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临近黄昏, 晚霞与天空让方楷莹想起科莫多岛的粉色沙滩,同样的红粉环抱着蓝,柔和斑斓。
可她的心情跟那时完全不一样, 当时她和甄世明是以情侣身份去的, 路上虽然吵小架,但心里甜蜜, 现在迎着这样的晚霞, 她更像是去见仇人,分外眼红。
她压根没进门,打电话命令甄世明给她送出来, 这件事本来就是他错了, 她才不要巴巴进门听他冷嘲热讽。
甄世明不搭理她, 她也倔,心一狠连孩子也不用见了, 就在外面等着,足足等了二十分钟, 冻得脸颊苍白鼻尖泛红。
天快黑下来, 甄世明出来了。
犟不过她。
他一手拿着婚礼手册,一手拿条厚围巾, 上下打量她一眼, 随意说道:“就穿这么点儿?”
方楷莹把婚礼手册从他手里狠拽过来, 转头就走,话都不说。
“这狗脾气”甄世明攥紧手里的围巾-
方楷莹拿着婚礼手册回家, 进门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但家里的灯没人打开。
汪先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给汪先生发了一条微信。
【婚礼手册拿回来了。】
【图片】
汪先生迟迟没回,她自己打开冰箱,把他走时留下的小馄饨煮了, 又把芝士蛋糕吃掉,亲手包的海鲜馄饨吃起来格外鲜嫩,芝士蛋糕口感绵密,胃里也软软暖暖的。
吃过饭,她看了会儿书,房门一直开着,好让她能听到汪先生进门的动静。
昨夜睡得太晚,她的书看了一半就睡着了。
—
汪先生在婚礼策划中心生了气,走在冷风里却不知道该向谁诉说,他是和方楷莹回国的,这边没有什么朋友,本来就孤独。如果说新交了什么朋友,甄美丽勉强算一个。
甄美丽带他去了清酒吧。
酒吧装修很有小资情调,灯光明暗交错,音乐靡靡动听,甄美丽往慵懒沙发一靠,灯下美人更娇媚几分。
汪先生一心求醉,菜单都是一排排点,甄美丽也有舍命陪君的豪气。
酒渐上头,甄美丽支着下巴,眼神迷离看着他,都是成年人,一对眼神都懂。
“我真挺喜欢你的。”她凑近点儿。
“看出来了。”他稍稍后撤。
“其实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hot nerd那种类型,我没试过这种,一直想试试。”甄美丽脸颊微粉,红唇缓动,“这次出差你没带避孕套,我带了,但你是个正人君子,不给我机会,我哥也不允许我睡你。”
“甄世明还管你睡谁吗?”
“他说不让我把事情搞复杂。”
汪先生笑了笑,“我们孤男寡女出差,擦枪走火出轨,这应该是他最希望看到的。”
甄美丽摇摇手指,不认同他的说法,“你把甄世明想得太简单了,这种是最低级的玩儿法,你出轨,受伤的是方楷莹,虽然甄世明特恨方楷莹,但他不会让方楷莹被除他以外的男人伤害。”
汪先生闷闷喝了一整杯伏特加,手指转着杯沿,牵起唇角勉强一笑,说:“你们京市人管这种想法叫做恨吗?”
“不清楚。”甄美丽大无所谓说:“他们两个之间恐怕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汪先生默默喝酒,不再说话。
倒是甄美丽喝多之后话也多,她向汪先生讲起小时候第一次去甄家的情景。
她是远亲,由爸爸妈妈带着去。
那是一个庄园式的房子,门口当班的保卫员有四个,那一道大门她印象最深,后来她也再没见过那么高的门,门顶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
她那时年纪小个子小,站在门前仰起头,只能看到半个太阳,那道门给她一种太阳藏在里面的错觉,而爸爸妈妈牵着她的手站在外面。
甄美丽说她后来看红楼梦,刘姥姥进大观园那段让她共情得哭了。
“太渺小了,你、我、我们。”
她喝酒喝得鼻酸,擤擤鼻子,感慨万千:“我从小住在甄家,那里像我们这样的孩子有很多,家里人送过去,选好的留下。一边享受好资源,一边陪着大小姐。”
“我当时的任务是陪甄宝珠上学。宝珠挺好的,但那种好就像是大人往你手里放个大苹果,你得捧着双手接,青春期自尊心最强的时候,我就在甄家当陪读。”
“甄世明不好,脾气大,谁都怕他,不高兴的时候大家都战战兢兢躲着,他好像从小就知道这些人是得围着他转的,所以在家里称王称霸。”
她突然想起什么,把口里的苦酒呸进酒杯,说:“你都不知道我被调成什么样了,看到方楷莹打甄世明的时候,我竟然下意识就是要保护他,但是吧,回去我心里一想,觉得真爽!可算有人能治得了他!”
甄美丽真的喝多了,胡说乱说,什么都说,汪先生却拧眉沉默。
“我从来没见过方楷莹打人。”
“你没见过的多了去了。”甄美丽盘着手臂瘫在沙发,撇嘴说道:“她打我哥那次,是他应酬喝多了,我挽着胳膊送他回去,那方楷莹,跟狗护食似的,上来就把我手扯开了,连衬衫边儿都不能碰!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
汪先生:“……不能。”
他口中的酒越喝越苦,苦连着心肝脾肺,把他彻底灌醉,但他记得甄美丽最后那句掏心挖肺的忠告。
“别想抢甄世明的东西。”
“捞点儿好处,撤吧。”-
方楷莹做了半个梦。
梦到那次甄世明应酬喝醉后,她扇了甄世明几个耳光,自己坐在床边抿着唇生气。
甄世明带着满身酒气,推开她的门,就倚在门边儿,红着半张脸于暗处看她。
“解气么?”
她抚摸肚子,闭眼感受着及其细微的胎动,并不想理他。
他走近,人半跪在她面前也显得身材高大,只能勉强与之平视。他一手撑着床沿,一手覆在她的手上,和她一起感受胎儿的心跳。
她挪开手想要放在背后,手腕被甄世明拽住,拉近把手贴在发烫的脸颊,她要抽手挣扎,却被他紧紧摁着,动作非常强势。
她一疼一皱眉,甄世明又收回锋利的爪牙,把打疼的手心亲了又亲,她还是闷着不讲话,甄世明抿唇,粗重的叹息像一只败犬吁喘。
“生下来,行么?”
“算我求你。”
方楷莹咬紧牙关不松口,他眼睫低垂,反复亲吻手心,下巴新长的青茬蹭过手腕,磨着她说出个只字片语。
“我还想读博士。”
她沉默几天,终于说话了。
“又没说不让你读。”他抬手捏捏方楷莹的脸,用怜惜慈悲的眼神看着她。
“医生说是双胞胎,我想要。”
“我现在已经开始干正事了。”
“以后我养你,养孩子。”
“咱俩好好的。”
喝醉酒之后的甄世明把姿态放得极低,这些话在心里想了好久,清醒的时候说不出来,也跪不下去。
方楷莹终于点头答应。
他面露喜色,一双深情眼满含爱怜地望着她,带有热温的手伸到柔软的耳骨边缘轻揉,手臂顺势压在肩头,将她按倒在床上,压着她,长久地看着她。吻落在鼻尖,她推得没心没力,声音也黏黏糊糊。
“一身酒气。”
“红酒,你尝尝?”
舌尖抵住唇,她紧闭,他短笑了下,灼烈的呼吸撞开心门,闭上眼,唇微张,不用强攻就进入,不是她尝酒,而是他尝她,细细搅动着尝,有滋有味地尝。舌尖被他吸紧,敢向后退一点儿就吮住轻咬,只能不断回应,任他勾缠,吻得眼角湿润,静水流深。
记忆中甄世明浅尝辄止,但在梦里他的掌心落在心口,温柔至极,她绞紧双腿,却很难抵抗,任由心中潮水起伏,漫过指尖。
朦胧眼中月朦胧,柔光如薄纱遮住眼睛,她眉头微紧,发出细碎的嘤吟。
他却更过分,俯身吮吸地声音听得脸烧红,手不自觉伸下去抓他的头发,却被轻轻反扣,掌心温暖柔厚,手指触感温润,动作也柔缓温情,像云朵埋进皮肤里。
真奇怪,梦中一切都柔软。
她沉在绵软的云里,缓缓摸到月亮上去。月亮泻出的白光像汁水溅湿云朵,她轻喘将歇,身体似被云朵轻飘飘托起。
温柔的吻又落在鼻尖,手指轻轻插进发鬓,额头抵着额头,气音低低沉沉传入一双软唇。
“我们的宝宝一定很可爱。”
“比甄世明的孩子更可爱。”
作者有话说:汪先生:我从来没见过方楷莹打人。
方楷莹:你想见见吗?(真诚脸)
第22章
方楷莹猛睁开眼。
明亮白炽的灯光晃眼, 湿润眼角积蓄着眼泪,一睁眼流入发鬓。
她双手使力,推开轻压在身上的男人, 翻身坐起, 两条光腿收紧蜷回被窝,后背紧紧靠着床头。
刚挂在脚踝的内裤遗留在外。
汪先生的白衬衫松开两道扣, 领口被水迹浸湿, 他舔舔唇,看着方楷莹漂亮的锁骨,那里有被他吮出的淡色红痕。
“你喝酒了?”她哑着声问。
“嗯。”他目光迷离涣散, 点头的动作也很迟钝。
方楷莹发觉自己声哑, 估摸着是刚才在情梦中哑了嗓, 有点不好意思,“喝水吗?我给你倒。”
她急匆匆伸腿探到床下的拖鞋, 刚从床上站起来,就被一条手臂拦腰按倒。
“刚喝过。”他轻舔唇角, 喉结缓动, 咽下回味,沉甸甸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拉起她的手, 放在身下湿透的床单, “还洒了不少。”
以前他从来不说这样调情的话,以为方楷莹不会喜欢。
安妮给他讲过“叫.床事变”的故事, 他却对自己也没什么自信, 怕她反感,每次就连喘都很克制,同样的, 他也从未见过方楷莹今天这样的状态,纵情的、娇媚的、活色生香的。
如果她没在最后时刻念出那个名字,今晚应该是浓情蜜意的一晚。
她念得不真切,含含糊糊。
但他听清楚了。
即便如此,他也愿意把一切都进行下去,甚至觉得她最好不要醒,就把他当做那个人,给他更多的怜爱和纵容。
现在她醒了,回避着他的注视。
“你别这样,我不想。”
“他可以这样吗?”
忌妒的种子在酒精灌溉下疯狂生长,紧紧缠着心脏,他扯开衬衫扣子,双手按住方楷莹的膝盖用力分开,揽住膝窝将一双腿禁锢在臂中。
“我对你太温柔了,是吗?”
“其实你不喜欢这样,喜欢甄世明那样吗?他是怎么弄的,你告诉我,我可以学!”
方楷莹从未见过汪先生如此发狠的一面,他本是温柔和善的人,做不了强硬的事,就连现在勃然发怒,也要把她的腰往床上提一下,免得她失去重心摔在地板上。
哪知方楷莹抬手便扇在脸上,又一脚踹在心口,毫不留情的冲击力让他撞到衣柜边棱,尖锐的痛感从后背蔓延到胸腔,他整个人靠着衣柜,一滩烂泥般滑坐在地。
他从来没见过方楷莹这样,她胸腔鼓鼓,鼻翼翕动,脸色比平时还要无情,他的酒醒了一半,良知逐渐回笼。
仰视着她,看得太久脖子会累,眼睛会疼,他摘下眼镜扔在地上,双手用力搓搓脸,呼叹出灼烈的酒气。
“对不起,我”
“你应该觉得对不起。”方楷莹把脸扭开,迅速穿好衣服,用手指梳顺乱七八糟的头发,说:“我不喜欢你这样。”
汪先生沉默垂头。
“我去给你倒水。”
她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去厨房热水,手放在冰凉的台面,手指没有节奏的敲动着,反复在想他说的那些话,心里有种莫名的烦躁感。
忽然听到卫生间里有呕吐的声音,过去查看,汪先生刚吐完一次,正往嘴里灌漱口水,见她站在门口,红着眼圈把门一关。
方楷莹:“”
他们之间的相处一直保持着体面和客气,谁都不想让谁看到窘态,今晚,确实都逾越了。
她回到卧室,捡起地上扔着的眼镜,用湿巾擦干净,放回到床头上,想等他吐好了再还给他。
外面迟迟没有声响,方楷莹又有点儿担心,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出去。
未婚夫站在鞋柜旁,一手撑着摇晃的身体,一手翻看纯白色的婚礼手册。
里面夹着一张儿童的油画,标题是大人的字体,字形张扬锋锐,力透纸背。
【我们一家】
浅黄的落日铺成底色,圣瓦西里教堂在画卷正中,拜占庭式的建筑融合了巴洛克元素,多巴胺配色像彩色糖果跃然纸上,能看得出画画的孩子色彩感觉敏锐,天赋极佳。
但汪先生注意到的,是教堂前并排牵手的一家四口,他不懂画,却很懂甄世明是什么意思。
仅仅是在开会时故意露出吻痕暗暗宣誓主权,就能引来甄世明一连串的疯狂反击,他不仅记仇还很会报仇。
他已经领教了甄世明的手段,重要的是,他看到了甄世明这一系列操作背后的逻辑。
他不想让方楷莹结婚。
不管是出于未了的爱,还是源自被抛弃的恨,只要他们在甄世明的视线之内,方楷莹就不能顺利结婚。
汪先生垂头丧气地看着,把画抽出,从中间撕开,撕到一半却被方楷莹抢了过去。
不需要任何言语,她的行动说明一切。
他看着自己的婚礼手册,突然觉得一切都是巨大的笑话,别人有没有笑过他他不知道,他自己先沉闷地笑了一声。
“楷莹,如果我现在问你,你还想要平淡的生活和恋人吗,你会怎么回答?”
方楷莹知道平淡的生活和恋人象征着汪先生,但她现在看着他的脸,再也无法把平静安好和他画上等号。
“我不知道。”
她心里很乱。
汪先生点点头,酒醒了。
他合上婚礼手册,抱在怀里,对方楷莹说:“今晚的事我很抱歉。”
说罢,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
今晚的一切都突如其来。
她睡不着。
坐在书桌前,手边是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画,她借着凌晨的灯光用心粘好。
橙橙画人像很会抓特征。爸爸唇上的伤痕,方楷莹细弯的柳叶眉,橙橙手里握一枚橙子,芯芯的裤子上画满红色小爱心。
方楷莹认真欣赏一番,心情才平静下来,又拿出情绪手册,找到心理医生的名片,拨电话过去。
“我的感情生活出现了一些问题。”
—
再次来到赵医生的治疗室。
方楷莹还是选择坐在角落靠墙的小沙发,她主动来的次数少,小时候都是妈妈陪着来,以前在外地不好总来,搬到京市以后她倒开始主动来了。
赵医生还记得她第一次主动来,怀里抱着情绪手册,脸上的表情仿佛发生了天大的事,翻来情绪手册给她看,上面两行字。
【害怕——甄世明】
【心里咕咚咕咚——甄世明】
十七岁的方楷莹天真地问:“我百度过,这是心律不齐,赵医生,能不能给我做个心电图?”
她把前因后果讲给赵医生听,很老实地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仅仅是和甄世明两次见面的情形,她就讲了半个小时。
赵医生笑笑,从前都是听方楷莹妈妈说病情,这小姑娘就抱着靠枕看着窗户走神,从没见过她说这么多话。
“现在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你确实喜欢这个男孩,一种可能是危险情景让你产生了心动的错觉,专业术语叫做吊桥效应,我更偏向于后者,你认为呢?”
“后者!”
方楷莹很肯定,因为她喜欢的人只有妈妈和弟弟,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对她好,而甄世明根本对她不好,她怎么会喜欢?
“我的建议是我们可以利用吊桥效应,作为一种治疗方向,如果这样的刺激会让你感受到更丰富的情绪,不妨试试过山车这样的游戏项目,或者多跟这个男孩接触一下。”
方楷莹听得直摇头。
她再也不想见甄世明了。
然而删除视频后没过多久,他们就再次见面了。
起因是方楷杰为了和甄宝珠约会,半夜爬上甄宝珠的卧室,结果从二楼上摔了下来,他摔断了腿和胳膊,却在医院住院时就被警察找上门。
甄家告他非法侵入住宅。
“这件事情很难处理,孩子已经满十六岁,对方很懂法,说造成了严重的精神损害,会被认定为情节严重,一旦定罪,最高三年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孩子还这么小,最好是争取和解,赔偿损失。”
方楷莹在病房门口偷偷听到律师和方霞谈话,妈妈在外面泣不成声,但回到病房前就把眼泪抹干净,打了热水给方楷杰擦脸,一句重话都没骂。
方楷莹和妈妈一起坐公交回家取钱,方霞一直望着窗外发呆,再回头又是满脸泪水,从包里拿出纸巾摁在脸上。
回到家里方霞收拾了方楷杰的枕巾和床单,胡乱包成一大裹装进袋子里,让方楷莹抱着。
方楷莹怀抱着鼓鼓囊囊的大袋子,小尾巴似的跟在妈妈身后,方霞去厨房收拾饭盒,又从床垫底下摸出几张银行卡,方楷莹一直跟着,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你先放下,我们还不回医院去。”
方楷莹低着头,松开抿紧的嘴唇,小声说:“妈妈,我认识甄宝珠。”
方霞停住动作,问:“你怎么认识她的?”
方楷莹没回答她的问题,还死守着方楷杰的恋爱秘密,不知大人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
她只回答说:“我们是同龄人,我可以先试着跟她谈谈。”
“不用你管,你别添乱。”方霞叹口气,说:“我先跟她家长谈谈,看多少赔偿能够,已经要到她爸的联系方式了。”
方霞摸了摸口袋,里面有甄家留的联系电话,律师写在纸条上,而方楷莹在妈妈出去给方楷杰打饭时,偷偷从外衣里摸出纸条。
打开一看,果然。
【甄世明】-
方楷莹又一次和甄世明见面。
她站在高高的门外,由西装革履的大人领进去,带到露天泳池边儿。
年轻人在开夏日派对,她仿佛误入另一个世界。
泳池碧蓝,水波清澈,音乐声震耳欲聋,一群男孩女孩在池中嬉闹,女孩们面容姣好,青春洋溢,穿布料很少的泳装,男孩们也光着半身,身材高大结实,到处散发着男性荷尔蒙。
几个男孩怪闹着把坐在充气气垫拍照的女孩掀翻入水,尖尖的叫笑声此起彼伏。
方楷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对旁边的大人说:“叔叔,我找甄宝珠。”
大人偏了偏头,她顺着目光看去。
躺椅上睡着一位。
穿一条黑色沙滩裤,小腿修长,大腿肌肉线条明晰,一直延伸到窄腰腹肌处。方框黑墨镜把五官衬得更立体,皮肤更白,湿发向后倒着,露出形状完美的发际。
他的手懒懒搭着,握一羊脂白的玉把件,刚得的,手感冰凉细腻,甄世明喜欢得很。
方楷莹看了一会儿,扭头又对大人说:“叔叔,我找甄宝珠。”
即便她声音很小,甄世明也听到了,半坐起身,懒懒一指泳池,饶有兴致地问:“你看哪个是甄宝珠?”
她哪里认识甄宝珠?
站着不动,看着他。
倒是泳池里喊声一片,叫她过去。
“小妹妹!你站近点儿来看!”
“她是甄宝珠!”
“她才是甄宝珠!”
方楷莹走到泳池边,凭着方楷杰的形容仔细辨认,他只说甄宝珠是最漂亮的人儿,但这里每个女孩都各有各的漂亮。
她看着,忽然泳池边游出一个男孩,伸手过来拉她的脚踝。
下意识的防御。
方楷莹一脚踢在男孩脸上。
“嗷!”
男孩捂着脸,痛呼一声。
泳池的笑声沸反盈天。
后来方楷莹知道,那是秦赫。当天游泳池里有秦赫,有甄美丽,而甄宝珠是笑得最大声那个。
当时方楷莹心里慌张,往后连退几步,便撞在甄世明身上,他身上带着泳池里的潮气,湿发的水珠顺着颈线没入胸肌,又洇在方楷莹的T恤上。
甄世明把墨镜卡进发间,低眉看着她,方楷莹仿佛又听到咕咚咕咚的心跳声。
“我找甄宝珠。”她一直保持着手贴裤线的好学生站姿。
“你是复读机吗?”甄世明扬起唇角,露出一抹坏笑:“报警的人是我,你找甄宝珠不找我,是怕我么?”
方楷莹咬紧唇壁,鼓起勇气摇头。
甄世明手指轻蜷,把白玉捻在指尖,俯身与她对视,女孩睫毛长长直直,透着股倔劲儿,但仅抬一下眼迎他目光,羽睫又迅速盖住眼帘。
他发出很轻的笑声:“嗯,不怕我。”
方楷莹手心里早就出了汗,暗暗贴着牛仔裤的裤缝,炎热的夏天,甄世明的笑容让她有种头晕中暑的感觉。
甄世明把一条大浴巾披在肩上,看了一眼保镖,迈开长腿走了。
方楷莹愣站原地,直到保镖提醒:“这里不方便说话,请跟我来。”
方楷莹第一次进甄世明的卧室。
整体深木色的复古风格,很有品味,套间设计,衣帽间与浴室相连,木地板一尘不染。
方楷莹站在环幕玻璃窗前等着,那窗户仿佛吸收了所有的阳光,她的T恤后背渗出更多汗,那片小小的湿印早已融进热汗之中。
甄世明洗了个澡,再从浴室出来清清爽爽,他穿一身舒适垂顺的亚麻,logo很小,在胸口处,一手仍握玉,一手拿杯冰橙汁,但不是给她喝。
他看方楷莹,觉得有趣。
房间这么大,她偏站在最晒处。
刚才踢人踢得起劲,现在站在那一动不动,看上去是老实姑娘,蔫坏蔫坏的,一点儿亏都不吃。
“知道刚才踢的是谁吗?”
“你想跟你弟弟一起进去?”
方楷莹摇头,声音很轻地问:“想和解的话得赔多少钱?”
他把吸管抿在唇边,人舒舒服服窝进桌边躺椅,懒懒散散地说:“你是说踢人脸上这次,还是侵入住宅那次?我建议你赔这次,方楷杰让他进去老实几年。”
方楷莹听不懂明显的玩笑话,想了很久,默然无语,摘下手表,轻放在他的书桌上。
甄世明斜看一眼,眉棱微抬,“什么意思?”
“你不是对我的手表感兴趣吗?”她脸上没笑,还敢笨拙地讨好:“送给你。”
“谁要你的破东西。”甄世明狠狠棱眼。
方楷莹吃了瘪,手摸在桌上挪,悻悻去拿手表,甄世明手指一勾,把表拿走了。
三秒钟就改主意了。
他起身走近,唇边凉凉的气吹在方楷莹额头:“我对你的破手表没兴趣,但对你这个人有兴趣。”
作者有话说:吊桥效应:心理学中的一种情绪唤醒效应,指当人处于紧张、危险或刺激的情境(如走吊桥)时,会因生理上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等反应,错误地将这种生理唤醒归因于身边的人,从而产生浪漫的好感或爱慕之情。
第23章
他身上带着刚洗澡后的潮湿, 说话间有淡淡的橙子的气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观察着方楷莹的表情,连她吞咽口水的细微动作也捉进眼睛里。
他凑近眼前, 笑着低问。
“怕不怕?”
方楷莹晃神, 她的注意力太过集中于身体上的变化——心律不齐的感觉又出现了。
“嗯?”
“我说对你感兴趣,你怕不怕?或者我说, 这个房间隔音很好, 我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都不会有人听到,你怕不怕?”
方楷莹懵懵懂懂地眨巴眼,甄世明就知道她又没听懂, 恐吓弱智还是得用最直白的语言。
“我要揍你的话, 你怕不怕?”
她这才看出紧张, 后退一步,肩膀耸起, 眼睛若有似无地扫过他手里的手表。
“怎么,又录下了?”
方楷莹心虚地摇头。
“我能再上你的当吗?”
她攥紧衣摆, 僵在那里。
甄世明扯扯唇, 早猜到用意,捅破没意思, 继续瘫坐躺椅, 脚翘在踏凳, 一副吊儿郎当模样。
方楷莹还站在那片光照最充足的地方,晒得脸色红彤, 额出细汗, 一副小骨架藏在皱皱巴巴的七分短袖里,衣服质量真是差劲,领口穿成波浪形状, 透着光能看到女孩子腰线。
他在暗处闭了闭眼。
“其实这些事解决起来也不难,”甄世明嗓子微干,又饮了一口橙汁,“签个卖身契,用你三年换你弟弟三年。”
他和秦赫刚合伙开了一家科技公司,弄得声势浩大,上次见面之后他觉得方楷莹有价值,后来查到她参加过很多科技创新比赛,都拿了不错的奖项。
免费劳动力谁不喜欢?
所以趁方楷莹还不知道自己能创造出多少价值时,他捷足先登,与她敲定所有创意的知识产权都归甄世明的科技公司,连唬带骗的就让她轻易就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方楷莹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因为那时她自己都不知道今后会有什么成就,但年轻的甄世明,看到了她身上的无限可能。
甄世明撑着手臂站在一边看她签字,见字如人,她的字一笔一划,规矩工整。
“方楷莹,我当是萤火虫的萤。”
“是像玉一样的美石,不是虫子。”
“你倒挺会夸自己,”他乜了一眼,满不在乎道:“我还叫你萤火虫,记住,你是只小虫子,我随手一下就能捏死你。”
方楷莹颓颓地站着不顶嘴,甄世明才心满意足,把那手表拎起来,对方楷莹说:“伸手。”
她懵懵地“嗯?”了声,甄世明竟故意学她“嗯?”了一声。
“谁要你的旧东西,我俩很熟吗?”
方楷莹感觉手被人捏住,表盘凉凉地搭在手背,甄世明给她戴好手表后,手又移到腕上两寸,轻握一下,冰冰凉凉的皮肤触碰到热温。
等她有所反应时,那骨节分明的手早挪开,又把玉石拿起,像在对比。
“还不走?”
“等我送你?”
保镖进门等着带她出去,她竟然毫无反应,看起来并不是太聪明的样子。
方楷莹还沉浸在皮肤触到热温那一刻的恍惚之中,再一看甄世明,凶巴巴的,她不敢再想,呆头鹅一般跟着大人走出去。
她走后,房间里出了汗的香味还没有散,甄世明手里捻着玉石,唇中抿了冰块。
闭上眼,那宽大旧衣衫下的莹白腰线立现眼前,他突然觉得又热又烦。
“十七岁。”
“真他妈作孽。”
—
而方楷莹也在出了甄家之后就回到医院,但没回弟弟的病房,又去了赵医生的诊室。
“又来做心电图?”
“我的感情出现了一些状况。”
多年之后又见面,赵医生与她半开玩笑,表示她始终记得方楷莹十七岁时什么样子,现在方楷莹虽然已经不穿七分袖T恤了,但她依然确信方楷莹的病始终没好。
方楷莹后来已经不会一念而动了,和汪先生的恋情是她经过深刻思考之后才开始的,现在出了问题,她也在认真寻求方法。
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赵医生,赵医生结合之前的病程,认真给出挽回婚姻建议时,发现她望着窗外走神。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仔细思考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想挽回?”
赵医生改口说道:“从前你听到自己不愿意听的话就会走神,你是希望我给你放弃的建议吗?”
方楷莹沉默着摇头,又变得话少。
“你是真心喜欢这位汪先生,还是担心以后的生活缺乏照料?”
方楷莹抿唇,说:“我不知道。”
赵医生摇头,“这样对别人是不公平的。”-
回家之后方楷莹才发现汪先生把自己的东西都搬走了,只留下一张纸条。
【楷莹,我定了一周后回国的机票,希望你愿意跟我走。】
该谈的话昨晚已经谈过了,汪先生已经不想再继续这样“我委屈你沉默”的谈话模式,不如冷静下来。
他向公司递交了辞职申请,那几天一个人在酒店里,回想和方楷莹的开始到现在。
直到甄美丽把他从酒店里拉出来,带着他去了一个城市边缘的高山,那里有最好的风景,半山腰也可俯瞰整座城市。夜幕下的京市这边红砖黛瓦古色古香,那边高楼林立钢铁丛林。
甄美丽说他的辞职报告没有批下来,国外的分公司需要一个工程师,甄世明同意了。
“这里面你做了不少努力吧?”汪先生心知肚明,也认真向甄美丽道一句“谢谢”。
甄美丽捋了捋被夜风吹乱的长发,颇为坦然说道:“既然要退场,不如捞点儿好处再走,甄世明在这方面很大方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退场?”
“你定了几张机票?”甄美丽反问。
“一张。”
汪先生站在这里,想起方楷莹刚回国时,也带他来这里,当时他以为要和方楷莹在这个地方呆上一辈子。
现在他留下最后一张纸条,心里早已经清楚答案,他只希望方楷莹最后能用一个体面的理由拒绝,而不是跟他说她心里不愿意跟他走。
半山腰有点儿冷,甄美丽捂住手臂,他很绅士地把外套脱给甄美丽披上,两个人共同看着夜色下的京市。
“楷莹也带我来这儿看过。”
“我知道啊。”甄美丽笑了。
“你怎么知道?”
“你回头,往上看。”
山顶别墅仅有几栋。
其中一栋,是甄世明的。
怪不得,方楷莹对城市夜景没感觉,对万家灯火没感觉,却偏远望着山顶几盏微光发呆。
“你觉得他们以后会如何呢?”汪先生忽然问甄美丽,这次他好像终于站在了旁观者的角度。
“你希望他们如何?”
他想了想,说:“我希望她过得好。”-
方楷莹在实验室忙了几天。
直到看到甄世明新发的朋友圈,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把他拉黑,打开朋友圈视频一看,橙橙和芯芯在幼儿园表演节目,两个可爱小男孩穿浅米色儿童套装,戴着一模一样的红围脖,手拉手合唱一首儿歌。
“Firefly come back to me(萤火虫啊,快回来)Make the night as bright as day(让我的夜晚重新点亮)Ill be looking out for you(我要眺望你的身影)Tell me that your lonely too(你要告诉我你也孤独)”
方楷莹的微笑挂在唇角,气消一大半,顺手点赞,保存视频,返回查看微信来信,蓝梦问她在干什么。
方楷莹:【刚看完甄世明的朋友圈】
蓝梦:【什么时候发的?】
方楷莹:【三分钟前。】
蓝梦:【我没看到,秦赫也没。】
蓝梦:【仅你可见。(坏笑)】
方楷莹:【】
蓝梦:【我在科莫湖和秦赫度蜜月,回去你请吃饭哦,给你们一家子都带了礼物呢。】
方楷莹:【谁们一家?】
蓝梦没回她,方楷莹的微信又响起来。
甄世明:【光点赞?】
她把手机一扣,不回。
一会儿甄世明又发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方楷莹懒得听,转化成文字,看到是那首歌的歌词。
方楷莹最终还是没忍住按下播放键,耳朵靠近听筒边,听着孩子稚嫩的童声,语音末尾芯芯还在问爸爸,方阿姨什么时候再来家里?
她正沉浸在这治愈人心的童音里,甄世明又一条60秒长语音紧跟而来自动播放,好像早知道发一次她不会听,钓鱼放饵似的,让她措不及防。
【方楷莹你什么意思,明不明白大人吵架祸不及孩子的道理?芯芯和橙橙每天在家盼方阿姨,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方阿姨不喜欢你们,以后不来了巴拉巴拉】
一句一句像冲击炮似的,吵得方楷莹脑瓜疼,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今天晚上就去。】
【但我不想见你。】
甄世明秒回。
【我想见你吗?】
【晚上有工作,早回不去。】
晚上方楷莹去到山顶别墅,果然没和甄世明碰面,孩子说爸爸刚走。
如今她和甄世明的状态大概是,她在他不在。她在躲甄世明,甄世明知道她在躲,两人都各自憋着一股劲儿,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状态来面对对方。
朋友吗?不是。
敌人吗?不至于。
陌生人?有两个孩子。
这两个孩子一见到方楷莹就热切切跑来,拉着手把她围起来,可爱的笑脸问她这段时间怎么不来看他们。
方楷莹面露难色,“最近忙…”
芯芯眨眨眼:“和爸爸吵架了吗?”
方楷莹揉他的小脑袋:“芯芯为什么总觉得我和爸爸会吵架?”
“因为怕你们吵架。”芯芯攥着手指,小胳膊一扭一扭,显得忸怩不安,“方阿姨不跟爸爸生气,就算爸爸惹你生气,但芯芯很乖,不会惹你生气。”
方楷莹勾住他的小手,笑说:“芯芯这么可爱,我怎么会生气呢?不会的。”
今晚来时,她带了两个空水瓶和热熔胶,打算带孩子做“苍鹭喷泉实验”,她记得之前答应过芯芯的,只是准备时间短,她手边材料很少,只能就地取材。
“我们今天先做一个简单的,把原理搞懂,以后再做大的,放在楼后小花园,可以给橙橙和芯芯种的小花草浇水那种。”
“好耶!”两个孩子欢呼。
芯芯是有耐心的,橙橙没有。实验做到一半,他说方阿姨的瓶子毫无美感,吸管颜色选得也不好看,自己跑去杂物间寻找好看的吸管。
无奈之下,方楷莹只好一边和芯芯先做别的部件,一边等着橙橙选好漂亮的吸管。
等待的时间,汪先生打来电话。
方楷莹接起电话,汪先生就听到动画片的响声和小孩子的声音。
“楷莹,方便说话吗?”
方楷莹避开孩子走到门外。
“你说。”
“我的飞机是明天。”汪先生说。
“我…我的护照…”
“回国时被收走了,我知道。”
“你明明知道……”
汪先生在电话那头轻轻叹息。
“因为我愿意相信,我们分开是因为你的护照被收走了,而不是因为你不愿意跟我走,楷莹,就当我最后骗一下自己吧,我已经不想再听残忍的话了。”
“楷莹,爱情本来就不公平,我选择爱情就是接受这样的不公平,过程虽然很痛,但我不为结局悲伤。”
方楷莹垂眸,“对不起。”
汪先生在电话那头淡淡地笑,“跟你恋爱快要两年,我第一次听你道歉。”
“我…送送你吧。”她低声说。
“嗯,行。”
“航班号发给我,我一定准时到。”
“好。”
这通电话打得时间不长,方楷莹挂断电话时,听到小孩子在门口跑开的声音。
再回到她和孩子的小“实验室”,她发现芯芯脸上没了笑容,她捏捏孩子的脸,芯芯把小脸猛地躲开,突然把她剪好的水瓶漏斗推到地上。
“怎么了芯芯?”
小小的人儿一言不发,不管她怎么问,他都抿着嘴巴不开口,倔脾气和她一模一样。
这时她才发现自已曾经有多气人。
方楷莹也不再问,捡起漏斗,沉默着用热熔胶粘好,再看芯芯,还是一副生气表情,也不再问她“为什么要这样粘起来?”
突如其来的脾气让她纳闷,橙橙又在储物间呆了很久,她打算过去看看。
起身出门,小人儿也跳下椅子,两条手臂从身后穿过,紧紧缠抱住她,双手锁得紧紧的。
她回过头,芯芯清秀的眼睛里包着泪。
方楷莹忙扯了两张纸巾,“芯芯怎么了,热熔胶熏眼睛了?”
芯芯再说话时,眼睛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哭声像一声声闷雷。
“别走,妈妈。”
“妈妈,别走。”
作者有话说:“Firefly come back to me(萤火虫啊,快回来)Make the night as bright as day(让我的夜晚重新点亮)Ill be looking out for you(我要眺望你的身影)Tell me that your lonely too(你要告诉我你也孤独)”
——出自歌曲《firefly》
第24章
方楷莹的心里下了一场小雨。
芯芯眼中的泪彻底将她淋湿。
“你叫我什么?”
“妈妈。”
芯芯的两手因为太用力抱她而颤抖, 脸颊紧紧贴着妈妈,大张着嘴哭得眼皮通红,眼泪口水鼻涕一起流。
方楷莹没处理过这种情况, 心疼地把他抱在怀里, 却说不出一句话。
芯芯断断续续地抽噎,眼睛里的倔强似是她的复刻, “是不是芯芯做错了什么事, 妈妈才又要走,我会很乖的,我以后不和哥哥抢东西, 能不能不要走?我不让妈妈走!”
小小的孩子哭天抹泪, 几乎快要晕厥过去。方楷莹眼睛酸酸的, 紧紧搂着怀里的小人,向他反复保证:“我不走。”
终于在方楷莹对天发誓之后, 芯芯的眼泪才勉勉强强停流。极致的情感宣泄过后,芯芯咬着嘴唇, 抑住时不时的那一声“嗝”。
方楷莹又想哭又想笑。
“芯芯,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你妈妈的?”
他又“嗝”了一声,奶声伴着鼻音说:“第一次见到方阿姨…妈妈的时候, 我就知道。”
她回想起和芯芯初次再见, 低头在医院长椅上的小孩木瞪瞪地看她。当时, 他在想什么呢?
“你怎么认出妈妈的?”
芯芯神秘地拉住她的手,一直领到二楼小卧室, 他趴在地上, 在床垫底下摸出一张旧照片。
那是一张方楷莹没见过的照片。
拍照角度在二楼栏杆。
照片中看她已经有六个月身孕,肚子微微隆起,坐在地毯上, 怀抱一本厚书,夕阳沐在身上,把她晾晒得舒展,唇边弧弯浅淡,眼中是怀孕之后才有的母性柔光。
她看着照片发怔,那个时候她正和甄世明水深火热互相憎恨着,甄世明限制她的自由,她挑衅甄世明的耐心。
“爸爸说你是方阿姨,我想肯定是我和橙橙做错了什么事,你才不认我们,所以我一直没说,橙橙不知道,爸爸也不知道。”他又委屈得流下眼泪,泪珠珠挂在通红的小脸蛋,方楷莹伸手抹去。
太难为他了。
这么小的孩子,战战兢兢守着自己的秘密,明明妈妈就在身边,却小心翼翼地相处,生怕哪一天惹了妈妈不开心就会再次离去,直到在房间门口偷听到妈妈打电话,以为她又要走,才彻底失控。
芯芯的眼泪淹了脸颊,娇嫩的脸蛋沁出泛红的血丝,方楷莹把他拉去洗漱间,好好给他洗了脸,仔仔细细擦上护脸霜。
“妈妈,”他的脸颊被方楷莹揉搓,小嘴巴努起来,“你要走的话,能把我也带走吗?”
“妈妈说了,不走。”
芯芯依然将信将疑:“妈妈,那你明天为什么要坐航班?”
“妈妈要去送一个朋友。”
“妈妈,如果你要走的话,一定要把我和哥哥带走,我们是你的另一半。”
方楷莹忍不住笑,在他脑门儿轻弹一下,“傻孩子,‘另一半’不是这么用的。”
“是!”芯芯倔倔地坚持,说:“我和橙橙的名字里有你一半,我们是你的另一半!”
他是个认字多的孩子,却还不懂什么叫偏旁部首。甄橙和甄芯的名字是甄世明起的,方楷莹并没有注意到,当时只觉得是好读的名字。
方楷莹愣了愣神,问芯芯:“那你哥哥知道吗?”
她之所以不敢坦白,是因为不太确定孩子们的反应。消失了很多年的妈妈突然回来,会不会给孩子造成困扰?现阶段的平稳生活里突然融进另外一个人,会不会感觉不适应?
这些都是未知。
“哥哥不知道,妈妈上次说要在冬至回来,我猜是想给哥哥惊喜,所以就没有告诉哥哥。”芯芯仰起头,伸出小拇指,天真地问:“妈妈,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吗?需要拉钩吗?”
方楷莹伸出手指握住孩子的,“可以呀。”
一大一小两只手荡漾起来的时候,小男孩眼睛又变得潮湿,低声轻语:“拉钩妈妈永远不会走,不骗芯芯。”
方楷莹亲亲他的额头,认认真真承诺:“妈妈永远不会走,不骗芯芯。”-
汪先生走那一天,甄美丽开车送他,他仅有一个行李箱,来的时候装满爱意,走的时候带走决绝。
“谢谢你。”汪先生再次道谢。
“谢我协助破坏你的婚姻吗?”甄美丽细弯的眉轻轻挑起,今日特意画了全妆来送他。
汪先生的笑容牵强,温润的眉眼透着伤感,“谢谢你出差时做我的浏览向导,现在想起来我觉得那是这段时间最好的回忆。”
那天他坚持要把未婚妻的爱情故事听完,甄美丽坚持带他出去散心,他谢她的善意仁慈。
“没准有一天,你也会当我的浏览向导,我没去过纽约,如果去的话一定会联系你,到时候我们不说方楷莹,不说甄世明,我们就说自己,希望下次见面你别在消沉。”甄美丽眨了眨眼,在他肩膀锤了一下,用没过四级的英语鼓励他:“CHEER UP!”
汪先生点点头,把这当做承诺,郑重地回应了一声“好”-
方楷莹准时到达。
她把订婚戒指摘下来,重新物归原主。卡地亚的love系列秀气内敛,当方楷莹戴上时它才有存在的意义,如今在他手中光彩尽失。
汪先生把戒指攥在手里,对方楷莹说:“对不起,我想再次为那天晚上的事情道歉。”
事到如今,方楷莹已经不想再探讨谁对谁错,他有错,她也问心有愧。
方楷莹耸耸肩,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我原谅你,请你也原谅我。”
相送和离别总是有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不然为什么人们选择拥抱呢?
方楷莹张开双臂,以最初相识的单纯与腼腆拥抱他,轻轻说了声再见。
他也抱住方楷莹,手掌落在发顶,温柔地揉乱头发,在耳边说:“我希望你能过得好,但甄世明不是好人,你们之间发生的不是爱情,他一直在利用孩子绑架你,这种畸形的占有欲很可怕。请你在做与他有关的决定之前,先想想当初为什么离开,好吗?”
方楷莹皱了皱眉,汪先生把最后一点儿留恋吻在她的发间,然后放手,走到安检口,把那枚订婚戒指扔进弃物箱,最后的执念终于放下了,曾经因为方楷莹送他时没有停留而心中不悦,现在他知道方楷莹会一直目送他。
大概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方楷莹呆站在原地很久,直到听见身边的甄美丽在与人交谈。一转身,甄世明带着两个孩子站在身后不远处。
她的脑海里忽然嗡了一声。
缓缓走近,没理甄世明,弯腰和两个孩子打招呼,芯芯看她的眼睛闪闪亮亮,但甄世明的脸色就没那么好了。
“机场拥吻。”他脸上的表情证明刚才目睹一切,咬了咬牙不忿地说:“送情郎呢?”
“嗯。”方楷莹淡淡一声,就能把他气个半死,还要故意问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走吗?”
甄世明扬起下巴,脸色高冷不可接近:“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真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再说,护照都拿不出来。
吓唬谁呢?
“那你来机场干什么?”方楷莹问。
“秦赫两口子今天回国,我来接。”
“带着孩子来接?”
“不行么?”
“行,”方楷莹点头,“那你等吧。”
“你不等吗?”
甄世明一手拉扯一个孩子,胳膊要被两个小混蛋扯断了,刚想着递给方楷莹一个,可她扭身就走。
“他们让你接机,又没让我接机。”
甄世明:“”-
走出机场,方楷莹又去了心理医生的诊室,没什么特别想倾诉的,就是要汇报一下她最后的决定。
以前她也是这样,在甄世明公司实习的事也和赵医生说,赵医生当时一边担忧她弟弟,一边又认为这是一个治疗的好机会,反复向她建议要尝试用“吊桥效应”治疗“述情障碍”。
那时她刚上大学,周末和寒假都去甄世明的科技公司,她是一个重视履约的人,但在那之后,她在公司没见到过甄世明本人,他的爱好太广泛,把钱随便投在科技公司,人每天都泡在赛车俱乐部。
他与方楷莹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那一年方楷莹家里还发生了很多事,最大的事就是方楷杰失恋了。
他们签订合同之后,方楷杰也免于牢狱之灾,甄世明同意和解并且没有索要赔偿,只是让方楷杰手写道歉信,起初方楷莹还有些惊讶,后来才知道,甄宝珠突发奇想要出国,并且快速甩了方楷杰。
本以为一场闹剧将要收尾,谁料方楷杰陷入失恋的情绪里,人也走向极端,见天不吃饭,试图绝食饿死自己。
方霞的天塌了,每天在家里陪着儿子,有时他们沉默,有时听到方霞哭喊,这一切都让方楷莹感觉仿佛回到了童年爸爸刚走之后的生活。
她不禁想起方楷杰在医院断手断脚,面临牢狱之灾时,甄宝珠在自家泳池心情悠闲、笑得爽朗。
爱情到底是什么呢?
方楷莹不解。
于是她像五岁时那样,独坐卧室不出声,当妈妈再一次抱怨天地不公命运悲惨的时候,她站在要死要活的方楷杰的床头,很认真地把在甄家看到的说给弟弟听,最后她说:“我觉得,你死了她也不会在意。”
第二天,方楷杰开始吃饭了。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她入学第一天认识了蓝梦,在甄世明的科技公司兼职第一周,认识了她的研究生导师,她是甄世明公司邀请的特约专家,也是甄世明的姑姑。
方楷莹一进入公司,甄真就开始注意她,特意出难题考了几次,又带着她做了一两个项目,相处一番觉得方楷莹哪儿都好,只是性格有点儿怪,遇到难题不崩溃,有了成果不欣喜。
不过她见过很多奇怪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也觉得这样的人往往有着超凡的创造力。
于是她对方楷莹发出邀请:“楷莹,你想不想做我的研究生?”
“嗯”方楷莹正专注于研究公司新入的大型仪器,拿着本说明书头都没抬,回道:“我考虑一下。”
甄真:“”
甄真气得不轻,她本是显赫家庭出来的真公主,学校最年轻的教授,在本专业也算有一号儿,每年研究生招考后她邮箱里的邮件都处理不完,怎么到了方楷莹这儿就好像她上赶子呢?
心里不舒服,甄真给侄子甄世明打电话,两人关系好,开口便直入主题质问:“你这是招的什么人呀?”
电话那边是赛车场鼎沸的人声和发动机降档回火的爆声。甄世明回答得敷衍:“很正常,她就那样。”
“这正常吗?”甄真彻底不淡定了,竹筒倒豆子般说:“她对你公司那些项目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态度非常消极,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积极,你知道吗?前几天她把实验室的快速退火炉给拆了!到现在都没装好!”
“正常啊,谁会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积极?您放心吧,她能装回去,装不回去让她赔就成了。”
甄真从小看着甄世明长大,很了解他,敏锐地察觉他不对劲,愤恼的心情忽然转成八卦:“你小子也不正常。从来都是帮亲不帮理,现在怎么帮着外人说话?你想气死我呀?还是情窦初开了???”
甄世明那边半天没说话,最后扔出一句“我还有事儿”就把电话挂断了。
“两个神经病!”甄真对着电话骂-
方楷莹当时对这位年轻的教授没兴趣,因为她正忙着和室友组队参加科技创新赛。
十七岁手搓的手表给了她一些灵感,她打算做一个能飞起来的,就不会被身材高大的人抢走了。
当然,现在简称无人机。
宿舍里几个姑娘各有分工。方楷莹负责的是无人机的“大脑”,集成处理器和传感器。
蓝梦主要负责机架和起落架设计,她爱美,设计的多旋翼形态复杂,还非得把那玩意儿弄成粉色,可学校里的3D打印机想用的话得提前好久预约。
方楷莹脑筋一动,想到了哪里有不用预约的3D打印机,几个姑娘趁着茫茫夜色偷偷潜入甄世明的科技公司。
"这儿怎么放着这么多跑车模型?"蓝梦好奇地拿起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模型来看,“哇,这车真帅!”
方楷莹压根没注意,只顾着自己那点儿东西,“快点儿开机,偷刷员工卡进来的,我们做完就走。”
蓝梦边干边说:“这公司前面的广场地方很大,我们可以在外面组装好试飞,有什么不对的再回来改。”
偷偷潜入让方楷莹有种做坏事的感觉,本来应该羞愧难当,但她却暗戳戳兴奋。
手心出了汗,心脏咕咚咕咚。
让她很轻易就想起甄世明。
直到蓝梦捅了捅她的胳膊,她才停止在3D打印机前发呆。
“大公司的设备就是先进,精度都不一样。”蓝梦把刚做好的东西端在手里,左看右看。
她们偷偷摸摸走楼梯,宿舍里其他几个姑娘正在楼下等着,冻得搓手跺脚。
京市已经入春,但晚上还是冷。
她们在无人角落打着手电把组装,其他姑娘觉得冷,都会把手藏进袖口里,只露出手指头,而方楷莹挽着袖口,手已经冻得青白,眼神却始终专注,没感觉似的。
无人机由方楷莹控制着放飞,蓝梦给每人都准备了一个工地安全帽,以免这东西掉下来砸到脑袋,她拉住莽莽撞撞的方楷莹,把安全帽扣在她脑袋上系好。
于是,当甄世明和秦赫带着一帮狐朋狗友,开着几辆跑车回到公司,准备取走公司制作的跑车模型时,看到前广场堪称诡异的一幕。
几个农民工大半夜追着UFO跑。
车灯一晃,跑在后面的几个呆在原地不敢动,只有那个二百五跑在最前面,仰着头看不到车灯已经快要闪瞎双眼。
甄世明下车看着,方楷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点儿呆,眼珠却明亮,跟着微亮的轨迹在眸中流转,脚步不停,直冲冲朝着他奔跑过来。
她就这样脖颈昂扬地跑来,脚步带起轻盈的风,催着路边的悬铃树在料峭的夜晚抽出嫩绿。
一整个春天撞进他的怀里。
第25章
“对不起, 对不起。”
方楷莹定住脚步才发现自己撞上了谁,虽然好几个月没见,但她发现这人仿佛刻印在脑海里一般。
两手直直戳进他敞穿的皮衣, 内里热乎乎的温度让她开始察觉自己的手已经冻了好久, 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她忘了继续操作控制器, 无人机直直掉下来, 砸了秦赫的车。
闯祸了。
老实了。
“砰”地一声响,她的唇角抿成下弯弧度,紧紧闭眼, 不敢睁开眼, 希望是她的幻觉。
而秦赫已经撸起袖子, “又是你!我今天不揍你,我——”
“赔就是了。”甄世明倚着车头, 懒倦地伸臂横拦,微微俯首, 看着方楷莹, 说:“连退火炉一起赔。”
她跟着甄世明上楼“指认现场”,室友们留在楼下大堂接受盘问。
“能不能把你的劣质安全帽摘掉?”
方楷莹这才想起来头上还顶着黄色安全帽, 摘下来, 头发被压得扁扁的, 还有几根在春天的干燥气候里自由漂浮。
甄世明翘着腿,手插进皮衣侧兜里, 横着眉看她, 那一副低眉顺眼的倒霉样儿,让他忍不住唇角荡漾起笑意:“刚才玩得不开心?”
她闷闷地攥紧安全帽带子,低着头不言语, 像做错事的孩子。
“想怎么赔?”甄世明问。
还是不言语。
“被人毒哑了?”
“没…”她说话时有点鼻音重。
“感冒了?”
“没…”她吸吸鼻子。
甄世明没耐心了,站起来揪她耳朵,把人拉向自己,发觉她耳朵凉,脸蛋也凉,碰上去像一块冷玉。
“问你两句话,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饿了不知道吃饭,饱了不知道放碗,下雨不会往家跑,大冷天不知道穿衣服?”
他以前大概最讨厌这样的人,甄家的孩子都会来事,跟在他身前身后,近近切切甜言蜜语的,闷葫芦他不待见。
“疼!”方楷莹气咻咻跟他喊,耳朵都冻僵了,还拽,拽就拽了,手指还微微发烫,让她心跳得难受,她喊完又咕哝一句:“你别总摸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甄世明应该是生气的,但不知怎么,这话传进耳朵里,他生不起来气,反而感觉心被轻轻挠了一下。
手缓缓挪开,甄世明冷脸了,公事公办地问:“想怎么赔,说话。”
“多少钱?”她嘟嘟囔囔地问。
“秦赫修车几十万,公司仪器上百万。”甄世明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在桌面,像在弹奏某种轻松快意的小调。
方楷莹垂丧着挠头,想了又想,说:“仪器我能修好的,车我也能试着修!”
甄世明嗤笑一声:“这么厉害?宇宙飞船能不能修?”
方楷莹:“”
“仪器给我修好,刚才那个东西有点儿意思,归公司了。”甄世明拍板决定。
方楷莹摇头,拒绝得很干脆:“那是我们用来参加比赛的。”
甄世明眉梢微抬,语气轻松地威胁道:“半夜偷偷潜入公司,盗取公司机密,造成上亿损失,我用这个理由把你们都送进监狱里,你们可以手拉手参加女子监狱缝纫机友谊赛。”
方楷莹手里拳头紧攥,气呼呼把唇抿紧,下巴鼓成一个圆圆的小包,立着眼睛看他。
“瞪我做什么?”
“那是我们用来参加比赛的。”
这声音底气不足,听着还挺可怜,甄世明本就懒得和她计较,现在更是心一软 ,“先参加比赛,公司低价买专利,给你的钱用来赔车。”
方楷莹刚要说什么,甄世明立刻打断,“再说话就去护城河里捞你的参赛作品。”
她乖乖闭上嘴,刚才还昂扬的一个人,彻底蔫儿了,她想不明白,开始只是一见甄世明,她的心慌病才发作,现在只是想到甄世明,她就心慌,而且他对她说那些刻薄言语的时候,她还觉得委屈。
“没别的事我走了。”她不想再和甄世明待在一起,没等他再开口,就抱着头盔哒哒哒从实验室里跑出去-
甄世明目送她离开的背影,瘦瘦窄窄的身条,跑起来还挺快。
秦赫推门而入,挡住他的视线。
“赛车模型拿到了,楼下那几个女孩也都问过了,A大的高材生,学霸就是不一般,大半夜的精神头真足。”他把那辆银灰色的模型往甄世明手边一推,拿出手机乐滋滋的,“不过有一个妞挺好看的,刚加了个微信,名字也好听,蓝梦。”
甄世明没搭理他,手里拿着车模走神,秦赫顺着高层落地玻璃往下看,那几个姑娘又在楼下,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没一会儿,破无人机又飞起来了,就连那一帮狐朋狗友也站在一边仰头看着。
“我操,怎么又飞起来了!”秦赫骂了一句,要搁脸皮薄点儿的小姑娘,不小心把人车砸了,一准儿不敢再鼓捣那破玩意儿了,方楷莹倒好,人刚下楼,又起飞了。
“我那车——”
“我赔。”甄世明淡淡说道。
他站起身,从高层俯视下去,安全帽的荧黄色在沉沉的夜里跃动,如同闪烁微光的萤火虫在钢铁森林中四处飞舞。
他的视线始终跟着,脑海中出现儿时第一次看到萤火虫的情景,小小的甄世明把萤火虫紧紧捂在手心,家人让他放进玻璃罐子里他也不,就那么一路捧回家里,妹妹过来抢,他眼睛一睖,说:“它是我的,只能让我看到。”
此时他站在窗前,依然这样想-
方楷莹的想法有时很简单,3D打印机用了、组装好了、首飞失败了、车砸了、答应赔钱了,广场应该能给她们用了吧。
今天晚上不就干这个来的吗?
只是天更黑的时候视线也不好,飞到一定高度时就容易看不清,室友劝她放弃,她又固执地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她也打算放弃了,突然身后出现点点光亮,先是一层楼的灯,之后又一层,灯光逐渐亮起,缓缓向上,直至顶层。
一整栋楼的灯都亮起来。
仅仅两分钟,前广场亮如白昼。
室友们兴奋得跳起来,方楷莹的心也跟着颤,她握紧手里的控制器,余光却望向从停车场开走的银灰色跑车。
他走了,大楼管理处的人来了,递给她一件皮衣,“甄总让我传达一下,原话是说…”男人面露难色:“困了睡觉,饿了吃饭,冷了穿衣,下雨记得往屋里跑。”
周围室友都憋着笑,蓝梦更是笑得捂腹,最后摸摸方楷莹的后脑勺,说:“你老板长得帅,人还挺好,知道关爱智障儿童,他不会暗恋你吧?”
方楷莹的脸,微微红了。
无人机再次起飞时,众人都发现了问题所在,她控制的无人机在左右摇摆,仿佛荡漾的心脏,仿佛催眠的摇表,方楷莹那双明亮的眼睛跟着左右游动。
“没用的,赵医生。”
“我现在一点儿都不想睡觉。”
赵医生笑笑,将摇表放入胸前口袋。
“你来找我不是寻求治疗?”
方楷莹摇头,平静地说:“我决定退婚了,并且送走了我的未婚夫,您说的对,这对他来说不公平,我没有很伤感,但也谈不上开心。”
赵医生:“没感觉?”
方楷莹:“可以这么说。”
赵医生重新翻开她的病程记录,低头边看边说:“我之前的论文你也看过,对你的诊断和分析我觉得没有错,你对之前那个人的感觉不是爱情,只是一时错觉的延伸,因为你对情感陌生,所以会有错误的判断。所以说,虽然那次实验是失败的,但结论没有错。”
方楷莹非常理性地点点头,“这次和您见面我相信是缘分,但我以后不会再来了,所以有些事情想告诉您。”
“您的论文里试验方法是错的,这个说法我认同,但我更想说您得出的结论也是错误的。我尊重科学,为您纠错,仅此而已。”
她还是如以往一样,安静起身离开,无视赵医生错愕的脸色,仿佛别人的情绪与她无关-
方楷莹走出医院时,蓝梦的飞机也落地,打来电话问候:“莹莹,听说你恢复单身了?”
方楷莹听到那边有橙橙和芯芯在说话,“是。”
想都不用想,是听谁说的。
蓝梦说晚上定在玉楼吃饭,待方楷莹到时,秦赫与甄世明也在。
一张大圆桌,她坐在甄世明对面。
四个人好多年没有一起吃饭了。
蓝梦还穿着度假风的艳丽裙装,身上披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质感高级,看得出来价值不菲,方楷莹打扮素净,那件米白色短棉服走在街上估计能撞衫八九次。
甄世明与秦赫也换下年轻时桀骜不羁的皮衣,身披剪裁精良的西装,方楷莹还发现秦赫已经戴上眼镜了。
“近视还是老花?”她很认真地问。
秦赫扶了扶金丝眼镜,狠狠白她一眼,没好气回道:“穿搭。”
方楷莹闭上嘴,安安静静吃饭。
蓝梦滔滔不绝讲述在欧洲度过的奢靡假期,还给方楷莹看了她在薰衣草花海中的照片,喝了几杯红酒下肚后,蓝梦竟然要求方楷莹也喝点儿。
甄世明脸色微变,秦赫瞪她一眼,蓝梦收回刚才的话,自己小口啜饮。
方楷莹没感觉到气氛不对,自己往酒杯里倒了点儿,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喝。
从前和汪先生也喝点儿,他喜欢浪漫,总是弄烛光晚餐什么的,而方楷莹也不像曾经似的吃个酒泡菠萝就能断片了。
“汪先生走了,你伤感?”甄世明问,透着故意找茬的味儿。
方楷莹努嘴,似是认真思考后说:“有点儿。”
“伤感去追啊。”甄世明装作随意。
“嗯,吃完就去。”方楷莹低头喝粥。
方楷莹是带着点儿脾气来的,她不是傻瓜,知道自己和汪先生的恋情发展成这样最应该怪罪谁。
现在汪先生走了,她打算和甄世明把话说清楚,壮烈地喝了一大口酒,重重把杯放下。
“我知道你一直在破坏我的恋情,我不生气,现在非常平静,只是想问你一下,你这么做是为什么?因为怕橙橙芯芯有了新爸爸不爱你了,还是单纯不想让我好过?”
甄世明:“”
这喧嚣的火药味让蓝梦两口子瞬间进入吃瓜状态,蓝梦把包厢门一关,秦赫给酒杯里倒满酒。
甄世明很淡定,也是一副正经谈判的模样,“原因早就说过了,因为你未婚夫看起来很普通,我不相信你跟我在一起之后还能看上别人,这是对我自己魅力的肯定,而你未婚夫看起来很普通,我认为是对我的羞辱。”
方楷莹闭了闭眼,沉下气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找另一个普通人,想过普通日子,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甄世明没接她的话茬,双手抱胸,身子靠在椅背,显得十分松弛,“你没有发现吗?你未婚夫一直在依靠你,但他内心却不那么甘愿依靠你,你们的关系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稳固,早晚都会出问题。”
方楷莹再次问:“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退一万步说,我只是希望你找一个比我更好的,我知道很难找,但哪怕只是一条赢过我呢?”
甄世明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她,而她也瞬间被挑起怒火,手掌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我还是那句话,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甄世明,你不要以为我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你就可以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我凭什么要照着你的标准找?!”
甄世明的脾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敢跟他拍桌子,他就敢炸房子,人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虎视眈眈咬着牙。
“我们之间有过什么?我们之间有两个孩子!你看不明白吗?!你未婚夫有多好?知道你和我的关系还愿意入职我的公司,在你面前装大度包容,在我面前展示吻痕,你觉得这孙子没有心机?他心眼多得像蜂窝煤一样!没出息的男人,一直依靠着女人生活!”
“我愿意你管得着我吗?!”方楷莹脸色透红,脖颈淡青色的颈线微微凸起:“我就是觉得他好,他为我洗衣做饭,肯定我的追求,不限制我的自由,他依靠我我愿意!我愿意给他找工作,他没有工作我愿意一辈子养着他!”
甄世明双手拤腰,觉得心肝脾肺哪儿都疼,“他那么好你去追啊!你怎么放手了呢?护照拿不到是吧?不对吧,真爱抵万难啊!你求求我,我他妈帮你拿啊!!”
方楷莹深吸一口气,依然无法平复内心激荡的情绪,赌气的话脱口而出:“行,我求你,你明天就帮我拿,你明天能拿到我后天就走。”
再听方楷莹说走,甄世明把手边酒杯狠狠一摔,双眼通红通红:“我欠你的吗?!方楷莹,我给你拿护照让你去追男人,你跟别人上床我是不是还要站在一边递套啊?!”
“不用,”她顿了顿,“我们不戴。”
甄世明鼓起的胸腔忽然坍缩,沉沉呼出那一口像是从血肉里挤出的怒气,他用微颤的手指着方楷莹的脸,气极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把椅子狠狠踢倒在地,连外套都没穿就摔门走了,只留下摔门的那一声巨响-
甄世明走之后,包厢里安静了。
秦赫虎着脸,恶狠狠地盯着她,“方楷莹,你真的过分了,世明这些年养着你的孩子,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那也是他的孩子。”
方楷莹扭开脸,倔起来一句话都听不进去,秦赫叹了口气,跟着出去追甄世明。
蓝梦劝和说:“我们这次攒这饭局,本意是让你两和解,谁知道”
方楷莹了解甄世明,这一架不吵不行,吵完他至少能消停一段时间,她摆摆手,拿起酒倒在杯里,仰头喝下一杯又一杯。
还是高估了自己,一顿闷闷的酒喝得她头晕目眩,蓝梦把她送到家门口。
她关上门,看到黑灯的房子,心里有种难言的感觉,仿佛她内心的宇宙再度爆炸,之后一片荒凉寂静。
她打开灯,脱掉鞋子和外套,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站在空荡的房间,人被巨大的孤独感包围。
此时,门铃响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秦赫追出去之后。
甄世明(红眼悲伤版):她伤了我的心,我好痛,好恨。
秦赫:是啊,我也好痛,好恨。
甄世明:?
秦赫:兄弟,你失去的只是爱情,我失去的可是原版原漆。
第26章
酒精的过度摄入让方楷莹身体摇摇晃晃, 扶着墙走到门口,闭起一只眼睛顺着猫眼向外看。
甄世明站在门外。
真有想死的心,怎么会有人追到家里来吵架, 她把头抵在门上轻轻撞了几下, 醉醺醺地隔着门喊:“方楷莹不在家!”
门外安静片刻,甄世明的声音风平浪静, 发出一问:“拆门还是开门?”
方楷莹沉沉呼气, 后背靠着门,又仰头在门上磕了几下后脑勺,闭上眼睛认命, 反手把门打开一条缝, 软趴趴倚住门框, 一双醉眼看着站在门外的人。
他没穿外套,单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掩住喉结,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醉眼下的一张脸英秀无比, 楼道里的顶灯化作一束追光,照在本就有光彩的人身上。
只是眼皮微微泛红, 看起来不是刚喝过, 就是刚哭过。
直接拉门进来, 方楷莹没站稳脚,直往前倒, 甄世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让她把头靠进怀里。
“你来干什么?”她闷在胸口问。
“蓝梦说你喝多了。”
方楷莹站稳脚步,仰起头,鼻尖碰到他的衣领, 身上的木香被怒气燃过,气味更深重浓烈,简直像一团滋滋燃烧的火堆,把人烤得浑身发热。
再看他脸色,冰山一般。
还没从吵架的情绪里拔出来,看到甄世明她就想出言伤人,又问那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沉气,苦笑,似是笑她固执,也笑自己犯贱,低声温语对她说:“你赢了,行么?你吵赢了。”
方楷莹侧着耳朵听,头往边倒,又被甄世明托起扶正,她的脸被他捧在掌心,两种体温在皮肤之间互相抗衡。
她迷迷糊糊地问:“你不是吵架冠军甄世明吗?”
甄世明短笑一声,“那你是什么,逃跑冠军方楷莹?”
房子里突然安静了。
仅能听到两种呼吸声,一种带着酒气急急切切,一种沉沉向下似是叹息。
两人良久无言。
但她知道了,他不是来吵架的。
“你不是来吵架的,那就是想来睡我?”方楷莹抓住他的衣领向下扯,“更难听的话我没说,但我现在要说,你用心良苦,把汪先生逼走,不就是还想睡我?”
甄世明沉重的呼吸忽然停滞住,掰开方楷莹紧抓的手指,“我不和你吵架,我也不睡你,起码不是现在的你。”
强硬的动作掰得手指生疼,她狠狠地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开,两人揪扯,她不由生出怒怨来,自己把身上的衬衫衣扣撕开,狠着声骂他:“你这时候装什么?!我知道,不再睡我一次解不了你的心瘾,睡完你就知道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咱们还是天诛地灭的一对儿!”
甄世明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目光像一潭平静的深湖,包容着她像鱼一样在他怀里扭动撒泼。
“我不愿意和醉鬼睡觉。”他把褪到肩头的衬衫提起来,牢牢挡住颈窝下如奶油一般的白腻皮肤,动作狠厉带着决绝。
后来的方楷莹大概从没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头发乱糟糟,面目狰狞地盯着他的眼睛,盯了一会儿,盯出莫名其妙的眼泪来,她咬紧唇,泪珠在睫毛根处聚成一小堆,倔倔地不肯掉下来。
而甄世明心如巨石,八风不动。
她恨极了他现在这样,用力推搡,鼻尖溢满酸涩,连说话也带着哭腔,“你总是这样!最应该当混蛋的时候你偏不,如果那年我喝醉了不省人事,你把我睡了,我就能坦坦荡荡恨你一辈子!你为什么不呢?!”
她的手攥成拳胡乱打在甄世明胸口,有种钝痛的感觉正在血肉里徐徐展开,甄世明微微皱眉,哑着声反问:“现在你不正恨着我么?难道现在你爱我了吗?”
方楷莹听不进去任何,拳头反复落在他的身上泄愤,甄世明一直没躲,由她打,任她发泄所有激烈的情绪。
最后她紧紧抱住他,低声哭了。
哭声由低处起,逐渐变成哀恸,一声一声传进甄世明耳朵里,让他心里的钝痛变得尖锐,他回抱住方楷莹,缓缓抬手拍打后背安抚,一直到方楷莹哭累了。
她拿衣袖抹抹眼泪,人逐渐平和冷静下来,嗓音也变得沙哑:“孩子呢?”
“送回甄家了。”他停止住安抚的动作。
“咱两为了孩子,别吵了行吗?”
“行。”他回答,这时候她说什么都行。
她在甄世明昂贵的羊绒毛衣上蹭了蹭鼻涕眼泪,脸闷在胸口,手放在腰上迟迟不松。好几年没哭过,方楷莹出了一口舒爽又沉倦的气。
“哭累了就去睡。”甄世明说,修长的手指一下下抚摸她的后脑勺,像哄橙橙和芯芯那般。
眼泪仿佛把体内的酒精也倾倒出去,方楷莹不再是甄世明口中的醉鬼,她现在是个微醺鬼。
这种状态让她变得话多,也想和人说会儿话,所以甄世明让她去睡的时候,她反复摇头,说:“我不困,我感觉…孤单。”
从小妈妈就反复跟她讲,世界上真心对她好的人只有亲人,不让她随便信任别人,也不能和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病情,别人知道了,会欺负她。
她在大学之前独来独往,从没交过朋友,出国之后亦是如此,只是小时候她不知道小朋友不愿意跟她玩是什么意思,长大后她知道了一点儿,也偶尔察觉到内心空空的感觉,并不好受。
孤单,她知道那种感觉叫孤单。
“出国之后我觉得自由,很久之后我又感觉孤单,他刚好出现在我孤单的时候。”方楷莹揉揉哭肿的眼睛。
甄世明沉默片刻,呐呐道:“我以为你会一直感觉自由。”
“时常自由,偶尔孤单。孤单的时刻不多,只是那种感觉一旦出现,就很难抵挡。会想……”
“想什么?”
想你,想孩子。
但她没说,她说:“想谈恋爱。”
甄世明很无奈地笑了一声,对于黏在身上这个人,他无可奈何。
“你说得对,我既要又要,我既怕孤单,又想自由,就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甄世明很长时间都没再说话。
直到方楷莹真的困了,站得太久腿酸,抱得太紧胳膊疼,但心里却仿佛拥有了舒适的栖息地,变得散漫倦累。
甄世明也不搭她的话,她觉得无聊,缓缓松开手,说了句“去睡了”,就拖着步子走去卧室,走到门口,沉默很久的甄世明才叫住她。
“我就在这儿,你不孤单,相对自由,可以吗?”
她揉揉酸胀的眼睛,再没力气和他争论一二,“我困了,你不愿意走就留下。”
“嗯,去睡。”甄世明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他给方楷莹倒了杯蜂蜜水放在床头,轻轻把卧室门关好,在沙发独坐。窗外清辉明月,他仰头望着,打算用这个寂寥的夜晚体会方楷莹所感受过的孤单。
方楷莹刚哭过一场,入睡很快,她知道甄世明会一直在外面,也相信甄世明不会再进来对她做什么。
他是个混蛋,但不完全是。
起码在方楷莹十八岁的时候,他不是。
作者有话说:甄世明前一秒:死生不复相见。
甄世明后一秒:老婆开门。
第27章
那年方楷莹十八岁, 在科技创新比赛拿了一等奖。
蓝梦正与秦赫打得火热,周末秦赫约了农家乐,蓝梦邀请方楷莹一起去。
方楷莹挠挠头, 不好意思地说:“我觉得秦赫肯定不想见我, 我砸了他的车暂时还没钱赔给他,而且我已经和妈妈说周末要回家了。”
“他想见, 专门说的邀请你。”蓝梦意味深长, 拍拍她的头,“你都是大学生了,总是回家有什么意思, 以后要是谈恋爱了, 还带着妈妈谈吗?”
“我——”
“别当妈宝!”
禁不住蓝梦软磨硬泡, 方楷莹答应下来,和妈妈撒谎说周六学校有活动, 周日再回家。
那天天朗云清,微风拂面, 是最适合春游的好时光。
她们坐上秦赫的车, 走了很远很远,直到方楷莹昏昏欲睡才到地方, 那地方不是普通的农家乐, 而是远离市区的度假村。
“秦赫追人还是挺舍得下本儿的, 他包了这个度假村的周末,”蓝梦有点儿骄傲地说, “我有预感, 他想和我表白。”
一下车,方楷莹就看到那辆银灰色的跑车。
甄世明也刚到,从车上下来, 冲锋衣外套甩在肩头,动作行云流水、肆意洒脱。
他略一抬手算是打招呼,秦赫走过去和他说话。方楷莹定在原地,蓝梦撞了撞她的肩膀,对她挤眼睛,“莹莹,你不介意多一个人吧?既来之则安之?”
方楷莹倒想不安之,从度假村走回市区得走到天黑。
只是她这次再见甄世明,感觉别别扭扭的。上次见他回去之后方楷莹被室友开了好久的玩笑,而她还记得被他数落时的委屈感,当然也记得那栋亮灯的楼,那件抵风的皮衣。
她在甄世明走近时突然一拍脑门儿,早知道该把皮衣拿来,还给他。
甄世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笑容旋即在唇角化开,“好多天没见你,还是这么傻啊?”
他又在说嫌弃的话,方楷莹已经听出来了,一扭身,走了。
度假村是英国古堡风格,依山傍水,树木葳蕤,草坪修剪常新,空气也比市区湿润许多,踏在草坪上心情舒适,划船游在湖里,更觉得旷然。
白天的中央湖水清草绿,波光粼粼,四人悠然划船,方楷莹坐在船尾,手里拿一袋鱼食,兴冲冲地喂鱼。
一条条小鱼在湖面跃动,她俯身趴着认真看。湖里的鱼都灵性,从船开始划就跟着他们,尤其是那一条红尾巴大鱼,通身血红,熔岩一般漂亮的颜色,始终跟在船尾。
方楷莹喜欢动物,小时候看蚂蚁能蹲到低血糖,现在趴在那里看鱼,更是整个身子都险要掉下去,幸亏船划得很慢。
舍不得一次性把鱼食全喂下去,她想让鱼再跟一会儿,手指捻着鱼食,像逗弄宠物那样一点点洒下去。
“这是鱼,不是狗。你这样喂它也不会听你的话。”甄世明一边拨弄船桨,一边冷嘲热讽。
“我喜欢鱼,不喜欢狗。”
“因为狗会捉虫子?尤其对荧光的黄色分辨得真,萤火虫飞起来狗会撵你。”
方楷莹狠狠白他一眼,在船里左右探身去喂,那条鱼就围着船左右游。
谁说不会听话?
她有点儿幼稚地挑衅甄世明。
直到手里鱼食喂完,其他鱼都散去别处,那尾红色大鱼还一直跟着,方楷莹一抬手,它就露出鱼唇吐泡泡,仿佛也在和她玩乐。
十分灵性。
方楷莹玩得开心,甄世明懒懒拿起对讲机按下,说:“把捕网和桶拿来,这儿有条傻鱼,晚上烤了吃。”
方楷莹眼睛瞪得溜圆,甄世明恶劣地挑起眉梢。
度假村经理还真的划了条小船,笔挺西装外套了连体下水服,脚蹬一双雨鞋,亲自过来捕捞。一见那条傻鱼,面露难色,说这红龙鱼是他们的镇宅之宝。
“不能烤?”甄世明微微皱起眉。
“能!”经理见少爷生气,丝毫没犹豫,“烤不如炖,晚上我让厨房给炖了送过去。”
方楷莹此时已经急得脸色通红,甄世明看她一眼,忽然笑了,对经理说:“先捞起来,怎么做法我再考虑考虑。”
经理应了一声,把红龙鱼捞起来放进桶里,方楷莹看着经理划船远去,扭脸再看甄世明,他一脸“你快来求我”的欠揍表情。
“能不吃吗?”
“考虑考虑。”他淡声说道。
一整天方楷莹都惴惴不安,心里一惦记着事儿,就放不下,甄世明却悠然,直到晚上去湖边的营地,厨房把烤炉拿出来,方楷莹还跟在厨师身后探头探脑,精致食材摆了满桌,她实在忍不住,问:“鱼呢?”
厨师回她:“您想吃鱼?”
“不不不,”她摆手,用双手撑出一条大鱼的形状,“这么大的鱼,下午捞的,镇宅之宝,去哪了?”
“哦,”厨师觉得小姑娘可爱,笑说:“少爷说不吃了,要养。”
方楷莹横着眼睛远远瞪向甄世明,他没看到,跷二郎腿睡在躺椅舒舒服服,手里提溜着车厘子往嘴里喂,秦赫端出下午泡的冰镇菠萝,和蓝梦头挨着头,浓情蜜意地喂一小块给她吃。
“少吃点儿,朗姆泡过的。”
小情侣黏黏糊糊,就在甄世明眼边儿秀,他看不下去,起身套上冲锋衣,走到烤炉旁准备晚餐,方楷莹本来还站在厨师身边,见他过来站远了点儿。
“站那么远干什么?”他一边点着烤炉,一边指挥方楷莹,“想吃什么递给我。”
方楷莹印象中,小时候爸爸妈妈也是这样,两人沉默着在厨房做饭,有时妈妈让爸爸递个东西,那场景和现在有点儿相似。
只是甄世明那种松弛的状态别人永远学不来,黑色冲锋衣衬得身材颀长,神情淡淡酷酷的,年轻时就拥有一切的人,没有紧迫争抢什么的欲望。偌大的度假村,一望无际的草坪,他不显得局促渺小。
方楷莹的生活里好像从没出现过这样的人。
风吹过来带着香根草的味道,她在淡淡的香气中看着甄世明,不知不觉出了神。
“还惦记你的鱼呢?”他漫不经心地问:“去把盘子端过来,吃完饭带你去看。”
“哦,哦。”她回过神,小跑着去端盘子,甄世明把第一块烤好的牛肋条放进她的盘子。
“你多吃点儿。”
“我看他们两也不用吃了。”
甄世明恹恹地看着不远处两个如胶似漆的人,方楷莹也端着盘子跟他一起看,蓝梦正靠在秦赫胸口,两人坐在草坪亲脸蛋。
把方楷莹看脸红了,不知怎么,偷偷瞟了一眼甄世明,幸好他正看人秀恩爱恨得狠,没注意到她。
天色黑下来,月光更澄澈。
烤肉滋滋冒油,肉质好,烤的手法也好,她划了一下午船饿极,吃得抬不起头,甄世明递给她什么,她就吃什么,甄世明讽她能吃,她埋头说自己正在长身体,又把甄世明说乐了。
再一抬头,蓝梦两人不见了。
“他们呢?”
“树林里。”
“我们要去找吗?”
“不用。”
即便甄世明说过了不用,但她还是跑去了树林寻找一番,没找到人,却看到几只萤火虫飞来飞去,她拿出手机拍照,又返回给甄世明看。
“什么东西?”他说:“看不到。”
方楷莹放大照片怼到眼前,他眯着眼看了大半天,也仅仅看到画面左上的两个荧光小点,嗤了一声,嘲笑她的拍照水平又让把照片发给他。
方楷莹:“”
等她吃饱喝足,又坐在草坪无聊时,甄世明就带她去看鱼。
红龙鱼养在度假村的一汪荷池里,绿荷中见红鱼,别有一番滋味。
她坐在荷池边的一根圆木上,夜风有点儿凉,甄世明坐在她旁边,身体比她高大许多,冷风挡得严严实实。
“真好看。”方楷莹发出感叹。
“喜欢?”甄世明淡淡地问。
方楷莹喜欢的东西不多,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很“重”的词,意味着她要为此付出精力,她喜欢数学,就要参加奥数比赛,喜欢物理,就要参加物理竞赛,喜欢拆解,就要花时间再装回去。
她犹豫地点头,脸上却没见欢喜,好像说出喜欢需要很慎重,而喜欢的东西都会变得很沉重。
甄世明很有耐心地问:“还喜欢什么?”
她低下头,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她对大多数东西都没有感觉,但她不会告诉甄世明,那会显得人很奇怪。
她会告诉他一些不奇怪的,想了很久之后,她终于开口:“我喜欢拆解机器,喜欢公式和数字,喜欢定律和规则。”
那些东西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比情绪和感情更好理解。
然而甄世明脸上还是出现了难以理解的表情,“我虽然压根没想过你会说喜欢芭比娃娃或者毛茸茸的小动物,但公式和数字,定律和规则”
也太抽象了吧!让人想送礼物都没法送,怎么送?把《相对论的意义》作者改成方楷莹?那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他能同意么?
甄世明:……
方楷莹:还是很奇怪吗?
两个人静默无语。
她一会儿看看荷池,一会儿看看月亮,一会儿偷看甄世明费解的脸色。
公正地说,甄世明就算皱眉费解时,那张脸也像雕塑家的精良作品,眼睛就算充满疑问,也像明月清辉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上天太偏爱他,给了好家世,还要为他添上好容貌。
第三次偷看的时候被甄世明发现了,她躲避眼神的动作太明显。
甄世明眨眨眼,问:“那我呢?”
“嗯?”她也眨眨眼费解。
甄世明忽然把脸凑近,唇角微弯,眉眼带笑,问:“喜欢我么?”
荷池里的鱼儿跳出水面,噗通一声,方楷莹的心跳亦是如此。
她皱起眉,躲避这种令人难受的心悸,偏了偏眼神,指向春夜追逐的两只萤火虫,“你看,萤火虫!”
甄世明头都没侧一下,只是盯着她,眼里粼粼波光倒映她局促不安的脸色,月色也池中水面漾啊漾。
“问你话呢?看什么萤火虫。”他伸手掐住她的脸,让她无法再故意分心。
她觉得脸热,大脑一片空白,说话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我一般不喜欢活的东西。”
甄世明轻笑一下,缓缓亲近,远处的萤火虫在她眼中逐渐失焦,方楷莹却将他的鼻梁眼睫都看了个清楚,这才意识到甄世明的鼻尖与她的鼻尖正对在一起。
“你是要我死吗?”他轻声问。
池边的潮湿浸入皮肤,剃须水的味道格外好闻,英秀的眉眼定定看她,方楷莹的感官系统全面攻陷。
手指紧扣住坚硬的圆木,想要退缩却被掐着脸,她闭上眼睛,想要靠关闭感官系统来抵御心脏狂烈跳动的感觉,却还不知道这样的回避在对方眼中,是默许。
鼻尖的触感偏离,甄世明吮住她的唇。
第28章
这个吻开始很温柔。
带着试探的意味, 轻轻吮在唇面。
而方楷莹后背僵直,肩膀蜷缩,大脑一片空白。所有记牢的定律和有序列的数字都被打乱, 仿佛只有此刻唇边柔软的触感是真实的, 胸口那只小鸟彻底飞出去,扑棱扑棱地扇着翅膀。
他的唇轻轻贴着, 热烈的气息扑在脸上, 微烫的掌心扣住肩膀,用力捏了一下,问道:“重新说, 喜欢我么?”
方楷莹喉咙发紧, 说不出话, 只能发出咻咻的气喘,脸颊也逐渐升温发烫, 这个时候无法保持理性,她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甄世明等不到想要的答案, 再次把唇压过来, 她的眼睛重新闭上,而双唇微微向他打开。
她很难搞懂, 为什么小面积的亲吻会将酥麻的感觉扩散到四肢, 只是他的舌尖抵开唇齿, 轻轻含吮搅动,她能听到舌尖在口腔湿滑的声音, 她觉得这一切太超过了。
她闭眼咬住甄世明的嘴唇, 下口没轻没重,咬破也浑然不知,沉闷的一声喘息传入耳朵, 她感觉自己的体内好像有柔水在流动。
他没躲没叫疼,反而更强势地压紧,舌尖进攻的意图更强烈,勾着唇舌恨不能将她人都吞下去。
咬破那处流着血,顺着唇面的纹路,渗入她的口腔,血液与唾液交融在一起,便是他们的初吻。
方楷莹尝到血腥的味道,意识迅速回笼,手肘抵在他的胸口用力推开。
她忽然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手指摸在自己的唇上找伤口,一抬眼又发现自己蠢得要命,甄世明的伤口显而易见。
嘴唇是柔软的皮肤,被她的犬齿一咬,便留下皮开肉绽的痕迹。
“你,破了。”她既紧张又担忧。
甄世明伸出舌尖舔舔那处伤口,简单地“嗯”了声,依然目光沉沉看着她,仿佛要将她锁进眼睛里。
“还没回答我。”他低声问。
“什么?”她被亲晕了,哪里还记得甄世明一直在问她喜欢与否。
方楷莹脸上火辣辣,嘴唇虽然刚被舌尖浸湿,但喉咙还是发紧发干,吞了一下口水还是于事无补,她蹭地站起身,没顾得上再和甄世明说话,就远远跑开。
看着她跑走的背影,甄世明暂时没有心思追她,指背碰了碰唇上的伤口,皱着眉反复在想,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怎么初吻就被人咬了呢?
方楷莹一路飞快地跑回野餐地,四处寻找可以喝的东西,但那里的服务人员在做最后清扫工作,她撇眼望见那盒菠萝,一口一口塞进嘴里,把那一整盒统统吃光。
酒渍菠萝有股清爽的甜味,让她又想起刚才甄世明的舌尖探进口腔的味道,头晕眼花的感觉姗姗来迟,她还以为是接吻的后劲太大,内心鼓噪着,人晕了过去-
她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
烈阳刺进窗口,方楷莹头痛欲裂。
手机里无数个未接电话,方楷莹浑身酸软地撑起手臂,发现自己睡在陌生的房间里,身上穿着纯白色的睡袍,鲜红色的血迹从内裤洇到床单。
而对于昨晚的回忆,终止于甄世明亲了她,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所以她拿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
警察来敲门的时候,方楷莹才知道她住的是度假村行政套房,同样被惊动的有睡在另外两个房间的蓝梦秦赫,还有总统套房里的甄世明。
在方楷莹的报警叙述中,是甄世明亲了她,所以警察第一个找的就是甄世明,他当时还在睡觉,睡眼惺忪打开门,唇上明显的伤痕让警察眯了眯眼。
而在蓝梦和秦赫统一的叙述中,方楷莹误吃了酒渍菠萝,醉晕在草地,甄世明抱她进了房间没有错,但与之同行的还有蓝梦秦赫。
方楷莹身上脏掉的衣服是蓝梦帮忙换的,他们一起从方楷莹的房间离开。秦赫对天发誓,甄世明没有再次进入过方楷莹的房间,因为他们在一起喝酒到深夜,度假村的监控可以证明一切。
当警察问询甄世明时,他脸色不佳,唇上的伤痕鲜艳,承认亲过她,但否认强.奸。
“你们是恋爱关系吗?”
“不是。”
“这个度假村是谁包下的?”
“是我。”
他不能对警察说谎,他说他喜欢方楷莹,定下度假村是想和她拉近距离,但没有想过趁虚而入。
“那为什么预订人是秦赫的名字”
甄世明也不能告诉警察他的家族正在经历一场政治风暴,所有成员都需要行事低调,但他们年轻的儿子进了警察局,面临着强.奸的指控。
他说要请律师,之后沉默。
与此同时,方楷莹被带去医院取证,在那里她知道身体并没有被侵犯过的痕迹,血迹来源于提前到来的月经。
女警告诉她还要进一步采集房间内的证据,并同时坚定地告诉她:“报警是对的。”
方楷莹沉默点头,对于对错的判断,早已在心里模糊。
事情在方楷莹的母亲闯入警局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她那天晚上拨打了很多次电话,但方楷莹的手机静音,于是她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彻底崩溃。
在她眼中,女儿是那么乖的孩子,不可能和同学出去玩儿而夜不归宿,不可能自己主动喝酒,即使警方把证据和监控都拿给她看,她也依然坚信是犯罪者权势滔天,篡改一切。
她在警察局哭闹,把所有人骂了一遍,叫喊着自己的女儿被人糟蹋了,也逼着方楷莹再把那天发生的事情重说一遍又一遍,方楷莹最后咬着嘴唇沉默。
太年轻的年纪,总是会无意之中刺痛别人,也刺痛自己,她没有错,但结果伤人
方楷莹再见甄世明时,他已经被审问多次,唇间因受审过程中的反复撕咬而留了疤,看向她的目光光彩尽失,那种眼神落在方楷莹心上,她记了很多年。
那一天他出警察局,双方做最后调解,出面的人是甄世明的母亲,方楷莹第一次见到他的母亲就是在警察局。
那是一个浑身贵气的女人,拥有与方霞截然不同的从容面孔,脸色始终云淡风清,看向方楷莹的眼神有种克制的冷漠。
猝不及防的,方霞狠扑上去,抬手便甩给甄世明一记耳光,狠戾的巴掌声让在场所有人都定格一瞬。
连甄母的脸色也变了一下,她知道儿子从小学散打,钳制一个小个子的中年妇女本不在话下,况且他何时是这种甘愿被欺负的性格?
但甄世明没有躲,也什么都没说。
警察挡开方霞,甄世明的母亲脸色微变之后又冷静得像个机器,看了一眼甄世明,语气冷静地对方霞说:“国有国法,甄家有家法,他犯的错轮不到外人教训,你打人的事,我们会做伤情鉴定,不接受调解,你可以从看守所出来再说你女儿被‘糟蹋’的事,我们甄家——”
“妈”甄世明阻拦她再说下去,摇头的动作便表明不会追究的态度。
甄母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而他的目光落处,是那个局促不安,脸色惨白的小姑娘-
方楷莹不知道这件事对于甄世明来说有多严重,只是听说他当天被送出国,名下所有的公司都迅速注销,互联网再也查不到他的踪迹,仿佛这个人从没有存在过。
她在方霞病倒的日子里照顾床前,妈妈每一次看她都让她感觉不舒服,那种眼神中的怀疑和失望,让她不敢直面每一次对视。
而出院后,妈妈对她更加严格,她已经上了大学,却要在每天晚上和妈妈通电话,周五更要准时到家,晚回一小时妈妈都会变得很暴躁。
甄世明走后,她的生活好像彻底黯淡下来,就连他出国的消息,方楷莹也是听蓝梦说的,经历了这样的事情,蓝梦和秦赫的关系也冷了好久。秦赫痛骂方楷莹没有良心,警告她以后不要试图联系甄世明,蓝梦劝她放下,不要再想。
“我是不是做错了?”她问蓝梦。
蓝梦摇摇头,说不清是对是错。
看着手机里已经变为空号的号码,方楷莹内心整齐有序的小宇宙,突然之间塌掉一部分,而她守着剩下的部分,继续过着灰色的生活。
她开始频繁地梦到甄世明,梦到那个夜风脉脉的春夜,在梦中推演各种可能,如果她没有报警,如果她没有吃那盘菠萝,如果甄世明没有吻她…
她的想象力从来没有如此丰富过。
而每一次梦境中的想象,最后都会由一个血色的吻结束。
她去找了几次赵医生,但赵医生的建议无济于事。她总是做那样的梦,也仅有梦中的回想能牵动她的情绪,她能在梦中做出如那晚一模一样的身体反应,这个吻在她的思想里不断重复。
自此她成为一个心里藏有秘密而善于伪装的人,白天正常上着课,完成学业,做一个想法奇怪的天才,偶尔的晚上会偷出一会儿时间,来想念和重新体会。
人逐渐长大,懂的越来越多,这个吻在她脑海中重新加工,她会躲进被窝里,用夜晚想象着这个初次的吻,管理快乐和痛苦的中枢神经互相交叠,这让她总是在这种时刻小声哭泣。
而这样的时刻过后,她擦干眼泪,靠坐在微凉的墙壁,又在心里问自己,到底错了吗?
这样一问,便是三年-
方楷莹在大学就是优秀的女孩,研究生选择了甄真做导师,她把简历发出去,等到快要失望时才收到回复。
【我对学生比较严格,做我的学生会很辛苦。首先,希望你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其次,我很愿意做你的导师。】
方楷莹读研之后,妈妈对她的管理才松懈一些,人忙起来每天晚上不用和妈妈通电话,但仍需要短信告知平安,妈妈也曾鼓励她谈恋爱,但告诉她不要把“那件事”告诉别人。
优秀的女生会被人喜欢,方楷莹在学校也不乏追求者,但她看上去很有距离感,敢追的人不多。
偶尔有一两个,但在接触的阶段就发现她这人性格有问题,有时说话让人觉得摸不着头脑,有时讲话不顾他人情绪,受不了她。
最近约她的是研二学长,在她刚进入课题组就开始注意她,帮过她几次,也被她帮过几次,觉得她是个内敛恬静的女孩,试着约她在不错的餐厅吃饭。
她说自己只有周一到周四能在外吃饭,周五之后要回家,学长打趣她家教真严格,像小学生。
两人约在周一晚上,西餐厅里灯光暧昧,但方楷莹只顾着摆弄刀叉。
“你一定没谈过恋爱吧?现在和你谈恋爱的话算早恋吗?”学长笑着问她。
“我妈妈确实很严格。”她一板一眼地回答。
学长托着腮看她,眼睛温柔似水,“你喜欢跟我吃饭么?”
方楷莹手里的刀叉忽然停住,眼前出现甄世明微弯的唇角,问她“喜欢我么?”
她红着脸低头不语,学长只当她是害羞,笑她:“我只问了这么一句,你怎么脸红了?”
“我——”
身后不远处有一桌,几个男女的嬉闹声打碎了她的话,她清晰地听到“甄世明”三个字,一回头,望过去,正撞上一双注目着她的眼睛。
咕咚、咕咚、咕咚。
雨点坠入湖面,晨露在叶尖掉落,心脏乱撞出声浪。
他人更瘦了些,头发更短了些,下颌线条更利落,穿纯白衬衫打黑色领带,颈线修长,袖口卷起到小臂,修长的手指握住酒杯。
方楷莹呆呆地看了很久,即使甄世明已经把脸扭开与他人谈笑,连学长也顺着方楷莹的目光看过去,不太高兴地问她:“有认识的人?”
“没有,”她摇头,说谎:“不认识。”
这句话出口,便又感觉到身后有人注目,但她不敢回头,她是甄世明的瘟神,会给他带来厄运,起码秦赫是这么说的。
之后的饭她吃得心不在焉,听到那桌畅聊国外风景,也听到甄世明接过账单签字,但她却连再看向他的勇气都没有。
吃过饭,学长开车送她回学校,她一直低着头走神,学长见她脸上意兴阑珊,便问:“你今天不开心吗?”
开心吗?不开心吗?
她令人费解地摇摇头。
学长虽然觉得有点儿奇怪,但也没在意,跟她滔滔不绝地讲自己这一周的实验,方楷莹偏头看着窗外,忽然对他说:“学长,我想下车自己走回去。”
“现在吗?”
“嗯。”
学长愕然,“外面很冷的,今天预报有雪。”
“嗯,放我在路边就好。”她坚持说。
她距离学校五公里外下了车,一个人往回走,京市的冬天冷空气干燥尖锐,钻进鼻腔让人走着走着就想流泪,脑袋里一团浆糊,就连零下的冷风也没吹醒她。
学校地处偏远,快走回去时路灯也变得微淡,她这才感觉有车灯照在脚下。
转身,回头。
京市的第一场雪,在此刻落下。
雪粒簌簌而下,被车灯照得晶莹,融在脸颊发梢,冰凉透骨。
她定定站在原地,甄世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看向她的眼神仍然复杂,她不确定甄世明是不是还恨她,或许是想开车撞她,或许在等她道歉。
可当她做好心理准备,要向他走去的时候,甄世明的车掉头开走了。
那天晚上方楷莹失眠了-
几天之后,方楷莹又一次来到赵医生的诊室。
她不安地告诉赵医生,那个人回来了,她的心脏又开始作病。
“即便是三年之后吗?”
“嗯。”
“当时处于什么危险场景吗?”
“我、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想开车撞我。”
赵医生沉吟片刻,说:“楷莹,我们做一个实验好不好?如果你可以继续接触这个人,把每一次的心情记录下来,尽可能多的收集数据,我最近在做‘述情障碍’的治疗方法,这是一个不错的方向,就当你帮帮我,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对这个人是真的喜欢还是‘吊桥效应’下的错觉吗?”
方楷莹默默点头。
普通人可以明晰自己的心意,而方楷莹是一位患者,她的感情需要由医生来判断是否真实可靠。
这次会面之后的几个夜晚,方楷莹连续失眠,她想靠自己来想清楚这错综复杂的情感问题,最后还是失败了,她不知道对于多年不忘的这个人,她的愧意更多,还是喜欢更多。
于是她打开电脑,重新查找,甄世明的信息又开始出现在互联网,他在几家公司做了小股东,她找到盘子最小、网络安全系统最薄弱的一家公司,连夜攻入内网系统,找到甄世明现在用的电话和住址。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种行为有点儿疯狂了。那种隐秘的兴奋感再次来临,她的手一直在抖,精神却无比集中,摁下键盘点击鼠标的每一次,都没有犹豫。
觉得甄世明不会接她电话,接了知道是她也会挂断拉黑,于是她有预谋地出现在甄世明的地下车库等他回来面谈。她站着等蹲着等坐着等,一直等到深夜。
在外应酬的甄世明喝了酒,归来时仰靠后排闭目。饭局里那些人糟透了,没一个有意思的人,他烦透了。
司机突然的鸣笛声吵到将将欲睡的他,眼前有点儿花,他皱起眉,车灯下是那蜷腿坐在地库前的人。
她穿红色的兜帽卫衣,外面裹着厚厚的羽绒外套,细细的脖颈折下,脸埋在膝盖,屁股下垫着本儿书坐着睡在地库门前。
鸣笛吵醒她,她抬起头,细弯的眉拧着,伸双手去挡耀眼的车灯,看起来像一副投降的样子,扶着门站起来的时候腿软酸麻,又站在那里不停跺脚。
这个笨蛋!
他摔门下车,捡起地上的书递给她,但没等她说一句话,就转身往电梯口走。方楷莹拖着酸麻的腿也一蹦一跳窜进去。
甄世明不刷卡,电梯门就一直开着,他穿剪裁利落的整套西装,身上有酒气,还有淡淡的烟味,说话时声音低沉微哑。
“你有什么事?”甄世明问。
“我想和你谈谈,和你道歉。”方楷莹整理一下罩在头上的兜帽。
甄世明脸色沉沉,很久没说话。
方楷莹伸出手指指向电梯门,弱弱地问:“你不刷卡吗?”
“刷不刷卡跟你有什么关系?”甄世明不耐烦地说,“有话在这儿说清楚。”
方楷莹低着头,说:“我想跟你道个歉”
甄世明很冷淡地说:“不用。”
“对不起,我——”
“我说了不用。”
“可你还生气。”她声音低低地说,“我觉得你一直生我的气。”
甄世明也不看她,舌尖碰了碰曾经的伤口,“你想多了,我没那么大气性。”
方楷莹紧抿着唇,下巴鼓鼓,不说话,也不走。
“你说完了吗?”甄世明看向她,木呆呆的一个人,手还紧攥着电梯的扶手,好像怕他把她赶出去。
方楷莹点点头,又使劲摇头,“你那天在车里那样看我,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所以呢?方楷莹。”
他松开紧箍的领带,沉沉呼气,烦躁地说:“你跟我道歉,我说我原谅你,然后呢?你想要什么结果?我们手拉手继续做好朋友吗?你是小孩儿吗?!”
方楷莹低下头,被他说得委屈,咬着嘴缓了好久,才问:“所以你能原谅我吗?”
“我说了不用道歉,你没有错。”他仰头叹气,“你听不懂人话吗?”
方楷莹无声,但没有要走的意思。
甄世明被她气得没招了,双手一拤腰,混不吝的底色又显露出来,“怎么的?要耍赖,不原谅你不走了?”
方楷莹坚定地点头。她这样一个人,较真起来让人无语,固执的时候让人想踹两脚,谁都拿她没招。
甄世明点头说行,掏出电梯卡,狠狠摁下,“那别他妈走了。”
作者有话说:v
第29章
电梯缓缓关闭, 直上顶楼。
年轻的方楷莹还不懂,跟一个男人回家意味着什么,只是她和甄世明待在并不算狭窄的电梯厢里, 心口一阵阵地发颤。
她怕甄世明赶人, 比他抢先一步进门,直直坐在沙发上, 两条手臂紧紧抱住沙发扶手。
甄世明眉头一皱, 这人总是能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她的脑袋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他换下鞋,站在穿得鼓鼓囊囊的方楷莹对面, 她正以一个非常伤腰的姿势扭坐在沙发上, 眼睛看着光洁的地板。
甄世明蹲下身平视, 又问:“是不是我不说原谅你,你就在这儿呆到死?”
方楷莹想了想, 固执地点头。
“好。那你呆着吧。”
“记得保持动作。”
他把灯都打开,自己进了卧室。方楷莹抱住沙发, 转头看到客厅立着一巨大的鱼缸, 里面一尾红龙鱼游来游去,不确定是不是度假村那条, 她松开沙发, 挪步走到鱼缸前, 伸出手指,龙鱼缓缓向她摆尾游来。
她看呆了。
没想过能再见到这条鱼, 她愣愣看了很久, 知道耳后出现甄世明阴冷的声音:“不是让你保持动作吗?”
她比龙鱼更不禁吓,肩膀抖了一下,迅速跑到沙发旁, 重新抱紧。
甄世明彻底没招了,本以为不搭理她就会走,但洗完澡换了衣服出来,人还在这儿。
“走吧,成吗?”
她下巴贴着沙发扶手摇头。
甄世明脸色一沉,端正地坐在她身边,摆出准备好好谈的姿态。
“你坐直了我们谈。你说要我原谅你,因为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那我跟你说,你没做错,我也知道你没做错,所以你不需要跟我道歉,也没有原谅不原谅一说。”
方楷莹报警的行为是没有错的,她是个女孩子,觉得危险就应该报警。
他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人,但他心里不舒服,这种不舒服来源于哪他不知道,或许是觉得方楷莹应该信任他,或许是因为看清自己在方楷莹心里是个多么糟糕的人。
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得争个对错出来,世界也不是非黑即白,但他就是心里没滋没味,甄世明快意潇洒的人生中第一次感觉纠结。
但方楷莹无需对此负责。
很多事情说不明白,再翻来覆去没意义,她的行为合情合理,他也本以为情绪会慢慢消化。
“可你还是受到了伤害,我妈妈打了你”
“我自作自受。”
“你也可以打我。”她紧抠手指,闭上眼睛把脸侧过去。
在外面待了太久,她的脸蛋白里透着红,眼皮微微颤着,长直睫毛一抖一抖,喉头轻轻咽下。
这让甄世明很轻易就想起度假村那天晚上,难道他当时没想过要做更过分的事儿吗?亲吻结束的那一瞬间,想过的。
所以要论心,他并不清白。
现在定定看着她的脸,旧伤痕微微发痒,他咬了咬唇,气息沉沉,狠捏住她的脸。
“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方楷莹没反应过来,滚烫的唇就贴紧她的唇,人欺压过来,捏着肩膀把她推倒在沙发。
两个身体陷进沙发里,吻紧缠住她,来得又急又狠,说他醉酒意识不清,但方楷莹喘不过气想咬他的时候,他却能预判到,先咬了她的嘴唇。
微疼的轻咬让她咻咻喘气,细弯的眉头紧蹙,嘴唇又被轻轻舔舐抚慰痛感,抵开唇瓣,舌头搅缠在一起,分泌的唾液被他全数吸尽,他的喘声越来越重,握紧细瘦的手腕,人推也推不开,挣也挣不得,甚至在她扑腾双脚时,他用膝盖抵开她的双腿。
欲念是一簇鬼火,唾液和酒精助燃,甄世明胸中一团火越烧越旺,整个身体都在渴望一场雨水,他单手将方楷莹的双腕紧束,腾出一只手扯开这该死的羽绒服。
少女腰肢在臃肿的衣襟下显得纤细易折,身下的人浑身战栗,抖成一团,喘息声时有时无。甄世明有点儿清醒过来,看她的耳尖在明亮处透红,嘴唇被他吻得微肿,湿润的眼泪藏在倔强的眼角,让人于心不忍。
他人还压着,伸臂探过手机,按了三个数字,缓缓松开方楷莹的手腕,微沉的声音说:“我现在这样对你,你可以再报警抓我,以后不用怀有愧意。”
不管怎样,他认了。
微亮的手机屏幕在方楷莹眼前模糊,她看着甄世明,伸出颤抖的手,按下息屏键的那刻眼泪也流入鬓间。
甄世明怔了怔,方楷莹的手臂穿过肋间,紧紧抱住他。
之后的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甄世明迟迟没有动作,她攀抱的姿势吃力,松开一点点,后背便被他托起,要她继续抱住他,她微张着唇,将内心欲望以亲吻的方式告知于他。
甄世明忽然托着后背抱起她,让她跨在身上,再吻时他有点儿恶劣地用手稳住她的腰侧,一边急迫地脱掉她身上的圆领卫衣,领口太小,被他使力一扽,头发便更散乱飘起,她的脸羞得通红。
“能不能关灯?”她在缠热的吻中低问,特别需要黑色的环境掩住烧红的脸颊。
甄世明的劣性在这时淋漓尽致,分开交津在一起的嘴唇,手滑向肩带,同时拒绝,“不能。”
方楷莹再也推不动他,只能任由热烈的喘息扑向心口,她受不住,缩起肩膀颤抖,手指紧紧扣住甄世明结实的肩膀,他就是要让她看着,看清楚自己是如何被舌尖一点点卷起吞掉,他知道方楷莹四肢的皮肤冰冰凉凉,总有一两处温热,现在他探寻到一处仍不满足,手顺着腰线下滑。
他确实太坏了,这样面对面的坐姿让她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腕,这对方楷莹来说太超过了,与自己裹在被窝里的感觉截然不同,她把脸埋在甄世明颈窝,最后绷不住,人软在他怀里,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哭什么?”他用湿润的指腹抹去她的眼泪,“还没到哭的时候。”
可她控制不住,趴在甄世明的肩上哭得气喘,他轻轻拍在后背,重新把她放躺在沙发,人又压过来,手臂撑在沙发上,鼻尖轻碰鼻尖,看她涨红的脸色。
“我问你,那个男的是谁?”
“哪个?”
“有几个?”甄世明恶狠狠地问。
她害怕他这种表情,蜷起手指比了个“0”。
“那晚餐厅的是谁?”
“学长。”她很老实地回答。
他眯着眼看她,将信将疑:“你喜欢他?他喜欢你?”
她躲开脸,轻轻摇头。
甄世明脸色沉沉,目光凶狠,掐住她的下巴迫她正面回答,“那你喜欢谁?”
她咬自己的嘴唇,迟迟说不出口。
三年来他都在纠结这个问题,现在见她还不说话,人气极了,凶巴巴地说:“不喜欢我,湿成这样?不喜欢我,愿意被我亲,被我摸,被我——”
方楷莹的脸滚烫滚烫,伸手去捂他的嘴,却被他捉住,把手指放进口中咬,“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你。”
这是甄世明那晚说的最后一句话,剩下的都付诸行动,她没有依靠,只能紧紧攀住他的肩膀,他出了汗也发了狠,鲁莽地将她撞开,把方楷莹也疼出了汗,但她还是一声不吭。
后来皮肤逐渐滚烫,另一种感觉更激烈地淹没痛感,他的吻狂风暴雨般落在各处,将她生命中每一寸褶皱淋湿抚平,让她重新舒展,鲜活。
那个晚上她反复流出眼泪,强烈的刺激感让她多次眩晕,最后彻底没了意识。
再醒时甄世明还在熟睡,她坐在床头看着甄世明的睡颜,忽然觉得昨晚荒唐,她被他审问一番,她竟然没问问甄世明现在是否有女朋友。
她想起那天餐厅里,甄世明身边有男有女,想叫醒他问问,手伸过去,却又缩回,假如他真的有,她该怎么办?假如他没有,又该怎么办?请他做男友?妈妈知道了怕是会疯。
最后她捡起散落在客厅的衣服穿好,趁甄世明熟睡时悄悄打开门,一声不吭地走掉。
第30章
年轻的方楷莹会在荒唐的夜晚过后离开, 甄世明不会在她醉酒的夜晚离去。
他非但不会离去,还会在第二天清早吵醒她,她人窝在棉被里头疼, 内心发誓以后再不喝酒, 而后听到甄世明在客厅打电话报她家地址。
她揉着乱七八糟的的头发走出去,甄世明容光焕发, 精神爽朗, 甚至换了一身衣服。
昨夜他们吵架、气极、推搡、拥抱,最后方楷莹真情实感的眼泪把他哄好了。
“你昨天不是在这儿睡的吗?”她指了指沙发。
甄世明看着她的鸡窝头,脸上嫌弃, 整理一下领带, “我五点钟回甄家接甄橙和甄芯, 路上给他们两个开家庭会,回家换了衣服又送去幼儿园, 时间正好没迟到。”
知道你精力旺盛了。
这都是你应该做的。
方楷莹“哦”了一声,打着哈欠往卫生间走, 却被甄世明叫住, “给你煮了粥在锅里,换好衣服乖点儿喝了, 我找了搬家公司, 一会儿你该上班上班, 中午该吃饭吃饭,晚上——”
“你先等会儿。”方楷莹抬手止住, 人有点儿懵:“什么搬家公司?”
“哦, 叫‘一窝端’搬家公司。”
“我问你为什么会有搬家公司来?!”昨晚明明说好不吵架,这一大清早,方楷莹首先没控制住音量。
今天甄世明心情不错, 人特宽容,始终保持耐心,“妈妈和孩子不应该住在一起吗?现在你未婚夫,哦不,前未婚夫,也不,是那个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男人走了,你不是应该回归家庭了吗?”
方楷莹本就醉酒,现下更是被他绕晕了,“是,但是——”
甄世明大手一挥,指向汪先生的卧室:“我觉得那个卧室可以改成卫生间,以后这个房子就当你的独立工作室,你把需要带的东西先收拾好,不然一会儿你上班去,搬家公司来人我不知道哪些应该留下。”
方楷莹:“”
神经病嘛这不是!
她“砰”的一声摔上卧室门,换下睡衣,坐在床边猛灌蜂蜜水,而甄世明一直门外忙活。
“你书房里的书要拿哪些啊?”
“衣服先不用拿,你的丑衣服我不喜欢。”
“赶紧出来把粥喝了。”
方楷莹再也受不了了,踩着拖鞋气势汹汹走到他眼前,手指翘起挥向门外:“你给我滚出去!”
“跟我来劲是吧?”甄世明一拤腰,但不想跟她吵架,还仅存了一点点耐心,“昨天说好好的,今天怎么翻脸不认人?”
方楷莹努力回忆,虽然她喝醉了,但还没到断片的程度。昨天他们说好为了孩子不吵架,但说她要住到山顶别墅去了吗?答案当然是没有。
“橙橙和芯芯可以到我家里来住,不是我要住过去!”方楷莹忍不住对他吼。
“你这房子做过适童化改造吗?嗯?”他俯身看她:“家里能容下两个孩子奔跑吗?嗯?”
方楷莹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嫌我的家小,但孩子不一定嫌贫爱富,除非你教他们嫌贫爱富。”
一句话戳在甄世明肺管子上,他变了脸色,冷冷一笑,一副混蛋样儿。
“不,你不明白。我是说你家马桶挨着洗衣机,洗衣机挨着热水器,怎么不把灶台也放进去呀?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是吧?住这样的房子特别磨练意志吧?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像出租屋文学里的坚韧傻白花?”
“你!给!我!滚!”
方楷莹推推搡搡把甄世明赶出去,“嘭”的一声摔上门,靠着门板环视一圈,哪里有他说得那么糟糕?-
把甄世明赶走以后她的心情也没好一点,梳洗穿衣上班路上都在想他,好好的一个男人,怎么就不能是哑巴呢?
平复心情开组会,吴忧非常狗腿地递过一杯咖啡,指了指方楷莹昨夜哭肿的眼睛,嘘寒问暖:“导,眼睛过敏了吗?怎么肿肿的?”
“没睡好。”她揉揉眼皮,接过咖啡。
“导,我昨天也没睡好。”吴忧托腮。
方楷莹关心:“做实验?”
吴忧:“看小说。您知道嘛,我昨天熬夜看了一本书,出租屋文学,书里女主角气质特像您,我全程代入看到凌晨四点。”
方楷莹撩起眼皮:“……”
吴忧的眼睛还眨来眨去给她卖萌。
她慈祥地拍了两下吴忧的肩膀,露出伪善笑容:“小吴忧,论文写完了吗?发给我看看。”
吴忧轻轻闭上嘴。
—
正在看吴忧的论文,蓝梦又打来电话问候,电话里她声音高亢,透着八卦:“莹莹,酒醒了吗?昨晚是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做恨?”
方楷莹:“……”
做是没做,恨得咬牙。
“说话呀莹莹,激烈得今天都出不了声儿了?”
“……没有。”
“没有???甄世明没去你家?不能吧,我都告诉他你喝多了!”
“来是来了。”
“我就知道!然后呢?”蓝梦急切地问。
然后呢?
然后在她面前尽情展现刻薄与傲慢。
方楷莹说:“然后嫌我房子小。”
“啧!什么毛病?大少爷在小房子里做.爱会早.泄吗?”蓝梦为她打抱不平,在电话里狠狠批判甄世明,最后说:“别理他,神经病似的。”
方楷莹很认同她的后半句话,默默跟着点头。
“莹莹,你猜我在商场干嘛呢?我在给橙橙和芯芯买生日礼物,所以想到给你打个电话,你买好了吗?”
方楷莹还没想过,小时候家里条件有限,她过生日妈妈都是买个小蛋糕,多添两道菜。
“我还不知道他们需要什么,找机会问问吧。”她现在有点儿后悔和甄世明又吵架,明明知道孩子们的生日快到了,起码大人应该装出和睦相处的样子。
蓝梦很贴心地提醒她:“那你一定记得礼物要买一模一样的,要不然,仅仅是颜色不一样,两个孩子都得争一番。”
挂断电话之后,方楷莹又想了想,虽然还生甄世明的气,但他的屁话不无几分道理,她的房子确实没有做过适应儿童的改造,起码应该准备儿童床防撞条什么的。
于是她在同城软件里找了家装设计公司,约好时间去房子看看,再聊一下改造计划。
甄世明给她发微信时,她正在装修公司看设计方案,设计师说一旦开始改造,工人干活家具进门少说也得一周时间,她正在思考这一周要去哪里住,打开甄世明的对话框。
【出差五天,家里没人。】
方楷莹眉梢一挑,这么巧吗?
方楷莹:【是要我去吗?】
甄世明:【不是,是要把孩子丢去孤儿院,告知你。】
方楷莹:【……】
甄世明:【来不来?】
方楷莹:【我去!】
甄世明再没回过微信-
甄世明出差的那几天,方楷莹暂时住在山顶别墅,每天接送照料孩子,日子过得也算充实。
现在这两个孩子和她亲近,也都省心,尤其是橙橙,自理能力很强,照料自己的同时还能腾出心思关心方阿姨。
他总是学着爸爸教育他的样子,在方楷莹看书时用小手把书推远些,告诉她应该保持适当的看书距离才能对眼睛好,那一举一动像个小大人。
而且橙橙这孩子打小就是情种,总和方楷莹念叨幼儿园的子涵,说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除了要给弟弟,就惦记着给子涵拿去。
方楷莹接孩子时见过那乖巧漂亮的小姑娘,和橙橙牵着手出校园,旁边还跟着努嘴不高兴的芯芯。
方楷莹站在幼儿园门口,冲脸拉得老长的子涵爸爸尴尬笑笑。
拍了几张照片发给甄世明,证明她接到孩子了,甄世明回复:【要不然把你的房子卖了,就当攒彩礼了。】
方楷莹:【】
如果说橙橙像小大人,那芯芯就是真正的小儿女。自从和方楷莹有了小秘密,他总是悄咪咪地黏在她身边,走路的时候要牵手,做饭时小手揪着她的衣角,睡觉前也要枕着她的手臂听她讲故事,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又是找她抱。
在逐渐相处的过程中,方楷莹更多地了解到两个孩子的脾性,也逐渐总结出一套自己的方法,称之为【甄橙甄芯抚养手册2.0】。
2.0里记载了橙橙和芯芯的微小习惯,也记载了他们掌握的技能和尚未掌握的技能,比如说骑自行车。
家里有车有司机,他们总是坐车去上学。甄世明觉得自行车这种两轮的都属于危险物品,孩子不摔几次学不会,但他并不想让他们摔跤,他的孩子人生坦途,干嘛要学这种东西?
但橙橙偷偷告诉过方楷莹,用那种艳羡的语气说小朋友都会骑自行车,所以方楷莹决定今年的生日就送他们自行车-
甄世明假模假式“出差”了几天,每天下班之后直接去秦赫的酒庄,打声招呼就住在那里。
秦赫以为兄弟情伤未愈借酒浇愁,便抛下新婚燕尔的妻子,愣是陪甄世明在酒庄喝了好几天。
甄世明酒量好,秦赫喝不过他,天天被他灌得爬不起床,甄世明却精神奕奕不耽误次日工作。
几天之后,秦赫受不了了,劝他回家:“方楷莹虽然伤害了你,但你也别伤害我呀。而且孩子是无辜的,两个小崽子最近都送回甄家了?以后你摆烂不管了吗?”
甄世明一手转动酒杯,一手拿手机看家里监控,漫不经心说道:“谁说不管,先让方楷莹管几天,过几天就是冬至,让她和孩子培养培养感情,到时候和孩子坦白,也好接受一点。”
方楷莹在人情世故上是有点儿傻的,以为有了血缘关系,孩子就能快速接受从天而降的“妈妈”,但甄世明了解孩子,芯芯性子软依恋母亲,没准会很快接受,但橙橙从小有大人思维,不一定会好好接受这个离开多年的母亲。
“那你在家里不是更好培养感情吗?”秦赫撇撇嘴问,“怎么?你们不能同时出现在孩子眼前?”
甄世明抿了一口酒,苦笑:“嗯,她要孩子,不要我。”-
秦赫几天不回家,蓝梦不高兴了,一不高兴就刷他的卡,约方楷莹出来逛街。
方楷莹也正想出去给孩子买自行车,两人一拍即合,大学时就挎着胳膊逛街,现在两人都三十岁了,蓝梦还挎着她的胳膊。
方楷莹给男孩子选了一款炫酷的折叠自行车,银灰车架,金属漆面,碳纤维鞍座,米其林轮胎,问完价格她懵了,咬了咬牙买下了。
蓝梦也和她讲起橙橙和芯芯从前每一年的生日。
每年橙橙和芯芯的生日会,甄世明都得热热闹闹办派对,请专业的策划公司,提前一个月准备,一场生日派对花个几十万。
除了甄家人,甄世明还会邀请橙橙和芯芯的好朋友以及好朋友的父母。孩子们在儿童乐园嬉笑玩闹,大人们盛装出席,喝酒社交,拓展朋友圈。
方楷莹一听到这些,头都大了。
喝酒社交。
怕啥来啥。
她皱着眉头走神,光是想到已经开始浑身难受了,蓝梦在她面前晃手:“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诉自己,能做到的,为了橙橙,为了芯芯。
蓝梦打量她一眼,“我知道你社恐厉害,害怕了吧?”
方楷莹明明都快流汗了,还装英勇就义模样,“不,不怕。”
蓝梦哈哈笑说:“方教授,长大了。”
方楷莹:“”
和蓝梦分别时,蓝梦忽然对她说:“你快管管甄世明吧,我们家秦赫跟他厮混在一起,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方楷莹听得一头雾水:“甄世明在出差啊。”
“出差个屁!”蓝梦撇撇嘴说:“他天天晚上住在我们家的酒庄,不要脸的自己没人陪就拉着我们家秦赫陪他!”
方楷莹费解:“他为什么要这样?是想把责任都给我吗?”
蓝梦摇摇头道:“甄世明在别的方面不当人,但绝对是个好爸爸。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在给你制造和孩子独处的机会,培养好感情。你脾气这么倔,他在你就不在,那他可不得找理由走了呗,不管怎么说,你把他带走吧,别祸祸我们秦赫了!”
蓝梦扭腰委身坐进跑车走了,方楷莹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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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甄世明“出差”回来了。
橙橙最先扑上去,激动地抱住爸爸的腿,莽莽撞撞的小伙子把甄世明撞得身体晃了一下,他蹲下身回抱住橙橙,芯芯也小跑过来,小热手捂在他微凉的脸颊上,俩孩子叽叽喳喳说想他。
甄世明问孩子和方阿姨过得开心吗?又说回来收拾点儿东西,还得“出差”几天。
方楷莹在一边看着,并不言语。
他陪孩子玩儿了一会儿,看着孩子刷牙洗澡,又把两个孩子各自哄睡,搭配好第二天要穿的小衣服。
这一套流程结束之后,甄世明进衣帽间收拾“出差”行装,下楼时方楷莹正坐在地毯看书,见他下楼,把书放在膝盖,问他:“又出差几天?”
“说不准。”他手提行李包。
方楷莹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又说:“我最近给家里做适童化改造了,还得几天才能完工。”
甄世明简短地“嗯”了一声。
“你跟我没话说?”她问。
他耷着眉眼,“我怎么知道哪句说完你又让我‘滚’?”
方楷莹:“”
方楷莹也不说话了,继续拿书来看,甄世明放下提包走到她面前,屈腿坐下,“这样吧,你多说点儿,我少说点儿,最近橙橙和芯芯怎么样?”
两人为了和彼此好好说话,都压着性子,她跟甄世明复盘这几天的生活,甄世明传授给她一些带孩子的经验,似乎只要不说从前,两个人就能好好说话。
“你知道吗?芯芯那天叫我妈妈。”方楷莹一直顾着和他吵架,却忘了和他说这件大事,她说了全过程,唯独没提那张照片,像是刻意避开什么。
“嗯,芯芯那孩子心思很敏锐。”他给方楷莹仔细分析两个孩子,“你别看橙橙平时大大咧咧的,有的时候也难搞,固执起来很像你。”
方楷莹的脸臭下来,“像谁?”
“像我。”他迅速改了口。
方楷莹白了他一眼,继续说她最近和孩子发生的各种小事,说橙橙幼儿园的小女朋友,说芯芯的魔方被玩坏了,说自己给孩子买了自行车做生日礼物。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和甄世明说这些的时候,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意,是真的开心。
甄世明长腿屈起,松弛地靠着沙发,一直看着她的笑容。
气氛温馨得不对劲,方楷莹看到他眼中的温柔,突然觉得不好意思,停止了“喋喋不休”的讲述。
“怎么不说了?”他问。
“说完了。”她装模作样看书。
两人僵了一会儿,方楷莹不说话时当真一句不说,甄世明自觉没趣,站起来提行李包,“那我走了,你早点儿睡,我明天还要赶早班机。”
他刚一起身,方楷莹又放下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在酒庄住不习惯吧?蓝梦说不让你再找秦赫了。”
甄世明后背僵住,不敢回头看方楷莹什么表情,“她都跟你说了?”
“嗯,”方楷莹点点头,自己也觉得尴尬,看了眼甄世明手上轻飘飘的行李包,说:“那什么,如果你没有真的早班机要赶,就别走了。”
甄世明缓缓把行李包放下,两人又各怀心事地陷入沉默。
“爸爸妈妈,你们在干什么?”站在楼梯的芯芯打破沉默,也把他们两个大人从尴尬的气氛中解救出来,让两人都暗暗舒了口气。
他是半夜起床发现妈妈不在身边,赤脚揉着睡眼找过来的。
方楷莹先扔下书迎上去,摸着芯芯的发顶说:“爸爸突然接到电话,说出差取消了。芯芯,开不开心?”
芯芯的小脸扬起,笑得甜蜜可爱,用力点点头,“太好了!这样爸爸妈妈就能一起和我睡觉了!”
方楷莹:“啊?”
作者有话说:甄世明:芯芯是我好大儿![摸头]【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