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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赵氏夫妻


    东厢房的门被轻轻掩上后, 空气中浓重的药味终于随风渐渐开始消散了起来。


    连同花厅也安静了下来,影四拽着影五不知去哪查看什么情况去了。影一反应过来后, 也提着一壶热茶,拎着两个茶杯出了花厅。


    略显陈旧的花厅内,便只剩下了谢珩和萧璟两个人。


    萧璟扶着谢珩在靠近窗户的紫檀木椅上坐了下来,他先是伸手摸了摸,见那椅子有些硬,想到谢珩身上的伤他便不禁蹙起了眉,嘴里嘟囔了句:“什么破凳子。”


    而后便四处张望,寻到一处半旧的软垫,便大步走了过去,拿过后不由分说得塞在谢珩身后。动作带着几分急切, 却又很细心的避免碰到谢珩后背的伤。


    瞧着他一番细心照顾的模样,谢珩身子先是微微一僵,待放松下来后便任由他动作。抬起眸子, 静静看着他。


    将谢珩照顾好之后,萧璟便随意地坐在谢珩身旁, 提起茶壶倒水。将茶杯轻推到谢珩手边:“看什么?”


    “看陛下。”谢珩敛眸淡淡回答道。


    “嗯?你怎么这么喜欢看我。”萧璟端起自己的那杯茶,轻轻吹了吹而后喝了一大口。


    温吞的茶水带着涩味划过喉咙, 动作太快,他也品不出这茶到底是好是坏, 近乎粗率的举措之下竟有些像牛嚼牡丹。


    看他这般随性地有些过于不像皇帝的模样,谢珩不禁挑了挑眉:“看陛下, 方才要帮臣做市井骂街之举、转眼又懂得体贴照顾, 此刻举止又过于洒脱大方。”


    沉吟了一瞬,谢珩带着几分试探继续道:“总觉得陛下不像是深宫养尊处优长大的。”


    萧璟耳根倏尔一红,一股被看穿的恼意混杂着心虚窜上心头, 梗着脖子瞪了他一眼。将大大敞开的坐姿收敛了些,又将衣襟捋平:“朕那是怕你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你若早死了,朕用哪把刀?”


    说罢,许是觉得自己说话冷硬刻薄,有些刺耳,他又小声吞吞吐吐地补充道:“还是你这把刀,朕用的最合心意。”


    谢珩没有接话,眸子静静扫过少年唇上已经结痂的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蹙。这般暗红色的痕迹,落在那般精致的脸上,着实碍眼。也不知怎样的借口,明日上朝才能堵住其他人以谣传谣的眼睛和嘴。


    垂下眸子,谢珩轻咳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倒出朱红色的药丸含在嘴中,闭目养神。鸦黑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他微微吞咽药丸的动作,喉结上下滚了滚。


    萧璟盯着他瞧了半天,反应过来之后慌乱地移开视线。


    花厅里此刻太过于安静,安静到萧璟能听见自己胸口那一点不正常的跳动声。


    他欲盖弥彰地倒了一杯茶水,连吹一吹的动作都没有就一下子往嘴里灌进去。


    滚烫的水初初入嘴的那一刻,尖锐的灼痛感便炸开,惹的人眼泪都要往下涌了。他慌乱地将杯子落在桌上,吐着发麻的舌头,一只手狼狈地往嘴里扇风。


    “怎么这么急切?”谢珩睁开眸子,瞧着他泪眼惺忪的样子,心头那根细微的弦似乎又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身子向他的方向倾过去。


    萧璟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指尖相触的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依稀刻意感觉到。他另一只手接过帕子,胡乱地按在自己的唇角。


    相握着的手却带着些固执,始终不肯放开。


    两个人沉默着,眸子无意识地落在对方身上某处无关紧要的地方。许是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指,许是刚刚被茶水打湿的衣角。


    但都不肯对视,温热的手便这么握着,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粘稠而又令人心悸,在其中肆意流转。


    “谢珩”萧璟喉结上下重重地滚了滚,忽然开口道。


    “嗯?”


    萧璟终于抬起眸子,直直看着谢珩,他突然想问问,他二人这般究竟算何。


    水下的那一吻只能算作是救人,那之后呢?


    谢珩对他所作所为太过放任,甚至是到了宠溺的地步。


    只是因为师徒、君臣的名分吗?


    狗屁!


    说出去谁会信?


    在这世上,两个男子这般亲密的举止。本身就已经证明一些什么了。


    他喜欢谢珩。


    这就是事实。


    从一开始初来这里,因为书中的剧情对谢珩好奇,到朝堂上防备、打压他时的心虚和动摇,再到见识到他的惊艳才绝时心中暗暗仰慕。


    甚至因为看到他受伤坠入水中,心头涌上的滔天恨意和慌乱。


    昨日只是坠水,但如果是悬崖他或许也会毫不犹豫地随谢珩跳下去。


    如果说平日里是算计掺多,但在生死存亡的那一刻又怎么不算真心流露。


    他怕谢珩死,又怕他活得不自在;他想造一方天地困住谢珩,把明月握在手中藏在心口,他又想看谢珩遨游九天。


    所以,他对谢珩又何尝不是到了放纵,近乎宠溺的地步。


    “想要问什么?”谢珩看着萧璟欲言又止的样子,再次出声问道。


    语气温和,声音轻柔,又让萧璟心头软了一分。


    “我们”萧璟抿了抿唇,抓着谢珩的手又紧了一分,指节因为过于用力,像是要掐进谢珩的腕骨。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哒哒哒”,沉稳而又不失急切地脚步声。


    萧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忙松开谢珩的手,坐好,脸上掠过一丝狼狈的绯红。


    谢珩也几乎同时收回手,宽袖自然垂落盖住被攥红的手腕。抬眸顺着门口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一位年龄不大、肤色较深的男子从外走了进来。


    男子风尘仆仆踏进花厅,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和审视,压低了眉,目光如秤在谢珩和萧璟二人身上重重一掂。


    “你们便是府上来的贵客?”赵明德声音要比长相看起来更加沉稳些,语气中却带着几分久居实权之位才有的威压,开门见山道。


    谢珩掠过他看起来岁数不大的脸,和赵夫人那张放在一起比对,瞧上去赵夫人竟要比赵明德大上十来岁。这期间看似并不只是赵夫人久病的原因,坊间传言有一部分应当是真的。


    “嗯,赵大人。我们不请自来,还望未曾打扰。”谢珩起身道。


    赵明德冷笑了声:“既知不请自来,是为打扰。二位又来去自如地坐在本官家中,想必不曾真的觉得是打扰吧。”


    “那便明说了,我们就是要打扰一二。”萧璟随之起身立在谢珩身侧,一只手握着谢珩的手臂以此让他借力,姿态间是不加掩饰的维护。


    他迎上赵明德带着审视的目光,毫无惧意,甚至嘴角勾笑,眉宇间既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威压,还带着几分挑衅。


    “赵大人,夫人的病与这点微不足道的打扰相比,恐怕不值一提吧。”谢珩轻笑了声,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不过,心病还需心药医?赵大人觉得呢?”


    最后几个字,谢珩语调微扬,眸中闪过一丝洞察世事般的微光。


    赵明德闻声眯了眯眸子,顺着谢珩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眼。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是翰林院修撰,谢珩。”


    “好眼力啊,赵大人。”谢珩坦然点了点头,不惊讶也不诧异。


    见谢珩承认,赵明德的眸子又如影随形地,落向他身侧的萧璟身上。少年此刻没有戴那半张面具,张扬又昳丽的面容就这么暴露在眼前。


    长相矜贵,贵气浑然天成,不似普通人家子弟。再联想到近日朝野间那些真真假假、关于天子如何“宠信”这位谢修撰的流言


    想到此处,赵明德眸色深沉了几分。他搁在身侧的手,几根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


    谢珩将他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却仿若未见,向前走近一步。面上端得一幅光风霁月、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不若赵大人先去看看夫人吧,秦老应当已经为夫人诊治完了,一同去听听结果如何?”


    赵明德看了谢珩一眼,而后转身抬步朝着东厢房的方向而去。


    “我曾听坊间传言赵明德的夫人比他要大上许多,如今看来竟是真的。”萧璟扶着谢珩,两人不远不近跟在赵明德身后。


    谢珩侧眸扫了一眼萧璟:“陛下在宫中,坊间谣言八卦倒是清楚得很。”


    “咳老师,那叫消息灵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萧璟脸红了一瞬,转移话题:“所以,赵明德娶得真是他去世兄长的夫人,他的嫂嫂。曾将他亲自带大的嫂嫂?”


    “大抵是真的。”谢珩点了点头。


    “嘶~那这么看来,他夫妻感情是真的笃定深厚。”


    “陛下,人心易变。爱你时口口声声、满心满眼、掏心掏肺都是你。”谢珩停下了步子,他突然想起萧璟在梧桐树下,还有梦中那些偏执到疯癫的举止,于是目光突然变得很认真道:“不爱你时,也会是真的。”


    “所以,在感情中自由、自主、自尊、自爱才是最重要的。永远不要为了一个人,做不成自己。”


    他轻叹了口气,却重若千钧地道:“更不要把自己的存在意义,寄托在别人身上。


    他好似在劝自己,又好似在劝萧璟。道理大家都懂,可如此这般又当如何?


    萧璟怔住,扶着谢珩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他心想谢珩真的很适合当教导主任,特别是高中去规劝那些趁着夜色,躲在操场、角落,为了一句爱哭得死去活来的小情侣。


    “哦。”


    见他并不以为然,谢珩摇了摇头:“走吧。”


    道理,总归只是道理。他又怎么期待一句话便能改变什么,慢慢来吧。


    于他于萧璟都一样,只是期望真到了那句“我们”的时候,他能做自己。


    可做自己的前提就是权力,这本身就和感情有冲撞


    第32章 世中逢尔


    越靠近东厢房, 便越能听见里面响起的争执声和女子有些压抑的抽泣声。


    谢珩不禁挑了挑眉,他和萧璟两人相视一眼都默契的停下了步子, 转而走到廊下找了处地方,扶着谢珩坐了下来。


    里面的争执声偶然抬高了声音,女子边哭边诉着些什么,声音异常哀啭。男子也偶尔抬高声音,两人都好似无奈又愁苦不已。


    秦恣意脸红脖子粗地从里面好不容易逃了出来,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大声埋怨道:“你们夫妻二人商量好了再同老夫说话,劳什子家务事烦死了。”


    说罢,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理理自己被他们夫妻二人扯乱的衣服,又退后了几步。


    “怎么, 发这么大的火?”谢珩抬眼望过去,好奇道。


    秦恣意吹胡子瞪眼的一屁股坐在旁边,冷哼道:“老夫都说了赵夫人这病需要悉心调理, 但在子嗣一事上不可强求。或许要个子嗣,便要赔上一条命。”


    “那便不要了不就好了?”萧璟歪了歪头, 脱口而出。


    “哪有那么简单?他二人在一起本就波折,年龄、身份, 各个方面坎坷万分,受尽流言蜚语。这世道又一直期盼传宗接代, 所以左右都为难。”谢珩摇了摇头,低声解释道。


    “流言蜚语、家祠承继再厉害, 那还能有人命重要?”萧璟蹙眉道。


    “自然没有, 老夫是有办法替赵夫人养好病。但后续能不能生子,还得看日后的情况。他们夫妻二人在屋内,左右各一个扯着老夫胳膊, 说来说去,搞得老夫头都要大了。”秦恣意接过话头,余怒未消,仍带着烦躁道。


    “一个算了,一个又不甘心。便是清官,也难说谁对谁错。”秦恣意捋了捋胡须,摇头继续叹道。


    “哦。”萧璟不感兴趣地随口应了一声,眸子一转看向谢珩,手搭在谢珩肩头弯腰问道:“那你呢,你喜欢小孩儿吗?”


    “嗯?”谢珩一时未曾料到这话题竟会落在自己头上,抬头看他时眸光微滞。


    秦恣意在旁边“哧”地一声笑出声,替谢珩接过话头:“他?谢砚殊可不喜欢,他向来不是个喜欢照顾别人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提小孩儿。你是不知道他小时候在南山的事情。”


    “南山,如何?”萧璟眉梢一挑,他并不觉得谢珩像是讨厌照顾别人的。他待谁都好,影卫们、陈自虚、还有那个张扬的少年将军尉迟彻。


    他给尉迟彻送包梨膏糖,甚至还牵挂尉迟彻吃甜的吃多了,老了牙口怎么办。想到这里,萧璟白了谢珩一眼。


    谢珩看着他使小性子的样子,心中一虚,却又不知道自己是何处又得罪了他。


    萧璟索性走到秦恣意身旁坐下:“他怎么个照顾不好?”


    “哎呦,老夫这肩膀突然有些酸是怎么回事?”秦恣意忽然抬起自己的胳膊,故意拧眉长吁短叹道。


    萧璟本就机灵,见秦恣意故意吊胃口的模样,他眸子一转也立马意会,将手搭在秦恣意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起来:“来,秦老辛苦了,晚辈这手法可还得您心意?”


    “啧,这世上最尊贵的人给老夫捏肩,自然是深得我心。”秦恣意满意地捋着胡子,点头道。


    而后秦恣意的眸子看向谢珩,对着萧璟道:“他以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听学讲经,跟着叔伯老师出门游历,只要一回南山就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没有学业和要做的事情时,便整日睡觉,一睡便是一整天常常饥肠辘辘。”


    “明明长途跋涉后,在南山也算回家,可回家一趟不过几日,竟瘦的比外出回来时还要严重。”


    “他也不同南山其他同门交好,整日里拉着一张脸,眸子都是空洞洞地。也只有学业重时,整个人好像才又活了过来。”


    “直到后来”秦恣意话音微微停顿,眼中有些复杂地看着谢珩:“也不知他是不是想通了”


    萧璟手上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也缓了下来。


    谢珩手握拳放在唇上轻咳了一声,耳尖有些泛红,听着旁人在自己面前说自己的旧事着实尴尬。


    其实也没有什么想不想得通,他一直性子如此。若是真当没有任何事情了,他眼睛一闭或许可以一觉睡到死亡。


    秦恣意故意收声,目光看向不远处紧闭的东厢房门扉。争执地声音渐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压抑、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听在人心,就像屋内浓重的药味一样,压的人喘不过来气。


    “后来呢?”萧璟忍不住开口追问道。


    秦恣意拍了拍萧璟的手,示意他停下来。而后站起了身,轻拍衣袍上的尘土:“后来的事,当事人若是不愿意说,老夫也不该继续多嘴。”


    “有些结,当自己去解开;有些路,当自己拨开迷雾走下去。”秦恣意看着一直沉默坐在一边的谢珩,意有所指道。


    谢珩抬眸对上秦恣意的目光,微微勾唇,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恰好就在这时,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打开。


    赵明德眼眶微红,立在门口,胸前的衣服被什么洇湿一片。平日里精干稳重的模样,如今被浓重的疲惫和挣扎所取代。


    他目光扫过廊下的几人,最终落在谢珩的身上,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谢大人让诸位见笑了。”


    谢珩缓缓扶着柱子起身,语气平和:“寻常人家都会发生的事情罢了。尊夫人,如今可好?”


    赵明德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屋内,见门缝微张又连忙上前,将门轻轻合上:“夫人累了,服了药刚刚睡下。”


    顿了顿,赵明德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伸出手做出“请”地动作:“外面风大,谢大人,秦老先生,还有这位……公子。”


    眸子落在萧璟身上时,赵明德眉头一拧继续道:“请同我去花厅喝杯茶,赵某有事请教。”


    说罢,他便率先朝着花厅而去了。秦恣意也揣着双手,径自跟了过去。


    萧璟看向谢珩,用眼神问询。


    谢珩便朝他伸手,眼里漾开一点温和的笑意:“有劳,扶我过去。”


    “怎么,用我用习惯了?”萧璟撇了撇嘴,嘴上不情愿地嗔怪,脚下却快步上前扶着谢珩。


    “嗯,小公子比旁人待谢砚殊更细心。”谢珩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夸赞道。


    “那是自然。除了我,谁能对你这么好?”萧璟不禁扬起下巴,语气里透着几分理所应当的骄矜。


    谢珩只是笑了笑,没再接话。


    “你真不喜欢照顾旁人?”两人搀扶着,缓慢往花厅的路走着,萧璟犹疑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问道。


    沉默了一会儿,谢珩轻声回答:“不擅长,但有旧友说过,我总会下意识照顾旁人。”


    “哦。”萧璟听到谢珩的回答,心头忽然漫上些许闷闷不乐。


    “但陛下不一样。”


    那点不愉快还未来得及自我消化,谢珩就突然打断了。


    萧璟停住步子,与谢珩面对面看着他,下意识追问道:“有何不一样?”


    恰有一阵清风倏尔从院落拂过,花树枝头,一片又片的花瓣“簌簌”摇晃下落。萧璟肩头便落了一片浅粉色的花,谢珩的眸子落在那瓣花上。


    伸出手指,轻轻将花瓣拂落。


    他声音很轻,一如既往地清润好听,一字一句认真道:“世中逢尔,雨中遇花。陛下于谢砚殊,便是如此。”


    是幸,世间只此一人,两世也只此一人。


    是祸,因他而死,因他落下无边地狱,甚至自甘堕落。


    但只有这一个人……


    前世说不清,道不明,是喜欢,还是只停留在那条线上,一步不敢逾越雷池。


    但这一世,即便不知道是否还会如上一世一般。他还是忍不住心动,心脏因眼前这个少年的靠近“扑通扑通”地狂跳不止。


    少年是前世那个人,却比前世更鲜活。少了前世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少了前世那副爱装、爱演、同他一样爱算计的面具,少了那些让他心悸的偏执疯癫。


    所以,他便如宵小一般,见着有那心防未筑、铁壁未成的地方,便忍不住往进钻。


    赌一赌,或许,能得偿如愿呢。


    花瓣从肩头缓缓下落,萧璟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他的心脏在狂跳,耳边嗡鸣不止。明华殿初见那天,他记得檐下琉璃挂坠在风中撞击时,清脆好听的声音。


    耳边又好似听见了那串风铃声,风里掺杂着那股熟悉的清甜凉薄的气息。


    好听,好闻,心动。


    “谢砚殊。”萧璟的胸口酸酸胀胀的,眼眶也热热的。他掌心收拢,却下意识放轻动作。带着几分珍视,生怕捏碎了那瓣花。


    那是谢珩替他拂落的,同他一起听见了那句“世中逢尔,雨中遇花”。


    好像……今夜只差下雨了,细微而又绵绵不断地小雨,打过檐下琉璃,砸在落花上。


    砸进心里……


    让谢珩温润的面容,在雨中模糊不清。


    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拢上一层薄纱,朦胧漂亮。


    像是神女……星河……世间一切美好。


    这不是,萧璟穿书前预想过的场景。也不是他来到异世后想过的……


    但一切好似刚刚好,恰逢其时,爱意随风起。


    如果,下点春雨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12.24


    第33章 肱骨之臣


    花厅就在不远处, 赵明德和秦恣意低低的说话声从里面隐隐约约传出来。


    谢珩眸子从萧璟身上移开,看向花厅的方向。


    “谢砚殊。”萧璟再一次唤道, 短短三个字在舌尖辗转许久,说出口时甚至还带着些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谢珩回过头望向他,正对上少年眼中的光彩,带着灼人的温度,怎么也挡不住。


    萧璟此刻的脸上带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无措、悸动。


    谢珩耳边仿佛能听见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又比一声沉。


    是自己的,也是少年的。


    心中方才脱口而出后的忐忑不安,竟因此平静了下来。那时他只是不想萧璟误会,更不想萧璟因此难过。


    所以那番心思便暴露在天光下, 由他自己直接了当地说出口。


    他轻轻地收回手指,下意识捻了捻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花瓣的轻盈、微凉,还有少年衣料的细滑。


    “他们该等急了, 我们过去吧。”谢珩移开目光,声音依旧温润却比往日更低沉、喑哑了一些。


    说罢, 他朝萧璟缓缓伸出手,掌心在上。姿态是一如既往的信赖和依赖, 至于刚刚的绮丽、心惊动魄仿若暗流,涌动不停, 却被他藏在深潭之下。


    萧璟深吸了口气,将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压回胸口。他将手递进谢珩手中, 然后牢牢反握, 力道比以前更紧。


    察觉到他的情绪,谢珩也收拢手指,两只手紧紧相握, 像是抵死缠绵、难以分割。说不清是谁的力道更重,谁的心绪更加灼人。


    或者该说,两者皆是。


    “嗯。”萧璟低低应了一声,扬着下巴努力端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可另一只放在身侧的手半拢,握着那片花瓣,指尖止不住地在发颤:“走吧,去瞧瞧那位赵大人想要请教些什么。”


    两个人再次举步朝着花厅而去,脚下的步子却不约而同地放缓放慢。不是因为顾忌谢珩的伤势,而是因为某种下意识带着些许珍视的默契,无声流淌在其间,又亟待厘清。


    廊下月影斑驳,蝉鸣四起,晚风徐来,天地岁月静好。


    花厅里,秦恣意坐在位置上喝着茶,赵明德立在他旁边,一直在追问一些医治的细节。细心加耐心之下,惹得秦恣意连杯茶水都喝不好,恨不得立马找个洞钻进去才能得到一时的安宁。


    见门口传来脚步声,秦恣意望过去就见谢珩和萧璟两个人终于相携而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几乎带着些急切道:“你们可来了,你们聊,医术之外的东西老夫不懂。老夫先下去写药方子去了。”


    说罢,将杯子猛地撂在桌上,秦恣意提步就走。


    赵明德还没来得及开口拦住,秦恣意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口。


    “秦老,身体不错。”萧璟挑眉评价道。


    谢珩眸中含笑,示意萧璟扶他过去:“赵大人不介意我坐上一坐吧,身子不太好。”


    “当然。”赵明德连忙回答道,他扫过谢珩苍白的唇色,也嗅得见谢珩身上也有一股药味,其中甚至还混着几分血腥味。


    他依旧站在原地,目睹那位小公子熟稔地将谢珩扶着坐下,又自如地找来软垫让谢珩靠在身后。两个人举止间有种浑然天成的亲近,密切间彼此竟不觉得有何不对。


    赵明德不禁蹙了蹙眉。


    但如今有求于人的是他,他也顾不上旁人之间还有什么隐秘的、暗流涌动的、乱七八糟的关系。


    他走到主位上,压着轻颤的手指,亲手沏茶。茶盏和托碟轻碰,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端着茶,赵明德放在他们二人桌前:“谢大人,这位公子请喝茶。赵府礼数不周到的地方,还望海涵。”


    “客气了,赵大人。”谢珩颔首回道。


    赵明德转身走到主位,依旧未坐下,而是背对着谢珩和萧璟二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哑声道:“诸位特意前来,恐怕不仅是为内子的病,大发好心。”


    谢珩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了拨茶水上的茶叶:“赵大人自然是个明白人。治病救人、解人心结,这些我们若能帮衬一二,自然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两全其美?”赵明德苦笑了一声,转身看向谢珩:“难不成,为了虚无缥缈的子嗣,赌上她的性命?谢大人说话实在太过轻易。”


    他声音中含着些许痛苦,真切难忍。


    放下茶盏,谢珩抬眸对着赵明德:“子嗣一事,大人觉得亲生血脉便一定能将家祠传承下去吗?”


    “可是,夫人”赵明德拧眉道。


    “夫人遗憾自己身体无法为大人诞下麟儿,可若不是夫人的问题呢?”谢珩勾着唇,轻飘飘地一句话,花厅里剩下的两个人都被砸懵了。


    窗外风声渐渐停息,屋内静寂一片。赵明德怔怔地望着谢珩,脑中像是有小人在争执不停,乱七八糟地讨论着什么。


    眼前这位年轻的翰林院修撰沉静的面容之下,却好似藏着足以窥探人心的锋利感他一字一句荒谬至极,但细想下来竟还真是个法子。


    “那你想与我聊些什么?”


    “人皆有所求,我想与大人聊当今天下,聊志向,聊未来。”谢珩坦言道。


    赵明德坐在主位的椅子上,手掌握在桌角,带着几分警惕道:“聊这些?”


    看着他绷紧的身体,谢珩笑了笑:“赵大人放松些,又不是聊什么谋逆大事,不过是朋友之间闲聊一二。”


    “赵大人自然也不会做出什么谋逆大事,是也不是?”顿了顿,谢珩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道。


    赵明德的肩背微微放松了半分,眸中疑惑和警惕依旧不敢松懈:“那你究竟要聊什么?”


    “唔,大人是忠良之臣,自然明白。当今天子初登大位,身边群狼环伺,缺的就是值得信赖的肱骨大臣。”谢珩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眸光沉静地对上他的视线,唇角轻轻勾起。


    “可我不过是掌管漕运的小官吏。”赵明德拧着眉道。


    “正因为如此,谢珩今日前来就是想要为赵大人指一条明路。至于未来,谁又说得好。赵大人有才有能,谢珩愿意为赵大人劈一条通达之路出来。”谢珩微微一笑,眸光沉静。


    “你又如何能够向我保证?”赵明德的眸子下意识扫过谢珩身旁安静不说话的少年,带着几分审视和猜测,最终落回到谢珩脸上。


    萧璟迎着他的目光,向后轻轻靠在椅子上,姿态矜贵中透着几分随性的傲气:“自然因为,朕便是谢砚殊的靠山。这个保证,赵大人觉得如何?”


    听着他的话,赵明德瞳孔下意识放大,连忙起身跪倒在地:“微臣赵明德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以头敲地,伏在地上继续道:“微臣有眼无珠,竟慢待了陛下,罪该万死,还望陛下恕罪。”


    萧璟鼻尖轻轻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指尖轻轻敲在茶盏的杯沿上慢悠悠道:“起来吧,赵大人。”


    赵明德后颈发凉,并没有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跪地叩首的动作,身子绷得很紧。


    “你说,朕这样的人想求位贴心的肱骨之臣可能如愿?”萧璟眸子落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忽然轻声问道。


    声音很轻,语气也慢悠悠地。却像石子滚落湖面,惊起圈圈涟漪。


    他姿容和态度,矜贵傲气,但在言辞间赵明德竟真能品味出几分带着真心求一位肱骨之臣的感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想要赤胆忠心的臣子,想必天下无人不愿。”赵明德抬起头,额上磕的略微红肿,还沾着点尘土。


    他跪在地上,眸中神色复杂,声音干涩。


    但朝中盘根错节,复杂异常。又岂是他小小赵明德能够趟进去的浑水?


    萧璟压低了身子,手肘支在膝盖上撑着下颌:“所以,你不愿?”


    “咳。”谢珩轻咳了一声,适时地插入:“大人,不若坐着聊吧,陛下不愿看臣子这般委屈求全的模样。”


    “是啊,起来吧。别像是朕欺负你,谢珩说了,今日是为聊天。不若把朕也当做朋友,我们聊上一聊,见见真心实意。”萧璟抬起身子,重新靠在椅子上。


    赵明德抿着唇,垂眸又跪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而后在萧璟的示意下重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坐在针尖上一样难耐。


    “赵大人,陛下自知漕运一事牵连甚广,京城显贵、党派乃至各方势力皆在其中有所图谋。但大人的安危和前程,陛下也考虑在心中。陛下要求的是能一同披荆斩棘,寻求康庄大道的人,并非孤勇献祭者。”谢珩与萧璟对视一眼,而后看向赵明德缓声道。


    萧璟轻笑了声,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明德接过话头:“朕不许你一步登天,这般虚无缥缈如同大饼的事。朕只想问问你,便只为你夫人,你可愿同朕还有谢珩,走一走这条不够平坦的大道?”


    若是真有机会建功立业,谁人不想?不过缺的是机会罢了。再者,这二人偏生抓着他的软肋。


    于抱负、于挚爱。


    “臣愿以此身,试一试茫茫前路,为陛下立一立那微不足道的汗马功劳,还望陛下赐臣机会。”赵明德再次起身跪下,攥紧了手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道。


    萧璟和谢珩对视了一眼,谢珩微微点了点头。萧璟便起身扶起赵明德,伸手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夜还很长,赵大人,我们详谈。”


    作者有话说:说服赵明德的方法:


    1-神医治病,重要


    2-建议(让赵说是自己生不了。这一点其实起的作用很小,为什么重点写了这个,因为在这几章讲世俗眼中不正常的爱恋。主要是要引出两位男主的感情观,对于爱情的看法。所以可能让大家觉得凭此说服赵明德好离谱啊!)(当然本书权谋很幼稚很幼稚……)


    3-志向机会,对于赵明德很重要


    4-至少赵明德看到的,新帝有自己的想法。他本就是臣子,需要一个君主。君主直接面对面给他机会,这就意味着他以后能被提拔。


    第34章 雨中遇花


    从赵府出来, 外面竟真不知从何时飘起了细细的春雨。风雨夹在一起,细雨打在枝头, 残花簌簌落下。谢珩和萧璟并肩站在门口,望着雨幕等他们将马车驾过来。


    “你当真觉得,赵明德能够为了他夫人吃了那药?”萧璟靠在谢珩身旁,贴近他的耳朵小声问道。


    “陛下,人性和爱,由他们自己决定。我们只提供建议,不参与决策。且做看客,不要介入他人因果。他自己问心无愧就好。”谢珩眸子看向赵府门口被打落的花瓣上,淡淡道。


    影一和邓元临各驾着一辆马车,碾过被雨水洇湿的青石板路, 缓缓而来。


    萧璟瞥见两辆马车,不禁挑眉问:“你不打算同我回宫?”


    “嗯。”谢珩点了点头,道:“回家养养伤, 向陛下告几天假。”


    萧璟沉默着,静静望着他。


    “主子。”影一跳下马车, 朝谢珩快步走了过来。


    谢珩松开原本被萧璟扶着的手,搭在影一的小臂上:“回吧。”


    说罢, 影一便扶着谢珩走到马车前,又小心翼翼地扶着谢珩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 谢珩朝雨中立着的那道身影扫了一眼。


    “陛下,时候不早了, 雨也渐渐密了起来, 我们该回宫了。”邓元临撑着伞朝萧璟走了过去,替他挡住连绵细雨。


    萧璟一直盯着谢府的那辆马车,沉默着没有回答邓元临。


    “陛下?”邓元临又一次唤道。


    影一驾着马, 鞭子高高扬起,即将落下。


    萧璟忽然伸手轻抚开邓元临替他撑着伞的手,抬高了声音道:“等一下。”


    边说,他边大步走了过来,带着些少年人独有的莽撞,利落地爬上马车,掀开车帘。


    “嗯?”谢珩靠在马车里,拿着一卷书像是正要打开看。


    “谢砚殊,我想了又想,还是有件事很重要。”萧璟冲着他道。


    瞧见他那副认真的模样,谢珩不禁轻挑眉梢,又一次疑问道:“嗯?”


    “你朝我近一点。”萧璟单膝半跪在马车里,一只手压住车帘,阻断了所有来自外面的视线。声音又低又认真道。


    谢珩怀着疑问,朝着萧璟倾身。靠近时,他瞧见萧璟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但是,他还未反应过来时,萧璟另一只手便扣住他的后颈,朝他而来。


    气息相闻的瞬间,唇齿相碰,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道,大得让谢珩不禁闷哼了一声,蹙起了眉。唇内被牙齿磕碰,裂开小口,铁锈味在口腔中四溢。


    两个人的唇只是碰了一下而已,生涩而又短暂,没有带着几分暧昧不清、缠绵不断的欲念,反倒像是宿敌对抗。


    ……要分出生死一般……但凡落在旁人眼里,只怕会让人耻笑不已。


    萧璟松开手,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下谢珩的后颈,眸中神色有些懊悔,红唇张了又张,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嗯?臣不会,陛下教教臣。”谢珩眸中闪过笑意,指尖轻轻擦过他唇角之前被自己咬时的伤口,故意轻声讨教道。


    唇上的口子因为刚刚的动作又微微裂开,萧璟的唇也能瞧见几分血丝。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抵在一起,谢珩眸子掠过少年红了的耳尖,漂亮的眉眼,颤动的长睫,还有脸上闪过的羞恼。


    “朕怎么会?”萧璟虚张声势地咬牙道,眼神漂移却不肯从谢珩脸上移开。


    谢珩垂眸,低声笑了起来。


    “不许笑。”萧璟耳根更红了,甚至脸上脖颈都漫上了红意。他又捏了捏谢珩后颈,咬牙切齿道。


    马车外,雨水打在车篷上,淅淅沥沥地声音响起掩住了外面影一和邓元临的交谈声。


    听不清,也丝毫不欲听。


    萧璟懊恼又羞愤,收回了手准备离开。


    却被人用他的方式扣住了那只手,压在马车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清甜凉薄的气息扑面而来,谢珩轻叹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那谢砚殊教教陛下。”


    如同那日水下,濒死时渡过来的气息。这次,温软的唇再度相接。少了不顾一切的莽撞,而是试探、珍视、轻缓地侵入对方的领地。


    不知是谁的舌尖先渐渐抵开对方的齿关,然后慢慢深入彼此带着些许战栗的呼吸中。


    同频的心跳,缓慢的厮磨,温热的气息扑洒,唇齿间带着些暧昧的水声……喉咙间溢出的吞咽、微喘……这一切,让马车里的温度持续地上升。


    车外的细雨、落花,都浸在氤氲的水光,和朦胧月色中。这方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天地,安静极了……


    许久,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唇角还牵连着条亮亮的银丝,没一会儿又悄然断开。


    他们贴着对方的额头,同样垂着眸,长睫掩住漂移的瞳子。


    任由心跳在混乱的呼吸和极近的距离里无声碰撞、交织、缠绕。


    车帘外是细密的春雨,无人知晓,一帘之隔内,有一场汹涌又克制的潮汐在岸上拍涌,而后潮汐留下满心湿漉漉的悸动藏在角落和岩石下,又默默退了下去。


    萧璟抬起眸子,鼻尖往上轻轻擦过谢珩的鼻梁,又划过他的侧脸。


    他声音带着几分情念过后的沙哑,又含着得逞后明晃晃的笑意:“谢砚殊,下次见。”


    说罢,便将自己的手从谢珩压着的手中抽出来。毫不留情地掀开车帘,翻身跃下马车,身影迅速没入雨幕,乘上那辆从宫中出来的马车,消失不见。


    谢珩扫过他半握拳的另一只手,那只手刚刚压着车帘,哪怕是在最情动时,也未曾松开拳头。


    他重新倚靠回刚刚的位置,闭上眸子,指尖轻轻擦过自己还带着些许刺痛和热意的唇轻笑了一声,然后自言自语道:“傻子。”


    那只手里,谢珩甚至不用猜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马车缓缓驶离赵府,影一压低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打破了车内残留的旖旎气息:“主子,影四影五查到的东西放进书里了。”


    “嗯。”谢珩睁开眸子,里面最后一点未散尽的情潮和柔软笑意如退潮般迅速收敛,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他从身侧捡起刚刚那本掉落的书卷,翻开内页,从里面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将书卷放在腿上,然后慢慢拆开火漆封缄,将信封打开。


    目光落在信纸上,看了不过一会儿,谢珩的眉头越蹙越紧。纸张也被手指无意识地攥得皱成一片。


    “主子,上面写了什么?”影一听见车内异常的寂静,忍不住微微掀开车帘一角,好奇道。


    谢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眸子冷然,一点点松开手将被自己攥皱的纸张慢慢捋平,装回信封里。


    指尖捏着信封,拿下烛固定在车厢壁上的小铜灯罩,将信封的一角凑近,放在火苗之上,点燃。


    “我曾让你去通知他们查一下陛下登基前的事情,尤其是冷宫时期的蛛丝马迹。他们查到的很少。几乎可以说,没有结果。”谢珩垂眸看着脚下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又用脚尖踩灭余灰,声音平静无波道。


    “没有?这怎么可能?”影一瞪大了眼睛问道:“就算是在冷宫,总也有伺候的宫人,有往来的痕迹”


    “是啊,怎么会没有呢?”谢珩鼻尖轻嗤了一声,听不出具体的情绪,他重复问道。


    宫中那么多宫女太监,即便萧璟是冷宫出身。可只要活在这四方城里,怎么会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


    除非……曾有人故意掩去了这些事情。以极大的权势和耐心,将关于那个冷宫皇子的一切,刻意又彻底地抹去了。


    新帝本人?可他初登大位,根基未稳,这般大的行为,尚且还不能做到。更何况登基之前,尚在冷宫里他更做不到。


    能掩去所有密辛,又让所有人避而不谈。只有身居高位者才可以,或者说就是先帝。


    谢珩闭上眸子,叹出一口绵长的浊气。濒死之际那场光怪陆离的梦,又一次浮上心头。


    梦里,那个满身伤痕的小萧璟,曾用一双冷寂的眸子看着他,问过一句话:“你是他派来教我的吗?”


    如若那场梦会是真的,如果那其中掩藏着被岁月掩埋的、扭曲的真实那必然证明有人在无人知晓的暗处,长久地、沉默地一直关注着萧璟,甚至是他的一举一动。


    可,梦,真的会是真的吗?那只是他溺水濒死时,飘渺、毫无根据的走马观花罢了。


    睁开眸子,谢珩眼中已经是一片沉冷的清明,他看着影一道:“先回府。”


    “是。”影一落下车帘,重新驾着马车行在回谢府的路上。


    谢珩揉了揉眉心,向后靠在马车上,闭着眸子。


    马车一晃一晃,规律地律动,他竟也因此有些困倦了。可分明心脏还在狂跳不止,那种热烈的气息好似还在身上,从指尖缓缓缠绕而上,无声蔓延。


    等影一再次将谢珩唤醒时,马车已经停在了谢府的后门。马车外,雨声渐渐停歇,唯有檐上滴水,敲在石阶上,声音空洞、孤寂清冷。


    天色微微转亮,云层后透着几分朦胧的光彩。谢珩抬手掀开车帘,一阵雨后清寒混着泥土和残花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有急着下车,只伸出手掌接住车檐下滴落的水珠。


    冰冷的触感在手掌中四溅开来,谢珩却浑然未觉,只垂眸望着那点迅速消散的水迹,怔怔出神,若有所思。


    一身是伤,满心疲倦,此刻他竟只想睡上一觉,至于那些算计暂且搁置吧。


    作者有话说:【推推预收,预收打算全文存稿后发,这本完结后会在预收简介处每周更新存稿进度——《人!我捡破烂养你啊!》晋江文学城首发】


    【他以为我在算账,我以为他在爱我。】


    温清潋是棵菟丝子,外门著名爱捡破烂、软萌可爱、嘴甜爱哄人的废物捞子。原则只有一个:不谈感情,只谈回报。


    毕竟……靠人不如捞,捞完你的,捞你的。师兄姐弟妹们莫急,人人都有份。


    靠捞不如捡,只要摸过,都是他的。他立志有一天,要靠着捡破烂“捞空”仙门。


    直到,他在后山捡到一个筋骨尽碎、连脸都被毁了的“破烂”,眼睛倏地一亮:上等的天蚕丝!


    藤蔓先他一步缠上那人的腰肢,拉进怀里,算盘拨得连连做响:“这位师兄,你走了,遗产继承人写我如何?”


    寂无眠:……师弟,或许我还有救呢?


    前宗门大师兄资质好,本领强。一朝墙倒,又是人人唾骂。


    温清潋表示:在座的都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垃圾!


    再后来,风向一转,宗门迎来新的“大师兄”,并且腰缠万贯。


    温清潋当场改口,笑得又甜又真:前任大师兄?人面兽心,一文不值!


    然而谁能告诉他,为什么现任师兄=前任=他捡回来的“破烂”?


    命运的喉咙被扼住:师弟,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温清潋:……救命,我拿你当饭票,你拿我当老婆?


    他是算账,又不是谈情说爱。但藤蔓不受控制,偷偷缠上师兄的腰肢,收紧,局势颠倒。


    温清潋面上一本正经,压着藤蔓,讨价还价:师兄,让让我……我在上面好不好?


    【寂无眠视角】


    寂无眠,以前高高在上的宗门“白月光”大师兄。


    一朝被诬陷,修为尽失、容貌尽毁,只能躲在师弟身后。


    他等着师弟知道那些“事”之后,像旁人一样对他厌恶、恐惧、或是施以廉价的同情。


    却见温清潋每日哼着歌,抱着一大堆别人送的天材地宝回家,嘴里还念叨着:


    “师兄别怕,虽然你资质比我差、情商没我高、长得没我好看、性子也不讨喜”


    “但我和旁人都是假玩,唯独和你是真的。”


    寂无眠:呵呵。


    起初寂无眠只当温清潋空长了一张软萌脸,是唯利是图、伪善愚蠢的捞子。


    可重伤难耐时,是温清潋彻夜不眠掏着自己攒的破烂给他花钱治伤。


    被人抛弃遗忘时,是温清潋每日兴冲冲跑过来,分享又“捞”到哪些宝贝。


    寂无眠悟了:师弟必然对他情根深种!


    一日乘风起,尽斩不良人。


    “师兄。”少年眼睛亮晶晶地递给他半个捡来的灵果,拨着算盘:“我算过了,养你的,比你抵的衣服、玉佩还亏了三十块上等灵石。”


    寂无眠意味不明的轻笑了声:“所以呢?”


    “所以,你得活得久一点,等我捞回本。”


    寂无眠扫过缠紧他四肢的藤蔓,眼尾泛红,压着喘息:“我不已经……”


    话未说完,藤蔓收拢,他被拖得更近。


    【小剧场】


    温清潋(认真记账):救治费、灵草费、精神损失费……啧,亏了三十灵石。


    寂无眠(内心):他为我倾家荡产,定是情根深种。


    温清潋(对小师姐笑):师姐,我超喜欢你了。


    寂无眠(捏碎树干):他故意气我,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温清潋(背起小包):朕要做破烂场的王!


    寂无眠(扯住他的衣领):做什么王,先管管我的小金库。


    【小剧场二】


    半夜温师弟偷偷蹲在墙角,手里抓着藤蔓教训:不许偷摸师兄腰懂不懂?要偷也偷师兄的储物袋。


    夜里寂无眠睡觉时,故意把储物袋塞进怀里,压在下面。细细的藤蔓弯弯绕绕钻进衣服里,缠住他的腰……


    阅读指南:


    1、极端控勿入,he,甜文,喜剧,双洁,后期群像,反系统,主攻视角,剧情偏双视角和群像;


    2、一心收破烂钓系著名海王捞子X手拿冰山龙傲天剧本自我攻略


    3、非典型弱,内核双强,人格独立,温捡破烂+捞子线,寂龙傲天复仇线


    4、美攻美受,受容貌必然会恢复


    5、极端控勿入


    文案2025年1月13日已截图


    第35章 一半春休


    “嘘!”影一趴在门缝上, 食指用力地抵在唇上,回头示意身后的几人安静。


    “主子还没醒?”影四也猫着腰, 一只手搭在影一肩膀上,同样从门缝探过去,试图通过那条窄缝去窥探里面的情况。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什么,后领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攥住,毫不客气地往后扯开。


    “靠,小五!你能不能温柔点!”影四被扯着后领,脖颈被衣服勒住,险些背过气去。脸瞬间涨红一片,伸手往后胡乱拍打影五的手:“松、松手!你想谋杀啊?”


    影五面无表情地拽着他,像拎着一只猫一样, 轻而易举地把他拉到院子里的石桌前,松开。手结结实实地按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坐在石凳上。动作间干脆利落, 看似毫不留情。


    “谋杀亲夫?”原本就坐在另一边石凳上,穿着一身青灰色长袍打扮得像个书生的男子, 手中拿着杯子放在唇边,狐狸眸中噙着饶有兴趣的笑意问道。


    “胡说八道!”影四立刻瞪圆了眼睛反驳道, 手指向那个男子,指尖几乎就要戳到对方的鼻尖。


    说着, 影四又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影一:“老大,你管管他!”


    “哦?不是吗?”男子只淡淡一笑, 抬手轻轻挥开影四的手, 侧眸看向影五。


    影五立在影四身后,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掏出一把看起来很薄又很锋利的飞镖,夹在指尖蓄势待发。


    “别别别, 各位祖宗,主子受伤未愈,你们就别添乱了。”影一连忙快步走了过来,伸手按住影五要甩出飞镖的手。


    影四扭头白了那个男子一眼,伸手握住影五的手腕拉他坐在自己身边的石凳上:“小五,别理小六,他一贯嘴上没个把门的。”


    “啧,谁嘴上没个把门的,我可是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说话从来只往人心坎了说。”影六放下杯子,撑着下巴,冲影五挑了挑眉:“是吧,老五?”


    影五淡淡扫了他一眼,又要从腰间掏飞镖。


    “谋杀亲夫?”


    清润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的廊下传来,几人先是一顿,而后齐齐转头望过去。


    谢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缓缓从内打开门,走了出来倚在门边。


    他轻挑眉梢,目光慢慢悠悠地扫过院中的众人,最后落在那枚锃亮的飞镖上,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又一次轻声重复问道:“谋杀亲夫?何人谋杀?何人为夫?”


    “主子,你别听他胡说!”影四急忙开口道。


    “分明就是,我这双眼睛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看人从来就准。”影六晃了晃脑袋,狐狸眼弯了弯。


    “大胆!”


    “放肆!”


    说着,影四和影六两个人撸起袖子,手脚并用地爬上石桌,就打算赤手空拳地干上一场。


    “方清沐,看来你这个老大当的不怎么有威严啊。”谢珩慢慢悠悠地调侃道。


    影一擦了擦额角的汗,又连忙上前将两个祖宗一一拉下来按在石凳上:“行了行了,消停点,说正事。”


    谢珩缓步走了过来,撩开衣袍也坐了下来,指尖轻轻叩在桌面:“一个一个说吧。”


    “主子,我和小四查过了所有能查到的线,确实什么也查不到。至于宫中旧人,先帝驾崩后大多放出宫外,如今散的散,没得没,不知生死。唯一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影四率先正了正神色道。


    “是陛下身边的邓元临。”谢珩淡淡地接过他的话头,就像是早便知道,丝毫没有意外的神色。


    “是。”影四点了点头。


    “老爷那边我也问过了,只是老爷说旧年的事不堪回首,至于再深入一些他也不知道。”影一补充道:“不过他说若是主子真的非要知道的话,或许可以去问问一个人。”


    “嗯?”谢珩抬眸看向他。


    “首辅,张止行。”


    得了影一的答案,谢珩沉默了一瞬。


    张止行,这位历经三朝、德高望重的老臣,他的师叔。


    他确实是个可能知道这些秘辛,并且不会惧怕这件事身后的危险,或许还愿意告诉他的人。


    影六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从几人面上扫过,见几人皆是一副深沉凝重的模样不由得好奇,出口问道:“怎么,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讲与我听听。”


    谢珩扫了一眼他,扯开话题:“此事,你日后自会知晓。还是先说说你去冠西一带所见所闻,得了哪些宝贝吧。”


    “得嘞。”说着,影六眸子一亮,连忙站起身子,从怀中掏出卷轴,“啪”地一声放在石桌上缓缓打开。


    手指点在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神采奕奕地就开始讲他这一路上得到了哪些宝贝:“主子你瞧,属下这一路上可是见了不少好东西,你听我慢慢给你讲……”


    谈起各地物产、商路行情,还有那些奇货可居的奇珍异宝,影六是头头是道,俨然一副行家的模样。


    在讲述时,他眸中闪烁着的光亮,和醉心于商贾的陈自虚如出一辙。


    谢珩一一点头,和其他几个人一同耐心听他讲,偶尔遇到感兴趣的地方还会问上一问。


    “所以,这种药竟有这么大的作用?”谢珩拧了拧眉。


    只是一些药草矿石做成的药而已,吃得多了就会影响人的意识心智,让人上瘾,这种东西绝非善物。


    “是,不过很难得到。”影六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正经了起来:“听人说,吃了那药之后你最初会感到异常的愉悦,这种愉悦像是灵魂震颤。你想得到的东西,吃了那药之后顷刻间就能得到。”


    顿了顿,影六又补充道:“不过,此物缥缈,目前也只是属下听过的传说而已。属下在冠西那一带走了一年多,也未曾听到有人得到过那药,或者有人服用过。”


    “继续打听下去,找到交给秦老去寻寻针对的法子。若是有一天,真当遇上了或许有用。”谢珩捻了捻手指道。


    “是。”


    “说来,”谢珩又挑眉道:“晚间带你去见个人。你们想必会谈的来。”


    “哦?”影六支着下颌,眸子一亮来了兴趣。


    *


    皇宫,早朝终于浩浩汤汤地结束了。


    萧璟甩着宽大的玄色朝服,心思早就跑出了宫门。坐在议政殿里,手中拿着奏折,眼睛落在上面止不住发呆。


    嘴角勾着笑意,时不时竟还会笑出声。偶尔扯到唇上伤口又是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


    这副忽喜忽痛、神思不属的模样,总而言之,落在邓元临眼里觉得分裂异常。


    邓元临默默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只觉得一股寒意让人觉得瘆得慌。他主动扯开话题:“陛下,那日打落的鸟可要看上一看?”


    “看。”提到及冠礼那日的事,萧璟一正神色,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眸道。


    得了萧璟的命令,邓元临转身就去取东西,边走口中边念叨:“陛下,下次走路小心点。别又磕了碰了落了这么大的伤口。”


    “嘿,你小子懂什么。这口子,朕愿意磕。”萧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夺过邓元临手中的匣子打开。


    “那陛下这几日可不准贪辣的。”


    邓元临话音未落,却见萧璟脸上笑意骤然褪尽。


    年轻的帝王眸光阴沉地盯着刚从木匣暗格中取出的一张薄纸,面色沉冷,指节因紧攥而发白。


    邓元临以为是自己失言,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解释道:“陛下,这可不是奴才说的,太医说了伤口未好不能吃发物。”


    “元临,这张纸还有谁见过?”萧璟抬起眸子打断他,声音低沉。


    “没没有其他人,只陛下一人见过。”邓元临一愣,下意识回答道。


    萧璟松开那张纸,任由那张纸飘落在案上,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骇人的寒意:“元临,朕可以信你是吗?”


    邓元临缓缓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又连忙跪在地上,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陛下,邓元临此生此世只对陛下一人忠心。如有二心,天诛地灭。”


    “嗯。”萧璟低应了一声,缓缓将那张纸打开,摊在桌面上,指尖在上面轻叩:“瞧瞧吧。”


    邓元临连爬带挪到桌前,抬头望向纸面一愣,眼睛瞬间瞪大,失声低呼:“这是”


    那张纸上赫然写着几个墨迹淋漓、力透纸背的大字:“天子恐生变故。”


    殿内一时死寂,只有铜漏滴答滴答的声音,一声一声宛若砸在人的心口。


    许久,萧璟终于动了。他起身,绕过紫檀木案,走到后方矗立的兵器架前。握住架子上悬着的一柄长剑,“锃”地一声轻响,三尺青锋出鞘。


    剑尖垂落,抵在金砖上,一步一步朝邓元临走近。


    剑尖缓缓划过地面,声音嘲哳难听,偶尔有点点星火转瞬即逝。


    邓元临身体本能地向后微微仰起,反应过来后,反而深吸了一口气,膝行上前。


    他将自己更近地送到那凛冽的剑锋前,仰头看着萧璟深不见底的眸子,声音清晰坚定再一次重复道:“邓元临此生此世,只忠于陛下一人。”


    一字一句,像是敲在紧绷的弦上。


    第36章 知我罪我


    萧璟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邓元临, 忽地轻声笑了起来,笑意不达眼底, 连声音中也不带什么温度。


    “元临,你真当朕不敢杀你?”他低而缓地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口中吐出来。


    剑尖凝着寒光,邓元临的侧脸映在上面,比铜镜还要清晰上一些。可镜中那张清俊的脸上丝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他分明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格外的笔直,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在剑下仰着脖子。


    像是做好了随时迎向那柄剑的准备,他声音铿锵有力地回答道:“陛下不会。”


    他回答的斩钉截铁,那两个字砸落在空荡的宫殿里。


    萧璟握着剑的手下意识松了一分, 随即又再次握紧,指节与剑紧贴在一起的地方因此变得青白。


    心中却漫上无尽的荒诞,甚至想笑, 却不知道该笑谁。


    邓元临这般笃定,要么是在哄人, 要么就是凭借他和原主相识这么久的交情。


    要杀邓元临的分明是自己,他却在笃定原主不会杀他。


    一面是他信任原主, 愿意以命相托。一面则是过了命的交情,却认不出这副皮囊已经换了灵魂。


    呵, 可笑,可悲。


    可, 可笑, 可悲的又该是谁。


    难不成,他就是那个同样穿越到异世的原主?


    若是邓元临知道那个被他信任的原主,早就被自己这个异世之魂所占据, 那邓元临恐怕就不会这般平静了。他会惶恐、害怕,甚至夺过剑来杀自己。


    萧璟拿着剑轻轻抬起邓元临的下颌,他俯身看着邓元临,声音带着无尽的寒意和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元临,你看看朕。”


    “你又如何能确定朕就是以前那个朕?”他喉咙干涩发紧,一字一句地问道,宽大的衣衫上,身形摇摇欲坠。


    他想瞧瞧,邓元临那双格外赤诚的眸子里映出的,究竟是谁?是此刻面容扭曲,像是疯子的自己,还是那个与自己从未谋面,却同病相怜的“老乡”?


    邓元临伸出手扯住萧璟玄色衣袍的下摆。眸子里没有畏惧,只有固执的神色。


    他仰着脸,目光清澈见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元临自七岁入宫开始,便跟在陛下身边,同陛下在冷宫相依为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那些年是陛下护着奴才长大的。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陛下在元临心中已然是兄长。”


    他顿了顿,眼底漫上水光,却扯了扯嘴角,露出笑意:“日夜相伴,形影不离。陛下蹙语气停顿,元临便知陛下苦闷;陛下眸子一转,元临便知陛下想要外出元临如何认不出陛下。”


    萧璟看着邓元临坦诚的眸子,那里面的信任太过于厚重,压得他身形又是一晃,手一松,剑砸落在脚下。


    “陛下是将以前的事全部忘记了吗?”邓元临看着萧璟一副像是要崩溃的模样,心头像是被针突然扎了一下,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问道。


    “忘记了?”萧璟有些麻木地喃喃重复道,像是听不懂邓元临的意思。


    邓元临不再多言,从地上爬起身子,转身提着衣摆冲向殿内一处僻静的地方。萧璟就这么站在原地,眸子空洞地望着他的背影,像一尊快要风化的玉雕。


    没一会儿,邓元临抱着一个黑色的匣子快步走了回来。盒子不大,表面也没有什么纹路,但棱角处却显得圆润,像是被常年摩挲。


    邓元临用两只手将盒子朝萧璟的方向递出:“陛下看看这些就能想起来了。”


    “嗯?”萧璟像是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低下头,垂眸看着盒子,手颤抖地抬起,却不主动接过盒子。


    邓元临见状,伸手将盒子塞进萧璟的怀里:“陛下先看看,元临替陛下守着门。”


    望着怀中的盒子,在邓元临即将踏出宫殿的前一刻,萧璟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开口:“站住,元临,你不许离开议政殿。”


    他眸中有杀意,有迷茫和混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是。”邓元临收回即将踏出去的脚,关上宫门,就靠在门上坐下来。沉默而忠诚的守在门口。


    看着他没有出去,萧璟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他抱着盒子,也就这么坐在了原地,将盒子放在膝上。


    他缓缓打开盒子,里面有很多封信,新旧不一,有些边角甚至已经泛黄。他从中拿出一封慢慢打开:


    “冬月十五,天大寒。冷宫还真符合这个名字,缩在烂棉絮的被窝里,呼出一口气都看得见。今天是我写信给自己的第一天,也是我穿进这本书里的第七年。找不到硬笔,只能学着用这种软趴趴的笔写字,好生别扭。我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


    萧璟瞳孔不由得放大,迅速地抽出下一封信:


    “孟春初三,来了个小孩,乖巧胆怯,就是运气不好被分到了冷宫当差。罢了,我尽量保护着吧。尊老爱幼,人人有责。谁让我是二十一世纪好青年?”


    捏着信的指尖不住的发颤,他甚至看不清上面写的字,压住颤意,他又加快了翻阅的速度:


    “孟春十二,他又来了。他说我需学些东西。但他只教我杀人,真恶心啊。他偶尔还会让别人教我还有一些有的没有他是个疯子,比她还要疯偏执的厉害。”


    “花朝初五那些小孩又来压着我打,口口声声唤着‘小疯子’。等着吧,等我做好弹弓,非要给你们个教训。前一世别的技能差一点,准头,我可是很厉害呢。”


    他像是旁观者,就这么一封又一封信的查看另一个萧璟的人生,看着一个来自现代的普通人胎穿至此,在冷宫中不断挣扎,又一次次绝望。他努力保存着前世的记忆和准则,铭记自己是个现代人。


    受过教育,热爱国家人民生命。


    他笨拙地学着生存,保护身边的人,却也在孤独中记录着自己逐渐失去自己的过程。


    最后一封是萧璟穿书的前一天,上面写着:


    “近来,我愈发记不住东西,我怕我彻底遗忘自己的来历。又浅浅希望这种遗忘代表可以离开,回到自己的世界


    原来,她也是那个世界的人吗?


    若是遗忘代表离开,我是不是真的也能回去了?


    我,讨厌这里。”


    信纸从萧璟的指尖滑落,无声地覆在冰冷的地面。


    萧璟僵硬地抱着那只漆黑的盒子,像是抱着旁人已然冰冷的遗骸。


    寂静在宫殿中无声流淌,无声逼近,要将人裹挟进地狱。


    不知道坐了多久,邓元临腿都坐麻了。可他依旧听不见萧璟有什么声音发出来,甚至连呼吸声都微弱得难以捕捉,他抬头望过去,就见萧璟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坐在原地。


    眼神空洞,整个人被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氛围紧紧缠绕、吞噬殆尽。


    邓元临喉咙艰难地滚了滚,犹疑着开口:“陛下,你想起来了吗?”


    “嗯。”萧璟站起了身,身形晃了晃。


    他垂着眸,长睫在眼下留出一片阴影,盖住那深不见底的寒潭。


    想起来?


    想起什么来?


    想起那个在信纸上絮絮叨叨,记录着害怕、惶恐、孤寂还有渺茫的灵魂就是自己?


    还是说,记起这个异世的灵魂如何在这个世界挣扎求生,假装积极,可文字里满是偏执?


    如何证明,只凭借这几封信,如何证明!


    荒谬!


    一种没有由来的愤怒、恐慌像是洪水一样涌上心头,萧璟抱着盒子的指尖用力地扣在上面。


    没有人能证明,他和那个灵魂是一个人。


    前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身后是万丈悬崖,走错一步就会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他真的是那个人吗?


    他真的要当自己是那个人吗?


    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也没有人有资格说出这个答案。


    萧璟猛地闭上眸子,胸口一起一伏。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胸腔中翻涌得情绪都被压了下去。


    无论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


    那个人已经“离开”了,他现在才是现在的萧璟。


    现在的自己才算自己。


    没有人可以让他去变成别人,哪怕以前的自己也不行。他不是旁人的影子,也不会是任何过往的延续。


    “元临,把盒子放回去吧。”他沉沉地开口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清晰与力度。


    邓元临连忙爬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快步走了过来,伸手接过盒子。将盒子重新放回了原来的地方,放好后,他又朝着萧璟走了过来立在萧璟身旁。


    “那只鸟,奴才查过上面有皇宫的标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异常。奴才已经处理掉了。”


    “嗯。“萧璟掀起眼皮,眸中一片冰冷缓缓道:“那我们便好好想想,这皇宫里除了你我,还有谁发现朕‘忘记了’。”


    “是。”邓元临绷紧了脊背,应声道。


    前踪杳杳,后途昭昭。


    无论是诡谲的朝堂,还是前方的迷雾,他都会亲自去面对。不过是迷雾而已,一层层拨开就好了。


    “元临,此事谁也不能知道。”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谢珩,也不可以。”


    “是。”


    作者有话说:OS:


    1-萧璟就是原主,前世今生都是他。


    2-谢珩喜欢的是现在的萧璟。前世的谢珩更重志向,权力;前世的萧璟更重皇位。


    【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欢迎大家自己去评断他们的感情。因为我有时候也在想,我这样写是对是错。但可以肯定的是谢珩喜欢现在的萧璟,现在的萧璟也只会让他喜欢现在的自己。】


    这周日和明天不更新哈~周二周三更,然后周四看上榜情况。不过可以保证一周最少三更。


    第37章 前踪杳杳


    谢珩刚刚把影六引荐给陈自虚, 回到自己的小院时,暮色已然将整个小院都拢在其中。


    他抬头就瞧见有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少年站在广玉兰树下, 背影清瘦挺拔。双手背在身后,正仰头望着广玉兰树。


    从谢珩摘第一枝广玉兰到现在堪堪不过一两个月,可广玉兰已经衰败了,如今枝头只剩了些残花缀着渐渐浓重的暮色里,伶仃而又寂寥。


    谢珩脚下的步子微微顿住。


    他不太愿意少年看着残花枯枝,他总觉得少年配得上这世间所有美好,也不该像是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


    萧璟便该浸在春光里,缀在繁花间,哪怕是再缤纷的花色也压不住他的鲜活和肆意张扬的少年气。


    于是,谢珩主动走到少年身侧, 和少年肩并肩站在一起。他侧头微微俯身,声音放得很轻很缓:“怎么,出宫了?”


    “你呢, 受伤未愈,又跑去哪里了?”萧璟侧过头看向他, 眸中还带着几分没有掩藏干净的冷意。


    谢珩先是一愣,然后伸出手将少年的马尾妥帖地放到背后, 像是聊家常一般缓缓道:“影六回来了,陛下还未曾见过他。他剑术比臣还要差上一些。不过他喜欢商贾, 送去给陈自虚当帮手了。”


    “去了才发现陈自虚又搞了好些新鲜的玩意,说是能为军费再出一份力, 他倒是聪明。”


    谢珩念叨了许久, 语气温和,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平日里少有的、近乎琐碎的耐心。


    但萧璟一直沉默着盯着脚下不语,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心事很重的模样。


    “怎么了?”望着少年在月色下有些模糊的眉眼,谢珩心中隐约有些不安,于是低头看着萧璟轻声问道。


    萧璟只是摇了摇头,而后将眸子又落在了枝头欲落不落的残花上。


    瞧见他这副模样,谢珩也不再问。转身朝着厢房的方向走去。


    “谢砚殊,你去哪儿?”见谢珩转身就走,萧璟连忙扯住谢珩的袖子,带着几分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急切和依赖问道。


    “不去哪里,去取件披风可好?夜里有些凉,披上衣服会好些。”谢珩轻轻拂开他的手,耐心哄道。


    “哦。”


    萧璟这才收回了手,又继续发起了呆。


    谢珩转身回到自己的卧室,从中取了一件长披风,面料不算厚实,但如今这个天气披上将将好。


    再次回到院中,谢珩握着萧璟的手腕,将他拉到凉亭下的一处摇椅,自己先坐了下来。又将萧璟拉到自己的腿上坐下,两个人靠在摇椅里,贴在一起。


    萧璟一路上本是沉默安静的,此刻身子一僵,想到谢珩的伤又立马想要跳起来。


    “坐好。”谢珩一只手扣着他的腰,把萧璟压在腿上,另一只手拍了拍萧璟的腰。


    “你的伤怎么办?”被拍时,萧璟的身子颤了一下,面红耳赤地目光四处游移。


    “那便别乱动。”


    说罢,谢珩又将萧璟往怀里揽了揽,将披风打开,盖在他们二人的身上。


    “哦。”萧璟僵着身子靠在谢珩身上,一会儿才缓缓伸出手抱住谢珩的腰,又将下巴放在谢珩的脖颈下意识蹭了蹭。


    两个人沉默着靠在一起,任由彼此的体温透过衣料去温暖对方。夜风从亭角绕过,小院里只剩下清清浅浅的两道呼吸声。而呼吸声的频率正在缓慢地交合,不知何时会合成一道,但总归前路在同行。


    许久,萧璟才带着闷闷不乐问道:“你为何不问我今夜为什么不开心?”


    “问过了。”谢珩淡声道,语气中没有一丝困惑和好奇。


    见他竟真的没有探究的意思,萧璟又有些不快,忽然坐起身子,蹙眉嗔怒地看着他:“你便这般不关心于我?问过了就不能再问?”


    瞧着他使小性子,谢珩摇头笑了笑:“那我若再问,你会告诉我?”


    听到他的话,萧璟沉默了下来。


    谢珩伸手抚着萧璟的头发,哄慰道:“若是不愿说,那便不问了。能让你觉得黯然神伤的应当不是什么好事,你既不想告诉我,定然有你的原因。”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不过,既然难过伤心时,能第一个想到找我,谢砚殊很荣幸。”


    萧璟歪了歪头,挑眉看他:“你倒是一点不自谦,你怎知我第一个找的便是你?”


    谢珩微微坐直身子,朝他凑近,抵着他的鼻尖轻轻蹭了蹭:“我猜你第一个便会来找我。对与不对?”


    “哼。”萧璟鼻尖轻哼了一声,又趴进谢珩怀里,嗅着他脖颈间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清甜凉薄的气息。


    谢珩揽着萧璟也重新靠进了摇椅里,他的手掌轻轻抚着萧璟的脊背,仰头看着夜色。


    今夜少云,云层又淡,明月高悬,星光熠熠。


    夜空忽有流星从天际划过,谢珩拍了拍萧璟的背:“你瞧,有流星。”


    顺着谢珩手指的方向,萧璟抬头望去也只能瞧见迅速隐没的流光小尾巴。他撇了撇嘴,兴致不是很高:“没瞧见,下次早些喊我。”


    说着,又要趴回去。


    谢珩伸手捏着他的脸,迫使让他看向天空。


    一瞬,萧璟的瞳孔不由得放大。


    夜空之上竟有无数星星从天际划过,这般稀奇的场景便如烟火般璀璨。


    萧璟的脸被谢珩捏着,嘴不由得张着。他慌忙松开抱着谢珩腰的手,去拍谢珩的手,含糊不清道:“唔!唔嗯!”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谢珩松开捏着他脸的手,含着笑道。


    “快许愿!”萧璟两只手相扣,闭上眼睛。


    他睁开一只眼睛看向谢珩,用手肘戳了戳:“快点!”


    “好。”谢珩有些无奈地学着他的样子,也同样握着两只手放在下巴下面,闭上眼睛。


    待天际的流星尾巴全部消失之后,他们才睁开了眼睛。许是亲眼见了这副盛观,萧璟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重新趴回谢珩的怀里,仰头看着谢珩:“你许了什么愿望?”


    “陛下许了什么?”谢珩如是问道。


    “我先问的,为何不是你先说?”萧璟瞪大眼睛看着他争辩道。


    “问别人前,先自报家门。”谢珩挑了挑眉,指尖抚过他侧脸,他碎发抚到他耳后。


    “哦,不说便不说。”听到他的话,萧璟有些气闷,重新把下巴放在谢珩肩头赌气道。


    谢珩轻轻拍了拍萧璟的腰,缓缓道:“臣盼陛下长安乐,多欢喜。”


    “嘭”地一声像是烟火在胸口炸开,璀璨瑰丽的景色驱走满心寒意。


    萧璟一只手撑起身子,一只手抚上谢珩的侧脸,眸子比星光还要亮上几分:“我祝谢砚殊长命百岁。”


    谢珩心口也因此震了震,他伸手盖住萧璟贴在自己侧脸的那只手:“会如愿的。”


    两个人又重新靠回在一起,萧璟闭着眸子抱着谢珩的腰,耳边听着来自谢珩胸腔有力的心跳声。谢珩轻轻抚着萧璟的背,见他眉宇间残留着倦意,于是轻声哼起了小调。


    软糯的江南小调,搭着月色夜风,在清润好听的声音下竟真让人心的疲倦会散去几分。


    “谢砚殊,你只喜欢我?”撑着困倦的眼皮,萧璟从谢珩怀中仰起脸。


    “嗯。”


    “那以后也是吗?”萧璟又问道。


    “你只要还是你就好。”谢珩指尖缠着萧璟的发梢,轻声再次回道。


    萧璟把脸埋进谢珩的胸口,想起那些信,想起自己未知的身份,宫中朝堂,明里暗里那些烦杂的事,他声音闷闷道:“谢砚殊,我怕会有一日,我就找不到我了。”


    他带着些鼻音,隐约还有哭腔。


    谢珩指尖抬起他的下巴,低头亲了亲萧璟的鼻尖:“那臣去把陛下找回来,可好?”


    “嗯。”


    萧璟眼睛发热,生怕自己在谢珩面前狼狈地流泪,连忙又重新趴回去。


    谢珩也继续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那首前世今生的江南小调。这一刻,他的神思有些恍然


    前一世,是听那个亲手杀了自己的人偶尔哼起的。何时何地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只是不知不觉间,他竟也学会了。


    而今则是为了哄慰眼前的人。


    重生至今,总有许多迷雾缠在眼前。就比如怀中人的身份,他究竟是不是如自己一样重生。


    可,次次试探之下,答案只有不是。但怀中的人有些记忆也不该是没有重生才有的,所以为何如此?


    他的陛下,也在因为这些事情苦恼吗?既不像现世的人,也不是前世归来的人。同话本子一样,倒像是异世飘来的魂魄通了些未卜先知的能力。


    可这般说又不对,眼前的人下意识扣手指,咬着腮肉的许多小动作,还有那偶尔流露的偏执阴郁,以及那身功夫又分明和前世重合在了一起。


    人都有秘密,陛下如此,他也揣着重生的秘密。


    罢了,就这样就好。


    眼前这个会不安、会撒娇、会因流星瞪大眼睛的人,才是他喜欢又忍不住靠近的人,而不是前世那个多看一眼都怕被刺伤的人。


    萧璟靠在谢珩怀里,睡梦中下意识蹭蹭谢珩的心口。谢珩哼的那首曲子,他隐约觉得熟悉,却又不记得在何处听过,只觉得很安心。睡梦中,他嘴中轻轻呢喃了句什么。


    谢珩没有听清,但纷乱的思绪却被唤了回来,他收拢手臂,将人抱的更稳一些,压着声音柔声哄道:“睡吧。”


    第38章 后途昭昭


    影一趁着夜色完成了任务, 回来推开院落的门,刚要大声地朝着屋内唤谢珩。抬头就见屋内烛火并未点燃, 里面通黑一片。


    两手一摆,影一便道:“靠,我那么大的主子呢?又跟人跑了?”


    “方清沐。”谢珩靠在摇椅里伸手捂住萧璟的耳朵,压低了声音道。


    声音从凉亭的位置而来,影一连忙寻声看过去,就见摇椅中隐约坐着一个人:“主子,怎么睡在这里,着凉了怎么办?”


    随意地边说边朝谢珩走了过来,远处只隐约瞧见谢珩怀里凸起一块,待走近却发现谢珩怀中竟抱着一个人。


    影一的眼睛不由得瞪大, 结结巴巴小声道:“主主子,成何体统被陛下知道怎么办?”


    话一出口,谢珩还没有什么反应, 影一连忙朝自己嘴上扇了一巴掌:“不是,和陛下有什么关系。主子, 属下一直以为你是正人君子,你你你你, 属下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


    “好吵。”萧璟睡梦中不由得拧紧了眉。


    “睡吧,我让他小声些。”谢珩低头轻声哄道, 顺手又轻轻拍了拍萧璟的背,声音轻柔带着影一从未见过的温情。


    待萧璟呼吸声又变得平稳后, 谢珩才抬头瞥向影一, 语气平缓反问道:“说我什么?”


    目睹了全程的影一大张着嘴巴,任他怎么想,也只觉得今夜怕是月亮从西边爬了出来。否则谢珩怀中怎么会抱着一个人, 还会轻声哄那人睡觉,而且那人还是当今天子!!!


    “属下错了。”影一见风使舵地连忙站好,垂下头却又忍不住偷摸去看,同样压低了声音。


    眸色复杂,两个男子,一个是天子,一个是大臣。怎么讲,都很难有人相信这是一对吧。


    可细细想来,竟也觉得正常,这两人也从未避讳过谁。行为举止间,本就对对方和旁人差别甚大,既有旁若无人的靠近,也有心照不宣的纵容。


    “去和陛下派来一直盯着谢府的兄弟说一声,让他们牵来马车送陛下回宫。”谢珩指尖抚过萧璟蹙起的眉心道。


    “是。”影一应声后,立马转身就要出小院。


    身后的谢珩又补充道:“多加些软铺。”


    “得嘞。”


    萧璟很早之前就安排了人守在谢珩身边,既像是保护,又像是监管。即便萧璟从未开口主动提过此事,但谢珩同影一他们一直知道此事。


    左右谢珩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未曾想过遮掩什么,他所求所谋都为眼前这个人。若是真有不能让眼前的人知晓的事情,那便再想个法子躲着点他派来的人就是了。


    “主子,马车已经停在后门了。”不多时,影一走了回来,立在谢珩前面,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又收了回去。


    “我自己来就好。”谢珩深吸了一口气,手臂小心翼翼地穿过萧璟的膝下和后背,将萧璟打横抱起,然后站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伤口传来撕裂的剧痛,眼前短暂的发黑,身形也因此不受控制地一晃。


    影一连忙伸手扶住谢珩的背,入手却感觉到那处的衣衫一片湿冷粘腻。定睛一看,竟是谢珩的伤口又裂开了,慌乱道:“主子。”


    “嗯?”在摇椅里躺了许久,身上各处都被怀里的人压得有些酸麻,所以刚起身时身形才晃了晃。刚刚谢珩也吓了一跳,站稳后才松了口气。


    扫向影一的沾血的手,谢珩平静道:“无事,先送陛下回去。”


    然后又抱着萧璟穿过庭院,朝后门走去。怀中的人,在睡梦中无意识轻蹭他的脖颈。扑洒出的气息温热。


    到了后门,影一帮忙掀开车帘,谢珩将萧璟抱进马车。细致地让他睡好,才跳下马车。


    “到了宫门口,早朝前一个时辰他若还是未醒,你再唤他。”看向驾车的暗卫,谢珩嘱咐道。


    “是,谢大人。”暗卫虽然心中为谢珩他们突然唤自己出来,行踪暴露一事心中惴惴不安,但依旧简洁地回道。


    说罢,萧璟的暗卫便扬起鞭子,挥下,驾着马车离开了。


    站在门口,谢珩一直望着远去的马车直至消失不见。


    “主子,要不咋先回去处理一下伤口。你说你也是,怎么就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影一拧着眉,语气有些焦灼,伸手抓着谢珩的胳膊想要扶他。


    谢珩笑了笑,伸手拂开影一:“哪有那么虚弱。”


    两个人又一同回了院子,进屋,影一率先点燃了烛火,屋内瞬间变得亮堂了起来。


    谢珩坐在椅子上,唇色苍白,映在烛火中吓人的厉害。衣袍背后那片血色洇染的范围更大了。


    “主子,你还说没事?”影一翻找到伤药,走到谢珩面前,声音沉了下来。


    “不想将他假手于人。”谢珩淡淡道,后背早就已经被鲜血和冷汗浸湿。方才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悬崖峭壁上,他咬牙忍了一路。


    裂开的伤口仿佛在嘲笑他,嘲笑他所作所为都是强求。


    影一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抿紧了唇替谢珩重新包扎伤口。屋内一时,只剩下了布料摩擦的声音。


    “主子”处理完伤口后,影一犹犹豫豫地开口。


    “嗯?”谢珩拉好衣服,抬眸看他。


    影一坐在谢珩另一边,沉默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问道:“主子,你倾慕陛下?”


    “嗯。”谢珩淡淡点头。


    “为什么?”影一拧眉问道。


    谢珩垂眸轻笑了一声,为什么?


    他也不知,其实他也分不清是何时喜欢上的。只是重生后,见到便忍不住靠近,喜爱逗弄他,喜爱瞧他跳脚,喜爱他同自己斗嘴。


    大抵是心脏因他跳得更厉害的时候,或是夜里梦中都能梦见时。


    不知何时,梦中那张苍白的帝王容颜就换成眼前的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前者带来无尽的、彻骨的寒意,后者便像是春天,万物复苏,他的鲜活让自己黯淡无光的世界也鲜活了起来。


    “谢玖之于你,他之于我。方清沐,你说得清吗?”于是,谢珩问道。


    影一一愣,手下意识攥紧。他和小九又怎么说得清,是青梅竹马,日久生情的情谊;还是命悬一线时,将彼此当成了救星,宛若吊桥带来的冲击?


    “可,他是天子。”影一喉咙发紧。


    捻着指尖,谢珩似乎还能感觉到体温相贴的感觉。影一话语未尽,但其中意思谢珩明白。


    他二人都是男子,本就遭世间诟病。萧璟还是天子,他未来会有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但要放手吗?


    活了两世,他这个宵小好不容易得了空。他舍不得,若是放手


    影一一直望着谢珩,见他面上神色渐渐染上了些偏执阴郁,在烛光映照下,半明半暗竟让人通体发寒。


    “主子。”他后颈一寒,下意识又出声唤道。


    “嗯。”谢珩抬眸望向影一,那一瞬间影一眸中的害怕还未散尽。


    是怕自己?


    谢珩一愣,下意识侧眸看向正对着自己的铜镜,镜中的人哪里还有什么温润,清雅,淡泊从容的样子。


    如今脸上、眸中皆是偏执。


    他何时变成了这副样子?


    谢珩抬起手,指尖抚上自己的眼睛。从来只知劝解旁人莫要追逐一件事,失了自己,未曾想自己竟也变成了这样。


    “影一,拜帖一事如何了?”谢珩慌乱地将眸子从铜镜中那张让自己觉得陌生的脸上挪开,将话题扯开。


    “张大人收了拜帖,也愿意见主子。”影一收紧了手掌,吐出浊气,压住那点隐隐冒出头的不安道。


    谢珩点了点头,继续问道:“约了何时?”


    “明日,晚间。”


    “好。”谢珩靠在椅子里,闭上眸子指尖轻轻敲在扶手上:“影一先下去吧。”


    影一站起身,看着谢珩满身倦意的样子,临走前忍不住开口道:“主子,早些休息。”


    说罢,影一才转身离开。


    屋内烛火晃动,谢珩闭着眸,嘴中轻轻哼唱着那首江南小调。


    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就先往下走。谁又能知道,他谢砚殊这一世是不是真的能长命百岁,所谓的“会如愿的”,不过是他用来骗小皇帝的。


    他是真心盼着陛下长安乐,多欢喜。


    可,他自己


    夜色浓稠,日月转换。春夏交接之际,夜也短了起来。谢珩再次睁开眸子时,天光大亮。


    他就这么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撑着扶手站起身子,身子僵硬,稍稍一动便听得见骨头“喀吱”的响声。


    晃了晃脑袋,谢珩扶着额头揉了揉。待好上一些后,又细细漱口濯面,换上干净的衣衫,这才又成了那个人人都仰望的谢家砚殊。


    打开瓷瓶,将里面的药丸丢进口中,细细嚼着,口腔中瞬时漫上无尽的苦涩。咽下所有苦涩,敛尽所有不该有的情绪,他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步入光中,借着那片艳阳天藏起尾巴。


    将昨日的一切,以及那些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阴暗偏执,统统藏进小屋里,关上那扇门,堵在里面。


    仿若从未出现……


    第39章 宫中旧辛


    “谢大人稍等, 老爷将将回府,换下朝服便来见你。”


    “好, 多谢。”谢珩点了点头。


    他静坐在厅中,眸子不动声色地从张止行府中一一扫过,侍奉、打扫、院中看守的下人,从男到女,从老到幼皆是一副目不斜视,专注自身职责的模样。


    言辞间,态度恳切却也不故意亲近或是随意疏远。府内上下有礼有度,还真是同张止行这个人一模一样,是很守规矩的一类。


    思绪间,张止行便大步走了进来。


    谢珩连忙起身, 朝张止行俯身行礼:“师叔。”


    张止行快步走过来,伸手扶起谢珩,挑眉打趣道:“你今日倒是一开口便会喊师叔, 而不是张阁老了。”


    谢珩从善如流地笑了笑:“自是以晚辈的身份来探望,故只称师叔, 而非张阁老。师叔想必也会觉得这般更亲近些。”


    他跟在张止行身后,待张止行坐下后, 又亲手提起桌上的茶壶替张止行斟茶倒水。


    “你身上受了伤。”张止行眸子淡淡扫过谢珩身上,陈述道。


    谢珩手中动作一顿, 而后将茶递给张止行:“是。”


    “坐吧,老朽府上年轻孩子少, 砚殊日后要是能多来, 便多来探望探望吧。”张止行接过谢珩端给他的茶杯,未曾饮用,只是点了点头, 眸中隐约闪过几分黯然。


    谢珩不禁因此眉梢微动,坐回自己的位置含着笑意继续道:“那师叔到时候不要嫌弃砚殊来得太过频繁,打扰到您了。”


    张止行摇头笑了笑,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谢珩,眸中闪着同南山师长考校学生时一般地几分狡黠:“进南山皆有其擅长的事,听闻你小时候是下了一盘棋?”


    “是。”谢珩一愣,然后点了点头,口中本欲找寻的话题就这么按捺了下来。


    “来人,老朽要同谢砚殊下一盘棋看看。”张止行挥袖,旁边侍奉的人立马就上前摆上了棋盘椅子。


    瞧着这副场景,谢珩忽觉得头疼,这个场景竟和南山那些师叔伯重合了。日日不是叫他陪着下棋,就是找他一起来出老千。


    “砚殊,为何不动?”张止行已经坐在了棋盘的另一边,指尖执着黑子,蠢蠢欲动。


    偷偷压在心底的吐槽,谢珩起身坐在另一边,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棋盅。


    “倒是忘记问了,你喜黑子还是白子?”张止行指尖摩挲着手中的黑子,慢慢悠悠地道。


    谢珩指尖捏起白子,勾唇道:“那便白子吧。”


    “喜黑子的人一般做事总是被动应对,但在朝堂之上只守不攻,便会失了先局,谢砚殊你是哪种?”张止行点了点头,指尖下落,黑子已然落在棋局上。


    话音未落,谢珩垂眸,手中白子也跟了过去。


    “嗒”地一声轻响,白子便落在了“天元”的位置:“大抵是如此吧。”


    张止行挑眉,抬眸看向谢珩:“首子落天元?”


    从古至今,围棋古谱,有一个说法:首子若落于天元者,此子若非极致地狂妄自满之人,便是意图掌控全局之人。


    摩挲着指尖的黑子,张止行眯了眯眸,目光带了几分锐利看向谢珩。


    谢珩抬起一侧眉梢,微微侧头:“师叔,如何?”


    “谢砚殊,野心不小。”张止行落下第二枚棋子,评价道。


    谢珩也紧随其后落下第二枚棋子,抬眸看向张止行,眸中坦荡一片:“晚辈此次前来,只想求师叔指点迷津。”


    “谢砚殊,他萧家的浑水可不是这么好趟的。”张止行摇头叹息了一声,继续下棋。


    “晚辈若非要趟上一趟呢?”谢珩指尖按着黑子定在棋盘上,眼睛直直对上张止行。


    张止行看着谢珩许久,忽然轻笑出声,笑意中夹杂着许多复杂情绪,诸如惋惜、无奈他缓缓地在棋局中腹的位置落下另一枚棋子,似是叹息道:“萧家专出疯子,谢砚殊连你也要疯了吗?”


    “或许不会呢?”


    “你们年轻人总有很多想法,谢砚殊先同老朽下完这盘棋。”张止行眸子定在棋局上,不再多劝。


    谢珩点了点头,也专注下起了棋。


    两人一来一往间,只余下棋子落在棋盘上地清脆声音,争锋相对间,每一步都暗藏机锋。谢珩也不丝毫不敢放水,甚至说张止行的棋艺,竟要下得比南山许多师叔伯还要好上一些。


    他的棋局气势庞大,却像是认死理一般,不肯变通,总在规矩之内寻求破局的法子。而谢珩棋局重在诡谲多变,来往间从不吝啬棋子的存活,像是连自身那条性命,也可当作筹码赌出去,只为了挣个输赢。


    自然,最后的棋局是以谢珩险胜,可细究之下又不能说张止行未曾放水。


    瞧着棋盘上错乱的棋子,谢珩心中疑问更胜一筹。张止行向来是改革一派的带头人,可棋局上却同守旧一派一般固步自封。


    “谢砚殊,想问什么便问吧。”输赢已分,张止行放下手中的棋子,拍了拍手,语气恢复了平静道。


    谢珩也收了手:“晚辈想知道当今圣上的一切。”


    “一切?”张止行反问道。


    “是,一切。”谢珩语气坚定地回答道。


    “萧家专出疯子,这句话师叔没有吓唬你。当年,因为一个女人死了很多人,老夫的幼子也赔了进去。”张止行缓缓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谢珩的心却被这句话提了起来,他眸色复杂地看着张止行:“师叔所指的那个女子是当今圣上的生母?”


    “嗯,一个疯女人。知己好友无数,嘴中总爱念叨些新奇诡异之事的疯女人。”张止行点了点头,目光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之中:“起初,人们和她身边好友尊她为天女,说她能预知未来,能祈雨通神。后来又用这些指责她,说她装神弄鬼,被夜枭上了身。”


    “正因此,她成了疯子,被先帝关了起来。”张止行抬起眸看着谢珩,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可,你知道,最初说她是疯子的是谁吗?”


    “是先帝?”谢珩拧眉,艰难地推测道。


    “是啊,是先帝。先帝将其捧至天女的高位,许她皇后之位,为她甚至想空置后宫。最后也是先帝造就了她是疯女人的一切开端和后来。”张止行嘴角勾着一抹弧度,靠在椅子里,手指屈起撑着侧脸。


    他眸中却是冷然一片,甚至其中还夹杂着恨意。


    “可这一切,并非天子所为。只是”谢珩望着张止行眸中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恨意,下意识替萧璟辩解道。


    “哼。”张止行冷哼了一声,望向谢珩的眼神也不似从前,骤然冷淡了下来:“你以为当今天子便不是疯子吗?”


    “你以为,为何天子登基前的事情怎么也查不出来?”


    一连串的诘问让谢珩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反驳些什么,或者说此刻他毫无资格反驳。


    “谢珩,天子登基前,先帝入葬那日,皇陵底下可不止埋了一个人。先帝的灵柩之下,除了那个疯女人,还有成百上千的亡魂!那日的血,浸湿了皇宫中每一块的地砖。”张止行收起手,身子朝谢珩的方向倾倒,压低了声音道。


    谢珩眼前仿佛真出现了那日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惨烈景象。


    朱红的宫墙之下,倒着无数不该倒在这里的骸骨,天色被血气染的沉闷阴郁。哪怕是暗黑的长夜也在那一日,像是没有尽头,耳边是尖叫哀鸣


    他手指下意识蜷起攥紧,任由指甲嵌入掌心,借由疼痛来保持清醒,而身体上下越发冰凉。


    “天子无人效忠,并非只是因为他身后无母家可以依仗。”张止行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尽的悲凉,他向后缓缓地靠回椅背,闭上眸子:“先帝做事那般决绝,你又岂能替天下人担保天子就不会是个疯子?你以为你护着他,捧着他,追随他,你这一世便可长命百岁吗?”


    长命百岁?


    谢珩心头忽然漫上尖锐的疼痛,口腔中残留的苦涩的药味也浓重了起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张止行的字字句句,重新将他心口结痂的伤痕一一剥落。伤口处再次鲜血淋漓了起来。


    他上一世不就是死于天子之手吗?


    但若只沉浸于此,他重活一世的意义又在哪里。君疑臣,臣疑君,反复往来只知互相争斗之下,天下百姓又该交予谁?


    谢珩垂眸遮住眼底神色,许久,他二人都陷入了沉默中。一个陷入过往和今生的自我诘问,一个沉浸在痛失爱子的恨意和悲凉中。


    “师叔,这一切和天子无关。”谢珩忽然缓缓地一字一句道。


    张止行睁开眸子,看向谢珩,冷笑了一声:“还真是幼稚。”


    “师叔。”谢珩抬起眸子,神色认真固执道:“君主已立,作为臣子应当一心辅佐,继绝学开盛世。只一味怀疑他是不是疯子,那便失了入朝为官的本心不是吗?毕竟比起天子,百姓更为重要。君做舟,做礁石,但无论君主是什么,百姓才是水。谢珩所求,是治水。”


    听到谢珩的话,张止行一时也沉默了下来。他自知这些,否则也不会依旧效忠于萧氏一族。


    “罢了,你既想撞一撞南墙,那便去试试吧。”张止行揉了揉眉心,手撑在扶手上站起了身子。


    谢珩也一同站起了身子,望着张止行略显苍凉的背影。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自己查到的总比老夫说的更值得信任几分,那便先从番地的几位王爷开始查起吧。”张止行缓步离开,踏出厅堂前开口道。


    话落,衣角便已消失。谢珩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出了张府。


    步子刚刚踏出大门,影一便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谢珩面前,压低地声音也挡不住里面的喜悦:“主子,北境第一仗胜了!”


    “当真?”谢珩先是怔住,而后暗沉的眸子一亮,连忙问道。


    “自然!”


    喜讯一时像是从北境刮来的猛烈的风,二话不说便冲淡了刚刚的沉闷,吹散了那些沉重的血腥味。


    强势地将谢珩从那死寂的宫中旧辛中拉了出来,冰凉的风灌入胸腔,压下翻涌的情绪,谢珩觉得自己终于又活了过来。


    “不愧是尉迟家的人!”


    作者有话说:……不行,我一写这种就写的好烂,写一下午四五个小时,写的这么烂……


    第40章 山止川行


    暖阳终于突破云层落在谢珩肩头, 满心寒意得以被驱散,谢珩不禁松了口气。


    紧攥着的手也在袖底缓缓松开, 他低头嘴角含着明晃晃的笑意,从袖口掏出帕子一点一点擦去掌心的冷汗。


    “第一仗胜了,那后续的军队补给也该跟上了。正巧了,皇商今日是不是有货走水路?”擦干手上的汗,谢珩将帕子揣回袖中,抬眸看着影一问道。


    “是,主子要直接去码头看看吗?”影一回道。


    “去瞧瞧吧,或许有意外收获呢?赵明德想必不会忍心让陛下同我对他失望的。”谢珩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


    尚且坐在晃荡来、晃荡去的马车里,外面的呦喝喊号子的声音, 混杂着货船起锚的沉闷呜鸣声就透过帘子,一个劲的往谢珩耳朵里钻。


    谢珩轻抬起手掀开车帘一角,眸子向外探过去, 掠过船上印着不同商号标记的旗帜。


    码头上此刻人声鼎沸,挤满了正在兢兢业业、为生计奔波的漕工和各式各样, 堆积如山的货物、麻袋。


    漕工们大多赤着手臂,卷起裤腿, 穿着破烂的草鞋。他们脖颈或是额头系上一条颜色浑浊的“白布”,偶尔大汗淋漓时便拿出来擦上一擦。


    其中有人上了岁数, 脚下步子凌乱,肩头只扛着一包沉重的麻袋, 佝偻着直不起来的腰背;有人或许胜在正值年轻力壮时, 肩头扛得了两包甚至是三包。但一样的是无论老幼,都咬紧了牙关在强撑着为生计讨口饭吃。


    这副景象落在谢珩眼中,他也不知该如何评价, 左右大家都是在艰难地活着罢了。而他能做的或许是找出了一条法子,如何能确保这些漕工在奔波生计时,能拿到自己该拿的,而不至于卖了力气,只落下一身伤。


    思绪间便有些晃神,耳边忽然又传来了鞭子破空划过的声音。


    “艹,不能干滚蛋,东西摔坏了你赔吗?”


    紧随鞭子的破空声出现的是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痕,一道鞭子落在倒在地上的老人身上,老人赤着上身,骨瘦嶙峋,被压在麻袋下。


    他缩着身子忍者疼痛向管事的道歉求饶:“管事的,您饶了我,日头太大,麻袋太重。我没吃东西,一时晕了头才倒下。”


    “这麻袋里我嗅过,也摸过了,装的应当是些草药,摔不坏的。”


    话还未说完,管事的便冷笑了一声,手中的鞭子又一次举起:“摔不坏?你说摔不坏就摔不坏?”


    说着,鞭子又要落下去。


    “主子”影一想要跳下马车,却被谢珩按住了肩膀。


    谢珩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看过去。


    不知为何,管事的握着鞭子的手腕像是被石子还是什么打到,忽然一痛,连忙松开鞭子,龇牙咧嘴地抱着自己手腕,目光朝四处扫去:“谁,谁多管闲事,伤了老子!给老子站出来!”


    “在吵什么?”远处,赵明德拥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去。


    管事的连忙跑过去,点头哈腰道:“总督大人,赵大人。”


    “王二,你们不好好搬运货物,在吵吵什么?总督大人站在船头也听得见你们这边的声音。”赵明德扫了一眼管事的,问道。


    “还不是这个老东西,自己想赚点银子却贪心不足,搬不动货物,还将货物摔在了地上。”王二磨了磨牙齿,手指指向刚从地上爬起的老人。


    “行了,扛不动就赶出去,总有人能扛得动。”漕运总督魏许打了个哈欠无所谓道。


    老人连忙伏倒在地,伸手想要拽住魏许的衣摆:“大人,大人饶命,可怜可怜草民,草民扛得动。别赶走草民。”


    魏许眸子中流露出几分厌恶,连忙往后退了退躲开老人抓向自己衣摆的手:“王二,还需要本官再说一遍?货物搬运不及时,延误了发船的时机,小心那几家商户吃了你。”


    “是,大人,我这就将这个老不死的赶走。”王二连忙应声,朝着身旁打了个手势,立马有穿着整齐的人迎了上来,拖着老人的领子往外扯。


    赵明德拧着眉:“行了,搬不动就送他去厨房帮忙打粥吧,正午了。”


    王二动作一愣,眼睛飘向魏许。


    魏许鼻尖轻哼了一声,意味深长道:“赵明德,你倒是好心的很。”


    “自然是魏大人心善,下官不过是学大人在母亲六十大寿那日所发的善举。”赵明德面色不改道。


    “这你也知道了?”魏许不禁挑起眉梢。


    他母亲六十大寿那日,有下人声称忍不住饿,所以在偷吃的时候,不小心当着众人的面冲撞,摔了珍贵的瓷器。有人说不如打死,有人说不如发卖了,或是让那个下人进行赔偿。


    呵,一条贱命而已,赔又赔不起;发卖了也不值多少银子;杀了脏了魏府,更坏了他母亲的福气。


    于是,当日他大发慈悲的将那些碎片送给了那个下人,更是送了许多好吃好喝的给那个贱民。一时间,不过是些随手之举而已,竟有仰慕他的学子写成了诗句,在坊间吟唱,歌颂他。


    “大人人心善举,京城已经传开了。”赵明德垂着眸子,掩住其中神色。


    魏府那日后门送出了一具裹着草席的躯体,腹部高高胀起,口鼻还沾着食物残渣和被碎瓷片划破喉咙、食道的血。


    那具躯体最终被丢进了乱葬岗,无人知晓他的来时,也无人知晓那具尸骸的后来。


    “带下去吧,没听见赵大人说的话吗?”魏许淡声吩咐道。


    王二连忙应声将老人拖走,老人临走前还在向魏许叩谢大恩大德。


    “赵明德,这下满意了?”魏许眼睛向左下瞥了一眼,慢悠悠道,“本官先走了,今日的货物也没什么可继续查的,‘顺风’号的两艘船可是陛下御赐的皇商,早些让他们收拾好出发吧。”


    说罢,魏许又转身离开。


    “恭送大人。”赵明德望着魏许的背影,眸光复杂。


    “大人,那两艘船当真不查了?”旁边的小吏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魏大人开口了,你说呢?”赵明德扫了一眼反问道。


    “那小的去把人撤下来。”


    赵明德扯住小吏的后领:“过来。”


    而后耳语了一番,小吏连连点头,转身离开。


    在小吏离开之后,赵明德将目光投向那辆停在角落里、有些低调的马车。


    对上赵明德的视线,谢珩勾起一侧的唇角,朝他歪了歪头。将马车帘子重新放下,靠回去:“走吧,赵大人看见我们了。”


    “是。”影一应声,驾着马车离开。


    马车逐渐离码头越来越远,谢珩靠在马车里闭着眸子,指尖无意识地停留在膝盖上轻轻敲敲点点。


    思绪还停在方才码头的场景上,魏许这个人为人表面善良,心底恶毒。前世,曾有人说魏家的供奉诸多神明、佛祖、祖先的祠堂内,时不时便传出尖锐的哀鸣、哭嚎声。


    若不是前世,他还真以为是世人以讹传讹。却不想,所谓的祠堂竟是魏许惩处下人的炼狱。


    他最喜那些手无寸铁的可怜人跪在佛前,哭着哀嚎着求生不能,求死不能。在那时,他魏许便是神,便是佛。生杀只在他的一念间。


    这种所谓的癖好,让谢珩不禁蹙起了眉。


    “小公子?”


    帘子外忽然传出有人跳上马车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影一带着些许意外和疑惑的声音。


    影一看着眼前这个粗麻布衣,打扮的灰头土脸的人,原本出鞘的剑又收了回去。


    “嗯。”萧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而后径自掀开帘子就坐了进去。


    谢珩靠在马车内,睁开眼,挑眉看着脸上还有些脏兮兮的萧璟道:“又出宫?”


    “只许你送我回去,不许我出宫?谢砚殊,朕是皇帝,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萧璟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扯住谢珩的袖子便擦起了自己的脸。


    谢珩无奈,有些哭笑不得。任由他拉着自己的袖子擦脸:“皇帝便更不能随意出宫。”


    擦完脸,萧璟便随意地丢开谢珩的袖子,掀开帘子一角,看向外面。


    眯了眯眸子,随意应付:“朕想便能。”


    他扫向马车外面,眼神像是一直在找寻什么。


    谢珩心头微动,在猜测萧璟想要找什么。眼睛扫过萧璟腰间凸起的布包,想到他最喜欢打鸟报仇的那把弹弓,开口道:“刚刚你出手了,你也在码头。你去做什么?”


    没有发现自己要找的人,萧璟放下车帘重新坐回谢珩对面,冲他歪了歪头:“北境赢了,但后续军费还不够,朕找赵明德聊聊从何处能补上这份军款不可以?”


    “自然可以,我只是在想,若是陛下想找什么人,或许可以告诉我。我的人虽不比陛下的影卫多,消息灵通,但胜在知根知底。”谢珩目光认真地看着萧璟道。


    萧璟先是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语气生硬道:“说了没什么,便是没什么。”


    两人又一次沉默了下来,许久,萧璟又故作试探地问道:“谢珩,影卫告诉我,你今日去张止行府中,你又是为了什么?”


    “查陛下的往事。”谢珩坦诚地说出自己的目的。


    萧璟轻笑了声,长睫垂下藏住眸中冷意:“那如何不问我?”


    “陛下记得自己的事?”谢珩抬眸直直地看向萧璟问道。【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