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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天有异象


    外面淅淅沥沥地阴雨连绵, 连着好几天下个不停。萧璟裹着被子,窝在床上, 手里捧着铜镜。指尖轻轻触过自己结痂的伤口,忍不住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


    有些气愤地握拳砸向枕头,自言自语:“谢狗,谢狗,谢砚殊就是属狗的!”


    “臣的生肖是蛇。”


    身后悠悠地传来一道熟悉地声音,萧璟身子一僵回过头。


    谢珩正不慌不忙地收拢油纸伞,“啪”地一声轻响将其仔细叠好,雨珠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开一片潮湿的凉意。


    将伞立在殿门外,抬眼望过来, 眸色沉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随后谢珩才提着半湿的衣摆,从容地踏进了殿内。


    “咳……朕什么都没说。”萧璟摸了摸鼻子, 心虚道。


    “生于下雪时。”谢珩忽地道。


    萧璟一愣,扬起眉, 露着牙齿笑道:“我在春天。”


    “嗯。绿意盎然,莺飞草长, 配你正好。”


    “那是。”


    话还未说完,纷乱的脚步声在殿门外响起, 仓促又慌乱。有宫人扑倒在门口,声音焦急带着惶恐地颤意:“陛下!天象有异变!紫微星旁见彗星扫尾, 钦天监说……天罚!是天罚!”


    殿内的空气骤然一沉。


    萧璟脸上的笑意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转头看向谢珩。谢珩也正望着他,眸色沉静。


    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但两人神色都变得凝重了起来。


    雨打在琉璃瓦上,一声盖过一声,又细又密。


    雨势很大,一连下了好几天。就这么巧,皇陵的入口被冲塌了,谢珩撑着油纸伞望着一片狼藉。


    身后是被侍卫们挡住的,打着伞的百姓。他们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


    皇陵依山而建,本就土质疏松,连日的雨水冲刷下来,陵道入口处竟塌了一片。泥浆混合着碎石,将通往地宫的甬道堵得严严实实。


    谢珩撑着伞,独自立在狼藉前。雨水顺着伞骨滑下,在他脚边汇成混浊的水洼。


    他身后不远处,侍卫们拦出了一道界线。线外聚着不少百姓,个个撑着伞、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低低的议论声像蜂群般嗡嗡漾开,被雨声压着,却又怎么也散不开。


    “前脚童谣唱着夜枭天罚,后脚皇陵就塌了?”


    “哪有那么巧的事?”


    “怕不是新帝无德、天不认主吧。”


    “嘘!不要命了吗?”


    议论声嗡嗡作响,断断续续,却句句落入耳中。


    谢珩站在界线内,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那片倒塌的废墟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握着伞柄的手指,在无人注意到时,微微收紧了一瞬。


    不远处,萧璟正蹲在倒塌的皇陵前查看,与那些官员交谈,也不知那些闲言碎语是否顺着风雨飘进他的耳朵。


    谢珩回头望向叽叽喳喳的人群,眸中含着冷意淡淡扫过。


    人群中率先对上他视线的几人心头一紧,闭上了嘴,纷纷错开视线,悄无声息地后退,打算混入人群离开。


    “擒住。”话音不高,却落得很稳。


    一声令下,影一便掀起界线,弯腰过去。二话不说的将其中一个看起来是领头的人抓住,反手扣住手腕压在背上。


    “你们要干什么!”男人措不及防,被压得踉跄了一下,声音立刻拔高,有些惊慌失措道。


    “你做了什么?”谢珩撑着伞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男人。


    男人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和狠厉,压下,冷笑了一声:“我能做什么,我一个平头百姓,不过是路过凑凑热闹,看看倒塌的皇陵而已。”


    谢珩听完点了点头,看向影一:“松开吧。”


    影一心中有些疑惑,但听谢珩这么讲,依旧顺从地松开了手。


    男人甩了甩被制住的手,脸上立刻浮出几分得意,颇有些无赖地抬高声音道:“好啊,你们这些当官的,动不动就抓人,无缘无故就要冤枉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怎么我们就好欺负是吗?多看一眼皇陵,反倒成了罪过?”


    他的话一出口,人群中私语声又响了起来。


    一时间,其他人被压在雨声中的幽怨情绪就被挑拨了起来,看向谢珩的眼神也变了。


    见民愤被自己挑拨了起来,男人心中一喜,嘴角扬起,挺直了腰杆,又继续添柴加火。


    “看看吧!大雨连下着不停,彗星连尾,如今连皇陵都无故倒塌了,这不是天罚是什么?”


    “先帝在时便有天女,哦不,妖女一事。如今陛下还要为妖女查案正名,这不是天意要惩罚是什么?”


    话一出口,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有人故意引诱着话题:“是啊,这也太巧了。”


    “钦天监都说了,紫微星旁见彗星扫过,是为祸患。”


    “皇陵乃龙脉所在,不可窥探。如今说不定还是祖宗降罪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周围本来只是看热闹的百姓,望向皇陵的眼中多了几分惶惶不安。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谢珩举着伞,神情淡然。


    他并未立刻出口打断那个男子,只是静静站着看着他,听他讲着。


    直到那人说得口干舌燥,语气中的得意都不自觉显露出来,谢珩才轻笑了一声,开口道:“你知道的很多。”


    他的声音清润有力,音量不高,却压过了最近的几声讨论,人群静了下来。


    男人微微一怔,下意识反问:“什么?”


    谢珩往前走了一步,微微抬起伞,露出那双看向旁人有些淡漠的眸子:“天女、天象、天罚、皇陵”


    “或许,这些事市井街坊间流传很广。但近期连日的大雨,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天象本官也是今日才听钦天监提起的,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男人脸色微变,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发觉自己气势上落了下来,又梗着脖子,强撑着冷笑:“我不过是会看点天象而已。”


    谢珩点了点头:“会看天象也正常。那你家住何处,平日以什么谋生,亲戚家住何处,今日为何到皇陵这边?”


    那人张了张嘴。


    没等他回答,谢珩已经转头:“影一,去请户部的人过来,拿着簿子一一对照此人信息。本官怀疑他是他国奸细。”


    影一立马上前:“是。”


    见影一要走,男人瞳孔下意识放大,连忙道:“放屁!老子从小到大都是大周的子民!这些不过是老子这几日在酒肆茶坊里听说来的。”


    “哦?”谢珩又往前一步:“那你倒是说说,哪家酒肆,哪家茶坊。探皇陵、查天女案,这几日因大雨耽搁并未着手,应当是只有官员知晓。”


    “影一,去请附近的茶肆、酒馆的掌柜的来。”谢珩语调不疾不徐:“本官倒是要看看是谁妄议朝政,想替天子发号施令。”


    这句话落下,人群中顿时骚动了起来。


    那人终于掩不住面上的慌意,声音拔高:“你、你这是打算屈打成招!你们当官的,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谢珩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看向人群:“皇陵塌陷或许是天灾,但若要借天灾行人祸”


    他又笑了声,笑意冷然让人发颤:“那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这一次,话音落下,人群中再无人敢随意接话。


    转头看向男人,谢珩缓步继续往前,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人群不自觉为他们让出一条道。


    “你连姓名、住址、谋生手段、亲戚关系,这种事都不敢随意出口,却敢断言天灾人祸。”谢珩抬起眸子:“是真凑热闹,还是想要借此乱人心,押进天牢,定然能撬开你的嘴。”


    “来人,拿下!”


    立刻有侍卫上前,压住男人,准备带走。


    却被男人惨白着一张脸,好似呼吸不上来,白眼一翻倒在地上就开始抽搐。


    谢珩拧着眉,后退了一步。


    只静静看着他挣扎,像是演戏一般。


    但男人呼吸越来越淡,俨然是急症突发,人群中又一次慌乱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谢珩。”


    萧璟不知何时起身,立在不远处。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混着泥土,眉眼却比平日里更沉静了起来。


    扫过噤声的人群,再错过谢珩,萧璟的眸子落在倒在地上的男子身上,神色一变连忙快步走了过来:“这是怎么了?”


    “急症。”谢珩淡淡道。


    “那为何不救他?”


    “此处地处偏僻,即便有医师赶来,他也活不到那个时候。更何况,我们来时并未带医师。”他只静静撑着伞,将伞移到萧璟的正上方,神色淡然像是对生死无关。


    萧璟抿了抿唇,扫向人群:“便没有一个人能救他?”


    人群中毫无声音。


    咬了咬人,萧璟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侧颈,又贴近听了听呼吸,眉头紧拧。


    “还有气。”


    他顾不上其他的,两只手扣在一起,放在男人胸口处,用力压了下去。动作生疏,却毫不犹豫。


    人群中哗然四起。


    “你在做什么?”谢珩走过去,给他撑伞挡雨,拧眉问道。


    “救人,不一定有用,总不能看着他死,或许能救他。”萧璟绷着脸道,转头随意指了一个侍卫:“你,过来。”


    “我?”侍卫手指着自己,下意识上前。


    回过神又立马瞪大了眼睛,退后几步,连连摆手:“属下不会。”


    “按朕说的,大拇指压他的人中穴,然后捏住他的鼻子,对着嘴,渡气给他。”萧璟语速飞快地吩咐道。


    无奈,侍卫只能苦着一张脸按萧璟所说的上前。


    雨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谢珩扫过萧璟被泥水浸湿的衣服,收紧伞骨。


    “只是一个妖言惑众的罪人而已。”看着萧璟绷紧的脸,他蹙着眉道。


    “那也是条命!”


    或许是上天好德,一番慌乱地抢救之下,男人竟真的醒了过来,头一歪咳嗽不停。


    谢珩伸出手,将萧璟拽了起来。萧璟气喘吁吁地靠在他身旁。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是天子!不是医师!当众救人,这是你该做的吗?”谢珩压低了声音道。


    萧璟侧眸看了谢珩一眼,别过脸不应声。


    扫过人群,谢珩缓缓开口道:“你们瞧见了,这就是你们的天子,你们口中的夜枭天罚。如今却甘愿为了一条性命,当众救人。”


    人群中相互对视,却都因此沉默了下来。


    看着已经完全苏醒过来的男人,萧璟语气平静道:“你刚刚那些话,朕都记下了。”


    男人脸色本就苍白,听到萧璟开口时,嘴唇颤了颤。


    “来人,带下去,好好审问。”萧璟抬起手,吩咐道:“其他人都回去,堵在山道里,大雨若是造成山坡泥土滑落,又该成了天灾。”


    雨声骤然变大,侍卫们将人群驱散,喧哗因此被硬生生掐断,只余下泥水被踩踏过的声音。


    谢珩立在原地,伞朝着萧璟一侧,他抿紧了唇一句话不说。


    远处乌云密布,天色愈发昏暗,这场雨又不知要下多久。


    若天罚未至,人心先乱了,那一切便会顺理成章


    作者有话说:“蛇系美人”PK“猫系少年”


    第62章 我喜欢你


    直至回到宫中, 一路上两个人都未再开口说话,即便对旁人吩咐安排事情时, 也是冷冰冰的语气,像是隔着一层冰。


    影一披着蓑衣坐在马车前,噤若寒蝉地驾着马车。雨水顺着斗笠沿滴落,他屏息凝气,连挥鞭时的动作都比往日轻了不少。


    到了宫中,停下马车,影一小心翼翼道:“主子,到了。”


    “嗯。”谢珩率先下了马车,站稳后,朝车内伸出手。


    萧璟扫了一眼谢珩的手, 匀称干净,像白玉一样漂亮。


    他顿了顿,伸手握住, 微凉的感觉更像是一块冷玉。下意识,便捏着谢珩修长的指骨摩挲了一下。


    借力跳下马车, 落地,随即分开。一言未发, 径自大步朝议政殿而去。


    谢珩垂眸站在原地片刻,收回手, 神色不变,沉默着跟在他身后。


    进了议政殿, 萧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拿起桌上的奏折和笔就开始批阅。只是是否看了进去,就得问他自己。


    看他一幅不愿交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谢珩也未多加勉强, 转身离开。


    抿紧了唇,攥紧手中的奏折。


    萧璟垂眸看着谢珩刚刚站的那处地方,只剩下一滩被雨水带进来的泥痕。


    磨了磨牙齿,他旧态萌发,丢下奏折,仰靠在椅子上,低低地骂了一句:“靠!”


    他做错了吗?


    救人哪来的错。


    错的是这个破世界,凭什么他一个新时代受过各种教育的三好青年,要被丢到这个破世界里!每日担惊受怕,天天伏案批阅奏折。没有网络,没有手机,天天还得咬文嚼字、斟词酌句。


    这般想着,心口越来越憋闷,他的眼眶就越来越红,鼻腔也酸了起来。


    吸了一下鼻子,他坐直了身子,抬头看向前方,却突然僵住了。


    谢珩不知何时折了回来,迎着他望过来的视线,挑了挑眉:“着凉了?”


    见他并未纠结自己是否哭鼻子的事,而是帮自己寻了个理由,于是萧璟瓮声瓮气顺承道:“嗯,有点。”


    谢珩走上前,手臂处搭着一件新取过来的外袍子:“过来。”


    “哪有你这般日日向天子发号施令的?”萧璟起身走过去,不好气道。


    谢珩解开他的系带,动作从容地替他宽衣:“那便要谢陛下不杀之恩。”


    而后两人又沉默了下来,殿内只余下衣料摩擦过后的“沙沙”声。


    换好了衣服,谢珩抬起眸子,定在萧璟微微泛红的眼尾。他指尖擦过那里,下意识放轻了声音:“人命很重要,但你更重要。”


    谢珩一开口,萧璟内心的委屈、憋闷便再也抑制不住地涌上心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他握着谢珩的手贴在自己的侧脸:“我做错了什么?”


    谢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感受着滚烫的泪水顺着萧璟的眼角滑下,浸湿自己的指腹,温热的触感借此爬了上来,像一根针扎在心口。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捧起萧璟的脸,声音又低又稳地开口:“你没错。”


    萧璟的睫毛颤了颤,垂眸抽泣压着翻涌的委屈,抿紧了唇不说话。


    “但你的身份不该做那种事。”


    听到他的话,萧璟红着眼睛抬眸看向谢珩,重复道:“不该?”


    “嗯。”谢珩微微颔首,没有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擦去他脸上残留的泪痕,缓缓解释道:“即便那是条性命,即便当时若连你也不出手相救,他就会死。”


    “可你是天子,即便你当众救人是为了性命。可百姓心中第一反应不是,你看我们的天子不拘小节,深爱着每一个子民。他们只会觉得,你看,那是天子,他竟然不顾体统!当众救人,我们该不该跪下?可是,我们什么也没做,是他自己先蹲下的。”


    “所以呢?”


    “所以我就该高高在上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挣扎抽搐,直至死亡?”


    谢珩沉默了下来,没有立刻反驳。


    萧璟却像是已经等不及答案,手指渐渐收紧,攥着谢珩的手,声音沙哑:“如果我今天不救他,那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有什么意义?”


    “皇帝,就不该活得像个人吗?”


    “做皇帝被所有人护着,看着别人去死。然后哄骗自己呆在那座精美的鸟笼里,这和那个疯子做的有什么区别!”


    他咬紧了牙,红肿的双眼瞪向谢珩,紧盯着谢珩面上的神情不放,一定要寻求一个答案。


    谢珩对上他的视线呼吸一顿,他说的很对,这种所谓的保护,又何尝不是另一座鸟笼。


    但


    “臣民习惯仰望君主。”谢珩看着他,语气平静道:“是仰望,而不是并肩。”


    萧璟一怔,嘴唇嗫喏着有些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你就是那个君主,所以第一件事不该是救人,而是维持你在他们心中的威望。即便当下他们认为你是夜枭天罚,可你依旧是他们心中的天子。但若是这种当众不顾体统、规矩,亲自下场救人的事情多了,便会失去了威望。他们会想,天子而已,试探试探呢?”


    谢珩停了一下,继续道:“你今日蹲下去的时候,映入他们眼睛中的不是仁慈,而是可以被拉下来的高度。”


    一时间,谢珩的话像是在萧璟耳边重复循环,君主该被仰望,而不是被拉下神座。


    他有些无力,松开谢珩的手,缓缓向后踉跄着退了退。


    耷拉着头,愣了许久,他又低声道:“所以,我就该站着,看着他死?”


    谢珩站在原地望着他,没有开口。但沉默本身就代表着答案。


    萧璟忽地笑了一下,嘴角下垂着,笑得有些难看:“我知道你说得都对。”


    “但,谢砚殊,我做不到。我接受的教育,我从小到大的理念,告诉我人命最重要,要先活着。”


    他抬起头,眼眶依旧红通通的,眼泪在里面打转却始终不肯落下。


    “再选一次,我还是会救人。”


    两个人相顾无言,久久沉默。地上的水渍都渐渐干涸时,一阵风从门口吹了进来,谢珩看着萧璟抑制不住打了个冷战。


    心中又默默叹了口气,他主动走上前,按着萧璟的肩膀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推开书案一角,坐在上面。


    伸出手,替他将外袍拉拢一些,语气低缓下来,带着安抚:“冷了就别硬撑。”


    “还委屈?”


    萧璟被他按着坐下来,却没有立刻应声,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像是在消化方才的那一番话。许久才闷声道:“谢砚殊,我并非胡搅蛮缠。”


    “嗯,我知道。”


    抬起头,萧璟看着谢珩,红着的眸子里,神色坚定道:“我想向你介绍我的世界。”


    “我说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是那个人。但谢砚殊,你知道吗?他和我真的很像,他笔下的那些日记,我看了又看,偶尔会恍惚那是不是真的是我,只是我忘了。”


    “我以前很介意这件事,所以我百般否认抗拒,我更怕你把我当成他。”


    “可,谢砚殊,我想向你介绍我的世界。”


    他站起了身,朝着某一处走过去,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又重新走了回来,坐在椅子上。


    将盒子打开,他仰着头,哭过后的眼睛亮亮地看着谢珩:“看看它。”


    谢珩垂着的手指颤了颤,喉咙一滚:“嗯。”


    他举起手,从中拿出一封信,慢慢打开看了起来:


    “除夕,想看跨年晚会的一天。以前总觉得无聊,像我这种品味不那么高雅的人,看跨年晚会也只跳到小品上去,哈哈大笑。但一朝穿越到了这个没网、没电视的破地方,忽然有点想念以前的时光了。再给我次机会,这次,我倒背如流!”


    “五月二十五日,好无聊,古代没有消遣娱乐的东西吗?害得我用木头刻了个手机,画上按键,一个人蹲在角落玩推箱子。元临见了,吓个半死,以为我魔怔了。啧,等老子回去,掏出最新款某为手机吓死你!”


    “十月一日,爱国爱党爱人民。”


    “十二月五日,我是新时代新青年,立志于为国家人民贡献我应尽的义务和责任”


    谢珩几乎全程颤抖着手,看完了所有信件。


    信纸泛黄,藏着经年累月的痕迹,偶尔上面还有滴落的水痕像眼泪,但墨迹却清清楚楚记录着一个异世之魂的由来,经历,甚至是被“嗟磨”的前十几年。


    那些看似零碎、甚至是荒诞的字句,一封封摊开来,拼凑出一个完整又陌生的世界。


    一个对于谢珩来说,前所未有,甚至以后大概也不会亲眼望见的世界。


    指尖停在“新时代新青年”六个字上面,反复摩挲,谢珩久久未开口。


    殿内安静得过分。


    萧璟咽了咽口水,眸子有些慌乱局促地看着谢珩。这种事情本就玄之又玄,他怕谢珩接受不了,可谢珩能接受他“重生”,也能接受他不是原来那个人。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扯了扯谢珩的衣角,低低地唤他:“谢砚殊。”


    “嗯。”谢珩低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道:“我知道了。”


    萧璟脊背绷直,眼睛又红了起来。谢珩什么也没有问,他只是说我知道了。


    控制不住瘪了瘪嘴,萧璟眨巴着眼睛看着谢珩。


    像红眼睛的兔子,怯生生的。


    谢珩叹了口气,把他揽入怀中:“我知道,你救他不是一时冲动。”


    “你的世界教你,有人倒下就该有人去扶。所谓的身份、规矩、旁人的目光,在那个世界都不重要。”


    他说得很慢,轻轻拍着萧璟的后背:“你的世界很美好。人人平等,世界和平。”


    “唔。”萧璟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声音闷闷地应道。


    “在我的世界里,这不该是什么值得犹豫的选择。”


    谢珩将他从怀里拉出来,平静地看着他:“所以,你并不想做一个仁君。”


    萧璟怔怔地看着他。


    “你根本接受不了活在一个必须眼睁睁看着人去死的世界。”


    “所以你痛苦,愤怒,会觉得这个位置本身就是错误的。甚至你惶恐有一天会变成写信的那个人。”


    萧璟垂着眸,用大拇指的指甲扣着食指指腹,沉默着,对此不置可否。


    “但陛下,若是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因你而变呢?”谢珩停顿了一下,语气忽地变得很轻:“像那个所谓的天女,你的‘生母’一样,为这个世界带来新的东西。”


    萧璟抬眸看着他,手上的动作一顿。


    “做事讲究方式方法,制度、官吏、律法本就是为了解放人的。”


    “可是”萧璟拧眉,他觉得谢珩说的含糊,却指不出来是哪儿。


    谢珩的手搭在萧璟肩上轻轻拍了拍:“我并非让你放弃,顺从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则。我只是想要你先活着,好好的活下来,活得久一些,久到你信的那些东西,能够一步步去影响这个世界。”


    萧璟的眼眶又一次泛红,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想要他信任自己的人,真的坚定信任着自己。


    他抬起手,想要擦去脸上让人难受的泪痕,动作一顿,想了想扯过谢珩的袖子用力抹在上面。


    谢珩张了张口,最终没有拦他,无奈叹了叹气。


    萧璟吸了口气,丢开谢珩的袖子带着鼻音笑了起来,恶作剧成功,他眉眼弯弯:“你是不是又在哄我?”


    “唔,臣一向很擅长。”谢珩点了点头。


    萧璟重新抱住谢珩的腰,蹭了蹭。


    许久,他才又闷闷道:“谢砚殊,我讨厌这个世界。”


    “我喜欢你。”


    谢珩的手一顿,抚着他的后颈:“嗯。”


    “所以你可不可以答应我?”


    “嗯?”谢珩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手感不错。


    “我要你永远站在我这里,无论所有。”


    谢珩捏着他的脸,扯了扯,没有犹豫道:“好。”


    萧璟嗔怒地瞪了谢珩一眼,扒拉开他的手,又重新趴了回去。


    殿外雨声渐渐停歇,只余下檐角滴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


    作者有话说:大家长——谢砚殊,忙内——萧璟,奶妈——影一,武力担当——谢玖,人间清醒——影六,陪玩陪吃陪聊——邓元临,财政管家——陈自虚,元气少女——谢引珠,cp担当——小四小五……搞笑担当,当然是三王爷啦!


    【推推预收,预收打算全文存稿后发,这本完结后会在预收简介处每周更新存稿进度——《人!我捡破烂养你啊!》晋江文学城首发】


    【他以为我在算账,我以为他在爱我。】


    温清潋是棵菟丝子,外门著名爱捡破烂、软萌可爱、嘴甜爱哄人的废物捞子。原则只有一个:不谈感情,只谈回报。


    毕竟……靠人不如捞,捞完你的,捞你的。师兄姐弟妹们莫急,人人都有份。


    靠捞不如捡,只要摸过,都是他的。他立志有一天,要靠着捡破烂“捞空”仙门。


    直到,他在后山捡到一个筋骨尽碎、连脸都被毁了的“破烂”,眼睛倏地一亮:上等的天蚕丝!


    藤蔓先他一步缠上那人的腰肢,拉进怀里,算盘拨得连连做响:“这位师兄,你走了,遗产继承人写我如何?”


    寂无眠:……师弟,或许我还有救呢?


    前宗门大师兄资质好,本领强。一朝墙倒,又是人人唾骂。


    温清潋表示:在座的都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垃圾!


    再后来,风向一转,宗门迎来新的“大师兄”,并且腰缠万贯。


    温清潋当场改口,笑得又甜又真:前任大师兄?人面兽心,一文不值!


    然而谁能告诉他,为什么现任师兄=前任=他捡回来的“破烂”?


    命运的喉咙被扼住:师弟,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温清潋:……救命,我拿你当饭票,你拿我当老婆?


    他是算账,又不是谈情说爱。但藤蔓不受控制,偷偷缠上师兄的腰肢,收紧,局势颠倒。


    温清潋面上一本正经,压着藤蔓,讨价还价:师兄,让让我……我在上面好不好?


    【寂无眠视角】


    寂无眠,以前高高在上的宗门“白月光”大师兄。


    一朝被诬陷,修为尽失、容貌尽毁,只能躲在师弟身后。


    他等着师弟知道那些“事”之后,像旁人一样对他厌恶、恐惧、或是施以廉价的同情。


    却见温清潋每日哼着歌,抱着一大堆别人送的天材地宝回家,嘴里还念叨着:


    “师兄别怕,虽然你资质比我差、情商没我高、长得没我好看、性子也不讨喜”


    “但我和旁人都是假玩,唯独和你是真的。”


    寂无眠:呵呵。


    起初寂无眠只当温清潋空长了一张软萌脸,是唯利是图、伪善愚蠢的捞子。


    可重伤难耐时,是温清潋彻夜不眠掏着自己攒的破烂给他花钱治伤。


    被人抛弃遗忘时,是温清潋每日兴冲冲跑过来,分享又“捞”到哪些宝贝。


    寂无眠悟了:师弟必然对他情根深种!


    一日乘风起,尽斩不良人。


    “师兄。”少年眼睛亮晶晶地递给他半个捡来的灵果,拨着算盘:“我算过了,养你的,比你抵的衣服、玉佩还亏了三十块上等灵石。”


    寂无眠意味不明的轻笑了声:“所以呢?”


    “所以,你得活得久一点,等我捞回本。”


    寂无眠扫过缠紧他四肢的藤蔓,眼尾泛红,压着喘息:“我不已经……”


    话未说完,藤蔓收拢,他被拖得更近。


    【小剧场】


    温清潋(认真记账):救治费、灵草费、精神损失费……啧,亏了三十灵石。


    寂无眠(内心):他为我倾家荡产,定是情根深种。


    温清潋(对小师姐笑):师姐,我超喜欢你了。


    寂无眠(捏碎树干):他故意气我,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温清潋(背起小包):朕要做破烂场的王!


    寂无眠(扯住他的衣领):做什么王,先管管我的小金库。


    【小剧场二】


    半夜温师弟偷偷蹲在墙角,手里抓着藤蔓教训:不许偷摸师兄腰懂不懂?要偷也偷师兄的储物袋。


    夜里寂无眠睡觉时,故意把储物袋塞进怀里,压在下面。细细的藤蔓弯弯绕绕钻进衣服里,缠住他的腰……


    阅读指南:


    1、极端控勿入,he,甜文,喜剧,双洁,后期群像,反系统,主攻视角,剧情偏双视角和群像;


    2、一心收破烂钓系著名海王捞子X手拿冰山龙傲天剧本自我攻略


    3、非典型弱,内核双强,人格独立,温捡破烂+捞子线,寂龙傲天复仇线


    4、美攻美受,受容貌必然会恢复


    5、极端控勿入


    文案2025年1月13日已截图


    第63章 定罪问责


    这场大雨彻底停时, 是在后半夜。


    雨后初晴,云消天霁。


    议政殿外的青石地上泛着一层湿冷的水光, 宫人来来回回,将昨夜残留的泥痕反复冲洗,直至干净。


    萧璟坐在书案后,撑着侧脸,右手捏着一封奏折轻轻敲着桌面。这是工部连夜呈上来的,封皮尚新,连墨迹都未干透。


    上面写着昨日皇陵倒塌一事,后面还附着一行字:昨日天子亲临皇陵倒塌现场,询问工部倒塌情况及缘由。其间百姓暴乱,有人急症突发, 得天子亲救。


    奏折上写的很克制,措辞极为谨慎,没有一个字的指责, 但也没有一句话的赞美,只是客观陈述着事实。


    谢珩穿着绯色官袍, 走了过来,伸手从他手中将那封奏折抽了出来, 打开扫了一眼,而后合上。


    萧璟抬眸与他对视, 二人什么话也没说,却看懂了彼此的眼神。


    “起来吧, 陛下, 该上早朝了。”


    “以前都是元临唤我的。”萧璟看着他轻轻一笑,语气中带了点不合时宜的感慨道。


    谢珩沉默了一瞬,伸手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会回来的。”


    他将萧璟冠上的流苏拨正, 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朝吧。”


    “嗯。”将所有的情绪妥善收入某个无人可见的角落,萧璟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成了一贯的平静,而后走了出去。


    望着他的背影,谢珩立在原地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的棱角。站了一会儿,将奏折放下,才转身朝着明华殿而去。


    朝堂之上,钟声尚未停歇,百官已然列班肃立。


    谢珩立在其中,垂着眸,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站在萧璟身边的宫人话音刚落,工部尚书任勉便站了出来:“臣,有本启奏。”


    殿内安静了下来,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他的身上。


    任勉跪在地上:“昨日皇陵入口塌陷,臣已连夜查验,是因连日暴雨地基松动所致。致使百姓慌乱,是臣监管不严之罪,臣请罪。”


    话落,殿内氛围凝滞,似乎在等着天子降罪。


    但任勉又继续道:“其间百姓聚集,局面一度混乱,幸得天子亲临安抚。另有一人突发急症,得陛下出手相救,转危为安。”


    这番话之下,殿内有朝臣悄然抬起头,眸子探向天子。


    此话虽非指责且更似赞誉,但其中意味太过引人遐想。


    殿内短暂地静了一瞬。


    萧璟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任勉跪得笔直,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偏偏将“亲临”“亲救”反复点出,像是在替他铺一条路,又像是逼他不得不顺着走。


    若此刻不接,这桩事便会在朝堂上生根发芽。


    指尖一颤,眸子向下瞥了一眼任勉。而后侧眸扫向一眼身旁的宫人,宫人会意,立马唤道:“翰林院修撰,谢珩。”


    谢珩应声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昨日皇陵一事,如何记录的讲与众位爱卿听听。”萧璟语气平稳道。


    “是。”谢珩直起身,握着笏板从容道:“已按实记载,关于百姓突发急症一事,臣已注明:事发紧急,天子随行并未带医师。皇陵地处偏僻,又连日大雨,寻不到医师。其中更无能救人之人。情势紧急之下,陛下亲自安抚病者,以定民心。”


    三言两语便将“主动权”,悄然抽走。将原本可能被无限放大的“亲救”之举,稳稳落回“情急权宜”四字之中。


    任勉眉心一跳,站起身看向谢珩。


    谢珩侧了侧头,与他对视,唇角含着分寸恰好的笑意问:“任大人,下官这般记录可是有问题?”


    “朕觉得甚好,任爱卿呢?”萧璟随即接过话头,也同样看向任勉。


    任勉拧了拧眉,喉结动了动,终是低下头道:“臣无异议。”


    “既然如此,皇陵塌陷及如何修整一事那便由工部另呈详报。”萧璟看向其他大臣:“还有事吗?”


    有人想要站出来,萧璟又立刻补充道:“谢珩作为随行官员,未能提醒朕带上医师,属于怠慢公务,责令禁足三日,以儆效尤。”


    一时间,朝臣互相对视却不再言语。


    谢珩躬身:“臣遵旨。”


    而后退回班列,朝堂又继续往前推进,至于所谓的插曲,天子已然轻拿轻放,再提便要触犯龙颜。


    下了朝,谢珩便径直回了谢府,拿着扫帚亲自清扫扫自己的小院,认真履行“禁足”的圣旨。


    雨后积水未干,扫帚落地,便传出“唰唰”地清扫声。


    正不慌不忙地低头清理,便听见悉悉索索地声音从墙头响起,抬眸就和正要翻墙跳下的萧璟对视上。


    谢珩挑眉:“臣禁足在身,陛下来凑什么热闹?”


    “难道不是你邀请朕的?”萧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从墙头跳下去。


    谢珩许久未回小院,下雨过后,院中还有积水,如今小院地面正处湿滑。


    落在地上,萧璟脚下一滑,一个踉跄,连忙闭上眼,以此来躲避接下来的惨状。


    预料中的痛楚并未如期而至,反而落进一个温热的、带着熟悉气味、有力的怀抱,让人砰砰乱跳的心脏得以喘口气。


    萧璟睁开一只眼睛,就对上谢珩含着笑,带着调侃的眼神。


    “臣可从未说要陛下来时,翻墙而入,投怀送抱。”谢珩打趣道。


    “咳朕那是不想引人耳目。”一时间耳梢发烫,萧璟目光有些漂移自我解释道。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低低地笑谈声,院门被人推开的一瞬间,谢珩便被萧璟慌乱地推开。


    “主子。”影六手搭在影一肩上,先是习惯性地唤谢珩。


    一转眼看见萧璟,连忙放下手,站直了再躬身同影一一起行礼:“参见陛下。”


    萧璟鼻尖轻哼了一声:“嗯。”


    余光瞥见谢珩嘴角勾笑正看着他,连忙收回视线。


    翻墙怎么了,天下都是他的,想翻就翻。


    “陛下?”谢隅从影六身后探出头来,一脸疑惑。


    “哟,怎么还有你?”萧璟眼睛一亮,好奇道。


    “谢欢颜,同陛下行礼。”谢珩开口提醒道。


    谢隅回过神来,立马向萧璟行礼。待萧璟让他起身后,谢隅却拧着眉欲言又止,并且上下偷摸仔细打量着萧璟。


    “看什么看,没见过朕这么帅的?”萧璟挑眉。


    这话听得耳熟,眼前的天子身形也熟,谢隅左思右想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谢隅,看什么呢?”谢珩把扫帚立在墙角,擦了擦手。


    “阿兄,我好像在哪儿见过陛下,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谢隅挠了挠头。


    “你脸盲的毛病,我在南山时,秦老就催你早点治。”谢珩淡淡道。


    “哈哈还好,不严重,不严重。”谢隅摸着后脑,讪讪一笑。


    “哎,谢欢颜,你从南山怎么回来了,怎么没见小石榴?”萧璟忽然把胳膊搭在谢隅肩头,眼睛朝敞开的院门外望过去。


    谢珩走了过来,拉下他的手:“谢隅是我叫回来的,他擅机关,进皇陵有用。”


    “哦。”


    谢隅看着他们二人相处自在,心中疑问越来越大,脑海中突然有个身影出现,脱口而出:“小公子?”


    “叫朕干嘛?”萧璟回头道。


    “啊没什么。”得到回应,谢隅心中大撼,捏着衣角擦了擦额头。


    所以,天子的老师是他兄长。


    而他兄长也就比他大几个月,二十刚过不仅是状元,还是帝师?


    他仰天,心中默默长叹道:爹,别怪孩儿不争气。人比人,孩儿还想多逍遥快活地活几年。


    “想什么呢?”谢珩望过来就见谢隅抿紧了唇望着天,一脸奇怪表情,不由得挑起了眉。


    “思春了。”萧璟凑过来,插空道。


    “莫要胡说。”谢珩不禁皱起了眉,想拿点东西堵了他那张嘴。


    谢隅连忙后退了几步,连连摆手:“怎么可能,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正了正神色,谢隅抿了抿唇道:“其实我这次回来还有件事,阿兄。”


    “嗯?”


    “姑母不见了。”谢隅面上神情严峻。


    话落,院中笑意骤然散去,谢珩抬起眸子:“三王爷怎么说?”


    “王府只说侧妃去了庄园,不日归来。但父亲传信几次,姑母都没有回信,寻了人去庄园查看,也未曾见姑母身影。”


    沉吟了片刻,谢珩决策道:“先入皇陵,此事出来后,我来找。”


    “皇陵如今在工部修整之下,如何入?”萧璟问。


    “正因在工部修整之下,如今皇陵门口大张,方便我们通行。我与你当初私下商议,与我禁足之罪便是趁机进皇陵。”谢珩耐心解释道。


    顿了顿,谢珩笑道:“正巧让你瞧瞧谢隅靠着什么进了南山。”


    顺着谢珩的视线,萧璟看向谢隅。


    谢隅有些局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雕虫小技,不过是些班门弄斧的东西罢了。”


    “啧,听你这么咬文嚼字的措辞,那朕还真来了兴趣。”萧璟双手抱胸,向前倾身。


    话落,谢隅脸色涨红。影一和影六也笑了起来。


    小院内,一时间笑声连连,声音短暂而又清亮。


    作者有话说:陛下是谢珩的太阳,谢珩是陛下的月亮。


    爱为彼此镀了一层金光“bulingbuling”


    第64章 被困险境


    皇陵前工事正在搭建中, 木架林立,麻绳纵横其间。


    工匠来来往往, 肩上扛着木梁、石板,搬着各种东西。


    口中低声骂嚷着天气,连日的雨刚刚停歇,地面依旧泥泞不堪,行走其中,脚步一深一浅,若有不留神的地方便会陷进去。


    至于这座依山而建的陵寝到底有多华丽,壮美,无人驻足仰望。所谓的禁地,如今也不过是个同旁的一样的工地。


    谢珩一行人穿着粗布麻衣, 袖口手上都沾着泥土,混迹在忙碌的工匠中。一眼望去,很好的融入了进去。


    谢珩低垂着头, 手中抬着一块石料,混在队伍中缓缓前行。


    扫了一眼陵道的入口, 眸色沉了沉。那里正处坍塌最严重的地方,甬道尚且未清理干净, 只将大块挡着入口的石块挪开了。


    谢珩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回眸与其他人对视了一眼, 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搬着东西,随着人流就欲往入口去。


    忽然, 一道声音喝止住了他们刚刚抬起的脚。


    “站住。”


    监工的官员走了过来, 手中拿着鞭子,扬着下巴扫向他们:“你们几个这是往哪搬东西?”


    谢珩同萧璟两人将肩上的石板稍微移了移,从而挡住了大半张脸。即便来之前便找了萧璟手下的影卫做了易容, 也还是怕会被发现什么,以防万一。


    “入口旁,管事的说那边雨后地势太过松软,需要垫些石板才好。”影六上前弯着眸子,笑着回道。


    “哦?”监管的张着嘴,点了点头。眸子在几人身上来回打量:“本官怎么从未见过你们?”


    “新来的,您瞧瞧年轻力壮的。”影六放下石板,举起胳膊对着监管的捏了捏自己的大臂,操着一口方言笑得憨厚。


    顺着影六的动作,监管的扫了一眼,毫不在意道:“瞧着也不像干粗活的。”


    “害,您说呢,家中遭难,这不是”影六从怀中掏出铜板塞进监管手中,苦着一张脸道:“特意寻条活路吗?”


    掂量着手中的铜板,监管的鼻尖轻哧了一声,目光如钩子似的从谢珩微低着的侧脸和萧璟过于挺拔的背影刮过:“年轻人……”


    他拖长了声音,眼睛在几人身上扫了又扫。


    直至,影六嘴角扯着的笑都有些僵硬了,他才道:“有手有脚,干什么都能活。行了,好好干,不要偷懒。”


    说罢,又转身离开。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没入人群,影六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嘴角,才松了一口气。对上谢珩的视线,点了点头。


    几人又快步往皇陵入口而去,将肩上石板卸在旁边,一一错开而入,互相掩护着彼此。


    初入皇陵时,脚下皆是碎石、泥土,踩上去尤觉得不够踏实。入口顶端的土层有些松散,碎土时不时下落,看起来岌岌可危。


    谢隅刚一踏进去,鞋底踩在湿滑的苔石上,脚往前一促溜,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去,连忙下意识惊呼:“救救救……救命!”


    “救救救……救你!”跟着他后面的影六连忙扶住他的后背,影一也眼疾手快地拽住谢隅的胳膊,往前一拉。


    站稳后,谢隅手抚在胸口喘着粗气,驱赶着刚刚的惊魂未定。


    至于,影六随口的打趣,他根本顾不上理会。


    反倒是萧璟双手抱胸,勾着唇看着谢隅。


    缓过来神后,见几人都看向自己,谢隅涨红了脸,掬手俯身:“抱歉……抱歉,我小心点。”


    萧璟开口打趣:“不就是差点摔了吗?你红什么脸?”


    “就是?难不成,我学你那句话让你这般不好意思?”影六凑上前,手搭在谢隅肩上。


    谢隅脸色更红了,嗫喏着说不出话来。


    “掩口鼻,贴墙!”


    在他们几个打趣时,头顶忽然传来轻微地“簌簌”声。谢珩瞳孔一颤,反应极快地伸出手,攥住萧璟的手腕,就将他拉进怀里。


    就近贴在墙边,反手捂住萧璟的口鼻,自己则将脸埋在萧璟脖颈处。


    影一本来就一直警惕着,同一时间和谢珩发现入口处松动,便立马一手扯着影六的领子,一手扯着谢隅的腰带,将两人拽到墙边。


    紧接着“嘭——哗啦”地一声巨响,混杂着砖石倒地地轰鸣声,入口处烟尘瞬间暴起,彻底被封得死死的。


    本就昏暗的甬道更难以看清,整个世界陷入一片翻涌地黑暗和呛人的土腥味中。


    只余“砰砰砰”地心跳声掩在倒塌声之下,温热的身体牢牢地紧贴在一起。


    萧璟闭紧了眼睛,鼻尖是熟悉的,清甜凉薄的味道,耳朵不停嗡鸣,他搭在谢珩腰上的手下意识收紧。


    许久,等尘埃落定时,黑暗中响起几声压抑地咳嗽声。


    影一从腰间拿出火折子吹燃,微弱的火光只能映照出一点点地方。还好,他进来时便看到入口侧墙上有放置火把的凹槽,于是他立刻拿着火折子在墙上,向着记忆中的方位摸索着。


    指尖碰到包浆的木柄,心便定了下来,将火把拿下来,


    点燃后,火光映照出几张沾满灰尘、惊魂未定的脸。


    影六看着谢隅像在泥潭滚过又吓傻的模样,嘴角抽搐,捂着嘴想笑又憋住,化成一声带着颤音的呼气。


    萧璟睁开眼顺着声音望过去,还没看清,便被谢珩捏着下巴又转了过去。


    谢珩抿着唇,用袖子给他擦拭那张被灰尘弄脏的脸,小声与他道:“像只花脸的狸奴。”


    没听清楚,眨巴了眨巴眼睛,萧璟下意识“嗯?”了一声。


    “先别停下来。”谢珩没有再重复,放下袖子,抓住萧璟的胳膊低声道:“入口刚刚又一次塌陷过,越往外土层越虚、梁顶越松。”


    他拽着萧璟率先往里面而去,其他三人跟在身后。往里几步之后,脚下的石面才逐渐变得坚实了起来。


    停下步子,谢珩回过头:“前面,谢隅和影六探路。影一立左后侧,陛下同我立右后侧。”


    命令简洁清晰,不带一丝商讨余地。


    谢隅与影六立刻将所有表情收敛起来,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影六接过火把,率先迈步。


    影一则如鬼魅般向左后侧滑开半步,身形恰好隐入另一侧谢珩与石壁的视野死角。


    拔出腰间的软剑,萧璟默默走在谢珩前面半步。谢珩扫了一眼,没说什么,便默许了他的动作。


    “主子,我没发现前面有别的声音。”影六回过头。


    “皇陵内机关复杂,你耳朵好,听听有没有异常地声响。谢隅擅长机关,便多看看哪处或许藏着什么机关,免得我们不小心落进去。”


    “好。”


    “收到。”


    侧眸看向谢珩,萧璟拧眉:“入口被封了,我们到时候怎么出去?”


    “我从藏书阁找到了皇陵内部构造图,上面标了条备用的通风甬道,可以直通后山。但需要到皇陵中央,才能分清。”谢珩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拿在手中晃了晃。


    萧璟瞪大眼睛:“哪家藏书阁?”


    挑了挑眉,谢珩故意道:“捡的。”


    “……”


    “我的。”


    “嗯。”谢珩忍不住轻笑了声,接着道:“皇陵内部构造图有,但为防止偷盗,其机关设置详图并不在藏书阁。我找了许久,也未发现。”


    看向前面昏暗的甬道,谢珩收敛了笑意:“往前走,小心些。”


    几人缓缓往前,甬道很长,走过一路,火把的光晕在石壁上摇曳。


    安静、昏暗中,压抑感油然而生。


    走在最前面的谢隅忽然蹲了下来,手指轻轻抚过地面一块略微下陷的石砖。


    他转过头看向谢珩:“这里有东西,瞧上去像是连环板,如果踩过其中一块,两侧石壁或者顶处会有弩箭、落石。”


    影六随即朝墙边走近,耳朵紧贴在上面,片刻后转过来:“墙里有机关弹簧拧紧的声音。”


    握紧了剑,萧璟看向谢珩。


    “别紧张,谢隅他解决得了。”谢珩朝着谢隅的背影,抬了抬下巴。


    萧璟一愣,刚刚提起的心又落了回去,看向蹲在地上的谢隅。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块白石,蹲在地上在脚下划拉了起来。


    像是在填方块,又像下棋,推演砖块的位置。


    “他很厉害的。”谢珩淡淡道。


    萧璟侧眸看了谢珩一眼,又把视线落回忙碌的谢隅身上:“他进南山靠的这个?”


    “最初不是,算皮毛,只是精进了不少。”谢珩摇头又点头道。


    说话间,谢隅拍了拍手就站了起来,转身看向谢珩,浑身神清气爽:“好了。”


    他眼睛亮亮的道:“是按北斗七星排的阵,找到北斗的‘勺柄’指向,按逆向踩踏就行。我找到了,跟我来。”


    说罢,他就转身率先踏出几步,身形灵活,果然毫无动静。


    众人见状稍松一口气,依次跟在他身后。一直沉默倾听的影六却眉头越皱越紧。


    行到中段时,影六忽然停住了步子,脸色煞白:“停!”


    寻声望过去,影六声音干涩道:“谢欢颜……我怎么感觉越往前走,脚下的砖好像越空了,声音像敲击鼓面一样。”


    咽了咽唾沫,影六继续道:“是不是你推错了?”


    “不可能啊!”谢隅脸色“唰”地一下惨白了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砖,轻轻地挪了挪。


    脚下砖块立即有些松动,他又连忙撤回来踩稳。


    他浑身冷汗涔涔,猛地回头口中默默数着刚刚踩过几块砖块。


    汗毛竖起,肩膀像是被巨石压住,艰难地开口道:“阿兄,出错了。”


    第65章 转危为安


    甬道内一瞬间陷入寂静和惶恐中, 心脏跳动的声音、呼吸声清晰可闻。


    谢隅指尖压着掌心,抬起头, 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故作轻松道:“阿兄,你们先走。这道机关,……按我刚才走的,或许能过去。只是最后一块砖,我不敢动。”


    “你们快走过去。”


    谢珩扫了一眼谢隅脚下踩的砖块:“最后一块砖在你脚下是吗?”


    “是。”谢隅垂下头,避开谢珩的视线,生怕同里面的失望对上。


    “其他人先按谢隅说的走过去。”谢珩淡声吩咐道。


    萧璟几个人依次按着顺序,略过谢隅脚下那块砖,而后走过去。


    到了安全的边界, 再回过头看向谢隅。


    谢隅的双腿隐约能看见在发颤,映在火光中的脸色惨白,额上有冷汗渗出。


    “我与谢隅身形相似, 而且我会武,不如我先将谢隅换下来。而后再用轻功趁着机关被触发的一瞬, 跃过来?”萧璟踌躇着问道。


    听到萧璟的话,谢珩侧眸扫了他一眼, 没说话,沉沉的眸子却让萧璟连忙噤声。


    “触发机关的原因是什么?”谢珩依旧冷静回问道。


    谢隅咬紧了牙, 低头思索着,心中反复推演, 却因此刻过度的慌乱一次又一次地打断。


    他惶恐再次推演错误, 于是在心中反复问责自己,以至于整个人思路混沌。


    “谢欢颜。”谢珩抬高了声音唤他。


    谢隅应声抬起头,慌乱不安地眸子望向谢珩:“砚殊兄长。”


    “你的机关术一直很厉害, 我自离开南山后再遇见师长,他们都会夸你和引珠,而且他们说比起动若兔子的引珠,你更沉稳踏实。若是未来有一日,你或许会成为这一道的大家。”谢珩语气沉稳地安抚他。


    “我”


    “谢欢颜,如今我们几人中,你对此术最为擅长。是我带你出来的,如若你觉得你实在解不了这道机关,换我替你也可。左右不过控制些许重量。”谢珩故意激他。


    话落就见谢隅红着眼睛,急着反驳道:“不是,这是我自己的错。”


    “你若觉得错了,现下便改。”谢珩看着他,语气不急不徐:“冷静下来,欢颜。”


    看着谢隅因自己的话,在努力克制着惶恐。谢珩继续道:“现下先停下推演,谢隅去看。”


    “看你脚下的那块砖,和你踩过的是否有什么不一样,从最初重新推。”


    谢隅应声,慢慢低头查看。


    影六拿着火把,弯腰尽力举近,为他照亮视线内的范围。


    火光映照着脚下的石砖,边缘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磨得很光滑,几道细微的凹痕隐约可见,像是被反复撬动过。


    拧紧了眉,谢隅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指尖在砖缝里探了探。然后又顺着缝隙往里面摸去,表情越发得凝重起来。


    其他几人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呼吸声更沉重、急促了些。


    “有些不对劲。”他喃喃道。


    “哪里?”影六蹲在地上,问他。


    谢隅没有立刻回来,而是抬起头看向隐在暗处的谢珩,眼中的慌乱被冷静逐渐代替:“阿兄。”


    他轻轻用指节叩了叩砖块:“原本的机关应当属于连环板,只认分布,不认重量。这块是被人后面改掉的下面多了一道伸缩的机关。”


    “意味着这道机关不是皇陵原有的?”谢珩问。


    “是。”谢隅点了点头。


    垂眸思索了一会儿,谢珩再次抬眸看向谢隅:“我知道了,现在谢欢颜,你知道怎么救自己出来了吗?”


    谢隅先是沉默了一瞬,而后道:“知道。”


    “那要不我换你,我虽身形比你高,但我骨架轻。”影六蹲在地上就欲起身。


    谢珩的手按住影六的肩膀:“如果我没猜错,这块石砖承重存在上下的限定,但那道伸缩的机关已经被压下去了。如若再起来,连锁的机关就会被诱发。”


    “不想谢隅被射成刺猬,你们就安静些。”


    “是。”谢隅吸了一口气,接道:“所以,必须如果踩下去了,就不能让他回弹。”


    谢珩只静静看着他。


    “我是最熟悉这些的人。”


    “你想清楚了?”谢珩问,他心中有个想法,但他并不精通这道。


    “嗯。”谢隅点了点头:“人该认错、承担后果。我做的,我自己解决。”


    “等一下。”萧璟默默举起手:“你们说重量,不能让砖块起来,那我们就不能找些别的东西代替人。或者将其卡住吗?”


    他记得电视剧里拆压力型的炸弹,不都是这样吗?


    话落,谢珩同谢隅看向萧璟。


    谢珩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那什么不对吗?”萧璟在两道灼热的视线下,偷偷退了退。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的法子,说不定真有用处,于是又硬着头皮补充道:“我就是觉得,这东西既然是后来加的,也不至于精巧到解都解不开吧。”


    谢隅愣了一下,拧紧眉又低头看:“可是,拿什么卡住,这期间一旦重量消失,瞬间回弹怎么办?”


    “回弹也需要时间。”谢珩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谢隅:“影六你肩上的麻绳缠住谢隅的腰,影一和陛下拽住绳子两端。”


    “谢隅,现在拿出匕首插进缝隙寻找破解机关,或者能够卡住砖块的法子。不需要完全解决,留出他们能把你拉过来的时间就行。”


    谢珩冷静吩咐道,掏出匕首,俯身递给谢隅。


    其他几人应声,分头行动。


    待谢隅腰间麻绳缠紧后,影一和萧璟各拉着一端,在手上缠了好几道,只待突然发力将他拉过来。


    谢隅拿着匕首,低头在缝隙小心翼翼地探进去,借着影六举着的火把带来的光,尝试性地寻找可以卡住机关的地方。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其中有一滴从眉尾滑落,洇湿了他发红的眼尾。


    “我好像找到了。”谢隅忽然激动道。


    下一瞬,他轻轻将匕首的刃慢慢送进去,极轻的“咔”地一声传出,像是什么被硬生生地顶住了。


    影六压低了声音,眸子紧紧盯着谢隅脸上的表情,试探性地问道:“我听见声音了,是不是成功了?”


    谢隅屏住呼吸,缓缓地、极为慢地站起了身,看向谢珩。


    “拉!”谢珩发令。


    影一和萧璟连忙用尽所有力气去拉,谢隅整个人朝他们飞过来。


    同时,


    一息。


    两息


    直至谢隅稳稳地落在地上时,机关也没有被触发。


    “成功了!”谢隅回头望过去,眼睛发亮,声音发哑。


    他身形一晃,踉跄了一下被影六眼疾手快地扶住。


    影六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你!”


    他看向谢珩,谢珩嘴角勾着笑也点了点头:“很厉害。”


    谢隅这才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再次道:“成功了!”


    “下次,别慌,信自己。”谢珩点了点头,而后扫过他腰上缠着的绳子:“行了,解开,继续往前。”


    将腰间的绳子扯开,重新盘好,几人又继续往前。


    谢珩和萧璟落在最后面。


    见谢珩全程没跟自己说一句话,萧璟莫名有点心虚,他扯了扯谢珩的袖子,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唤他:“谢珩。”


    “谢砚殊。”


    “砚殊阿兄。”


    “老师。”


    他唤了好多声,谢珩都没回他。既不回他,也不将被他扯住的袖子收回去,只一味的向前。


    直至视野开阔,终于有光透过来时,谢珩才侧眸看向他:“?”


    “你为何不理我?”萧璟说罢,瘪了瘪嘴,眼中满是委屈和不安。


    “下次别再莽撞行事了,即便有人需要替上前,也不该是你。你的身份不允许你先人后己。”谢珩叹了口气,那些余怒在触及到他眼中委屈不安时,又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他握住萧璟的手。


    被握住手的那一刻,萧璟一怔,他低头看着相握着的手。谢珩那只手很凉、很凉,指腹尚且还在微微发颤,甚至还有冷汗残留在上面。


    所以刚刚谢珩也是慌乱的,他不过是在大家面前强撑着。


    握紧谢珩的手,萧璟抬起眸看谢珩。


    在光亮下,他瞧见谢珩的眼睛也泛着红。莫名其妙,他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了起来。酸酸的、涩涩的,是啊,谢砚殊也才及冠不久。


    他也是人,他也会怕。


    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撞,向前一步,没有任何思考和犹豫,萧璟便抱住了谢珩的腰。


    谢珩低头收拢手臂将他抱紧,他声音一如往常的冷静,甚至过分的冷静:“我的脑子在嗡鸣,想不到任何东西。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解决问题。”


    “总觉得像是吃了五石散一般,清醒,理智到迷怔。我刚刚甚至想如果找不出法子,谢隅死在这里,我背他回去,要不要三步一叩地去谢罪。但我好像要疯了,陛下。我总觉得活的很……虚妄。”


    他低声问着,说得很轻,像是要确认什么答案。


    萧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将手臂收拢得更紧一些。


    轻笑了声,谢珩低头蹭了蹭萧璟的脖颈,嗅着他身上能让自己安定下来的气味。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没事了,走吧。”


    “主子,我们找到了,你们快来。”


    不远处传来影一的声音,谢珩松开手,站直了身子。


    拉着萧璟的手,继续向前。


    作者有话说:谢砚殊也才二十岁,即便他重生了……他上一世死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多岁。【抱歉……我忘了定时发了我的小红花我的全勤】


    第66章 到此一游


    地图上标的先帝的灵柩, 应当停在一间很宽敞的暗室里。


    顺着地图的位置,几人大致在甬道里绕来绕去, 最后停在一扇厚重的石门前。


    周遭墙壁的凹槽里塞着拳头大的夜明珠,泛着幽冷的光,即便熄了火把,也将四下照的一片惨白。


    影六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萧璟的肩膀,凑了过来:“陛下,跟您商量个事。”


    萧璟挑眉看他。


    “咳……你看这么多夜明珠,属下出去的时候顺一两颗,事情应该不大吧。”影六轻咳了一声,眼睛不住地往夜明珠上瞟,挑选着待会顺哪一颗。


    “偷盗者, 按律挑断手筋。”谢珩扫了一眼,幽幽道。


    “那什么……”影六连忙收回手,讪讪一笑退到另一侧:“属下去听听墙壁有没有机关声。”


    萧璟转头看向谢珩, 眨着眼睛,不说话。


    “不许拿。”谢珩侧眸扫了他一眼, 而后看向正在查找机关的谢隅,淡淡道。


    “哦。”撇了撇嘴, 萧璟松开谢珩的手,双手抱胸, 将脸转到另一边。


    谢珩摇了摇头,只觉得好笑:“你又不缺这些, 为什么要拿?”


    “不一样, 我有的,那是我该得的。我拿的,那是纪念品。”


    “难不成你还想刻个到此一游?”谢珩随口道。


    听到谢珩的话, 萧璟眸子一亮,立刻转过头看他:“好主意!”


    额角一跳,谢珩默默挪步子离萧璟远了两步,再近下去,他怕他自己也忍不住刻上一句话。


    萧璟见他拉开距离,又故意贴了过去,两个人胳膊贴在胳膊站在一处。


    这时谢隅动作一顿,像是找到了机关,反复确认之下才按了下去。


    石门移动地声音响起,影一握紧了手中的剑,扯着谢隅后领将他拉到身后。


    待暗室完完全全地打开后,一股尘土味缓缓弥漫开来。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正中央的棺材,反而是堆叠在两侧的金银玉器,在夜明珠的冷光之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亮光刺得众人闭了闭眸,待适应后再睁开眼睛。


    影一守在门口,谢隅回头看向谢珩。谢珩的眸子越过他们,落在暗室中央那处过于宽大的冰棺上,神色微微一凝。


    与影一对视了一眼,谢珩点了点头。影一便率先走了进去,其他人跟在后面。


    谢珩缓步走到冰棺下,踩着石阶上去,垂眸看着冰棺,眉梢轻挑。


    “哎?怎么是空的?”萧璟走过来,俯身一看,拧紧了眉。


    声音在寂静中荡开,带着难以置信的回响。所有人动作一顿,目光齐齐聚焦在那寒气缭绕的空洞之上。


    “要么送进来前就是空的,要么……”谢珩一顿,语气沉了几分,侧头看向谢隅:“你来瞧是否有打开的机关,或者又被打开过的痕迹。”


    谢隅应声走了过去,仔细地查看了起来。


    半跪在冰棺前,谢隅手指顺着棺沿一点一点地摸索着,又探入内侧的缝隙,神色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这冰棺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萧璟看向谢珩问道。


    “嗯,瞧上去应该是能装两个人。”谢珩点了点头,扫向下面,鼻尖嗅了嗅:“空气中除了灰尘味,没有腐朽的味道。”


    “棺材里面没有尸体,自然没有腐朽的味道。”


    摇了摇头,谢珩道:“张阁老曾与我讲,皇宫血洗那日之后,先帝的灵柩之下埋着无数尸体。”


    “你的意思是我们脚下是坟?”萧璟低头看向脚底,默默抬起其中一只,自我安慰地挪了挪步子。


    “靠,老大你别吓我。”影六正趴在金银玉器堆里,细细数着,突然被影一拍了拍肩膀,吓得跳了起来。


    影一挑了挑眉:“财迷,这么怕,还敢碰也不怕被缠上。”


    循着声音看过去,谢珩道:“找点顺手的东西翘起一块地砖看看,若是底下真埋了尸骨,应当和纪河殿底下的泥土一样。”


    “是。”


    影一点了点头,扯着影六领子:“小六干活了,别数了,再数也落不进你口袋。”


    苦着一张脸,影六和那些闪闪发光的金银玉器挥手告别,找到趁手的工具便和影一开始撬起了地板。


    拍了拍手,谢隅站起了身子:“阿兄,这冰棺就没有打开过。”


    “嗯???”三人一张问号脸,齐刷刷看向谢隅。


    “你的意思,送进来时就是空的。”谢珩问。


    “棺材虽然放得时间稍微有些久了,但并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至少上一次打开要比先帝驾崩的时间还要往前。”谢隅点了点头,笃定道。


    他抬头看向谢珩,补充道:“冰棺内侧的霜纹很完整,若是曾在送进来后被开启过,应当不会是这个形态。”


    话落,暗室里便安静了下来。


    萧璟下意识看向那口空棺,心中寒意顿起:“意思是先帝的尸身就从未来过这里?”


    谢珩回眸与他对视,暗室内一时无人应声。


    “你说,他会不会还活着?”萧璟看着谢珩喉结动了动,低声继续问,眸中控制不住地漫上惶恐不安。


    谢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来不就是来查的吗?如果他还活着,或许是个好消息呢?毕竟知根知底的敌人远比藏在幕后的好对付一些。”


    垂眸,谢珩掩住其中神色。所谓的敌人,又何止这一个。


    “嘣”地一声,地砖被撬起来的声音响起。


    影六坐在地上,两腿叉开手中抱着个棍子,心有余悸:“差点差点棍子撬我脸上了。”


    影一摇头笑了笑,拽着他的胳膊拽起来,而后看向谢珩:“主子。”


    “嗯。”谢珩应声走了下来,蹲下身,接过棍子拨弄着地砖下的泥土。


    泥土潮湿,却没有纪河殿那般的腥味和腐朽味。所以,张阁老说错了,那些尸体并未运进皇陵。


    站起身,丢开棍子,擦干净手,谢珩平静道:“好了,辛苦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先回去吧。”


    “没有别的可查了?”压下心中隐隐的不安感,萧璟走过来看着谢珩,歪头问。


    “有,我本来进来一为查看先帝尸骸,二为你母妃的尸骸。据所有人说的,你母妃病逝不久先帝便跟着一同去了。若是感情真当深厚,定然会葬在一处。”


    “此处这具宽大的冰棺便是证据,但如今空空如也。只能证明两具尸身都不见了。”


    “她也活着?”萧璟喉头一紧。


    谢珩摇了摇头:“线索断在这里,只能猜测至少是在同一处。”


    他打开手中的地图,指尖在上面划过,最后点在暗室外的一条甬道上:“如今我们在这处,要出去,走这里。”


    将地图收回袖中,谢珩拉住萧璟的手腕,便带着他往外而去。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思绪纷飞。


    只是空棺而已,一切还在预想之中。虽然这个‘预想’,比他原本设想的要更复杂一些,但抽丝剥茧之下,总会有见天明的时候。


    先帝若是真活着,既做出了将天女变妖女,造神毁神,将其圈禁。又将和她的子嗣圈禁在精心打造的鸟笼里,这般费尽心思到底是为什么?


    所谓的掌控欲?


    想到这里,谢珩侧眸看了一眼被自己拖着往前走的萧璟。


    明明刚刚还是一幅惶恐不安的样子,这会儿眼睛里又没了那些低落的情绪,只盯着墙壁上那些夜明珠,一脸好奇。


    见谢珩看过来,以为心里那点小心思被发现,萧璟梗着脖子看他:“看我干嘛?”


    谢珩扫过他塞得鼓鼓囊囊的胸口和腰腹:“一定要拿?”


    “昂。”萧璟理直气壮道:“本来就都是我的,朕家的皇陵如同朕的后花园。”


    他又低头嘴里小声嗫喏道:“军费把我小金库都花光了,我顺手存点私房钱,便宜祖宗们不会介意的。”


    谢珩无奈地叹了口气,拿出匕首递给他:“喏,刻吧。”


    萧璟眼睛一亮,连忙接过匕首,松开谢珩的手转身就找了块墙壁。


    “哎,属下也要。”影六连忙兴致勃勃地凑了过去。


    被影六一同拽过去的谢隅看看谢珩,又看看他们两个默默举起手:“我也刻一下。”


    轻笑了声,谢珩看向双手抱胸的影一,挑眉问:“你不刻?”


    影一咧嘴一笑:“都是小孩玩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小六会帮我刻上去的。”


    刻完字,萧璟便神清气爽地回来:“走吧。”


    几人又继续往前,身后徒留下影六还在着急忙慌地往上刻着:“等等属下啊,刻到老五了!”


    谢珩只扫了一眼,收回视线低声问走在自己身旁的萧璟:“真刻了‘朕到此一游’这种话?”


    “秘密。”少年扬着下巴,眸子亮亮的,狡黠一闪而过。


    谢珩心中的燥意也因此淡了许久,见他藏着便也不再问了,专心往前走着。


    偏偏他不问,少年又着急了起来:“你就不好奇?”


    “好奇。”


    “那为什么不继续问?”萧璟拧眉。


    “会有机会的。”谢珩目视前方,勾着唇道。


    “嗷,也是。等你百年后与我同来,自会知道。”萧璟点了点头。


    走到甬道出口前,谢珩侧了侧眸,朝他伸手:“走了,该上去了。”


    第67章 欢宴将散


    走出甬道时, 天色已然微微泛亮,不远处还隐约能听见敲敲打打修筑皇陵的声音。


    晨光熹微, 冷风拂过,谢珩才惊觉自己背后的衣衫早就被汗水打湿了片。


    目光沉沉地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势,心中不断推算着。萧璟手搭在他肩头,弯着腰,打着哈欠。


    谢珩回眸望过去,没忍住笑出了声。


    “又笑,你这人怎么这般奇奇怪怪?”萧璟一怔,拧眉看谢珩。


    但谢珩只笑着,不说话。


    身后影一三人也相互拖拽着从甬道里爬出来,萧璟回头望过去, 没忍住也笑了起来。弯着腰,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哎,不是”影六听见笑声正要否回去, 一抬眸对上萧璟的脸,默默把话咽了下去。扭头转向另一边, 看到同样灰头土脸、可怜兮兮的谢隅,又默默把脸转向另一边。


    见影六这个动作, 萧璟停下笑意,将脸凑向谢珩, 看着他眸子中映出的自己。


    整个人灰蒙蒙的,头发凌乱, 脸上脏兮兮的, 笑意顿时僵在脸上。再看谢珩同影一两个人除了衣衫微脏,再与他们三人一幅乞讨的模样无甚相似。


    气便不打一出来,双手叉腰向前倾身逼问:“你为何还是这般模样?”


    “不是倦了吗?”谢珩转了话题道。


    “昂。”萧璟站直了身子。


    “山下客栈, 我们的衣服在那里,沐浴更衣,便回去。”


    萧璟“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指尖看见灰尘。龇着牙,将灰抹在谢珩脸上。


    谢珩先是下意识后仰,而后无奈站在原地,甚至弯了弯腰任由他动作。


    将灰抹上去后,望着谢珩被弄脏的脸,萧璟又觉得不舒服,用指腹替他一点点地擦干净。


    影六在一旁小声嘀咕道:“这下,大家都成下地干活的咯。”


    影一抬脚踹过去,影六连忙跳开。


    一行人沿着山道小心翼翼地,彼此搀扶着往下,晨雾未散,山间泥土湿滑,他们走得稍慢。


    谢珩走在最前面,心中还想着空棺的事情,提前弄好的足够两个人躺进去的棺材。却连打都没有打开,这期间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


    身后哈欠一个接着一个,萧璟走在谢珩身后,距离挨得很近,撑着眼皮,脚下的步子一重一轻。


    直到走到客栈门口,影一上前敲门。掌柜的拉着外衫,睡眼惺忪地打开门,一入眼便是几个灰头土脸,像是刚刚挖了谁家坟墓的汉子,怎么瞧也不是有钱人的模样。


    刚冷着脸要出声赶他们离开,一锭碎银便落入怀中:“烧水,昨日我们订了房间。”


    脸色一变,连忙应声去喊小二。


    洗漱完,穿着干净的衣衫走出来时,谢珩便瞧见萧璟坐在椅子上,撑着侧脸,头一点一点地。


    头发垂落在肩上,还带着湿气,顺着发梢慢慢往地上滴落。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轻轻捏起萧璟还在滴水的发梢放在布巾里,慢慢搓着。


    萧璟察觉到谢珩的靠近,原本撑着侧脸的手滑落下来,却在半空中被温热的掌心托住。连眼皮都没舍得掀开,就顺势便蜷进那片气息里,


    直接抱住谢珩的腰,侧脸贴在他的腰腹处,闭上眼又眯了过去。


    发丝半干时,谢珩才松开了手,拉开腰上的手臂,蹲下身捧着他的脸:“很困?”


    萧璟半睁开眼睛点了点头,晃了晃脑袋别开谢珩的手,抱住他的脖颈又趴着睡了起来。


    谢珩叹了口气,手勾住他的两条腿的腿弯,放在自己腰间,将人抱了起来。


    萧璟便就这样半挂着,趴在他怀里,稳稳地被抱出客栈,送上了马车。


    至于旁人是否眼色各异,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不过是些只会见一次的罢了。


    上了马车,谢珩调整身子,拉下萧璟抱着他的胳膊,让他在腿上休憩。


    自己则靠在马车上,闭着眸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轻抚着萧璟的头发。


    忽地传来“铮”地一声,一支箭擦过谢珩鼻尖,稳稳地扎进了马车壁上。


    正在浅眠中的萧璟浑身一震,就要睁开眼抬头去看。谢珩压住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睡吧,离城越近越吵闹了。”


    他本就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谢珩的声音,便又重新睡了过去。


    影一掀开车帘,握着手中的剑,神色冷峻地扫过那支箭看向谢珩。


    谢珩掀起眸子,淡淡道:“继续往前。”


    犹豫着放下车帘,影一抱着剑,眸中满是警惕地扫过四周,寻找着刚刚射箭的人。


    待确认萧璟呼吸平稳后,谢珩握着箭拔了下来。箭尖上扎着一张纸条。


    谢珩取下,缓缓打开,上面写着:还要继续查下去?


    和上一次的字条上字迹不同,上一次是警告,这次是警告还是……


    指尖从字迹上划过,歪七扭八地字体看上去并不像常用手写的。这次,是怕他认出来?


    将纸张叠好,塞进袖子里,谢珩把玩着那支箭,准头倒是很准。


    箭术高,旧识,关心他在查的事情。


    谢珩指尖摩挲着箭杆,目光扫过窗外寂静的林地,片刻后才转向车帘外,笑闹的众人


    马车外,谢隅靠在影六肩膀上睡着。影六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驾着马车:“行了,那人藏在暗中。老大你这会找又怎么找得到?”


    影一扫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知道,刚刚还与我要划拳。”


    “嘿,那不是我也困,同你聊聊吗?”影六一心三用,扫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继续道:“小谢公子这个书呆子,头发也不擦干,糊我一身水。”


    然后他晃了晃肩膀:“小谢公子,谢隅!要睡进去睡。”


    “嗷。”谢隅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掀开车帘起身就欲进去。


    眸子定到趴在谢珩腿上的萧璟时,一瞬间睡意全无,连忙放下帘子坐了回去。


    “噗……哈哈!”影六哄笑出声。


    “小谢公子,他这人就这样,在故意逗你。”影一拍了拍影六的头,无奈道。


    谢隅涨红着脸,坐在一边,脑子里却满是刚刚的场景。


    本家怕是要完了……


    揉了揉眉心,谢隅道:“城门口,我需下去,待会有劳放下我。”


    “回南山?”谢珩在里面,幽幽问道。


    谢隅一怔,掀开车帘:“是,姑母的事还有劳阿兄帮我父亲了。南山有急事,我需赶回去。”


    “嗯。”谢珩点了点头。


    马车行到城门口,谢隅两手一撑便跳下马车,匆匆离开了。


    望着他的背影,影六神色一正也接着道:“那属下也先回陈大人那里了。”


    “等一下!”萧璟抬起头,从怀中掏出顺出来的夜明珠抛进影六怀中。


    影六下意识接住,一愣,而后抱着夜明珠,咧嘴一笑:“谢小公子赏赐。”


    萧璟无所谓地又趴回去,继续睡。


    将缰绳递到影一手中,影六得了谢珩点头,而后离开了。


    影一驾着马车入了城,停在谢府后门处。


    握着缰绳,神色有些复杂,看起来吞吞吐吐地。


    “有事说事。”谢珩掀开车帘,本欲下车,见他这般模样,于是道。


    抿了抿唇,影一喉咙滚动,道:“属下……想去青州一趟。”


    谢珩指尖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那件事有线索了?”


    “是。”影一攥紧了手中的缰绳,垂着眸苦笑了声:“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次知晓消息竟然会在青州。”


    “小九知道吗?”


    “还不知道。她尚且在追查元临失踪的事,整日忙着和小四小五查线索。我……”顿了顿,影一绷紧下颌继续道:“我……暂且瞒了她。她若知道,提着剑便要杀过去。”


    “我知道了,何时动身?”


    “……属下想即刻动身,只是想亲自去查查,只需十日……不,七日。七日,无论查没查到,属下都会回来。”影一看向谢珩,神色紧张。


    “方清沐,注意安全。”谢珩缓缓道。


    话落,影一眸中骤然迸发出的光亮,比任何感激之言都更重。所有汹涌的情绪最终化成一沙哑的话:“是!谢主子!主子保重。”


    谢珩拍了拍萧璟,萧璟拨开他的手继续睡。有些好笑,于是他抓着萧璟的肩膀故意晃他:“起来了!起来了!早朝要错过了!”


    萧璟半死不活地睁开眼睛,幽怨地看着他:“工作狂吗?你是?”


    “嗯?”谢珩没听懂,反问道。


    坐直了身子,萧璟靠在马车里,壮士断腕般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朕赚钱,谢卿负责貌美如花地在家中禁足。”


    谢珩笑了笑,起身下了马车。


    立刻有皇宫的影卫现身接过马车缰绳,带着萧璟离开了。


    直至看不见马车的影子,谢珩才缓步回了自己的小院。院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一切喧嚣隔绝。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庭中那棵广玉兰树下,叶隙间斑斑点点的光斑,投在他脚边,细碎晃动。


    谢珩从袖中掏出那两张纸条,一只手拿着一张举起来放在晨光下。晨光透过叶片缝隙,穿透轻薄的纸张。


    “天女之事,莫要再继续追查。”


    “还要继续查下去?”


    两句字迹不同的话拼凑在一起,谢珩轻笑了声:“暗处还真是藏了不少‘朋友’呢。”


    自己查怎么查的清这么多股势力,自然是物尽其用了。


    收回纸条,想了想,谢珩回到书房提起笔,写下一张帖子。吹干上面的墨迹,谢珩将那两张纸条夹在其中。唤了下人,让送了出去。


    坐在椅子上,他闭着眸,双腿交叠,撑着侧额,指尖轻敲着扶手。


    作者有话说:方清沐这条线,25章有简单提过(简单概括就是他和谢玖小时候被人抓了,那群人靠让小孩彼此直接厮杀作为表演,来赌博牟利。而那次因为一些原因,只有方清沐背着谢玖逃了出来。)


    青州这个地名,上次出现是陈自虚老家


    第68章 借刀杀人


    烛火摇曳间, 灯芯轻轻发出“嘣”地一声,细小的火星从中溅落出来。


    听到声音谢珩便睁开眸子, 起身拿了把剪子走到烛火前,慢条斯理地剪着烛芯。余光掠过墙上投落的影子,便又专注着手上的事情。


    手中动作一顿时,身后的脚步声便停了。


    谢珩转身看过去就见褚明冷硬着一张脸,握着剑的手,手背青筋暴起。看向自己的眸子里也满是彻骨的恨意,丝毫没有掩饰。


    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剪子,垂头擦着手:“本官记得你,三王爷身边的亲信。”


    褚明依旧那般目光如蛇蝎般盯着他, 却不说话。


    谢珩低头笑了笑,再抬眸时,语气已然淡了下来:“不请本官去三王府坐坐?”


    手中的剑又握紧了一分, 储明硬生生挪开自己的步子,侧身, 声音冷硬道:“跟我去三王府走一趟。”


    话落,谢珩反倒没有点头, 而是转身坐在椅子上,靠在上面闭上了眸子。


    见他这般动作, 储明先是一愣,而后拧起了眉头。僵持着, 看着谢珩闲适自得的模样, 储明心中燥意横生。


    压着火气,他下颌绷紧,再次重复道:“跟我去三王府走一趟。”


    谢珩依旧不说话, 俨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脚下步子一动,储明甚至想将他绑了再送回王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恨意,语气低了下来,一字一句咬牙道:“王爷请谢大人去府中一聚。”


    谢珩这才掀开了眼皮,站起了身朝外走去。


    临出门时,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突然对着身后的储明道:“本官今日身边没有随从,你又满眼恨意,总得先说清楚这趟是请,还是押?是与不是?”


    说罢,没有等储明回他,便大步离开。


    褚明眯着眸,握着剑跟在他后面。两人从后门驾着马车,藏在夜色里,偷运到王府。


    府中丝竹管乐声、嘻嘻笑骂声此起彼伏,谢珩侧头看向褚明:“府上好雅兴?”


    褚明扫了一眼谢珩,伸出手:“这边。”


    他便跟着褚明沿着走廊,走向三王爷所在的地方。


    尽头,灯火通明,乐声隔着廊柱依旧清晰可闻。


    褚明在门前停下,抬手示意,便立刻有侍从上前挑开帘子。一时间,酒气、脂粉味倾涌而出。


    屋内,歌舞正盛,丝弦管乐间杂着人声。舞姬旋身而过时,翻飞的裙摆擦过谢珩垂落的袖口。


    萧璨正倚在主位上,手中拿着酒杯把玩着,面色红润一副半醉半醒的模样。


    眸中神色迷离又有些呆滞,扫见谢珩时,一丝晦暗的光从眸中一闪而过,端得一幅酒肉、狐朋狗友、混日子的闲散王爷模样。


    谢珩缓缓走近,乐声照旧,甚至更甚。


    萧璨只是扫了一眼谢珩,而后抿了口酒,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道:“禁足在家的谢大人,冒着欺君之罪来本王府上,还真是蓬荜生辉。”


    行了一礼后,谢珩径自便挥开衣袍坐了下来,提过桌上的酒壶晃了晃,又嗅了嗅:“酒很好。”


    “享乐一道,本王颇负盛名。”萧璨坐直了身子,垂着的眸中闪过晦暗的光彩,再次抬眸时便又是那幅闲散、漫不经心的模样:“怎么,喜欢?送你些。”


    “听姑母回家说着三王爷对她如何得好,下官很好奇,这般饮酒作乐,她真当满意?”放下酒壶,谢珩道。


    萧璨一怔,而后拧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闻姑母去了庄园?”谢珩反问。


    “嗯,说是静心念经理佛。”晃了晃酒杯,萧璨仰着头一饮而尽,语气散漫:“她向来菩萨心肠。”


    “菩萨心肠,听闻走的仓促,常在身边伺候的下人也未跟上。”谢珩勾着唇角,目光定向萧璨。


    “怎么,替你们谢家人打抱不平?”


    谢珩挑了挑眉:“总归是一家人,叔父捧在心尖上的妹妹,万一出了事,对两家都不好。”


    萧璨冷哼了一声,目光带着几分醉意,向前倾身:“威胁本王?”


    “说笑了。一家人关心关心而已。”谢珩伸出手,对着下人手心朝向自己,招了招:“有劳,换壶新的。”


    待下人拿来了新的酒壶和酒杯,谢珩才缓缓倒了一杯,指尖轻点在杯沿:“家人,总归天南地北,心中牵挂。”


    听着他意有所指,萧璨攥紧了手中的杯子,眸色复杂地看着谢珩:“你又知道了什么?”


    “不是下官知道了什么,是王爷想查些什么?”谢珩抬眸与他对视:“王爷让下官撺掇陛下查天女案,推动夜枭的风波,王爷,只是想给陛下添点麻烦?”


    未等萧璨回他,谢珩继续道:“那日酒楼里王爷说了句,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位天子背后有多少肮脏。谢珩,记忆尤新。”


    萧璨脸上的醉意淡了些许,他手背朝外一晃,丝竹管乐便停了下来,伶人、舞姬、下人离开的一干二净。褚明也自觉退后,守在门口。


    “所以,谢珩,你到底查了多少?”他盯着谢珩,压低了声音道。


    “查?下官还敢继续哄骗陛下查下去吗?”谢珩将酒杯抬起,又重重落在案上,冷着眸看着萧璨:“王爷次次让谢珩以命为你办事,次次吞吞吐吐、欲盖弥彰!”


    “你怕了?”萧璨一顿,问道。


    “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送信的箭甚至擦着下官的鼻尖而过,只差一分。”谢珩怒道,顿了顿,他眯着眸问:“下官不该怕?”


    屋内一时静地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地声音。


    萧璨盯着谢珩看了许久,忽而垂头低低地笑了起来,手掌扣在桌角:“怕,你自然该怕。”


    笑够了,他才停了下来,握紧桌角,借力身子往前:“说吧,要怎么你才会继续怂恿天子查下去?”


    “有二,一,护下官周全,查清是谁在背后想要阻止这件事。二,王爷为何要查下去?”谢珩淡淡道。


    萧璨冷嗤了一声:“护你周全,自然不难。”


    他站起了身,大步走到门口,而后转头看向谢珩:“想知道本王为何要查下去?”


    “那便跟过来!”


    谢珩起身跟在他身后。


    萧璨带着他大步向前,最后停在自己的寝殿,两手一推毫不犹豫地进去。


    立在书架前,不知按了哪处地方,书架挪动,墙面向内凹进去,幽暗的通道便露了出来。


    “谢珩,你若不怕,便跟上来。”说罢,他又径自走了进去。


    谢珩扫了一眼书架,跟了进去。


    暗道不长,走了几步便豁然开朗,比起前几次的,这次更像一间暗室。有床榻、有书案,还有供奉亡灵的长明灯和牌位


    萧璨立在牌位前,指尖在上面划过:“不是问本王为什么要查吗?你且看看这上面刻的谁的名字。”


    应声,谢珩走了过去,眸子扫过牌位上的字时,瞳孔一颤。


    上面赫然刻着“萧瑜”两个字,一个好好活在封地的王爷,萧璨的同胞兄长!


    “呵,怕了吗?”萧璨拿起牌位,用袖子擦拭着:“你有句话说的好,家人,天南海北总归互相惦记。”


    “你说,你若是他,还活着会连只言片语都不与亲自带大的弟弟留下吗?”


    “是有多匆促,父皇驾崩,连葬礼都不参加,出了皇宫便直奔封地?”


    “是有多狠心,连封书信也不愿与本王来往?”


    谢珩道:“所以,王爷也未曾主动写信给卫阳王?”


    萧璨擦拭牌位的动作一顿。


    “你怎知本王没有?”萧璨抬起头,眼睛通红。


    谢珩淡淡地戳着萧璨心口的伤:“你若有,便会直接告诉下官是因杀兄之仇。抱着个牌位问这些,不过是你自认为他已经死了,你宁愿承认他被人害死,也不肯信他是厌弃了你!”


    萧璨的手指在牌位上猛地收紧,指节发白,木制的牌位不堪重负间,发出“嘎吱嘎吱”地声音。


    暗室里一时间,安静的有些骇人。


    “住口!”他低声吼道,声音中满是颤意。


    谢珩没有退,反而向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块被萧璨反复摩挲得有些发亮的木牌上:“王爷,谢珩可替查清天女案,也可替你”


    “去卫阳王府走一趟。”


    萧璨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地看向谢珩。眼底有血丝漫上,他盯着谢珩看了许久,忽地笑了一声,笑声冷地让人发颤:“谢砚殊,你这张嘴,这个人,真的让人讨厌至极。”


    他将牌位放回原处,转身背对谢珩,肩背紧绷:“本王不是没主动找过他,送去的信石沉大海,派去的人消失的无影无踪。本王亲自去,次次见不到他。”


    “你说,他怎么敢的?”


    深吸了一口气,萧璨继续道:“这一切必然和天子登基前脱不了干系,是生是死,必然和那天有关。”


    “你想要的,本王尽力为之。”


    “好,下官亲自替王爷去卫阳走一趟。那下官先行告辞了。”


    说罢,谢珩转身离开。


    将将要踏出暗室时,身后却突然传来幽幽地声音:“若是他死了,替本王查清楚,到底何时因何,何人所害。”


    “若是他没死”


    “抓回来,关、起、来,本王,亲、自、问、清、楚!”


    谢珩身形一顿,转身离开。


    他指尖捻了捻,心中思索着张止行和今日萧璨的话。


    宫中血洗尚能理解,但,连亲生的子嗣,皇室的人也舍得吗?


    身后那间密室里,萧璨抱着牌位滑落在地,指尖点在牌位上的名字上,口中呢喃着:“抓起来,打断腿,问清楚”


    第69章 竹烟槐雨


    淡淡的雾气在山林间缭绕, 四周蝉鸣鸟叫,马车压过残枝发出“嘎吱嘎吱”地声音与之相和着。


    谢珩坐在晃荡的马车里, 指尖停在地图上,微蹙着眉思索着。


    身旁传来翻来覆去,悉悉索索地声音,偶然交杂着一声长长地叹息声。


    惹得人很难不去注意,无奈摇了摇头,谢珩侧眸看过去。


    萧璟躺在马车里,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好似在睡觉。下一秒拧着眉,又翻身侧睡,没一会儿又平躺下。


    又过了会儿, 气愤地起身抱着枕头往下砸了砸,周身弥漫着一股燥意。


    察觉到视线,他满脸阴郁又幽怨地抬眸看向谢珩。


    谢珩朝他轻挑眉, 他便张开手。


    “此去路途甚远,马车上本就难以入眠。”谢珩倾身把他抱进怀里, 抚着他的后背。


    “头疼。”萧璟闷闷道。


    谢珩伸出手拉开他,指尖替他揉着额角:“附近有处歇脚的地方, 左右事情不用急着去做。去歇歇脚可好。”


    “嗯。”


    “不过说起来,你出去这么久, 当真可以吗?”谢珩捧着他的脸,抵着他的鼻尖问。


    萧璟歪了歪头:“宫中的影卫擅长易容, 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珩点了点头, 眸子向下转了转:“皇陵那日亲身体验了,便觉得确实出神入化。”


    “只是很好奇,便真的毫无破绽吗?”


    “唔。”


    萧璟的脸被谢珩捏着, 口齿便不是很清晰,含含糊糊道:“有吧,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又在说些我听不懂的词汇。”谢珩笑了笑,两只手搓了搓他的脸。


    “唔!唔!嗯!”萧璟瞪大了眼睛,抗议着。


    马车缓缓停下,谢珩才松开了手,率先下了马车,朝他伸出手。


    外面下着细雨,山中雾气更甚,笼着青翠,一入眼便让人心神一荡。


    萧璟握住谢珩的手跳下马车,另一只手放在额顶遮着细雨,眸子看着前面的山门牌匾:“南山书院?”


    眼睛一亮,他猛地侧头看向谢珩:“这便是你自小读书的地方?”


    “嗯。”谢珩点了点头,也看向山门的牌匾。


    “南山书院”四个大字,笔锋凌厉,像是蕴含着远大的志向,耀眼的前程。只那四个字,便让人觉得在此山中,人人应当胸中都有股气,或是君子之气、或是侠肝义胆之气。


    像是不会被命运击倒,付出一切也万死不辞一般。


    只是又回来了。


    眸中黯然了一瞬,谢珩接过侍从手中递来的纸伞打开,撑起:“走吧。”


    萧璟乐呵呵地与谢珩并肩朝着台阶一步步迈上,他心中兴奋,久闻南山,终得一见。他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地方养的出谢珩这般的人。


    山上石阶长长的,他们便缓缓地、稳稳地往上。


    远处传来空悠的钟响,隔着雾气,一声声在山谷间回荡着。


    萧璟顿住步子,下意识抬头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一眼望过去,翠绿的山谷,悠悠雾气,深处只有飞翘起来的檐角露着些许。


    仔细去看,却瞧不清。


    “你们每日都会敲钟,好像我们上学时”他边说着便转过头,却见谢珩愣在那里。


    眸色深沉地望着从石阶边走边跳着往下的一位少年,少年撑着淡青色的油纸伞,身姿轻盈,腰肢很细盈盈一握。


    蹦蹦跳跳间,那张含笑晏晏的脸从伞下时不时露出一点。


    谢珩下意识攥紧了萧璟的手,呼吸一滞。


    “谢砚殊?”萧璟拧眉,手被攥得生疼。


    被唤回神,谢珩收回视线,放松手,拉着萧璟的手瞧了瞧:“抱歉,认错了人。”


    “什么人?”


    “不该出现的人。”谢珩默了默,回答道。


    一个按常理不该出现的人。


    看清楚了脸,才发觉自己不过是看错了罢了,谢珩这般想着垂下眸子。


    “两位师兄要进山门吗?”少年笑着走近,态度温和好亲近,举止间大方有礼。


    萧璟不知道为何谢珩见到眼前的少年时这般态度,但他初见这位少年,心中便生好感。


    于是萧璟与他搭话:“你也是南山的?你为何唤我们师兄?”


    被问住,少年先是眨巴着眼睛,然后弯了弯眸子:“我拜师迟,山中还有外出的好些人都是我师兄。便想着这般叫总归出不了错,不能吗?这位师兄。”


    “你叫他可以,但我不是南山的。”萧璟指了指谢珩对着少年道。


    “啊,那这位师兄,还有这位公子如何称呼?”他张嘴惊叹了一声,而后又连忙自我介绍道:“我唤应相怜。世情薄,人情冷暖,应相怜。”


    “世情薄,人情冷暖,应相怜。”萧璟点头重复了一遍,然后同样含着笑道:“我唤萧璟,他唤谢珩,君子玉珩。”


    谢珩扫了一眼萧璟勾起的唇角,默不作声站在一旁。


    “啊,原来是谢师兄。”应相怜又惊呼道,眼睛瞪得圆滚滚的,看向谢珩。


    萧璟一愣,看看谢珩,又看向应相怜好奇道:“谢珩很有名吗?”


    顿时,应相怜脸上神色有些微妙:“算是吧”


    “嗯。”谢珩突然淡淡地出声打断他欲言又止的话,而后牵着萧璟的手:“走吧。”


    然后同应相怜擦肩而过。


    应相怜立在原地,眉尾挑了挑,握着伞与他二人背道,离开了。


    “你真的很有名吗?你瞧刚刚那个小师弟听到你的名字时,眼睛都瞪得那么大。”萧璟另一只手,手指捏成圈放在自己眼睛上比划道。


    谢珩看着他的动作,笑了笑,语气却有些淡:“或许吧,忘记了。”


    萧璟挑眉,正要继续问,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来得是个上了年纪,白胡子,白头发的老先生。右手撑着一把旧伞,左手抱着一摞古籍,行色匆匆。


    抬眸望过来时与谢珩刚巧撞到了一起,脚步顿在原地。


    许是上了岁数,在细雨中隔着距离看不清楚,觉得像又不敢认,他便眯着眼睛使劲瞧,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少年。


    谢珩拉着萧璟走过去,松开手,主动躬身行礼:“学生谢珩,见过先生。”


    “哼!”老先生鼻尖冷哼了一声,态度有些冷。


    萧璟扯了扯谢珩袖子,想要谢珩别热脸贴了冷屁股,小心说话,莫要惹恼了老人家。


    却见谢珩无奈地笑了笑,将伞塞进他手中,而后走过去主动接过老先生怀中的书籍:“还在生学生的气?”


    “哼,你还知道回来?”老先生白了谢珩一眼。


    这话不轻不不重,字句是训斥,偏偏语气又像是雨丝,落进人心中。


    萧璟撑着伞立在一旁,没插话,只静静看着谢珩与那位熟识的老先生交谈。


    谢珩朝他看过来,然后示意他走近,又对着那位老先生介绍:“萧璟,美玉多璟的璟。我的,学生。”


    “这位是我的老师。”


    萧璟乖巧地唤:“先生好。”


    老先生笑眯眯捻着胡子点点头:“叫什么先生,生分了,我唤欧阳明德,唤我欧阳老头也行。”


    说着,欧阳明德转头看着谢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群学生私底下就是这么唤我的。”


    “学生可没唤过。”


    “行了,大老远来是为了什么?”欧阳明德问。


    谢珩垂眸:“学生此来,想借宿借宿,也正巧看看旧地方。”


    欧阳明德点了点头,伸出手:“行了,你的院子你知道。回去吧,山里潮,去收拾收拾。”


    将怀中的书重新还给欧阳明德之后,欧阳明德便撑着伞离开了。声音逐渐远去:“等老夫课结束了,再来找你这个小兔崽子。”


    “走吧。”


    直至欧阳明德的身影消失,谢珩才接过萧璟手中的伞,牵着他离开。


    进了山门,推开以前住的那间小院的门。一眼便瞧见被雨水冲洗过后发亮的青石板路。


    几棵老槐树立在院中,枝叶被细雨打得低垂,就和离开时没有什么区别。


    谢珩的眸子在亭子里的石桌上掠过,看到茶盏时顿了顿。


    “你以前就在这里读书吗?”萧璟四处打量着。


    “嗯。”谢珩应了一声,目光掠过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屋舍,握着伞的手指轻轻收拢:“那时候,真的呆了许久,在这间小院里。”


    语气中带着些许缅怀,又好似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萧璟看了谢珩一眼,将心中的疑问按捺下去,没有开口追问。


    他跟在谢珩身后,推开那间小屋子的门。屋内设施简单,只有一张床榻,一把椅子,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许多本书页泛黄的书。


    “你先在外面找个地方坐坐,我收拾收拾。”谢珩收拢了油纸伞,立在门口,将袖子整齐地卷起。


    熟门熟路找到扫帚就开始清扫了起来,萧璟双手抱胸靠在门口,小声评价道:“谢大人,还真是人夫感满满啊。”


    “嗯?”谢珩回眸看他,疑惑道。


    “没什么。”萧璟放下手,呲了呲牙:“那什么,我随便转转。”


    说罢,就转身溜了。


    摇了摇头,谢珩继续清扫了起来。


    外面雨声渐渐小了起来,但雾气依旧,将整座山、整个书院都藏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chinery:小师弟出场,请自我介绍——


    应相怜(眉眼弯弯):应相怜,相四声哦~(飞吻)


    chinery:你确定?


    应相怜(拿着毕业证):名门毕业!


    chinery:你觉得是就是。


    应相怜(拳头硬了):说话这么不负责任?


    chinery:我一向如此。


    应相怜(撸起袖子):别走,我叫陈师兄了。放学,巷子口见。


    第70章 下河捉鱼


    夜色无声地蔓延, 很快便将小院藏了进去。细雨已然停了下来,只剩檐下还在往下滴落着。


    “滴答、滴答”


    谢珩有些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接住, 湿润的凉意便从掌心那一点蔓延开来。


    眸子扫向无人的院门,谢珩收回手挑了挑眉,自言自语道:“也不知是那处迷了眼睛,这般时辰了,还未回来。”


    许是年少,玩心大发。


    摇了摇头,谢珩走下青石板路去寻萧璟。


    一路上,遇见许多新面孔和旧识。


    尤其是那些旧识,一见到谢珩,便拉开距离, 神色微妙地偷偷打量着他。


    谢珩目不斜视,径自找着人。


    只是将书院逛了个遍,都未寻到要找的人。


    轻叹了口气, 他无意间抬眸望向远处,就见一缕青烟缓缓从后山盘旋而上。


    先怔了一下, 回过神,一时间只觉得好笑, 但想想又觉得很合理。


    循着烟的方向过去,嬉笑地声音便越清晰。直到看见了人, 谢珩才停下了步子。


    萧璟衣摆胡乱地挂在腰间,袖子高高撸起, 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靠近水面。


    “扑通”一声, 手往水里一抓,再抬起时,赫然抓着一尾肥美的鱼。


    鱼在手中扑腾, 溅了他一脸水渍。


    他正欲同同伴报告喜讯,侧头过来便看见了谢珩。


    先是一愣,而后眉眼都是笑意,抱着鱼朝谢珩晃着:“谢砚殊!”


    坐在火堆边正烤着鱼的少年也循声望了过来,脸上沾着黑色的烟灰痕迹,全然没有初见时那般明净漂亮,如此倒显得有些狼狈。


    见他二人竟在一起,谢珩眉心一跳走了过去,幽幽道:“书院不许点火抓鱼。”


    “诶?不许吗?应小师弟说没关系的。”萧璟站着水中,愣愣地问。


    “没关系的阿璟,只要师兄不说出去就好了。”应相怜将正在烤着的鱼放到一边,起身走到河边,对着谢珩狡黠一笑。


    而后他便朝萧璟伸出手:“阿璟,我拉你上来。”


    萧璟一只手抱着鱼,正要搭上应相怜的手,却见旁边又伸出了一只手:“上来。”


    “奥。”他自然是握住另一只手,然后被谢珩拉了上来。


    “你瞧,我很厉害吧。”他将自己捉到的那尾鱼捧到谢珩面前,扑腾的鱼尾又溅了谢珩满脸水渍。


    谢珩后仰着,无奈道:“是,很厉害。”


    “被书院捉到在后山捉鱼,还点火,会罚抄书卷数十遍,具体视情况而定。”他侧眸了扫一眼火堆上正架着烤制的鱼,还有旁边已经分食完的鱼骨。


    估算了一下,补充道:“你们应当要抄不下十遍。”


    应相怜默默将脚下的鱼骨往火堆里踢了踢。


    萧璟原本张扬的笑也一下垮了下来,配着那幅衣摆尽数被浸湿,怀中还抱着鱼的模样,竟还真有些可怜。


    “连我也要写?”


    “嗯。”谢珩微微颔首。


    “啧。”萧璟有些烦躁地转过头,瞪向应相怜。


    应相怜浑身一颤,摸了摸鼻子:“别气,我帮你写。”


    “昂。”萧璟伸出手拉住谢珩的手腕,拽着他坐在火堆旁的一块大石头上。


    动作干净利落地将刚刚捉上来的鱼砸晕,而后拿着匕首开膛破肚,处理干净串在树枝上。


    然后毫不客气地塞进应相怜怀里:“烤吧。”


    “好嘞。”应相怜也丝毫不介意,接过那尾鱼,同刚刚那尾还没烤好的一起烤了起来。


    看着他二人熟稔地样子,谢珩垂眸没说什么。盯着火堆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鱼骨上,问:“还没吃饱?”


    “差不多了。”萧璟回道,而后又问:“但你不饿吗?”


    “我?”谢珩抬起眸子。


    “嗯,你等等应小师弟烤鱼技术还挺好的。那叫一个鲜美,待会烤好了,你若想走我们便带回去。”萧璟竖起大拇指,歪头比着。


    谢珩将眸子移向闪动着的火光,没在说话。


    他只静静盯着火堆,看着那两尾鱼。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刻意不去想自己在等什么,只将全部视线落在那逐渐变得金黄的鱼身上。


    萧璟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讲着些什么,谢珩随口应声,但他又没听进去什么,只感觉耳畔是两个少年你来我往的谈笑。


    应相怜好像无论是什么,都能接住萧璟的下一句话。


    谢珩默默轻笑了声,而后垂着眸状似无意间问:“应相怜是吗?应师弟的性子感觉很讨人喜欢。”


    “我也觉得!”萧璟立马道,伸出拳头杵了杵应相怜:“你不知道我那会儿一路走过来时,到处都能听见他的名字。那些人口中,他是真讨喜,各个抱着礼物要送予他,说是感谢他热心。”


    应相怜低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谢珩扫过一眼,而后站起身,语气平淡道:“鱼,烤好了。”


    萧璟同应相怜转过去一看,果然已烤得焦香。应相怜将两条都包在被洗净的荷叶里,递给萧璟:“这就要走吗?”


    谢珩抓着萧璟的手腕,力道比平日重了些:“走吧,我找身书院的弟子的衣服给你,回去换了以免着凉。”


    说着便半拽着他离开。


    身后应相怜还在招手,大声道:“阿璟,我明天再找你玩!”


    萧璟回头正要答应,却被谢珩低声打断了:“明早就走吧。”


    “啊?哦哦。”于是,他对应相怜大喊道:“明日我们还有事,山高路远下次再见!”


    将人带回了小院,又找来干净的衣物让他沐浴后换上。待萧璟出来时,谢珩早已不在小院,那两尾鱼放在桌上也早就凉透了。


    萧璟趴在桌上等谢珩,昏昏沉沉便睡了过去,再次被一些喧哗声吵得醒来时。天光大亮,而谢珩他竟真的一夜未归。


    外面的吵闹声越发的大,其中好像还夹杂着应相怜的声音。萧璟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开门走出去,就见一群人挤满了小院。


    “你们是谁?”


    声音一出,人群便安静了下来,并且向两边散去,露出被包围在正中心的那位少年。


    眸子撞上正中的少年时,萧璟浑身一震。那赫然便是应相怜。


    明明昨日还是好的,今日少年两只手都被纱布厚厚的裹了起来,肿的比馒头还要厉害些,依稀可见血色渗出。


    他红肿着眼睛,泛红的鼻尖正一抽一抽地,看向萧璟的目光泫然欲泣,楚楚可怜。


    “你这是怎么了?”萧璟走过去。


    “还说呢?谢珩在哪儿,让他滚出来!”人群中立刻有人出声怒道。


    话音一落,四周立刻有人附和,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吵得人头疼。


    萧璟拧了拧眉,看过去:“和谢珩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那人瞪大了眼睛,指着应相怜受伤的两只手:“这叫没关系?”


    “所以呢?”萧璟脸色微冷,与那人对视:“应相怜受伤了,便是谢珩的错?”


    人群被萧璟这句问得一滞。


    那人梗着脖子道:“昨夜相怜师弟为你们烤了鱼,半夜人还在床上便被拖进了执法司打成了这样,不是他还能是谁?”


    “你都说了是执法司打得,那又和谢珩有什么关系?”萧璟眸色一沉。


    “不是他还能有谁?整个书院谁不知道他谢珩心眼最多最坏,以前告状害人的都是他!”


    立马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点火捉鱼最多罚抄书卷,可相怜师弟竟直接被拖过去,把两只手打得抬都抬不起来了。”


    “不是他还能是谁!”


    人群附和、责骂的声音此起彼伏。


    萧璟向前一步,逼问道:“怎么,你亲眼所见是谢珩告的密,是谢珩亲自发号施令将应相怜打成了这般?”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轻弱的呜咽打断。


    “别说了。”应相怜抬起头,眼圈泛着红,晶莹的泪珠还挂在长睫上。他咬了咬唇,像是在犹豫些什么,目光在萧璟脸色停了一瞬,又很快垂了下去。


    这般样子,比点头更像是在默认是谢珩做的。


    人群中立马炸开了锅。


    “你看!相怜师弟都委屈成这样了!”


    “除了谢珩,还能有谁?”


    “他一贯都会使些阴招。”


    “龌龊!恶心!”


    “人呢?他是不是心虚躲起来了?”


    萧璟胸口一阵发紧,他盯着应相怜吼道:“你说话!你也觉得是谢珩做的?”


    应相怜浑身一颤,可怜兮兮地抬头:“应应该不是谢师兄,我说了其他师兄都不信,便将我拉过来了。但阿璟,谢师兄不在吗?你要不要让他出来解释一下呢,师兄们不会冤枉好人的。”


    萧璟下意识反驳:“他昨晚——”


    话说到一半,萧璟突然卡住了。昨夜回来之后,谢珩便离开了,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甚至至今未归。


    他究竟去哪了?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一样,扎进萧璟的心口。


    “麻烦,让一让。”一道清润好听、带着疏离冷意的声音从人群外不急不缓地传来。


    众人一愣,下意识便分开了一条路,齐齐回头。


    就见谢珩站在院门口,衣衫整齐,长发一丝不乱垂落在后背,仿佛刚从某个清净之地归来。


    作者有话说:写不出论文,调不出代码的时候就写小说;


    同理,现在我在调代码写论文……


    新年愿望:这本书能完结,小论文发表,收到offer【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