上下知晓,我被那些人逼得仓皇逃窜,狼狈躲在苍阳。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我颜面何存?又如何在清霄宗立足?”


    他顿了顿,又字字戳心:“我与师兄不同,我本就是散修出身,本就够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若是连狼狈逃窜之事也传出去,我日后还怎么在清霄宗抬头做人。”


    叶庭澜一时无言,满腔怒火竟被这番话生生浇灭,如冷水泼头,再无半分火气。


    他喉间微微一紧,正欲开口安抚,花拾依已轻轻挣动起来,垂着眼睫,轻声:“师兄,你罚我便是,是我不守规矩……”


    第78章 灵链牵缠入怀深


    话音刚落, 花拾依便撑着软垫欲起身,掌心刚触到床沿,脚踝忽然一紧。


    叶庭澜只轻轻一拽, 便将他重新拖回软榻之上。


    花拾依身形一倾,尚未反应, 肩头已被覆下的力道轻轻按住,整个人被稳稳困在软垫与叶庭澜之间, 再无半分退避余地。


    叶庭澜俯身, 眸光沉沉落在他脸上,眸色愈深。片刻沉默, 他喉间微松, 语气柔缓下来:“我无意责你。”


    花拾依抬眸看他,他眼底尽是柔意,“只愿我在你身边,你就不必一人强撑。”


    闻言,花拾依眸光闪了闪, 而后温顺颔首, 轻声应道:“我知道了。”


    见状, 叶庭澜微微俯身, 一把扣住他的双腕,“一缕牵缠。”


    话音未落,花拾依腕间多了一道凉意。那些灵链, 细如发丝,柔若无物,却缠上他白皙的腕骨,无法挣脱。


    叶庭澜低首看他,与他四目相对:


    “西垠的麻烦算彻底解决了, 不久以后,整个苍阳也是。”


    “那太好了。”


    “拾依,你可以回清霄宗了。”


    “嗯?这么快?”


    花拾依下意识反问,话音未落,身上已是春色半露——外衫被剥净,只剩一件单薄的亵衣,而凝白交叠的腿贴着微凉的竹席。


    叶庭澜埋首于他纤长的颈间,吻得用力而缠绵,指尖一挑,那最后的遮蔽便也应声而落。


    花拾依在他怀里轻轻一颤,像一枝被风吹动的白梨花。而叶庭澜衣冠齐整,与他形成刺目的对照。


    温热的气息落在颈侧,吮出一个浅浅的红痕。叶庭澜的声音低哑,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你不想回去?”


    “不是。”花拾依被他箍得有些不自在,纤瘦的腰肢微微挣动,声线却仍是清清冷冷,“只是问问。”


    “回到清霄宗,我便可日日见你——”叶庭澜的唇从颈侧移至耳垂,轻轻啮咬,“难道不好吗?”


    “好、好……”


    花拾依说慢了。


    话音还未落稳,叶庭澜倾身靠近,不知做了什么,只听他一声轻呼,随即没了声响。


    叶庭澜低头,眸色沉沉。……(中间省略部分为绿江尺度之外)


    以下内容为尺度之内,在脖子以上描写:花拾依仰着脸,喉结轻轻滚动,眼尾洇开一片薄红。他恨恨地咬着枕面,意识逐渐清明。(这是事后!是事后!脖子以上描写!!!这也要锁吗?我请问!!!)然而方才那片暖意融融里他竟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要不要示弱唤一声“夫君”哄哄叶庭澜?唤,还是不唤。哪一个选择会让他好过一些。(这又哪里擦了?请问?审核你是针对耽美吗?)枕面被泪水湿透了。他还是没想明白。(这句话哪里擦了?觉得擦的你是不会哭吗!)翌日的晓光破开残夜,落在花拾依眼睫上。他醒来时,腰肢先动了动——腰酸软像是纸张一样被反反复复折揉碾这会儿才慢慢回到自己身上。(这里运用了夸张手法,写的是腰酸软,没有擦的意思,请不要过度解读)


    干净的亵衣不知何时换上的,料子轻软,贴着肌肤有些痒。身后叶庭澜穿着亵衣,胸膛还贴着他的背,一条手臂横在腰侧,箍得让他挣不脱。


    (两个人都穿了衣服,国漫尺度,这有什么好锁的!我请问呢!)


    花拾依垂眼看了看那只手。


    指腹有习剑的薄茧,此刻正松松垮垮地搭在他小腹上,像是睡着了也记得要圈住什么。


    他试着推了一下。


    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用尽全部力气——那只手还是纹丝不动。


    (以上内容是攻的手放在受的腰腹上,请问这也要锁吗!!!)


    花拾依不信邪,正要推第三下,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低低的,懒懒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又像是故意的。


    “醒了就乱动。”


    叶庭澜的声音落下来,那只手收紧了些,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花拾依僵了一瞬,随即扭了扭腰,想挣开那热源。


    “别动。”


    叶庭澜的声音更低了些,带了点警告的意味。另一只手从枕间探过来,拨开他后颈的碎发,唇便落了下去。


    花拾依攥紧了被角,等叶庭澜吻落。


    他正要起身,叶庭澜却又低下头来,唇落在他后颈,细细密密地啄着。


    “师兄……腰酸。”


    他小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我想下床敷张药贴。”


    “我去拿,你待着就行。”


    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被角掀开又落下,那股热源终于离远了。


    花拾依趴在枕间,没动。


    也不知等了多久。


    脚步声折返,推门,走近,床榻微微陷下去一块。


    “趴好。”


    叶庭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花拾依还没反应过来,腰间的亵衣便被撩起一角,露出底下一截腻白的皮肤——和后腰那两枚淡红的指印。


    叶庭澜撕开药贴,把它贴上花拾依腰侧,覆住最酸的那一处。


    “还酸吗?”


    叶庭澜问。


    花拾依把脸埋在枕间,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只手便又按了按,顺着腰线缓缓揉了两下。力道刚好,花拾依绷紧了背脊——药贴之下,那处虽酸软难言,但被他这样一揉,有种说不清的舒服。


    午后,穿戴整齐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厅。


    清霄宗几名弟子已在候着,见叶庭澜进来,纷纷起身行礼。花拾依落后半步,在他身侧落了座,垂着眼,安静得像一尊瓷人。


    腰间的药贴隐隐发热,倒是缓解了不少酸意。


    “西垠那几个世家,查得如何了?”叶庭澜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


    一名弟子上前回话:“回仙君,公羊、竺、黄,释四家已清点完毕,府中上下俱已控制。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


    “只是四家宝库,所藏寥寥。”弟子垂首,“灵石不足千枚,灵器不过十余件,秘宝更是一件也无。弟子反复查过,确无暗格密道,东西……像是被提前搬空了。”


    叶庭澜放下茶盏,指节叩了叩桌面。


    “提前搬空?”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四家同时搬空,倒像是约好了的。”


    另一名弟子接口道:“会不会是闻风而逃时带走了?毕竟咱们动手前,确有风声走漏。”


    “带不走这么多。”叶庭澜摇头,“灵石灵器皆是重物,仓促逃命,能带几件算几件。这般干净,倒像是……”


    他顿了顿,眸光微沉。


    “像是早就被人搬走了,藏在了别处。”


    堂中一时静默。


    花拾依垂着眼,端着茶,神情淡淡的,像是事不关己。


    叶庭澜侧目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拾依,你觉着呢?”


    花拾依抬起眼睫,与他对视一瞬,又垂下去。


    “应该是被云摇宗的人拿走了。几日前,闻人朗月出现在西垠本就可疑,更别说公羊一族与云摇宗的闻人朗月是表亲。又正好,公羊戎下落不明。”


    堂中几人纷纷看向他。


    他又笑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堂中几人面面相觑,不知该接什么话。这猜测方才还掷地有声,转瞬便轻飘飘地收了回去,像扔出一块石头,又伸手接了回来。


    叶庭澜看着他,目光里多了点什么。良久,他说:“此事就先暂停吧。”


    花拾依抬起眼睫,与他对视一瞬。


    他知道叶庭澜在怀疑。


    他也知道叶庭澜不会真的查下去。


    但是,真查下去也发现不了什么。谁能想到那些东西都在他手上。


    两日后,花拾依随叶庭澜回到清霄宗。


    山门依旧,云雾依旧,守山弟子躬身行礼时,连目光都不敢往他脸上多落一瞬。


    谁都知道,不过半年,花拾依在苍阳立了大功,要从镇守仙君升为封号仙君了。


    清霄宗立宗千年,得过封号的仙君不过八十余位。那是真正的权力巅峰,见宗主不拜,列长老之上,内门弟子无论辈分见了都要躬身避让。


    于是人人避着他,生怕冲撞了他。


    几乎与此同时,清霄宗外的鸿鹤楼被人买下了。


    鸿鹤楼在宗外三十里,依山傍水,是往来修士歇脚的地方。平日里生意清淡,偶尔有几个散修在此吃茶论道,从无人在意。


    买下它的是闻人家。


    花拾依这段时日常去鸿鹤楼附近的芙蓉楼喝酒吃茶,偶尔给一楼的说书人一些打赏。


    芙蓉楼新来的说书人是个眉目慈祥的中年大叔,说起故事来眉飞色舞,醒木一拍,能从天亮讲到天黑。


    得了打赏的说书人,第二日会在酒楼伙计的引领下登上二楼包间,给清霄仙君说书。


    包间门推开,花拾依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


    “李常,新躯体可使得惯?”


    闻言,李常又伸了伸胳膊,扭了扭脖子,还蹦了两下,这才咧嘴一笑:“我说这躯体巴适得很!掌门你放心,好使!”


    花拾依:“那行,前段时日托你去办的事情可办妥了。”


    李常:“妥了。”


    见他神色淡淡,李常便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像二十年前那几件事情的绝对证据,如今宗门一半人手上都有。但有证据也未能证明清白,得看那些人认不认,服不服。”


    花拾依:“有个人他愿意信就行了,其他人也不得不信。”


    李常点点头,话锋一转:


    “这是一件事。还有另一件事。”


    他抬眼看了看花拾依的脸色,继续道:


    “宗门如今已经整顿好了,上上下下该清的清、该留的留,是时候该扩张些人进来了。几位老人那边也在催,说趁着现在声势正好,多收些弟子,把空缺补上。另外,孟姥、田老他们都带了新徒弟来——人已经到山脚下了,估摸着这两日就能安顿好。”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按规矩,这些人得先送到您身边过过眼。该敲打的敲打,也好让他们知道,往后在谁手底下讨饭吃。”


    花拾依放下茶盏,道:“正好。待到大典之后,我正式成为封号仙君,修了新殿,让那些人以仙仆的名义伴我身侧。”——


    作者有话说:写了脖子以下锁我,我招了!但写点儿事后尾气,脖子以上内容也要锁我吗?啊!我没招了!!!


    耽频改兄弟频算了!!!审核你看不惯两男人亲密你去审言频吧!!!顺直审核审什么耽美,回家吧你比较适合做一滩……


    这是耽美!!!两个男人就算亲嘴亲烂了也是应该的!


    疑似审核是顺直,铁了心要锁我。


    第79章 宗门怨夫的套路(上)


    册封大典那日, 清霄宗万仙来朝,祥云覆顶,钟鸣彻山。


    花拾依与叶庭澜, 苏若瑀,江逸卿四人身着天青仙君朝服, 立于高台之上,受三叩九拜之礼。


    礼官高声唱喏, 封号落定——自此, 苍阳之上,一共四位权倾宗门的封号仙君, 位逾长老, 权掌一方。


    但礼成之后,花拾依甚少居于新修的仙君殿,反倒常往山下走。有时去琼楼玉宇独坐,有时行至世外高山,行踪疏淡, 叫人摸不透心思。


    叶庭澜看在眼里, 心头微沉。


    他原以为, 是自己将二人结为道侣之意摊开在叶家宗族与宗门长老面前, 逼得花拾依进退不得。


    当初,叶靖渊得知此事后,更是直接闯入宗主殿, 将玉圭重重拍在案上,声色俱厉:


    “叶庭澜!你是清霄宗宗主,是叶家嫡系继承人!道侣之选,关乎宗门兴衰、叶家荣辱,岂能由着性子与一无门无户的散修纠缠?这别说他还是个男子!我坚决不同意!”


    殿内烛火被劲风掀得乱颤, 叶庭澜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面,神色平静:“叔父息怒。”


    “我如何息怒?”叶靖渊须发皆张,“他花拾依手段莫测,心性难辨,留在宗内已是隐患,你还要与他结为道侣,将来必成大祸!”


    “他于清霄宗有大功,于苍阳有安定之绩,何来隐患一说?”叶庭澜抬眸,目光沉定,“宗主之位,是叶家与宗门推我坐上。可我与谁同行,与谁结契,是我一己之念,非宗族能束,非长老能阻。”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叶靖渊气得浑身发颤,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最终甩袖而去,怒声掷下一句:“你迟早会后悔!”


    此后几日,宗门之内暗流涌动,叶家长辈轮番劝说,皆被叶庭澜一一挡回。他以宗主之权压下所有非议,以自身功绩堵住悠悠众口,强硬得近乎偏执。


    在他看来,只要他坚持到底,便无人能真正阻拦。


    可花拾依依旧日日下山,身影疏淡,仿佛对殿上的风波、他的一意孤行,全不放在心上。


    叶庭澜站在仙君殿外的云台上,望着山下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指节微微收紧。


    他时常反思,可能是自己逼得太紧。


    花拾依既已应下婚事,落笔婚书,以灵印为誓,将终身托付于他——该为之事,能为之事,此人已尽数做尽。


    余下宗族阻挠、长老非议、宗门流言,皆该由他一力承当。


    “为夫者,当体恤妻室,倾心护持。”


    昔日父亲执其肩,正色训诫,他铭记于心。


    但是自花拾依下山已七日无音信后,叶庭澜端坐主位,处理完所有闲杂事务后左思右想,终是命人传了苏若瑀与江逸卿二人前来。


    清霄山晨雾未散,仙君殿内炉烟袅袅,凉意浸骨。


    不多时,两道身影踏入殿中。


    苏若瑀青衣温婉,笑意浅浅;江逸卿灰衫佩剑,眉宇间带着几分疏懒不耐。二人依礼见罢,分坐两侧。


    叶庭澜抬眸,目光扫过二人,声线沉缓:“拾依师弟他总爱往山下跑,至今已有七日未归。苏师姐和江师弟,可曾知道什么眉目?”


    江逸卿闻言,眉头立刻蹙起,往椅背上一靠,冷声开口:“问我作甚?他的事情我哪里知道?”


    苏若瑀却掩唇轻笑,目光通透,径直看向叶庭澜:“师弟你身为宗主,近在他身侧都不知晓,我们又哪里会知道呢。”


    叶庭澜垂了垂眼,语气微低:“我是一宗之主,俗务缠身,时常忙碌,难免忽略了许多细节。”


    江逸卿听得认真,当即点头附和:“我等理解。宗内事务繁杂,叶师兄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苏若瑀瞥了他一眼,笑意多了几分戏谑,语气暧昧:“是啊,你都是一宗之主了,还日日为花师弟的事上心,这般牵挂,可不是一般的好。”


    江逸卿一怔,环顾殿中气氛,刹那间恍然大悟——自己竟是那三人之中最不明就里的一个。


    他面色微僵,当即改口,语气越发不耐:“花拾依的事我本就不知,他从不与我多说,我也半点儿不关心。他爱往哪里去便往哪里去,不愿留在清霄宗便不留,便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懒得管。”


    叶庭澜深吸一口气,眸底掠过一丝黯然,低声道:“可是我不希望他总往山下跑。”


    江逸卿嗤笑一声,随口出计:“也是。我与苏师姐终日忙于教务,便他一人日日下山,逍遥快活。依我看,师兄直接取捆仙绳将他捆了,关入拾遗殿,看他还如何乱跑。”


    苏若瑀睁眸看他,故作惊叹:“江师弟,你……你还真是个可造之材。”


    叶庭澜心头微动,这般法子并非不可,只是一想到花拾依的性子,便知他绝不肯受这般束缚。


    他只得抬眼,劝道:“江师弟,你对拾依态度好点儿。拾依他待人简单纯粹,你待他好,他便待你好。你总是这般对他凶厉,他永远不会正眼看你。”


    “……”


    江逸卿本是坏心出主意,不料反被自家师兄这般说教,一时气结,张了张嘴,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只闷头坐回椅中,脸色难看。


    苏若瑀看在眼里,忍笑轻咳一声,缓缓开口:“这等小事,我和江师弟也无心顾及。我们二人如今都在亲自带弟子,晨昏不辍,忙得脚不沾地。倒是花师弟,至今未曾收徒,一身清闲,才有空日日下山。”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看向叶庭澜:“要不,师兄你索性给他寻个合适的弟子,放在身边教养。有徒弟牵绊着,他自然便不会整日往外跑了。”


    “也是。”江逸卿点头附和,唇角一扬,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这个好。古话常说孩子拴住娘,徒弟牵着师父,不如就给那个家伙寻个徒弟拴在身边,看他还能不能整日往外跑。”


    “……”叶庭澜指尖微顿,望着殿外缭绕云雾,默然不语。


    收徒拴人,这法子温和妥帖,倒比捆仙绳强硬禁锢妥当得多。只是他心中清楚,以花拾依的心性,便是收了徒弟,也未必能困得住他下山的脚步。


    可眼下,似乎也唯有这般,能让花拾依多留在清霄宗一些时日。


    ——


    夜色浸上清霄山,落英殿前落花簌簌,花拾依缓步踏入殿中,不过片刻逗留,便提着一只装满山下小物的锦袋,转身往观澜殿而去。


    观澜殿内灯火温长,叶庭澜正临案静坐,指尖仍不自觉轻叩桌面,白日与苏、江二人商议之事尚未解决,心头那点悬虑依旧未平。


    殿门轻启,花拾依衣袂带风,径直走入。他将锦袋往旁一搁,毫无生疏之意,上前便往叶庭澜怀中扑去,声音清亮:


    “师兄,我错了,但我事出有因!我很想回来的,但是因为别的宗门那些人太气人了,所以我想还是先解决他们再回来跟你报备比较好。我错了,我甘愿受罚,你罚我吧。”


    他姿态温顺,分明是仗着叶庭澜素来纵容,一径使着软计讨好。


    叶庭澜胸膛微僵,被他撞得心头一软,可七日悬心难平,面上依旧绷着一抹浅淡不悦,沉声道:“好,那你就去领罚吧。”


    花拾依抬眸,睫羽轻颤,望着他道:“你当真要罚我是吗?”


    叶庭澜不语,只静静看着他,眸色深晦难辨。


    花拾依瞧不出他真怒假怒,手上微微一松,便要从他怀中抽身退开。可下一瞬,腰肢忽被一股力道扣紧,整个人又被稳稳带回怀里,紧贴不散。


    叶庭澜低沉开口:“你不是要抱吗?继续抱罢。”


    花拾依微微偏头,语气淡了几分:“我现在不想抱了,因为师兄你要罚我。”


    叶庭澜心头又气又笑,一腔火气被他几句话揉得绵软,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语气反倒愈渐柔和:“说说你七日未归宗,都去了哪儿吧。”


    花拾依毫无迟疑,开口便是惊人之语:“合欢宗。”


    叶庭澜眸色骤然一凝,指尖几欲收紧。


    他未想花拾依竟如此直白,连半分遮掩也无。


    不等他心绪翻涌,花拾依第二句更叫他怔住:“在我这几日的劝说和努力下,合欢宗愿意接受清霄宗的统管。清霄宗说什么,他们做什么。他们想摘掉邪门宗门的帽子,成为正统门派。”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风敲窗面。叶庭澜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


    “合欢宗为何愿意臣服于清霄宗?”


    花拾依心知真正缘由不可明说,只抬眸望着他,语气平静,试图劝服:


    “可能这帮人混不下去了。他们只是需要修道之人的元阳用以修炼,用不着害人,也罪不至死。他们匿于风月,只是为了自身修炼。我们与其一个个将人抓走,抓不胜抓,不如将他们统一管控,也许这样更简单。”


    叶庭澜垂眸看着怀中人,眸色沉沉。


    他不信这般轻浅的说辞,却也清楚,花拾依既敢带回这般结果,必是早已将一切处置妥当。


    七日未归,不是流连风月,不是疏懒避世,而是孤身入险地,为清霄宗拓一方势力。


    他悬了七日的心,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一声无声轻叹。


    罚,终究是舍不得。


    气,也早被这人一句一句,拆得烟消云散。


    第80章 宗门怨夫的套路(下)


    叶庭澜怀中人微僵, 半晌才压下心头翻涌情绪,沉声道:“此事有待商榷,明日再议。”


    花拾依点头, 径自理解为议事已毕,当即应声:“也是, 师兄也应该累了。师兄早点歇息吧,我明日再来打扰师兄。”


    他说着便要起身, 刚迈出一步, 腕上忽然一紧,被一股力道狠狠拽回。


    叶庭澜咬牙, 一字一顿唤他:“花、拾、依!”


    不等花拾依反应, 他弯腰将人横扛肩头,转身便向内殿走去。


    花拾依伏在他肩上,微怔出声:“师兄?”


    叶庭澜一言不发,将人轻放在床榻之上,垂眸俯视着他, 指节微紧。他心头又气又恼, 想厉声质问此人心中是否有他这个未婚夫, 话到嘴边却难以启齿, 只得俯身抵着他额头,低笑道:“师弟下山多日,是不是已经忘了师兄有失眠之症, 需要人陪着睡觉。”


    床榻柔软,灯火昏暖。花拾依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依旧怔怔开口:“你真的不累吗?”


    叶庭澜喉间一堵,半晌才吐出二字:“……不累。”


    花拾依不再多言,乖乖躺平, 双臂自然摊开,皱眉:“可是我有点累了,想早点结束,师兄你能不能快点。”


    一句话落下,叶庭澜整个人顿在原地。


    他算自食恶果。平日里他对花拾依百般纵容,千般迁就,对方要纵性他由着,对方要下山他忍着,一连七日不归、孤身犯险这种大事,到最后他也舍不得真正责罚。


    唯独在花拾依身上,他所有底线都一退再退,已经到了全无章法的地步。


    一丝恼意涌上心头,叶庭澜眸色一沉,伸手便攥住花拾依的衣襟,用力一扯,外衫应声散开。


    便在此时,榻上之人忽然抬身,手臂一扬,轻轻勾住了他的脖颈。


    花拾依仰头,在他唇角轻轻一琢,气息清浅:“师兄,你说,我以后让更多宗门臣服清霄宗,你会开心吗?”


    叶庭澜浑身一震,手臂却下意识揽紧他,半晌,迟疑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花拾依仰头望他,双眸微眯,轻声道:“清霄宗日渐强盛,不好吗?”


    “好自然是好,只是这般强盛,不必你强求来。”叶庭澜望着他,声线沉软,带着一丝不容分说的认真,“我不需要你孤身涉险去换这些,我只要你安稳无虞地待在我身边。”


    花拾依静静望着他,轻声应道:“嗯。”


    话音落,他轻轻点了点头。


    叶庭澜心头一松,伸手将人紧紧揽入怀中,低头覆上他的唇,吻得轻柔而珍重。


    长夜渐深,后半夜时,花拾依已然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他垂眸,目光缓缓掠过怀中人周身,细细打量,并未发现半点伤痕与异样,小心翼翼抬手,扯过锦被将两人裹好,并轻拢被角。


    稍顿,叶庭澜凝眉,极轻地运出一缕灵力,缓缓探入花拾依心海之中。


    可那里依旧是一片死寂,情识封禁如旧,空寂无波。


    叶庭澜收回灵力,眸色微沉。


    他心知,花拾依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并无一不叫人揣测。


    可他不问,不逼,亦不强行拆解。


    他愿意等。


    等花拾依卸下所有防备,等那人愿意亲口将一切说与他听。


    又过三日,便是一年一度的清霄宗广招弟子大选。


    清霄山云雾缭绕,山门大开,四方少年修士云集,人声鼎沸,盛况空前。


    与往年不同的是,一则消息早已传遍全宗——


    天玑仙君花拾依,将在本届弟子之中亲自择徒。


    消息一出,无数人心潮涌动,都盼着能被这位权势正盛的仙君看中,一步登天。


    广选大典当日,天朗气清,云海浮金。清霄山中央广场白玉为台,四方修士们按序而立,灵力波动此起彼伏,皆是跃跃欲试。


    高台之上,四位封号仙君并坐。叶庭澜居中而坐,白衣衬得身姿挺拔,目光虽望着擂台,却时时不动声色地落在身侧的花拾依身上。


    擂台上比试正酣,灵气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少年男女各施手段,锋芒毕露。花拾依支着一侧手肘,眸光淡淡扫过台下,眼底毫无波澜,只觉得冗长乏味,困意一阵阵往上涌,只想闭目打个哈欠。


    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瞬间被另外三人看在眼里。


    苏若瑀最先开口,声音轻柔含笑:“花师弟,看了这许久,可有看中的徒弟人选?”


    江逸卿也斜睨过来,等着看他究竟会挑出怎样惊才绝艳的弟子。


    叶庭澜指尖微扣膝头,心底亦有几分期待——若花拾依肯收下一名弟子,便能多几分牵绊,少一些独自下山的念头。


    花拾依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心中毫无波澜。


    不是难以抉择,而是他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想收徒。


    教功法、管言行、督修行、理琐事……一桩桩一件件,想想便觉得麻烦至极。


    他微微抬眼,道:“收徒一事,本讲究缘分。”


    “不合我眼缘的,我不要。资质尚可却心性不定的,我不要。”


    “是男子,我不要。是女子,我也不要。”


    话音一顿,花拾依淡淡总结:“简言之,我不想收徒。”


    一句话落地,高台之上瞬间一静。


    苏若瑀脸上的笑意僵住,半晌说不出话,只默默抚了抚额角。


    她千算万算,没料到花拾依会如此直白,把所有路堵得干干净净。


    江逸卿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分明就是懒!怕麻烦,怕费心,怕担责任!我清霄宗千年规矩,到你这里就要破例?”


    “规矩是人定的。”花拾依捋了捋发丝,“我定的规矩,便是如此。”


    苏若瑀低声劝道:“花师弟,不如再看看?本届弟子中确有良才美玉,不必急于一口回绝。”


    “不必。”花拾依直接打断,“看再多,也是一样。”


    他顿了顿,再度重申:“我意已决,今日不收徒。”


    江逸卿气得拔剑出鞘半寸,又强行按捺回去,冷声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花拾依不怒不恼,只轻轻瞥他一眼:“我领不领情,与收徒无关。”


    叶庭澜抬手,轻轻一压,示意二人不必争执。


    他看向花拾依,眸色深沉,却终究没有强迫:“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今日择徒之事,便暂且搁置。”


    花拾依微微颔首:“谢过师兄。”


    叶庭澜只轻轻颔首,以宗主之威压下全场微动的骚动,目光落回擂台之上:“大典继续。”


    江逸卿重重哼了一声,偏过头不再看他,苏若瑀则无奈一笑,示意执事弟子继续主持选试。一时间,擂台上灵气交锋之声再起,少年修士们各展所长,只为搏一个仙君青睐。


    半个时辰后,比试终了。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少年孤身立于擂台中央,衣袂染尘,眉目俊朗,气息稳如磐石,一路过关斩将,赫然夺下本届选试第一。


    少年躬身行礼,声音清亮有力,响彻全场:“弟子陆鸣鸿,愿拜天玑仙君为师!望仙君成全!”


    全场目光瞬间齐聚高台之上的花拾依。


    叶庭澜眸色微动,苏若瑀微微前倾,江逸卿也挑了挑眉,都想知道他会如何应对。


    花拾依抬眸,随便找了个借口拒绝:“今年大典不收徒,收徒只收女弟子。”


    直白的拒绝再次落下,陆鸣鸿身形一僵,跪在擂台上,双拳紧握,却依旧不肯退去。


    便在此时,清霄山护山大阵忽然微微一震,一道极淡的金光自天际垂落,轻轻落在陆鸣鸿身上。


    阵灵异动,仙门共鸣——


    这是万年难遇的天命拜师之兆,意味着此子与仙君有不可解的师徒机缘。


    叶庭澜指尖一顿,眸中闪过讶异。


    苏若瑀掩唇轻呼:“竟是天命机缘……”


    江逸卿也怔住,一时忘了出言讥讽。


    花拾依望着台下那道高挑挺拔的身影,依旧从容。


    天命又如何,规矩又如何,他不想收徒,便是不收。


    可叶庭澜已然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天降吉兆,乃是美事。拾依,此子心性、资质、机缘皆备,你便收下他吧。”


    花拾依沉默不语。


    叶庭澜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就当,遂我一次心愿。”


    而陆鸣鸿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弟子诚心拜师,愿终生侍奉仙君左右,绝无二心!”


    风过云台,钟声轻响。


    花拾依唇瓣微启,正要再次开口回绝,一道无声的信息流猝然闯入识海——


    【系统启动,身份扫描中……


    检测到目标人物:陆鸣鸿。


    锁定灵力波动:西海龙族真龙血脉。


    真实身份确认:西海龙王嫡子,东海龙宫钦定储君,龙太子。


    危险等级:高。


    任务关联:高。


    特殊备注:此人隐去龙鳞、封印龙力,以凡躯踏入清霄山选试,目标明确,直指天玑仙君座下。】【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