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结局(上)


    暮色渐深, 廊下灯笼光晕铺在青砖之上,将二人身影拉得绵长。


    叶庭澜瞥了眼江逸卿未远的背影,转眸看向花拾依:“腰还疼么?”


    花拾依望着他, 只觉这罪祸魁首竟问得这般坦然。


    廊间一时寂然,他偏过头去:“疼死了。”


    叶庭澜缓步走近, 灯笼光影半明半暗,落在他侧颜。他垂眸望着摇椅上的人, 目光停在那截清瘦手腕上。


    “既已敷了药, ”他微微俯身,执起他的手, “可要回房, 我再为你揉一揉?”


    花拾依眼珠微转,仰头看他:“师兄,今夜莫再折腾我,可好?”


    叶庭澜垂眸,指尖仍扣着他的手腕, 神色淡淡。旋即俯身, 将他自摇椅中揽入怀中, 身形稳持。


    他低头, 气息轻拂发顶,一本正经:“我功夫尚浅,还需多练。”


    花拾依:“……”


    每逢他归宗, 叶庭澜便将他拘在观澜殿,一天一夜不得踏出半步,这般光景,难道还不够吗?


    观澜殿内日夜缱绻,香风绕榻, 旖旎光景,较之合欢宗,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曾以为叶庭澜心性清寡、不近声色,才是他最深的误判。


    次日近午,暖日透过雕花窗棂,漫进内室,软烟罗帐垂落半幅,笼着一室温软。


    花拾依自酣眠中醒转,伏在锦被之上,周身酸软,只懒懒动了动指尖。


    外间廊下语声隐约,随风飘入寝殿。


    叶庭澜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淡淡压下:“叔父,够了,不必再多言。”


    片刻后,清霄长老叶靖渊的声音沉沉响起,带着几分劝诫:“我皆是为你着想,庭澜。”


    再往后,语声渐冷,话不投机,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各自散去,显是不欢而散。


    花拾依卧于榻上,将这番对话听了十之七八。


    他微微动了动,想起身,却又倦意沉沉,只想再赖卧片刻。正迟疑间,殿门轻响,叶庭澜已迈步走入。


    花拾依当即闭了眼,敛了气息,佯装仍在熟睡。


    床沿微微一沉,叶庭澜在榻边驻足,垂眸看了他片刻,俯身轻轻在他眼睫上一吻,旋即直起身,缓步踱向一旁。


    ——


    时日辗转,清霄宗上下虽多有非议,叶家长辈几番阻挠施压,终究拗不过叶庭澜心意。待到吉期选定,十里红妆铺遍仙山,流云缀道,仙乐浮空,花拾依与叶庭澜,终在仙门百家亲眼见证之下,行过大礼,结为道侣。


    清霄宗大殿之前,白玉阶前香烟袅袅,四方仙门修士云集,观礼者立满云台。


    长空澄澈,仙鹤盘桓,殿角铜铃随风轻响,一派祥和盛景。


    一对新人并肩而立,衣袂相携,礼数周全。天地为证,仙宗为媒,自此生死同契,祸福与共。


    礼至半途,天际忽生寒气。


    方才还和暖清朗的天光,一瞬暗了下来。


    半空之中,结界撕裂之声锐响刺耳,一道冷冽剑气破云而下,直压清霄宗山门。


    众人尚未回神,云端已立着一道素白云纹身影,眉眼孤峭,冷傲如霜——正是如今执掌云摇宗的宗主,闻人朗月。


    场间顿时哗然。


    “闻人朗月!”叶靖渊当即按剑起身,面色沉厉,“今日乃清霄宗大喜之日,你破阵闯山,是何用意!”


    闻人朗月立在云头,目光淡淡扫过殿前行礼的二人,唇角只勾起一抹冷意,并不答话。他抬手结印,周身灵光翻涌,一股无形之力顷刻铺开,将整座观礼高台尽数笼罩。


    不过瞬息之间,在场众人无一察觉,已身不由己,坠入了一片镜花水月的幻境。


    幻境迷离,真假难分。


    天光恍惚,景致扭曲,人人眼中所见,皆被迷阵所惑,心神深陷,半点不觉异常。


    只见幻境之中,闻人朗月身形如电,长剑直刺,锋刃直指叶庭澜心口。花拾依身在阵中,眼底只映得那一道寒芒破空而来。周遭惊呼声四起,众人看得清清楚楚——长剑透胸而入,鲜血溅在大红喜服之上,触目惊心。


    “庭澜!”


    四方仙门修士失声惊呼,叶家诸长辈面色惨白,叶靖渊更是目眦欲裂。


    幻境之中,叶庭澜身形微震,垂眸望着胸口染血的剑锋,缓缓倒了下去。


    无人看见,幻境遮蔽之下,真相反转。


    叶庭澜早有防备,身形斜掠,避开来剑,反手执剑,灵力贯刃,一剑径直刺入闻人朗月胸口。招式快如惊鸿,狠厉果决,半分迟疑也无。闻人朗月闷哼一声,脸色骤白,却强撑着未曾倒下,只挥手示意身后众人撤退。


    幻境不过刹那便散。


    迷障消去,天光重明,众人惊魂未定,一片混乱。


    花拾依身前,叶庭澜身子猛地一软,方才还挺拔沉稳的身形,骤然失了所有力气。他面色惨白如纸,唇角溢出血丝,一口鲜血呕出,落在花拾依衣襟之上。


    方才幻境里的一幕,竟在现实之中落了结局。


    叶庭澜双目闭合,气息全无,直直倒在花拾依怀中。


    方才满堂喜庆的大婚,转瞬便染了哀戚。仙乐骤停,香烟转冷,观礼诸仙神色惶惶,清霄宗上下寂然无声。


    一场大喜,硬生生沦为了丧礼。


    灵殿之内,寒气森森。


    千年寒玉床榻之上,安放着一具水晶棺,叶庭澜安卧其中,眉目依旧俊逸,只是周身再无半分灵力流转,气息尽绝。


    榻上寒气缭绕,护住肉身不腐,却留不住已然散去的神魂。


    花拾依依旧身着一身繁复艳丽的喜服,红衣簇锦,艳气森然。此刻他立在水晶棺前,面上一片静漠,眼底空寂无波,沉得教人不敢近前。


    江逸卿缓步上前,眉峰紧蹙,语声沉缓:“叶师兄身陨,事出突兀,此时我们所有人都切莫冲动。云摇宗势大,闻人朗月修为深不可测,此刻贸然寻仇,只会身陷险境。”


    一旁苏若瑀也开口相劝:“江师弟说得是。清霄宗内部尚未安定,各家长辈意见不一,你若是领兵出征,名不正言不顺,极易落入对方圈套。”


    叶靖渊立在一侧,面色冷沉,指节紧紧攥起。他望着棺中一动不动的叶庭澜,又看向身旁平静得反常的花拾依,沉声道:


    “闻人朗月用的是阴毒咒法,明攻暗害,此人不除,清霄宗永无宁日。”


    花拾依未曾理会江逸卿与苏若瑀的劝阻。


    他只轻轻抬眼,看向叶靖渊,嘴角微扬:“长老既有此意,那我便整备弟子,点齐兵马,攻向云摇宗。”


    江逸卿厉声拦道:“不可!”


    苏若瑀也上前一步:“你这般行事,与意气用事何异?叶师兄若在,也不愿你如此轻身犯险。”


    花拾依垂眸,目光轻轻掠过水晶棺中人,一言不发,转身便向外走去。


    三日后,清霄宗修士集结,剑气凌云,直奔云摇宗山门。


    待到云摇宗外,众人才发觉,云摇宗内部早已分裂,一分为二。


    一系以宗主闻人朗月为首,独断专行,手段狠厉;一系以宗门元老长老为首,不满闻人朗月把持权柄,暗中积蓄势力,两派明争暗斗,早已势同水火。


    清霄宗大军压境,云摇宗本应严阵以待,兵刃相见。


    可未等双方开战,云摇宗宗主一派便遣人送来书信,递到花拾依面前。


    使者躬身俯首,捧着一卷帛书:“我家宗主有令,愿献降书,还叶宗主一命,与清霄宗结盟,共伐长老一派。”


    殿内一片寂静。


    叶靖渊展开帛书,匆匆一扫,神色微变。


    消息很快泄露,云摇宗长老一派得知宗主率先归降,欲借清霄宗之力铲除异己,一时间人心惶惶。诸位长老权衡再三,不愿宗门覆灭,更不愿任人宰割,当即也遣人送来降书,俯首归顺,只求保全宗门。


    不过一日之间,云摇宗两派先后归降。


    昔日与清霄宗针锋相对的云摇宗,自此俯首称臣,奉清霄宗为尊,两宗结盟,一事尘埃落定。


    人人都以为,此事到此便算了结。


    无人知晓,这一切,本就在一场算计之中。


    云摇宗正殿。


    闻人朗月卸去宗主冠服,屈膝跪地。却脊背挺直,傲骨未折,眉宇间却压着一抹颓烈。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


    他伏身,抬眼仍锁着花拾依,“云摇宗归降,俯首称臣,清霄宗之令,我无有不从。只求你——放谪星一命。”


    花拾依缓步上前,停在他面前。


    下一瞬,他足尖轻点,稳稳踩在闻人朗月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将他牢牢按跪在地,迫他仰头。


    花拾依垂眸看他,轻声嘲讽:“从前竟不知,你这般护短。倒是个情深意重的好兄长。”


    稍顿,他语气微冷:“你弟弟闻人谪星,三番五次寻衅辱我,步步紧逼。我便是将他碎尸万段,也是理所应当。”


    闻人朗月仰头望着他,冷峭的眼底藏着执拗:“你已挖去他灵根,废了他双腿,令他修为尽毁,生不如死。这般惩罚,早已够了。我求你留他一命……我母亲生他时难产而亡,父亲也随之而去,我在这世上便只剩这一个亲人了。”


    花拾依缓缓俯身。


    他不伤这二人性命。


    无关心软,无关慈悲。


    只是欠了他们母亲一份情,此生难偿。


    而闻人朗月早就看透他的嘴硬心软,垂眸掠过那只踩在自己肩头的靴履,低声开口:


    “只要你留他一命,任凭你怎么折辱、禁锢,如何处置我都无妨。”


    末了,他声线暗哑:“只要是你给我的,我都受着。”


    “啪!”


    一声脆响惊破殿内死寂,花拾依足尖一抬,然后抬手,反手便是一记耳光,重重落在闻人朗月侧脸。


    闻人朗月被这一掌打得偏过头,唇角缓缓渗出血丝,却依旧挺直脊背,只慢慢转回头,淡淡地望向眼前人。


    花拾依垂眸睨着他,冷声:“什么都受着是么,我不杀你弟,事成之后杀了你也行么。”


    话音未落,他周身灵力淡淡漫开,压得殿内空气都似凝住。


    “真是可恨,像你这种人凭什么活到最后……你凭什么。”


    凭什么,他机关算尽,终局却还要倚仗这个人才得圆满。


    花拾依向后退得一步,衣袂扫过地面,身形微晃,竟直直跌坐于宗主宝座之上。紫檀木座冰凉刺骨,衬得他一身白衣愈显沉肃。


    闻人朗月伏跪在地,体内蛊毒骤然翻涌,刺骨疼意顺着经脉窜遍四肢百骸,面上却依旧淡如寒石,不见半分狼狈瑟缩。


    “能死在你手里,我死得其所。”他盯着花拾依,目光沉沉:“身死化鬼,盯着你同旁人厮守,好像也不错。”


    花拾依闻言,足下猛地一抬,又重重踹在他肩头,语气冷冽:“做梦。”


    闻人朗月猝然抬手,扣住他足踝,双臂一紧,牢牢抱住他的腿。


    只这一触,花拾依浑身骤僵,旋即剧烈挣动,足踝狠力回抽,身形急退,拼力想要挣脱。


    “放手!找死是么?好——”


    话音未落,指风连动,四下脆响接连撞在殿内,他反手连扇四记耳光,掌势又急又重,不留半分余地。


    即便挨了四记重掌,闻人朗月依旧悍然近身,双臂一扣,将他双腿牢牢按在自己心口。


    花拾依一身素白长裳,此刻襟摆散乱撩开,内里仅着一袭素色亵裤。一双腿匀长纤细、被闻人朗月紧紧按在胸前,一副寡妇遭恶棍轻薄的派头。


    但闻人朗月并无半分逾矩之举,只垂眸望着他挣动的身形,与那张茫然失措的脸,低声开口:


    “我现在只悔,当初在床上,那般强行逼你……”


    “闭嘴!”


    花拾依扬手又是一掌,掌风凌厉。他心底早已死寂如潭,偏被那段不堪旧事狠狠牵动,身子本能地绷紧发颤,微微偎向身后紫檀座沿。


    “闭嘴,不准再提了……”


    他分明听得出来,闻人朗月是在向他致歉。


    可这歉意字字裹刺,如钝刃反复磋磨,一点点割开他未曾愈合的旧伤。


    闻人朗月望着他缩作一团的模样,心头一紧,指腹微微松了力道。他本欲抬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安抚,但殿门外忽有疾风掠入。


    一道身影猝然现身,将他狠狠推开。


    闻人朗月踉跄着向后退去,撞在殿柱之上,闷哼一声。


    元祈旋即回身,伸臂稳稳将花拾依护入怀里,抬手拢住他散乱的衣摆,将人紧紧圈在身前,护得半点不露。


    殿内,两道身影紧紧相拥。闻人朗月扶着柱身缓缓站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喉间发涩,只静静望着前方——


    果然,不止叶庭澜一个。


    他求不得唯一,便只能退一步,争个一席之地——


    作者有话说:白天实习工作,晚上写论文……大四每天忙得像条狗。


    唉,坚持写完吧,至少得给主受一个好结局,让他得到所有想要的。坚持写完就是胜利。


    (叶没死啊,所有都是主受计划的一环)


    第89章 结局(中)


    七日后, 观澜殿中,水晶棺盖轻响一声,缓缓移开。


    叶庭澜自千年寒玉棺中坐起, 衣不染尘,周身灵力沉敛如渊, 不见半分濒死之态。


    殿外天光微斜,穿窗而入, 落在他指尖, 竟带不起半分暖意。


    他缓步踏出棺外,刚一触地, 身形摇晃, 就要跌倒,守殿弟子及时扶住他,脸色平静,随即伏地叩首,语声恭敬:“参见宗主。”


    “花……”


    叶庭澜喉间微涩, 那一字尚在舌尖辗转, 便被心口钝痛压得支离破碎。他抬眸, 声线沉哑:“天玑仙君何在?”


    守殿弟子闻言, 周身一僵,头颅几乎垂至地面,声气细若蚊蚋:


    “宗主慎言。仙君早已不是旧时称谓, 如今他是霄摇道盟盟主,统辖清霄、云摇两宗,下辖诸门小派,号令仙山。盟主此刻,应在落英殿理事。”


    听闻花拾依人在落英殿, 叶庭澜便无停留,也不再问守殿弟子,而是转身便径直向外而去。


    一路行过,清霄宗殿宇依旧,却处处透着肃整森严。往来弟子步履沉稳,见他路过,皆垂首行礼。


    行至山门前,只见新立的盟碑高耸,上刻四字——霄摇道盟。


    碑下弟子执剑而立,衣袍之上,清霄与云摇两宗徽记相融,再无分野。


    叶庭澜驻足片刻,抬眸望向最高处的落英主殿。


    殿门敞开,香风轻绕,却无半分旖旎,只余凛冽威仪。


    他一路疾行,玉阶高耸,直入云影。


    到了阶前,他反倒收了急色,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旧日温存之上,心口钝痛层层翻涌,眼底却愈见冷寂。


    大婚那日的光景,骤然翻涌上来。


    闻人朗月破阵闯山,剑气裂云。他仗剑迎上,一剑刺穿闻人朗月心口,回身时,却浑身脱力,重重倒在花拾依怀里。


    灵力溃散,血气翻涌,视线渐暗的前一瞬,他清清楚楚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轻轻开口——


    “对不起……”


    原来从那一刻起,一切就早已注定。


    他以命相托,换来的,却是一场悄无声息的背叛。


    他为何未死,清霄与云摇为何合二为一,所有疑团都将在这步步登高里渐渐清晰。


    叶庭澜踩着玉阶缓缓而上,每一步都沉重如铅,往日情分与今日寒凉在心底反复碾磨。


    待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落英殿门豁然敞开,他抬眼望去——


    答案,便在殿中那人身上。


    殿内主位之上,那人安然端坐,白衣胜雪,姿容秾艳,心若琉璃,无悲无喜。


    花拾依指尖轻搭扶手,眉眼沉静,见他踏入殿中,依旧神色平淡,不起半分波澜。


    更刺目的是,副座之上,赫然坐着玄衣俊冷、霜色逼人的闻人朗月。


    龙三太子陆鸣鸿则立在一侧,垂眸静候。


    殿内不见苏若瑀、江逸卿等人,唯有一片寂然。


    待到真真切切立在他面前,叶庭澜心头翻涌的冷怒与痛楚骤然溃堤,竟只剩无措,反复低问:“为什么……为什么……”


    花拾依缓缓自主位起身,神色如常:“师兄,你不是一直盼着我将所有隐秘都告知于你吗……”


    他垂眸看向叶庭澜:“今天,你便能如愿以偿。”


    叶庭澜呼吸骤然一滞。


    便在此时,花拾依唇边漫出一声轻嗤:“呵。”


    一字未落,殿内血色轰然翻涌,数十尊羊角牛首、壮如山陵的血妖奴,自虚空骤然现身,煞气滔天。


    那群嗜血凶物齐齐向着主位之人俯首叩拜,不敢有半分僭越。


    花拾依随意点中其中一只,抬手轻抚它坚硬的头颅,语调平淡:“按你们的说法,我是邪修。可我自己,从不这般认为。”他顿了顿,又笑着说:“乞今为止,我杀的人还没你多呢,师兄。”


    “你连合欢宗都欲赶尽杀绝,我心知肚明,你从骨子里痛恨邪修魔宗。”


    他淡淡瞥向叶庭澜,骤然冷声:“可偏偏,你却爱上了我——一个你最厌恨的巽门邪修。”


    闻言,叶庭澜周身寒意彻骨,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闻人朗月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淡,只觉他此刻模样,可怜到了极致。


    一旁陆鸣鸿却自始至终未曾移开目光,只静静望着花拾依。


    “很抱歉,令尊令慈因巽门而死。可更可笑的是,他们并非殉道而亡,死得半点不光辉,不正义。”


    花拾依说到此处,目光微偏,淡淡移开,“他们是被自己的贪欲所害,又或者,是死在旁人的贪欲里。”


    叶庭澜尚未品出花拾依话中深意,落英殿地面青石忽然发出一声沉闷异响。


    机关暗转,石面如门户般朝两侧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水晶屏障自地底缓缓升起,横亘在他眼前。


    叶庭澜看清水晶屏障下牢笼中之人时,脸色骤变,当即掣出悯生剑,灵力已贯于剑身。


    可他还未及动作,花拾依淡漠的声音已先一步落下,字字如冰,刺得他无地自容:


    “因你父母死于巽门那一役,才让这老东西,坐上了梦寐以求的宗主之位。”


    水晶屏障之下,昔日清霄宗宗主叶靖渊早已被剥去灵根,狼狈跪囚于牢中,疯态毕露,口中颠三倒四、喃喃不休:


    “杀了……杀了……我本该把你们全都杀了……哈哈哈,凭什么……凭什么只有我踏不进元婴境……天地之间,我是至尊——”


    谁也不曾想到,堂堂清霄宗宗主,修为竟只停留在金丹境。


    花拾依开口:“巽门有一秘法,能虚涨灵力、假扩识海,伪装修为境界。这老东西,便是靠这秘法伪装成元婴巅峰,才坐上了清霄宗宗主之位。”


    “那秘法——”花拾依微一沉吟,续道,“我当年只告知过门中寥寥数人,不知这老东西是如何窃得的。”


    语罢,他自怀中取出一册陈旧书卷,随手掷入叶庭澜怀中:“证据在此。”


    叶庭澜眸中含泪,指尖发颤,随意翻开一页——其上皆是花拾依亲笔所书的秘法经文,旁侧又以叶靖渊的字迹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只不过,花拾依的字更旧些,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模糊了。


    写字靠的是手骨、筋肉、发力习惯与神经记忆,即便一个人的灵魂换了陌生躯壳,那人落笔的风骨、气韵与笔势,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昔日,清霄宗从巽门夺走的,远不止这些。”


    花拾依声音微凉,一字一顿,“清霄宗、叶家、苏家、江家的宝库之中,或多或少都藏着巽门的秘法典籍与奇珍——全是当年围剿巽门时,这几大家族强取豪夺而来。”


    叶庭澜望着手中典籍,整只手都抖得愈发厉害。


    花拾依望着他,缓缓垂眸:


    “但师兄,你可知那些人最想得到的,是巽门何等秘法?”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


    “我随口一说,只需一年便能从筑基直升金丹的秘法。他们当年围剿巽门,真正的目的——”


    在这灵力早已枯竭衰败的世间,唯有他——携系统穿越而来,才能真正做到一年筑基、一年金丹。


    他初临此界时,不过无根浮萍,却在短短时间内立起巽门,一步踏入金丹。这灵力枯竭的世间,纵是惊世天才,也断无可能从零直攀至百,唯有他这个携系统而来的穿越者,能做到这逆天之举。


    为免引来猜忌,他只对外宣称,自己身怀独门秘法,概不外传。


    也正是这句话,为他招来了灭门之祸。


    可这世间,哪里真有什么一步登天的秘法?


    所谓秘法,不过是他一心归家,按着系统指令,拼尽一切、日夜不休地苦修罢了。


    恢复记忆后,花拾依永远都记得上一世落入那些人手中的光景——被反复折磨、一遍遍逼问“秘法何在”。


    最终,真相随着他的尸骨,深埋地底,沉寂了二十多年。


    这世间,自始至终,再没有第二个像他这样填鸭子似的,一步登天的修士。


    往事纵然已矣,曾经的他心底翻涌着难言的触动。花拾依轻轻抬手,抚上血妖奴的角,声音轻缓:


    “我不喜杀戮,厌弃血腥,更恨这世间弱肉强食的天道法则,可我为了活下去,为了不任人宰割,却只能如此……”


    “师尊。”


    陆鸣鸿低低唤了一声,声线微颤,似怕惊扰了他眼底那点几欲熄灭的光。


    就在这时,花拾依缓缓转过身,望向颓然跪地的叶庭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可现在不一样了。如今的我,足够强。我若主张和平,旁人……便只有被迫接受的份。”


    叶庭澜跪在地上,颓然松开悯生剑,抬眸望他,眸中泪光闪烁,声音沙哑:“你真正想要什么,我现在懂了。”


    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涩声问道:“你我本是仇敌,不死不休,你为何不杀了我?”


    是怜悯?是同情?还是不舍与不忍?


    花拾依思索片刻,答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清霄宗宗主。我也曾想过,若你我早二十年相遇……这一切杀伐,或许都不会发生。”


    末了,他又轻声补了一句:“我不信这世间任何人,却唯独信你,不会对那可笑的‘秘法’,有半分觊觎。”


    闻人朗月坐在一旁,心底早已翻涌起滔天妒火。


    他看得再清楚不过——花拾依对叶庭澜的那份信任与依赖,是这世间独一份的偏爱。


    叶庭澜似是被那句独一份的信任触动,自地上缓缓撑身而起,目光沉沉望着他,哑声问道:


    “那你对我……可有半分真心?”


    似是未曾料到他会如此发问,殿内另外两个男人当即一怔,皆绷紧了心神,紧张地望向花拾依。


    花拾依回身坐回主座,既没有立刻回绝,也没有应声应许,只是垂眸沉默了许久。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个骗子。


    骗自己,也骗所有人。人们喜欢的不是骗子,而是骗子的谎言。


    他不愿再自欺欺人,轻声道:“现在,我还给不了你答案。对不起。”


    叶庭澜凝望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沉而涩:


    “你还没说,究竟是谁,封了你的情识?”


    便在此时,冰冷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在识海中响起:


    【任务已完成——情识封闭解除,道德清零惩罚同步撤销。】


    花拾依唇瓣微动,正要开口,眉宇间仍凝着几分焦灼,识海之中,那道冰冷的系统音再度缓缓响起:


    【宿主回家权限,现已正式开启——】


    第90章 结局(下)


    任务已毕, 枷锁尽解。


    爱恨纠缠,辗转浮沉,一朝散尽, 他终得自由。


    花拾依的大脑先是一空,然后那压制已久的情绪猝然冲破桎梏, 他忍不住垂眸,肩头轻轻颤动, 素来沉静的面容, 终于滚下泪来。


    一滴,两滴, 刚一落在素白衣襟上, 就有人扑过来掏出素洁绢帕:“师尊。”


    高台之下,听到高台的恸哭声,闻人朗月与叶庭澜皆是一怔,僵立原地,竟忘了言语。


    片刻后, 闻人朗月率先回过神, 起身迈步, 一步步踏上玉阶, 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绢帕,朝高位之上的人走去。


    叶庭澜眸中泪光闪烁,痴怔望着那道孤寂身影, 见闻人朗月上前,他亦按捺不住心绪,抬步跟上,一同立到了花拾依面前。


    他分明记得,沧州除邪那一役, 他迟了半步,只余下花拾依孤身独活。自那之后,他便再未见过花拾依真正哭过、真正笑过。


    似有一道无形异力,牢牢封印着花拾依的情识,任他耗尽心力,想尽各种各样的法子,也始终无法解开分毫。


    而今,那道异力,竟似自行溃散了。


    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痛惜漫过所有怨怼,只剩满心心疼。


    在两方绢帕将要递至的刹那,叶庭澜胸中骤起一股难抑的疼惜,什么背叛,什么欺瞒,什么仇怨,尽数被这哭声碾得粉碎。


    他一步上前,不顾旁人,伸臂径直将花拾依紧紧拥入怀中。


    落英殿中央,虚空骤然一颤,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浮现。


    元祈立在玉阶之下,抬眼望着高台上泪落不止的人,指尖几欲抬起,便要上前。


    可下一瞬,他似猛然记起什么,身形猛地僵住,脚步重重顿在原地。


    殿内死寂,唯有花拾依低低的哽咽漫在风里。


    片刻沉默,他终是敛去眼底复杂情绪,缓缓抬步,朝着高台之上的花拾依走去。


    他心中骤然一紧,生出一股不祥预感。


    那道禁锢情识的异力消散之时,便是花拾依离去之刻——比起天罚,他更怕花拾依会就此消失。


    然而泪落未歇,花拾依气息骤然一弱,身子一歪,径直晕厥在叶庭澜怀中。


    叶庭澜心头骤紧,忙将人稳稳抱住,指腹下意识探向他腕间脉息,脸色瞬时沉冷。闻人朗月上前一步,玄衣带风,眉宇间覆上难掩惊惶。陆鸣鸿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低声急唤:“师尊!”元祈立在阶下,眸色一凛,周身气息几欲失控。


    四人皆是乱了分寸,再无半分平日威仪。


    便在此时,一道冰冷无波的声音,只响在花拾依沉寂的识海之中:


    【任务全部完成,开始最终评定。】


    【宿主:花拾依。】


    【综合评定:S级。】


    【现开放终极三项选择,仅宿主可见。】


    三行淡蓝色字迹,静静浮现在他识海深处:


    【A:解除系统绑定,抹杀系统相关记忆,永为此间世界的“花拾依”。】


    【B:保留任务者身份,可在原世界、此世界及诸天世界自由往来,无视时空规则,随意停留、离去。】


    【C:回归原世界,重塑肉身复活自身,抹杀系统相关记忆。】


    识海之中沉寂许久,似有漫长思量。


    下一瞬,一道平静的意念缓缓传出:


    “选择B。”


    话音落定,他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灵体自叶庭澜怀中的躯壳轻轻一淡,转瞬便从落英殿中消失无踪。


    再睁眼时,他已置身一座广袤陌生的白玉大厅,四壁莹白,穹顶如星河倒悬。


    厅内人头攒动,皆是身着各色服饰的任务者,气息或强或弱,目光纷纷投向方才凭空出现的他。


    而那道横贯半空的金色评级,赫然醒目——


    S级任务者。


    白玉大厅之中,星河流转,无数任务者往来穿梭,目光皆落在新晋S级任务者身上。


    花拾依立于原地,识海之中,傻缺系统的声音依旧带着刻板机械:


    【S级任务者权限已开启,可对绑定系统进行最终评价。】


    他指尖微动,毫无迟疑,在评价面板上落下一字:


    “一星。”


    评语只有二字:


    “傻缺。”


    不过瞬息,傻缺系统发出一阵急促刺耳的嗡鸣,声音再不复往日冰冷,反倒透出慌乱:


    【评价过低,系统判定不合格……即将销毁——】


    一声轻响之后,那道折磨他已久的机械音彻底沉寂,再无半分痕迹。


    下一刻,新的接引之声温和响起:


    【S级任务者可自主匹配高阶系统,请选择。】


    花拾依略一凝神,选定了与旧系统截然不同、无强制任务、无情感禁锢、仅作辅助的全新系统。


    绑定一瞬,他便觉一身轻松,再无半分枷锁。


    新系统声线温润,全无半分强制之意【宿主,可指定返回此世界任意时间节点,您想回到何时?】


    花拾依垂眸静立片刻,指尖微顿,似在心底细细思量。


    片刻后,他抬眼,声音平静无波:“我晕倒的一个月之后。”


    【已锁定节点,时空通道开启。】


    柔和光门在他身前缓缓展开,花拾依抬步踏入,周身光影流转,瞬息间便跨越时空长河。


    时空微光一敛,花拾依的灵体现身于观澜殿外。


    殿门虚掩,内里静得出奇,唯有一缕淡淡的寒玉之气漫出。


    他穿门而入,目光径直落向殿中。


    千年寒玉所制的玉床上,水晶棺静静陈于殿心,棺中躺着他的躯壳,身着华贵的云锦锦衣,玉带束腰,珠玉缀襟,被照料得一丝不苟,宛若沉睡,不见半分衰败。


    棺身四周,摆满了各色奇花,清霄宗的雪兰、云摇宗的月琼、人间难寻的焰心莲、深海生香的凝露萼,层层叠叠,开得烂漫而虔诚,将整座水晶棺簇拥在正中。


    棺外没有灵位,没有丧仪,只有日复一日、不曾间断的鲜花与清供,像是在等一个只是睡着的人醒来。


    花拾依缓步走到水晶棺前,摸上冰凉的棺壁,垂眸望着棺中那具锦衣华服、安然沉睡的躯壳。


    他微微俯身,正欲躺入其中,与这具属于此界的身体合二为一。


    便在此时,一道低沉微哑、失而复得的轻唤,自殿门方向轻轻响起:


    “阿依。”


    紧接着,数道声音接连响起,一声急过一声,一重沉过一重。


    “拾依!”


    “拾依。”


    “师尊——”


    睁开眼前一瞬,他已在心底想好该如何度过接下来的人生——


    要自由,要尊严,要幸福。


    (正文完结)【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