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晚来风 > 7、06
    胥淮风没料到,许久未见小姑娘高了胖了不少,也开朗了不少。


    当她眨着眼睛问他是不是路过时,他难得犹豫了一下,说是在附近办事,恰好过来看看。


    “那我不打扰您了,就先回去了。”说罢攸宁摆了摆手就要离开。


    好在他眼疾手快,一把抻住她的书包带子,又把人拽了回来。


    “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吗?”胥淮风问道。


    攸宁迅速点了点头,她的确等得饥肠辘辘,但除了食堂和冯婶做的家常饭外,她也不知道还能吃些什么。


    胥淮风替她拿了主意:“这附近有家铜锅不错,要不一起去尝一尝?”


    那时候他们在这儿上学,隔三差五便要去一趟,尤其是杨峥,已经快把那里当成了自家后厨。


    所以哪怕时隔多年,老板娘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特意在二楼辟了一处安静宽敞的位子。


    “这就是那个当初总缠着你们的小姑娘吧?”老板娘笑着打量攸宁,“都长这么大了?”


    攸宁盯着清汤一点点注到水位线,耳朵尖悄悄红了。


    胥淮风道:“您记错了,那个已经快大学毕业了。”


    老板娘一脸惊讶,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感慨岁月不饶人。


    等锅开的时候,胥淮风问攸宁喜欢什么蘸料,没想到两人一南一北,口味却相似,不过一点醋和生抽便好。


    他原先家里管教严,吃饭时不喜说话,但发觉小姑娘比刚才安静了不少,便主动挑起了话题。


    “最近有心事?”


    攸宁将一片肥牛卷塞进嘴里,险些被烫到:“您是怎么知道的?”


    年纪太小,心情如何都写在脸上,即便刚才见他时雀跃了一下,也很快就沉闷了下来。


    攸宁确实有许多许多心事,不过有些话不大适合对长辈和异性讲,尽管胥淮风从未限制过她什么。


    就在他快要过掉这个话题时,听见她说:“上个月的月考,我的名次排在了倒数第六,数学刚刚及格,物理化学还差那么一点。”


    作为成绩优异、出类拔萃的学长,他无疑是这方面最好的倾诉对象。


    胥淮风:“其他的科目呢?”


    “语文和英语都是一百一十多。”


    他没有立即下定论:“那你认为你的问题在哪里?”


    攸宁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其实我已经很努力了,在课堂上从没有走过神,每一道错题都会好好整理,也会按时预习和复习,但成绩总是提不上去。”


    她找不到原因,也没有任何方向。


    清汤沸了几次,水位降了许多。


    胥淮风始终没有动筷,一直倾听着她的苦恼,似乎自己也回到了学生时代。


    “你当初为什么选择学理科?”有些事情要从根上找原因。


    攸宁回忆起当时的理由:“因为老师说过,学了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以后好考学也更好找工作。”


    她想早点赚钱,从前是,现在也是。


    胥淮风继续问道:“可那真的是你喜欢的或者擅长的吗。”


    大抵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她,攸宁想了许久,没有说话。


    久到他以为等不来回复时,小姑娘却突然开口道:“小舅,理想对我们来讲是一个很奢侈的词语。”


    他们生来就在山谷,别无选择,只是想尽快地走出去。


    胥淮风几乎是顿了一下,抬眸看去发现她眼帘低垂,脸颊上的晒痕尚未完全褪去,拨弄筷子的手背上还有几道旧疤。


    这样小的年纪,便留下了为生活操劳的痕迹。


    “宁宁。”


    攸宁闻声抬起头,听见胥淮风道:“虽然我没有参与你的过去,但至少在未来两年里,我会尽我所能托举你。直到你能过上理想中的生活,不再需要我。”


    这话的分量不轻,也算是他第一次表明态度。


    但小姑娘却很是谨慎:“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他要比她真正的家人还要为她着想。


    胥淮风笑了笑,夹起一朵松茸到她碗里:“不用想这么多,要是你真想报答我的话,就考一个好大学吧。”


    有个好前程,离开这些是是非非。


    —


    一顿涮锅下肚,身上暖和了不少。


    攸宁在店外等着胥淮风结账出来,发现这条街的对面是一家商场,顶楼电影院的大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西北以北》的海报。


    正是郭垚和她约好要去看的电影,也是这部片子让从前名不见经传的女主演一炮而红,一口气拿下了国内外的多个奖项。


    “你想要去看吗?”


    攸宁回头,看见胥淮风捻了一支烟含入口中,掀开打火机点燃。


    “原本是要和同学去的……”她垂下眼,“但也还好,我本身也不太感兴趣。”


    她说了句违心的话,其实是有一些心动的。


    但攸宁早就察觉到了他身上难掩的疲惫,尽管他似在有意隐藏,却还是能从语调和语速中听出些端倪。


    胥淮风低眸看了一眼腕表:“现在时间还早,好不容易周末,可以适当休闲一下。”


    这家商场相对偏僻,他们到的时候,恰好赶上最后一场放映,仅有零零星星几个观众。


    同攸宁曾经看过的露天电影相差甚远,影厅比想象中的要小,封闭、恒温。


    没有塑料板凳和人们的说笑,取而代之的是松软的沙发和安静的环境。


    胥淮风选的位子相对靠后,四周唯一的观众是一对情侣,在播放预告片的时候便开始卿卿我我。


    攸宁抓紧了手里的爆米花桶,轻咳了几声仍不见好转。


    最终是胥淮风先注意到了她:“口渴了?要不要买瓶饮料?”


    她连忙说不用,又觉得有些尴尬,正襟危坐主动开口。


    “小舅,我听我同学说,这是一部励志电影,讲的是一个大学生到西北支教的故事。”


    郭垚的介绍十分简单,就是一个心怀大义的女大学生到西北支教,与当地青年携手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最后帮助贫苦学生走出大山。


    胥淮风坐在她的右手边,说话声极低却很清晰:“是吗,那倒是蛮值得一看了。”


    影厅忽然暗了下来,龙标过后进了片头,石头山下金黄色的麦浪随风而动。


    随着女主的行李箱被土路磕掉一个轮子,故事拉开帷幕。


    或许是因为文艺片晦涩难懂的缘故,攸宁始终看得不大专心,频繁注意到他衣袖纽扣无意触碰到她手背时的冰凉触感。


    直至情节深入,她才渐渐被吸引了过去。


    与其说这是一个励志助学的故事,倒不如说是一个女人的逃亡之旅。


    因生活束缚选择到西北支教的女人,在遇到当地经营刺青店的男人后,从误解、磨合再到自我和解的经历。


    伴随着一场暴雨,情节推到了高潮,二人困在了一家小旅馆内。


    身体博弈虽是被人鄙夷的低俗手法,却是感情升温和相互试探的最佳方式。


    这是攸宁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面,尽管尺度并没有多大,可还是超乎了她的意料和认知。


    尤其是年长的异性此刻就坐在她的旁边。


    如果她能提前知道的话,肯定会义无反顾地选择隔壁的动画片。


    但现在捂眼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且有些欲盖弥彰的嫌疑。


    攸宁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态看向了他,她只知道,当瞧见垂落的睫毛和舒展的眉心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胥淮风呼吸匀称,下颌微仰,斑驳光影映照在脸上,似万花筒一般,被分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每一片,都着了她叫不出名的颜色。


    很久以后,攸宁听人讲过这样一种说法,说电影是一种造梦的艺术。


    灯光熄灭,你就进入了梦里。


    放映机是无法控制的思绪,银幕则代替了双眼,光线所到达的地方皆是梦境。


    只不过有的人沉眠,有的人清醒。


    她无法探究他那时梦到了些什么,却明晰地知道,至少在那一刻,他是她的梦。


    一个短暂、虚无却又触手可碰的梦。


    ……


    攸宁很难讲清自己看了多久,当胥淮风睁开眼时,片尾曲刚好放完,那对情侣也早就离开了影厅。


    他像是瞬间就清明了过来,问她等了多久,没等回答便说抱歉,没能陪她看完整部电影。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大看懂这个故事。”


    她这样回答,其实心里庆幸至极,他至少睡了一个好觉。


    胥淮风将小臂从扶手上移开:“哪里没看懂?”


    攸宁仔细想了想才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这么相爱,却不肯让彼此知道心意,甚至还要相互伤害呢?”


    故事的结局是在支教结束的那天,男女主一起爬上了石头山,前一秒还在谈论日后的理想生活,下一秒便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胥淮风起身,接过她手中的爆米花桶,似是思索了一下。


    “有的事情刚开始就能看到结局,既然知道是注定不可能的,也就没有必要再把一个人拉进来。”


    攸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又觉得这话没道理。


    不走到最后瞧一瞧,谁又能确定这是不可能呢?


    胥淮风大概看出了她大脑的博弈:“你要是真的很想看懂的话,我可以带你去问一问女主角。”


    攸宁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我真的可以看到明星吗?”


    胥淮风站在走廊尽头催促她,说天太晚了,改天有空可以约来吃饭。


    影厅灯光亮了起来,一切恢复了原状,但音响仍有不大明显的风声。


    攸宁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片尾致谢结束后,银幕又有画面浮现,还是那座石头山,只不过是另外一面。


    时隔多年,两人在曾经闲聊中所说的理想定居地重逢。


    她又惊又喜地叫他来看,然而一来一回的时间已经彻底黑屏。


    胥淮风揉了揉她的脑袋,手法和撸猫类似,仅是一种安慰的轻抚。


    “我说的不一定是对的,但现在讲这些,对你而言还太早了。”


    —


    后来的日子归于平淡。


    攸宁经过校门口时,常常会下意识望向马路对面,但无一例外,毫无收获。


    她偶尔会听同学谈起那部电影,在天花乱坠的跟风称赞中,频频回忆那晚的种种细节,也就渐渐释怀了郭垚对她的疏远。


    在火锅店里,胥淮风说的那番话对攸宁的影响很大。


    她开始认真思索,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于是去图书馆借了许多书。


    从人文历史到天体物理,一本一本寻找自己的兴趣究竟在哪儿。


    只不过,还是会在闲暇之余翻一翻手机,用视线描摹那一笔一划。


    但从某一天起,一切发生了改变。


    那天攸宁正陪着老太太在池塘边喂鱼,讲起这些天来在书里看到的故事,将老太太和何姨逗得前仰后合。


    谁都没有注意到胥怜月回来时的难看脸色,直到里屋传来了母子间争吵和摔东西的声音,何姨才将老太太扶回了屋里。


    攸宁听见这声有些担心,想去拉一拉架,跑到房廊的时候,正撞上周望尘怒气冲冲地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妗子有没有……”


    她话尚未说完,便被人推了一把。


    “你管得还真宽啊。”周望尘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还真把自个儿当成这家里人了?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了是吧?”


    攸宁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有哪里惹到了他,明明这些日他们相处得十分和平。


    但周望尘显然已经把她当成了罪魁祸首。


    “你不会觉得,让你来周家真的是为了什么认祖归宗吧?”


    他一字一句,像把刀子:“要不是老太太病里糊涂,非要闹着见她死了的闺女——你永远、永远不可能进我家的门。”


    攸宁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望尘已经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廊下。


    池塘那边,老太太和何姨的笑声还隐约可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地砖。


    缝隙里,有一株细小的草,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