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古代言情 > 兼祧之杏娘 > 30-40
    第31章


    国公夫人还真是有位孝顺的好儿媳。


    “母亲!”


    “母亲!”


    徐夫人刚换好准备参加家宴的服饰, 她就听到了杏娘焦急中带着兴奋的声音,她有些迟疑杏娘怎么会在这里?自己不是允许她今日回到花府小住一日吗?


    大景朝重阳节亦是女儿节,通常这一日外嫁的女儿都会返回家中与父母食用花糕。


    今日沈家团圆家宴,外嫁的沈熙姝亦是回来, 便是宫中的沈贵妃都向沈家赐下了花糕来供父母享用。


    从内室走至外室, 恰好看到快步小跑来的杏娘。看着她兴奋的笑容,徐夫人却第一时间注意到她淤青一片的额头:“杏娘, 你这额头是怎么了?”


    “母亲, 今日我在燕云山寺竟然碰到了杨千手杨院正的后人,我特意将他请到了府中为你治疗头疾。”杏娘对于徐夫人的问题避而不谈, 她抑制不住喜悦, “母亲, 我现在请他入主院来为你把脉如何?”


    杨千手杨院正?


    徐夫人自是听过他的名头, 文宗时期医术最高超的太医,传闻他针灸十分了得!只是后来卷入了皇宫的阴私中,这才被罢了官。


    “王麽麽, 距离家宴还有多久?”


    王麽麽连忙说道:“夫人,家宴酉正开始,距离家宴还有半个时辰。”


    算算时辰还够, 徐夫人便道:“快快去请杨院正的后人进来吧。”


    “是。”


    杏娘想着还被自己安置在一进院偏厅中喝茶的四空大师,她也庆幸四空大师没有刁难人愿意等在偏厅中,不然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想到这里,她的步伐就更快了


    今日未时在燕云山寺用过素膳后, 她与阿娘便各捐了一百两香油钱,她们这才与四空大师一道往皇城赶来。


    在东门分别后, 杏娘换乘到了国公府的马车上往魏国公府赶来。至于四空大师?他从头到尾便与魏国公府随行的护卫步行着。


    杏娘在中途坐着花府的马车空着魏国公府的马车, 本就是相邀四空大师乘坐马车, 但奈何他以出家人不宜享受奢靡为由拒绝了。


    “那不是香云和四少奶奶吗?她们这么着急去哪里?”


    沈熙之刚从一进院踏进二进院,就听到身边藏青急吼吼的声音,听着这小子兴奋的嗓音,他抬头望去,恰好看到杏娘主仆从右边的回廊拐进了一进院。


    一进院到二进院正中间布置着青山流水的假山石景观,所以只有左、右两边的回廊能够供主家进出,而左边的回廊距离飞羽院更近,故而每日回来沈熙之习惯走左边的回廊。


    看着步伐匆匆的主仆,沈熙之却是第一时间注意到杏娘额头上的淤青,她受伤了吗?


    藏锋注意到世子爷难辨的神色,他连忙踹了一脚藏青:“都快二十六的人了,能不能镇定一点?!”


    得了兄长的教训,藏青就老实下来。


    “世子爷,可要让人盯着四少奶奶去哪里?”


    藏峰的话音刚落,便见四少奶奶主仆领着一名脏兮兮的和尚从一进院跨了进来


    杏娘远远的就感觉到了有道目光灼灼地瞧着自己这个方向,她下意识看去,竟然对上了大伯哥那道探究深思的视线。


    四目相对,杏娘有些扛不住这灼灼目光,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然后福了福身子便加快了步伐。


    香云看到主子的万福礼,她也注意到了对面回廊的三人,连忙行了一礼。


    比起杏娘主仆,四空大师反而自在许多,他不急不忙地说道:“阿弥陀佛,疯和尚我有礼了。”


    沈熙之向来不信鬼神之说,所以他也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个脏兮兮的疯和尚。等到杏娘一行三人远去,沈熙之才道“让人盯着这疯和尚,有什么异常向我禀报。”


    “是。”


    片刻中后,杏娘将四空大师引进了延松院正院,她向徐夫人说道:“母亲,这就是杨院正的后人四空大师。”


    徐夫人看着和尚脏兮兮的僧袍,她也有些迟疑,杨院正的后人怎么是个和尚?但礼仪还是让她起身行了一礼:“大师,有礼了。”


    “哈哈哈,贫僧我不过就是疯和尚,国公夫人不必多礼。”四空和尚从怀里掏出脏兮兮的棉布,他道,“那和尚我现在就可把脉了吗?”


    杏娘看着四空大师手里那块棉布,这不是覆盖在她脚踝上的那块布吗?为了不唐突徐夫人,杏娘连忙从怀里掏出手帕:“四空大师,我母亲她习惯了用丝绢,你就用我这手帕吧。”


    虽然徐夫人对这个疯和尚十分的怀疑,但是她看到杏娘这殷勤的样子,最终她还是没说什么,任由疯和尚将丝绢手帕覆盖在了自己手腕上。


    四空和尚先是观看了一会儿徐夫人的脸色,这才将自己的手搭了上。


    “头风之痛,在一侧。少阳头痛,时作时止,遇风即发,或随癸水而发。”


    徐夫人听着疯和尚这老生常谈,有些烦躁:“这不过是太医翻来覆去说得常话,你”能够诊治出来倒也算医术不错。


    “国公夫人您莫急。”四空和尚微微一笑:“疯和尚我能治,这针灸配以小柴胡汤或是川芎茶调散,疯和尚我保你十年内不会再犯。”


    虽不是彻底根治,但她也是眼前一亮:“当真?”


    “当真。”四空和尚他平静道,“可否让我看看从前太医院开得药方?”


    徐夫人收起手腕上的帕子,她看向旁边的杜鹃:“去将过往的药方拿过来。”


    “是。”


    不到片刻,杜鹃就拿了数张药方出来教给了四空和尚。


    小柴胡汤、穿芎茶调散、天麻钩藤饮。


    四空和尚看了一下三年来的药方,大部分都是在这个基础上有所改动,但若没有针灸的配合,这些药方也只起到了缓和的左右,所以他取出了最新的小柴胡汤药方子道:“抓药就按最近这方子来,疯和尚近来七天会待到国公府中为夫人您行针。”


    “汤药辅以行针,每日在针灸后喝药,还是如常一日三次?”杏娘适时问了心中所想。


    “如常一日三次,从明日起,每日午时我来为徐夫人行针。”四空和尚说完,当即又提笔写下了一副药材,他交给杏娘,“今晚备齐药方上的药材送到疯和尚我住的地方来。”


    对于四空大师的不客气,杏娘并没有放 在心上,她扫了一眼药方,连忙说道:“是!”


    徐夫人看着四空和尚打了一个哈欠,她立马安排了王麽麽引路:“王麽麽,还不将贵客请去玉珍轩休息?”


    王麽麽连连点头:“还请大师随老婆子来。”


    四空大师在踏出正屋门口时,轻飘飘说了句:“国公夫人还真是有位孝顺的好儿媳。”


    虚头巴脑的一句话却让徐夫人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她看着杏娘额头上的淤青,神色动容:“可是求大师磕得头?”


    杏娘微微摇头:“是求佛祖磕得头。”


    “春娟你贵妃娘娘赏得玉露活血膏拿过来。”徐夫人叹息一声,然后将药瓶亲自递到杏娘的手里,“我们妇人可是最在乎自己这皮子了,若是毁了容那倒是不美了。”


    “多谢母亲!”杏娘眉眼弯弯,她不客气地将药瓶装进了自己的荷包内。


    徐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是我应该谢谢你才是。”


    “若是四空大师能够医治好母亲的头疾,那么一切便是值得的!”杏娘清浅的眼眸里装着赤诚,“丹青不在了,那儿媳理应为他孝顺母亲。”


    徐夫人听她提起丹青,向来稳重的双眸也不禁红了红,她连忙转移话题:“今日家宴,还不速速去换一套得体的衣袍?”


    杏娘知道徐夫人需要平复心情,便没有继续攻心,她微微福身:“那儿媳便先行告退。”


    “等一下,药方给春娟吧,让她去府医那里抓药。”


    “哎!”杏娘转身将药方交给了春娟,随后离开了延松院。


    “回禀世子爷,四少奶奶”


    在杏娘前脚刚延松院,后脚延松院一个侍女便低头跟着离开,很快这个侍女就出现在了飞羽院。


    沈熙之听闻前因后果,他向来幽深的眼眸里也多了两分动容,原来是为母亲求医磕的吗?


    好像自己这个做儿子的,竟然还没有她做得贴心,也无怪母亲越来越喜爱她如此赤诚孝顺的人谁又不喜欢呢?


    “回去吧。”


    夏风拂过,侍女微微抬头,转眼消失在了飞羽院。


    若是杏娘在这里,便能够认出这个侍女便是春娟。


    沈熙之收敛情绪后,他这才看向走进来的藏峰:“那和尚的来历可是查清了?”


    藏锋连忙拱手:“回禀世子爷,暗一这边都已经搜集齐全信息了。这四空大师乃是杨千手杨院正之嫡孙杨九源,杨家在文宗时期卷进了皇储之争,被文宗以结党营私罢了官。


    杨院正被罢官后,便回了老家淮扬


    杨九源出生那年,一个道人给他批命六亲缘浅,孤寡一生,要想破破格,只有出家或是学道,但杨家不信命。


    后来便如道人所言,杨九源9岁丧父、12岁丧母、18岁没了祖父,19岁成亲,20岁妻子难产而亡,连同孩子都没了


    杨九源想起祖父说过的批命之言,他夫人头七过后便在淮扬白云寺出家为僧。三年后,便开启了飘渺不定的苦僧之旅。”


    沈熙之听闻见没有问题,他这才点头:“知道了,玉珍轩那边留暗卫盯着,其他人都撤了吧,只要四空大师不闹出什么笑话来,一切便都随他。”


    “是!”


    第32章


    各怀心思


    魏国公府的大型家宴一般设在三进院最中心的观荷院, 此次重阳家宴自然也是不例外的。


    只是杏娘在海棠苑用珍珠粉遮挡额头上的淤青耽误了点时间,所以她抵达观荷院参加家宴时晚了魏国公府其他人慢了片刻


    “呦,大哥,你这老四媳妇未免也太不懂事了吧?这重阳家宴让我们这一众长辈等她这个晚辈”穿着奢华的贵妇人雍容地坐在右手边女席的第一位, 她瞧了一眼姗姗来迟的杏娘, 直接明明白白地上眼药,“这若是不想参加我们魏国公府的家宴那大可直说, 又没人拦着你前去你娘家庆祝女儿节团圆。”


    杏娘听着这阴阳怪气的嘲讽, 心中咯噔一下,宁王妃怎么回来了?她不是自打宁王世子成婚后就不回来过女儿节了吗?


    感受到这满满的恶意, 杏娘连忙想要解释, 但有人比她更快。


    “小姑子, 你若是存心想要在这美好的团圆节拱火那你就直说, 没必要在这里阴阳怪气。”徐夫人瞥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的魏国公,知道这个男人一向好面,所以在他发怒前先开口道, “我四儿媳是极为孝顺之人,她心知我昨晚上梦见丹青了,便为我三跪九叩首从燕云山寺请来高僧祭奠我儿, 现如今她中途累了稍稍耽搁点时间,又如何值得你这个姑母大发雷霆?”


    “原来如此,那倒是本王妃不知内情误会了四侄媳,还请四侄媳你不要介意。”宁王妃看着脸色渐渐缓和下来的兄长, 心里虽然为没能够刁难到这个花氏而十分不快,但终究还是缓和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她这个嫂子变了, 变得强势不好拿捏了。


    面对徐夫人的袒护, 杏娘的内心稍稍温暖了一回。她听到宁王妃的话,连忙递了梯子:“姑婆是为了规矩着想,杏娘又怎么会怪责姑母呢?这家宴来迟本就是杏娘之责,还请诸位长辈莫要怪罪,也谢谢姑母提点杏娘规矩,杏娘下次再也不敢了。”


    圆滑得体的言语,总是让人如沐春风。


    魏国公见到如此大方知趣的四儿媳,也十分的满意:“既然到了,那就落座吧,这杵在门口又是怎么一回事?”


    杏娘福了福身子:“是。”


    杏娘在丫头的指引下,在右手边倒数第一排第三个位置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的上首是蔡银凤,下首则是沈熙殊,因为她的二嫂白秋月领着长清回娘家过女儿团圆节去了。第二排则是坐着长和以及长静。


    魏国公府的妾室们,可是没有资格参加家宴的,她们就算得了特例,那也只能够站在正室夫人的旁边伺候。


    即使已经抹过伤药,但落座的那瞬间,杏娘也是眉头微蹙了一下,这跪久了腰杆和腿还真是酸胀。


    而这难受的一幕,沈熙之没有错过,他广袖下的右手微紧,忍不住摩挲着佩戴的扳指。


    他坐在左手边第一排的第一席,他努力控制,还是不由自主将目光落在对面门口的位置,他知道自己大抵是疯了。


    “大哥,你看什么呢?”沈熙棋好奇地看了一眼门口,有什么特别的吗?这么入神?


    沈熙之收回目光,柔和下来的眼里充斥着宠溺:“我在瞧长和那个不懂事的妮子呢!真是越大越发没有规矩。”


    沈熙棋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恰好看到沈长和指挥着丫头将椅子搬到第一排倒数第二个位置,然后就开开心心地坐了过去,叽叽咕咕地和四弟媳说着什么沈熙棋隐约听见她说她想要吃螃蟹。


    沈熙棋是知道春猎发生的内情的,所以他收回目光道:“难得长和如此依恋四弟媳,大哥你便饶她一回呗?我们幼时还不是如此依恋自己喜爱的长辈?有长辈宠着的孩子总是快活些。”


    沈熙之摇头:“你这个做叔叔的就是会替这妮子圆场,要是惯坏了我可得找你麻烦了。”


    沈熙棋哈哈一笑:“放心,惯坏了我养她到老。”


    沈熙之瞥了一眼老二:“你倒是想得美。”


    沈熙棋下首的沈熙书看着谈笑风生的两位兄长,不屑地翻了一个白眼,但他很快又收敛起来专注面前的佳肴。


    “咳,既然人已经到齐,那边开宴吧!”魏国公巡视一圈后,注意到老三眼里的神色变化,他开口道。


    “是!”


    魏国公放话后,众人便开始吃宴了。


    杏娘拒绝了丫头们伺候,她知道长和的小心思,所以主动取了蟹八件拆起了面前的大闸蟹,然后将拆好的螃蟹递到长和的面前:“不害臊的小丫头,吃吧。”


    沈长和嘿眉眼弯弯:“我也来帮四婶拆螃蟹。”


    杏娘生怕她割伤了手掌准备拒绝,但看到她有模有样地用工具拆大闸蟹倒是打住了自己的话头,清浅的眸子里透露出一丝温柔:“长和,好厉害呀。”


    沈长和将自己拆好的蟹肉推到杏娘的面前,骄傲说道:“四婶,吃。”


    杏娘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蟹肉,夸赞道:“这可是我这辈子吃到的最鲜美的大闸蟹了,我们长和可是功不可没。”


    “那我再给四婶你拆一只。”得了夸赞,沈长和心里美滋滋的,她连忙拿起蟹八件准备继续拆大闸蟹。


    “大闸蟹性寒,一只就够了。”杏娘将筷子递到沈长和的手里,“长和也快快用膳,吃饱了好长个,日后你可是要养四婶的。”


    蔡银凤听到杏娘的话,打趣地看向长和:“长和日后可是要嫁贵夫的,我们可不能够耽搁长和哦。长和,你说日后让你长海哥哥养你四婶好不好?”


    适时,沈长和旁边的沈熙殊也开口了:“是呀,我们女儿家家的都是要许配出去的,哪里能够长久的呆在母族呢?长和,你长海哥哥性子极为孝顺,我们让你长海哥哥赡养你四婶好不好?”


    杏娘眼含冷笑,她是没有想到这蔡银凤竟然还没有死心,还撺掇起熙姝来一起下套子了。


    不过也好,那就成为她的旗子吧……


    沈长和摇头:“不好,就算日后长和赡养不了四婶,那长和也要大哥赡养四婶!大哥是长兄,他有责任赡养长辈。四婶,你说长和说得对不对?”


    杏娘瞧着得意至极的小丫头,忍不住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对,长和说得对。长睿可是我们府里的世孙,他有责任赡养我们这些长辈的。”


    沈长和哼哼一笑:“所以小姑,三婶你们的心意,长和替四婶领啦!”


    瞧着沈长和眼里的得意,蔡银凤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真是个讨人厌的死丫头!


    “阿娘,长静要吃虾。”


    蔡银凤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女儿拉了拉,于是她转身就将沈长静抱在了怀里,温柔地为她剥起了白灼虾。


    沈熙姝见三嫂不再搭腔,便也识趣地收回了目光,专心用自己眼前的吃食,她虽然答应了姨娘帮一把三嫂,但她也不想开罪四婶,毕竟四嫂背后还站着嫡母呢。


    一顿各怀心思的家宴过后,时间已经来到戌时二刻了。


    结束家宴后,杏娘本以为宁王妃会回王府,但她却没有想到她今日会留宿下来。


    这些事她掺和不了,也没有心思掺和,所以同长辈们见过礼后,就在香云搀扶下回了海棠苑


    “四婶,我也要和你一起回去。”沈长和连忙行礼告退,朝着准备念叨自己的沈熙之做了个鬼脸,然后小跑上去牵住了杏娘的手,关切问道,“四婶,你腰是不是很累?”


    宴席上,尽管四婶已经很克制了,但沈长和还是注意到四婶不断微调的坐姿。


    “还好,但今天有点乏了,所以就不能够指导长和绘画了。”


    沈长和六岁开蒙,到现在虽不说写得一手漂亮端正的簪花小字,但起码有一定的笔墨技法。故而在教导她绘画之时,杏娘可以直接跳过笔墨握笔这些姿势的基础知识,从教她临摹开始。


    因是小孩,所以杏娘为了让她体会到绘画的乐趣,她都是先画出有趣的简笔画小动物,什么小花猫、小白狗、小兔子这些


    在杏娘的有意引导下,沈长和也渐渐从任务变成了喜好。


    现在她每每吃过早膳后就会来缠着杏娘开始认真学习绘画,等到用过午膳后再去东湖院学习【千字文】这些知识,如今她已经开始学习画植物了。


    沈长和知道四婶这是在解释今日缺的一课,她摇头道:“没事,我可以给四婶念小故事!先生今天已经教导到了说感武丁,等下我讲给四婶你听好不好?”


    “好。”


    沈家或许是军功起家,虽说讲究规矩,但也并不将女眷拘于【女诫】、【女论语】、【内训】、【女范捷录】四书。


    杏娘看过长和的课程分布,与沈家男子一样都是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样的流程,至于学不学习【论语】这些她也问过徐夫人,徐夫人只是淡淡笑道——随长和自己,她要是感兴趣就学不感兴趣就不学。


    月色清明,灯火微微摇曳,女童清脆的嗓音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商朝第22位君主武丁,有一日他做了一个美梦,梦中他得到天道指示,将有一位治国能臣辅佐他复兴商朝最终他在傅岩找到了还是奴隶的傅说。


    武丁坚持入梦贤臣的指引,他打破了贵族垄断阻挠,破格提拔傅说为宰相最终他们开创了‘武丁中兴’。”


    杏娘撑起下巴,她听着长和有条不紊的讲述,最终在她讲完整篇故事后,微微一笑:“长和真棒,那长和学到了什么呢?”


    沈长和挠了挠下巴,她想了想说道:“嗯,英雄不问出处,我们不能够因为阶级而看不起别人,应该尊重有才能的人。”


    “真棒。”杏娘强撑着疲乏,夸奖道,“今日四婶跟着长和学习到了新知识呢。”


    沈长和嘻嘻一笑,但她也看出了四婶的疲乏,所以连忙请辞:“四婶,时间不早啦~祖母肯定等着长和,所以长和就先回去了。”


    “好。”杏娘起身将她送到海棠苑门口,看着她同王麽麽离开,挥说道,“走路慢点咯。”


    沈长和同样挥手:“好。”


    等到沈长和离开后,杏娘回到正屋,她刚坐到榻上准备唤人打水泡澡,一个粗使丫头恭敬地跪到了她的面前,将手里的药罐奉上:“四少奶奶,奴婢奉世子爷的命令将金露活血膏给你送来。”


    第33章


    “大哥,你这是做梁上君子做上瘾了吗?”


    玉露活血膏是化瘀, 祛疤的。


    金露活血膏则是活络经脉、缓解劳累过度的。


    杏娘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粗使丫头绿叶,正是当时她带去春猎时的两名粗使丫头之一,她一直没能够摸清楚她们的底细,现在绿叶自爆了, 她是大伯哥的人


    她一直在猜想这两名丫头是二房还是三房的人, 现在看来是自己格局小了,她们是头顶高位的眼线!


    绿叶是大伯哥的眼线, 那么青果又是谁的眼线呢?公爹还是婆母的呢?


    气氛陷入了沉默, 绿叶她却不敢催促,她仍是低着头恭敬地将药膏递在杏娘的面前。


    杏娘看着面前的绿叶, 她知道自己的计划可以推进下一步了, 她这个口是心非的大伯哥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世子爷为何要让你给我金露活血膏?”


    “奴婢不知。”


    “拿回去吧, 我不要。”


    绿叶赫然抬头,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惧:“还请四少奶奶收下,奴婢也只是奉命行事。”


    杏娘微微一笑:“告诉你家世子爷,杏娘只是个良家女子, 做不来私相授受之事。”


    绿叶看到杏娘眼中的坚定,她在心里为自己祈祷了一声,最终还是退了出去:“是。”


    绿叶离开后, 香云拿着从府医那里取来的药膏走了进来:“主子,可要沐浴?”


    杏娘看着香云手里的药膏,微微颔首:“甚好。”


    沐浴过后,杏娘只着肚兜、亵裤趴在床上, 香云手沾药膏开始给她推揉按摩,从背部开始


    适中的力道, 大大缓解了杏娘身上的刺痛。


    这一场按摩, 一直持续到深夜亥时。


    穿好寝衣, 吹灭烛火,便进入了梦乡。


    咚。


    咚。


    不知几时,石子敲击窗户的沉闷声终是将睡梦中的杏娘吵醒,她微微勾起嘴角,这人果然来了,看来自己紧绷着心神没睡熟是对的。


    杏娘撇了一眼黑暗中香云睡觉的方向,然后披上外衣,慢步走到后窗边,轻轻推开窗户,不悦地说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在敲窗户?”


    “嘘,别说话。”


    凉薄的月色下,杏娘对上了一双幽深的鹰眼。看着一身夜行衣的男人,杏娘微微后退三步,脸色讶然:“大哥,你这是做梁上君子做上瘾了吗?”


    沈熙之眼里闪过一丝窘迫,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卑劣无耻,但他还是控制不住。


    看着月光下妇人还带着青色的额头,他将一瓶药膏强势地塞到杏娘的手里:“府医的药膏药性太慢,你用这个,一个晚上就不疼了。”


    “我不要。”


    “若有什么,你大可往我身上推。”沈熙之看着妇人眼里的震惊,又怕她误会太过,在心里轻啧一声,最终还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很感谢你为母亲做的事,我未能尽职尽孝,所以你就当是我想为母亲尽孝分担一点吧。”


    沈熙之解释完以后也不敢逗留,一个闪身就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看着悄然寂静的黑夜,杏娘摩挲着手里温热的药瓶,终是垂下了眼眸,心里默默念叨:“鱼儿或许咬钩不想放了。”


    次日卯时三刻,杏娘照常入延松院请安,她接过杜鹃的活计,挑选了一根簪子插入徐夫人的发髻:“母亲,昨日睡得可还好?”


    “还不错。”徐夫人透过铜镜能够看到杏娘微微泛青的眼部,她回头仔细瞧了瞧,果真是眼底泛青:“杏娘,你昨日可是没有睡好?黑眼圈都出来。”


    杏娘眼里透露出一丝慌乱,随后连忙移开视线不与她对视,糊弄地说道:“昨晚上看了两本书,有些问题没有想通,这才忧思难眠。”


    徐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可莫要看书看得太晚,伤眼睛,年轻时还是要以身体为重,千万别仗着年轻乱来,不然吃亏的可是自己。”


    “是。”


    “一道吃点早膳吧。”


    用过早膳后,蔡银凤来请安了。


    因着今日午时徐夫人要针灸,所以她要尽快处理掉上午的事务,故而草草训诫了杏娘与蔡银凤便让她们回去。


    就在她们走到正屋门口时,宁王妃登门了。


    “姑母。”杏娘与蔡银凤行了晚辈礼后,就准备离去。


    宁王妃不在意地摆摆手,然后对着徐夫人大大咧咧说道:“嫂子,昨日跟你说得事情怎么样?平乐郡主可是极好的人选,她配天明可是顶顶好的良配,你用得着思考吗?”


    平乐郡主?


    杏娘的听力不错,加上她脚步又放得慢,所以她隐约听清楚了宁王妃嘴里说得话。


    杏娘边走边盘算着这件事情,平乐郡主乃是先帝胞弟吴亲王幺女,自幼娇惯任性至极,算得上是他们大景有名的混世魔王了。


    按辈分来说,平乐郡主是陛下堂妹,跟大伯哥也算是平辈。但上辈子都没有发生的事情,这辈子宁王妃怎么想着来说媒呢?


    杏娘知道这平乐郡主可是极不好招惹之人,她的原配郡马爱喝花酒直接被她毒死、第二任郡马有断袖之癖被她发现后直接被她捅死而杏娘之所以知道这些秘闻,也是上辈子平乐郡主第三任郡马要被弄死前从家中跑出来到吴江府衙爆出来的。


    平乐郡主你说她命好那确实是金尊玉贵自幼生长在金窝窝里,便是她手刃亲夫吧都还有老父亲遮掩着找人顶事者,你说命不好吧她也确实有点不好。


    因为平乐郡主酷爱才学出众的美男子,她挑选郡马不看出身、不看品性,只钟爱美色出众的大才子,所以连续挑了三任郡马都不是个好东西。


    第一任喜好逛窑子喝花酒,第二任断袖养娈童,第三任喜好人妻乃是在世曹贼。


    算算时间,这应该是平乐郡主弄死第二郡马后的空档期吧?


    宁王妃怎么想着给大伯哥来说媒了呢?


    杏娘满腹狐疑,莫非她想祸水东引?她左思右想,能够想到的唯一想法就是这个。


    毕竟五月的赏花会,自己与徐夫人可是让她丢了好大的面子。按照杏娘对宁王妃评估,祸水东引这个法子可能是她想出来的最高办法了。


    杏娘眉心微微蹙起,希望婆母可千万别答应宁王妃的要求,不然自己想要借种生子这事就麻烦了。


    若真是允诺了宁王妃的要求,那自己就得加快加快速度了。


    “主子?”香云看着杏娘眼里的忧思,小心询问。


    杏娘摇头:“无事,我们下午再来吧。”


    “是。”


    徐夫人看着肆意张扬的小姑子,心里冷笑一声,现在没有她娘来帮着她拿捏自己了,倒是打起了老大媳妇的位置?


    这些年来,这小姑子就打心里没有瞧得上过自己一回!她老娘没了,没有皇亲压在自己头顶了,又想着再弄一尊皇亲进门来压着自己,好让她再次拿捏自己。


    徐夫人越想越是不屑,她这蠢笨小姑子也就这点计谋了。徐夫人平静地收回眼神,然后从容不迫地回答:“孩子大了,这婚事哪里能够由得着我来做主?”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嫂子你答应了,你还怕天明会反了天吗?”宁王妃信誓旦旦,“只要我们交换了庚帖,天明他不娶也得娶!”


    徐夫人看着宁王妃的屡屡出招,哼笑:“小姑子,这事你大哥知道吗?”


    提起魏国公,宁王妃眼神有些闪烁,自然也就结结巴巴起来:“知、知道,他若是不知道,我怎么敢和你提这事呢?”


    徐夫人瞧着她眼里的闪烁,心里便有了数。他们魏国公府已经出了一位贵妃娘娘,一位宁王妃,那死老头能同意老大娶平乐郡主那才是怪事!


    徐夫人再不懂政治,她也明白什么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权势、皇亲、还有一位有继承权的皇子外孙这些在陛下看来会有什么想法?徐夫人轻啧一声,这个小姑子若是没有魏国公府背书,还真是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小姑子,嫂子问你一句话,将平乐郡主许配给老大这事,是谁给你出得主意?”


    宁王妃看着眼神冰凉下来的徐夫人,下意识后退一步:“哪、哪有人给自己出主意?这不过是我自己瞎想的,天明不是一直单着吗?那我这个做姑母又怎么会忍心让他一直单着呢?瞧着平乐郡主貌美出众,自然想着给他们牵牵线。”


    “吴亲王的封地在苏南吴江府,平乐郡主自打及笄后就没有进过燕京城,你又是在哪里见过平乐郡主的呢?”徐夫人冷笑,“你编个谎话都编不成,还真是可笑!你若是想让我们魏国公府早点落败,那你就使劲得去作死吧!”


    宁王妃被徐夫人刺骨的话也恐吓的腰杆子一软,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她张了张嘴:“我、我也是好心,只想我们魏国公府荣耀加身,又怎么会想着我们魏国公府落败呢?”


    “贵妃娘娘、三皇子、兵权,还有你这个宁王妃。”徐夫人若不是想知道是谁在背后使坏,她真不想同这个蠢货在这里细说,“再加上一个皇亲,你说在陛下看来,我们魏国公府是想做什么?”


    大哥为了避嫌已经卸了官职,大侄子也被陛下从前线调回来燕京。


    这一刻,宁王妃像是打开了天灵盖,猛得一下智商回归,她悻悻道:“是荣昌姨母。”


    荣昌公主?


    二皇子外曾祖母。


    徐夫人心里已经有数,她大概知道是因为什么作妖了封王。


    “你记住,魏国公府是你的母族,因为魏国公府你才能够安稳坐稳宁王妃这些年,没有魏国公府帮你撑着,我不用多说你应该也知道宁王爷早就将你废弃了!”徐夫人冷冷地注视着面前的宁王妃,她这小姑子性子骄纵,又强势至极,早就与宁王关系破裂,加上儿子又不成器,文不成、武不就空有个宁王世子头衔。


    徐夫人想想都摇头,她继续道:“你要想这个位置继续安安稳稳到老,那我魏国公府的事情你就不要掺和!”


    “是,我知道了。”


    徐夫人看着灰溜溜离开的宁王妃,知道这蠢东西应该是不敢再作妖了。毕竟,宁王妃头衔可是她为数不多能够炫耀的东西了。


    第34章


    开始做局


    “主子, 今儿个大厨房不仅做了桂花糕、还做了金榜牛乳饼、马蹄糕、桃酥。”香云见着杏娘怔怔地盯着面前的棋盘,她轻手轻脚地将糕点和饮品放到了杏娘旁边的茶几上,“荔枝那丫头都捡了些回来,你尝尝看。”


    杏娘捡了一块桂花糕尝了一口, 清淡的桂花香入喉倒是冲散了她的苦恼, 三两口将桂花糕吃完,又喝了一口马奶茶这才拾起手帕擦手:“香云, 你唤奶娘来了一趟。”


    约莫片刻, 钱麽麽就从外头走进了正屋,她温和开口:“姑娘, 可是有事交代?”


    虽说杏娘已经纠正下人们的称呼, 但钱麽麽还是习惯性地唤她姑娘, 这一点杏娘也默许了。自己吃奶娘的奶长大, 她是自己的半个长辈。


    杏娘拾起白棋落到棋盘上,她这才看向钱麽麽:“奶娘,你让下面铺子的人私下打听打听有哪家行过兼祧礼的。”


    姑娘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她的一些心思钱麽麽是猜得到的,钱麽麽连连点头:“是,老婆子这就去外头走一趟。”


    消息让下人传出去, 钱麽麽是不放心的,她宁愿自己辛苦跑上一趟。


    杏娘拉住钱麽麽的手,像幼时那般撒娇:“辛苦奶娘了。”


    钱麽麽温柔地拍拍她的手背:“能为姑娘做事,老婆子高兴都来不及, 怎么会说辛苦呢。”


    钱麽麽离开后,杏娘看向香云:“香云, 要不要同我下一盘棋?”


    香云哭丧着脸:“主子, 你又不是不知道奴婢这围棋下得有多烂, 你与我下棋还不如与长和小姐下棋呢!长和小姐都比奴婢下得好。”


    “知道烂那还不多练练?”静云将衣橱里的衣服折叠好以后,她从内室走了出来,笑着打趣,“现如今主子有心指点你下棋,你应该感到开心才是。”


    香云为了推脱掉这场围棋,她连忙走到杏娘的跟前跪坐下,她讨好地捏着杏娘的小腿:“主子,您的腿还酸不酸、痛不痛?府医说那药膏要一日擦三次,现在奴婢给您再抹药怎么样?”


    杏娘听着她敬语都用上了来,便知道这丫头是真的不想与自己下棋,笑骂道:“你真是个臭棋篓子,那还不扶我进去?”


    香云欢欢喜喜地扶着杏娘走进内室,回头还不忘朝着静云得意地笑笑。


    静云无奈摇头,这丫头平日里看上去极为稳重,没有想到还有这一面,看来从前自己是没有捏到她的软肋。


    杏娘脱去衣裳趴在床上,四肢的酸痛让她脸色微微一变,还真是只有四下无人之时才能够放松下来:“香云,用我枕头下面的那个药膏。”


    香云有些狐疑,枕头下面的药膏?但她没有多问,将手摸过去,果然取出了一个紫金色的药罐,她想到昨日绿叶奉上来的这不就是绿叶奉上来的金露活血膏吗?


    看来昨晚上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香云将双手放进香梨捧着的盆中洗干净后,这才打开药罐,挖了一手指奶白色的乳膏放在掌心揉开,然后素白的双手开始沿着杏娘白皙的脖颈揉捏


    昨夜的辗转未眠,加上香云舒适的按摩力道,倒是使得杏娘晕晕欲睡。


    当然,她睡着了。


    等到杏娘从香甜的睡梦中醒过来时,她的脑子有些昏沉,看着身上干净的寝衣,杏娘抱着被子蹭了蹭,睡饱了就是舒服。


    若非为了做局,她昨天晚上又怎么会放任自己辗转未眠的熬夜呢?


    呵,既然三嫂你想打我嫁妆的主意,那我又何不扯你这个由头呢?


    “主子,已经午时一刻了。”香云听到内室细微的动静,她知道主子应该是醒了,于是她快步走了进来,小心提点,“今日可还要去延松院?”


    杏娘想到今日午时四空大师要为婆母针灸,她也不敢贪懒,连忙起来:“快快给我洗漱更衣。”


    不得不说,这金露活血膏不愧是皇家秘药,这抹上去才多久?杏娘的腰部和四肢也不酸痛了。


    杏娘看着铜镜中已经恢复白皙的额头,再看看粉白的脸色,她微微一笑,身在富贵窝的寡妇还真没有什么不好的!


    不用为吃穿发愁,还不用伺候男人,更不用与那些妾室拉扯。


    哎呀呀,杏娘越想还真越美,也无怪蔡银凤会羡慕自己。想想她要与妾室斗智斗勇的糟心日子,自己这简直是神仙生活嘛~


    当然,为了自己下半辈子也能够生活得这么美,兼祧大业还是得进行,起码要有儿子来荣养自己下半辈子。


    不是杏娘重男轻女,而是大景女嗣立户太艰难了。


    唉,她享受到了父母足够的爱,她自然也知道怎么才是爱女。


    给钱、给爱、给资源、给文化知识,给地契商铺兄长有的,她与姐姐也没有缺过。


    秋日的天气说变那就是变,杏娘梳妆好出门时已经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她撑着明蓝的油纸伞漫步走出海棠苑穿梭入走廊,而她的身后跟着香云和荔枝两个丫头。


    抵达延松院时,已经是午时四刻。


    “四少奶奶好。”


    杏娘朝着守门的婆子点点头,然后跨过门槛,直奔正屋。


    “四少奶奶,油纸伞给奴婢收着吧。”


    “母亲呢?可是还在扎针?”杏娘将油纸伞递给春娟,顺嘴问了一句。


    春娟笑意盈盈:“夫人与四空大师在正屋,现如今快要行针结束了,四空大师正在取针。”


    杏娘快步走进了正屋,她只见徐夫人披着长发、顶着满头银针半躺在贵妃榻上,四空大师则是站在她的身后有条不紊地取着银针:“母亲,抱歉,今儿个在歪了一会儿经没有想到错过了时辰,你可还好?”


    徐夫人听到杏娘的声音,缓缓睁开了双眼,她看着满脸关切的小儿媳, 缓缓一笑:“好多了,好久都没有这般清醒过来了。”


    四空大师将银针一根根取下来放进针囊中,然后交代说道:“夫人,昨日的药材还请再准备一副送到和尚我住得地方。”


    徐夫人在四空大师扎针之时,她就嗅到了银针上苦涩的药味,她便知道这银针是用药材泡过的:“大师,您放心,马上就吩咐下人给您送过去。”


    杏娘也赶紧行礼:“有劳四空大师了。”


    四空大师并没有穿国公府准备的新僧袍,他仍是穿着自己那身脏兮兮的僧袍,他随意摆摆手:“乃是佛祖显灵,疯和尚我不过是跑跑腿吧了。”


    在走出门口之时,他又转身交代:“夫人,行针这些日子切忌不可洗头。”


    “那什么时候能够洗头呢?”


    四空大师看了一眼询问的杏娘,这才回答:“行针结束的第三日,今日小柴胡汤可以喝起了。”


    “谨遵大师的嘱咐,母亲上午已经喝过一次。”早膳后,杏娘是亲自看着徐夫人喝过药汤的。


    四空大师不再多言,转身接过春娟递来的白色油纸伞,便径直走入了雨中。


    “杜鹃,梳妆。”徐夫人在杏娘的搀扶下走入内室梳妆台,她看着脸色大好的杏娘,随口说道,“脸色好多了,黑眼圈也散了许多,今日晚上可切莫在熬夜了。”


    “是,我知道了。”杏娘突然想起一上午不见的长和,有些好奇地问道,“母亲,长和呢?怎么今日一上午不见她?”


    “今儿个庆安公主九岁生辰,贵妃娘娘一早便派人将她接入宫玩耍去了。”


    庆安公主?


    杏娘倒是听闻过,她的生母不显只是宫内一个低位选侍,这选侍也是福气浅薄,生庆安公主难产而亡之后,庆安公主就抱养给了沈贵妃。


    不过庆安公主命运也是多舛。


    因为六年后景泰帝病逝,三皇子秦钧登基,为了稳定东华省政权,秦钧将还未及笄的庆安公主许配了东华总督为继室。


    但庆安公主嫁入东华省一年半后,那位可以做他父亲的总督就叛变了!他与契丹结盟,占据东华、东宁两省自立为王。


    最后这件事情还是秦钧派遣了大伯哥去东北解决顺便北征契丹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杏娘就不得而知,因为大伯哥北征契丹之时,她被沈熙画气得自挂了东南枝。


    杏娘收起了乱七八糟的念头,含笑说道:“那可是真好,等长和这丫头回来定是又能跟我说些有趣事了。”


    “我啊,这个是养了个白眼狼。”徐夫人听闻杏娘的话,有些酸涩,“一把尿一把屎的将小丫头拉扯大,她倒好,现在总是撇开我同你好起来了。”


    “哎呦,杜鹃你嗅到酸味了没有?”


    杜鹃将柔顺的长发盘成漂亮的元宝髻,准备插入发簪之时听闻了四少奶奶的打趣,她乐呵一笑:“许是小厨房的老醋坛子打破了吧,怪不得这般的酸。”


    “杜鹃你这个死丫头,倒是好的不学,尽是学些不入门的打趣话。”徐夫人轻哼一声,“你最好是别犯错,不然啊,我可要将你的月俸罚的个一干二净了。”


    “夫人,奴婢知错了,您可千万罚我银子。”


    “夫人,姝小姐来辞行了。”


    听到春娟的传话,里头的笑声便止了。


    约莫片刻后,杏娘扶着徐夫人从内室走了出来。


    沈熙姝走到徐夫人的跟前跪下:“女儿拜别母亲,还请母亲多多保重身子。”


    “起来吧,地上凉,坐下说话。”徐夫人睨了旁边的丫头一眼,“还不扶你主子起来?”


    “是。”


    徐夫人看着坐下的沈熙姝并没有为难她,只是十分客气地说道:“婆家自然不必娘家舒服,此次归家,记得孝顺公婆、伺候丈夫,可千万别丢我们魏国公府的脸。”


    今日的沈熙姝没了昨晚的松快,眼神也变得稳重起来:“是,谨遵母亲教诲。”


    “当然,若是你婆家亏待了你,你也别憋在心里。”徐夫人声音变得缓和,“你只需要派人来府中知会一声,你兄长们自是不会坐视不理了。”


    听闻此话,沈熙姝双眸一红,微微低下头:“是,女儿知道了。”


    杏娘看着面色又恢复往昔严肃的徐夫人,她心里也有些复杂,徐夫人好像真的是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


    即使不喜、疏远这些庶子庶女,但她也不曾刻薄过他们,给了他们应有的体面和身份。


    杏娘微微垂下眼眸,她自诩远比不上她大度。


    在沈熙姝辞别归家后,杏娘一道与徐夫人用了错过时辰的午膳。


    午膳结束,徐夫人又喝了一碗汤药。


    今日徐夫人没有心思学琴,杏娘便邀着徐夫人下棋。


    连下三局,杏娘连输三局。她看着老神在在的徐夫人,有些讶然:“母亲,没有想到你的棋术竟然如此高超,真是让我佩服至极!”


    徐夫人微微昂起下巴,眼里闪过一丝回忆:“这围棋可是我父亲亲自教我的,他都说我是难得一见的围棋高手。”


    “母亲,那你不如再指点指点我?”


    “哈哈,甚好!”


    等到第四局下完,天色已经昏暗。


    杏娘在延松院又蹭了一顿晚饭后,这才回了海棠苑洗漱就寝


    次日卯时三刻,徐夫人看着黑眼圈又加重的杏娘,神色有些不悦:“怎么昨晚上又没睡又熬夜了?”


    第35章


    一定要熬到徐夫人主动出击。


    杏娘神色悻悻, 她含含糊糊地抠着手指:“母亲,今天晚上我保证我会早点睡的。”


    徐夫人瞧着她悻悻神色,也不忍心多说,罢了罢了:“哼, 反正身体是你自己的, 你现在仗着年纪熬夜,日后老了像我这样偏头疼那你可莫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了。”


    “母亲, 我知道啦。”杏娘扑哧一笑, 然后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感谢母亲的关心, 我一定会保重自己的身体, 好好服侍你养老的。”


    嘴甜+笑容甜, 这么二合一组合拳, 让徐夫人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你,是不是在家中也是这么诓骗你阿娘爹爹的?”


    杏娘眨眨眼:“哎呀,哪有, 我都是跟长和学得。”


    “和儿要是知道你这个四婶这般的推诿,小心她不同你好了。”


    杏娘扶着徐夫人坐到椅子上,然后嘿嘿笑:“长和可是又乖又心善的小姑娘, 她怎么会同我生气呢?”


    徐夫人夹了一筷子小肉包放到杏娘面前的碗里,无奈地瞪了一眼她:“吃饭,我就不信这汤包还堵不住你的嘴。”


    食不言,寝不语。


    杏娘知道今日这事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今晚上可是要继续熬夜的,她就不知道能不能钓出青果呢?


    “婶婶, 我来啦!”


    杏娘回到海棠苑刚在软榻上眯了不到半个时辰, 一道欢快的身影就从屋外蹦跶了进来, 刚好这欢快的声音惊醒了迷迷糊糊的杏娘。


    杏娘睁开眼看着小脸红扑扑的小姑娘,然后从软榻上起来,顺势搂住她的肩膀:“走,婶婶带你去书房。”


    昨日阴雨绵延,今日倒是又天空放晴了。


    刺眼的秋阳穿过光秃秃的庭院洒在窗台上,明亮的光线最后从窗台倾斜入了屋内。


    沈长和一眨不眨地盯着垂眸作画的四婶,她发觉四婶的手好似有魔力一般,不过是涂涂画画间,一株秋日绽放着碎花的桂花树就跃然出现在了画卷上。


    翠绿的叶片、金黄的花瓣、舒展的树枝,尽是如此写实。


    沈长和看着四婶放下毛笔,她巴巴说道:“四婶,今日的作业有点难,我怕我临摹不出来。”


    杏娘让香云把自己画好的卷轴收走,然后朝着沈长和招手:“过来,四婶今日手把手教你。”


    “嗯!”


    杏娘握住沈长和白皙的小手,一边带着她勾勒树干、树梢、树枝,一边说道:“绿色是用孔雀石研磨调配的,头绿、二绿、三绿黄色既可以用海藤树的树脂调配,还可以用石黄调配”


    徐徐的音色,淡淡杏花香。


    沈长和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不够用了,她又想听婶婶说话,又想跟着婶婶临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四婶临摹了一幅画。


    “有感觉了吗?”


    沈长和看着宣纸上那一株桂花树,她羞愧地摇头:“要不婶婶你再教我一次?这次我保证我会认认真真地学习!”


    杏娘摇头,幸好用得是宣纸让她临摹,而非画卷,不然就白白浪费了。


    “好。”


    有了前车之鉴,沈长和第二遍不敢再想东想西了,她放松自己的大脑,手跟着四婶的手游走,一炷香过后,一株桂花树出现在了宣纸。


    “有感觉了吗?”


    “嗯!”沈长和点头,“四婶,我肯定能够画出来的!”


    “好。”杏娘退后,她落坐在靠椅上,撑着下巴看着沈长和拿起毛笔认真垂眸作画,她会时不时抬头看着面前挂在画架上的卷轴,然后又认真临摹。


    杏娘看着光晕下认真虔诚的小姑娘,清浅的眼眸里酝酿出淡淡笑意,果然认真的人儿最可爱了。


    但她的念头刚升起,啪,一团纸球就从案几上扔到了地上。


    “画残了,重来。”沈长和抹了一把脸颊,她拿起毛笔又开始临摹桂花树。


    同样的认真,同样的虔诚,但是不到一盏茶时间,又一团纸球扔到了地上。


    沈长和再次抹了一把脸颊:“哼,我就不信了!一棵小小的桂花树还能够难倒我?”


    啪。


    啪啪


    杏娘看着越积越多的纸团,不停的安慰自己——没事,她们又不靠这个吃饭,不过是陶冶陶冶情操罢了。


    好在香梨将午膳取来之时,折腾了一两个时辰的沈长和终于临摹出了一株桂花树,她欢欢喜喜地将宣纸拿到杏娘的面前:“四婶,你看!我画出来了。”


    杏娘看着宣纸上匠气十足的桂花树,着色不匀、线条歪歪扭扭、绿叶更是一片大碗口大一片指甲小,但她还是挤出了笑容:“不错,我们长和画得可真好!那么接下来半个月,我们长和都要给我画一株桂花树哦~”


    沈长和哪里没有听出婶婶的言外之意?她嘿嘿一笑,信誓旦旦保证:“好!保证完成任务。”


    杏娘拿起手帕擦去她鼻尖上的墨汁,然后拉起她走:“走吧,我们用午膳去。”


    用过午膳后,沈长和去了东湖院跟着女先生学习,而杏娘则是前往延松院,然后又陪着还没有用午膳的徐夫人吃了点东西。


    有条不紊的生活节奏,晃晃悠悠的又是一日。


    酉时四刻,在延松院与徐夫人、沈长和一起用过晚膳后的杏娘,便慢悠悠地往海棠苑走,恰好在碰上了前往延松院定省的蔡银凤与白秋月。


    “四弟媳,明儿个长宁侯府举办桂花宴,你去不去?”蔡银凤捏着手帕微微一笑,“昨儿个姝丫头离开时,给了我和二嫂一人一张帖子,我想着怎么也不能够漏了你,所以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沈熙姝嫁得便是长宁侯府的庶长子,长宁侯夫人无子,便抱养了陪嫁丫头所生的庶长子。


    杏娘并不爱凑这种热闹,搁在上一世,听到蔡氏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那她还真的会生气,但重来一世,她的性子早已经磨平,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多谢三嫂好意,只是这赏花宴什么的向来是年轻女郎儿郎们喜好的,我这个寡妇确实不大合适。”杏娘委婉谢绝了。


    “长宁侯府的十里桂花亭可是艳扬燕京呢!”蔡银凤想着这段时间在花氏这里伏小做低还是换不来她的上钩,于是就不想装了,阴阳怪气笑笑,“唉,有些人确实是福气薄。”


    “二弟媳,你别说了。”白秋月拉了拉蔡银凤的衣袖,眼神里也有些尴尬,她没有想到这个姝丫头做事这般的不地道,都给了她们帖子独独不给老四媳妇。


    唉,蔡氏这张嘴啊!


    这哪里是炫耀,分明就是给姝丫头招麻烦!


    杏娘眼神愈发的平和,她温和地笑笑:“确实是我福气不够深厚,也感谢姝丫头考虑得到,我一个寡妇的确不适合出席这样的场合。”


    “哎呦。”


    蔡银凤还想说什么,却被白秋月一把拉走了:“四弟媳,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一步去婆母那里问安了。”


    “主子。”香云眼里很是心疼,她气急了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姝小姐了!


    杏娘倒是风轻云淡:“不过是少看两株桂花罢了,没有什么值得放心上的。”


    “静云,今日你守夜,你盯梢点屋外。”


    “浆果与青果睡一个通铺,香云你去交代一下浆果,让她看看青果有没有什么异常。”


    一回到海棠苑,杏娘就下达了这两项任务。


    现如今整个海棠苑除了一个大伯哥的人绿叶,剩下便只有底细不明的青果了,自己这连着两日的表现按着自己对徐夫人的了解,如果青果真的是她的人,这两日会有动作。


    静云与香云也不知道主子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但她们听话:“是!”


    天色越来越暗,秋风不知又何时刮了起来,原本秋爽的夜空里多了两分水汽,等到杏娘换好寝衣入睡时,窗外又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听着雨珠滴答滴答敲击瓦片的声音,杏娘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黑暗中的烟云帐,她不能睡,要坚持再坚持两日,一定要熬到徐夫人主动出击。


    这一夜风平浪静,青果并没有任何异常。


    次日卯时三刻,杏娘让给自己梳妆的静云给自己扑了珍珠粉来遮盖愈发青淤的黑眼圈,最终拖着虚浮的脚步前往延松院请早安。


    “母亲,昨夜可睡得还好?”


    徐夫人回头一看,她瞧着妆容厚重的杏娘,手掌往桌子上一拍:“你这丫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杏娘双眼一红,垂眸遮盖住了若隐若现的水珠:“母亲,我真的没事,我只是近来看书看得痴迷了些。”


    “哼,不给你点教训,你这丫头当真是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徐夫人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眼神有些凝重,心里起了一个猜测莫非有人欺负了这丫头?


    但事情没有证实,徐夫人又不敢乱造谣,她收敛神色:“今日我就不想看到你这让人心慌的脸了,还不快快回去?”


    杏娘小心翼翼抬头,她挤出笑容:“多谢母亲体谅,那杏娘就先行告退了。”


    徐夫人看着走路飘忽的杏娘,朝着王麽麽招招手。


    王麽麽心领神会,她俯身凑了过去:“夫人,奴婢听着呢。”


    “今日你交代一声,让人盯着海棠苑正屋,瞧瞧夜里可是有什么事情。”


    “奴婢知晓。”


    回到海棠苑后,杏娘连忙擦去了妆容,然后连早膳都没吃直接倒在床上开启补觉。


    连续熬夜三个晚上,她真的有点扛不住了。


    沈长和来到海棠苑时,听到四婶在休息便乖乖从正屋绕到了书房,一个人认认真真地站在案几后作画


    等到杏娘醒来时已是大中午,她在香云的服侍下穿好衣服,顺势问了一嘴:“今日长和可来过了?”


    “长和小姐用过午膳后,便去东湖院上课了。”


    杏娘知道错过了午膳时间,她便草草吃了点点心垫肚子,这才前往延松院。


    此时徐夫人已经针灸完毕,也梳好了发髻,她看着脸色大好的杏娘脸色也缓和下来:“三日前长宁侯府送来了帖子,今日本来想问问你要不要去参加桂花宴,只是你这丫头没有福气,净是惹我生气。”


    杏娘促狭一笑:“我可是记得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寡妇门前是非多,儿媳可不去凑这个热闹。”


    “你这丫头倒是打趣起我来。”徐夫人忍不住上手揪了一把她的脸颊,“愈发没有规矩,信不信罚你今晚上不许吃饭?”


    “我错了,母亲,我知道错了。”杏娘连连认错,“我下次不敢了。”


    “哼,知道就好。”


    “母亲,你今日可是想听琴吗?”


    “同我下几盘棋吧。”


    天色渐暗,用过晚膳后的杏娘,这才慢悠悠回到海棠苑。


    “主子,今晚上可是还要盯着?”今日轮到香云守夜,她想着主子吩咐的事情,便又问了一嘴。


    杏娘点头:“守着。”


    亥时二刻,沐浴过后的杏娘她进入内室休憩。


    烛火熄灭,整个正屋陷入一片黑暗。


    杏娘睁着眼睛看着黑夜中的床顶,她不知时间的流逝


    直到轻手轻脚的香云摸索到床边,她凑到枕边对杏娘说道:“主子,我看到疑是青果的身影往我们正屋方向摸过来了。”


    第36章


    局已小成【倒v结束】


    杏娘压低了声音:“知道了, 回去躺着吧。”


    平复三息,杏娘闭上了双眸开始表演,她先是狠狠掐了一把自己腰间的软肉,疼痛让她面色痛苦, 喉咙里染上了一丝哭腔。


    “丹青呜呜呜, 你别丢下我。”


    “呜呜呜,丹青丹青!”


    女子低咽的哭泣声在寂静的夜晚十分悲戚, 伴随一声无助的哭喊, 整个幽暗的内室被昏暗的油灯照亮。


    香云点燃油灯后,连忙抱住床上掩面哭泣的妇人, 她轻轻拍打着妇人纤瘦的背脊:“主子, 没事了, 没事了。”


    “呜呜呜, 香云,我又梦到丹青了。”杏娘趴在香云的肩膀上,愈发的投入情绪, “他说他好冷,他还穿着单薄的夏衣他还说若是等我百年后,怕是无人在记得他了香云, 你说丹青是不是问我再要香火?”


    “主子,没事了,这只是一个梦,你别乱想。主子, 你只是寡居的妇人,怎么给四少爷变个香火出来?”香云感受到主子放在自己腹部的右手, 她便大概知道怎么演了, “四少爷这连续几个晚上给你托梦, 他一定是有事相求,他说冷,明日主子就去给他烧一些秋冬穿的衣裳。”


    “呜呜呜呜,都是我没有用。”杏娘继续低咽哭泣,“早知道三嫂说让长海侍候我养老时,我便该答应的。有长海在,定然不能够忘记他四叔的。”


    香云愤愤不平:“主子,你别乱想,三少奶奶当真有那么好心就应该将长海少爷过继给四少爷为嗣子的,而非口头上说说。”


    “可是我能怎么办?呜呜呜,我应该去求求三嫂的。”


    “主子主子,你别哭了,你这样夜夜哭会伤眼睛的。”香云见劝不住她,连忙说道,“你再这样哭,徐夫人会担心你的身体的。”


    杏娘低咽哭泣声一停,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眸:“香云你说得对,你去把油灯熄灭了吧,免得将她们吵醒。”


    香云先是将自己的被褥从软榻上取了过来放在踏步板上,这才熄灭了油灯睡在踏步板上,她轻声安抚:“主子,你别怕,我陪着你,你快些睡。”


    漆黑的房间内,良久才传来杏娘痛苦内疚的声音:“我睡不着,我一闭眼全是丹青可怜巴巴的样子。”


    “唉。”


    香云叹息一声,幽幽道:“我命苦的主子啊。”


    静谧的黑夜中,杏娘二人也不确定偷听之人会呆多久,所以她们也强撑的睡意时不时低语两句,知道天色微微泛白,这才扛不住睡意缓缓睡去


    卯时破晓,一道矫健的身影迅速蹿出了海棠苑直奔延松院。


    卯时一刻,荔枝提着热水、凤梨提着冷水她们走进正屋时,恰好看着在庭院扫落叶的青果,笑着寒暄:“今日不是轮到桂花清扫庭院吗?青果你怎么在扫地?”


    青果微微一笑,不经意间擦去自己微湿的额头:“嗐,今日起得早,闲着也是闲着,这便顺便把庭院扫扫。”


    “青果,你果然是最勤快的丫头。”


    看着荔枝与凤梨说说笑笑的背影消失,青果这才庆幸自己手脚麻利,在四少奶奶出门前将消息传递出去了。


    卯时二刻,杏娘拖着疲惫的身体在静云的搀扶下往延松院走去


    “问候母亲早安,不知母亲昨夜可睡得还好?”


    徐夫人透过铜镜可以看到行礼的小儿媳,听着故作沉稳的声音,她示意杜鹃继续盘发插簪。


    直到杏娘的身体开始摇晃,她这才转过身子,叹息一声:“杏娘,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得吗?”


    杏娘听到她这无可奈何的声音,“忍不住”地扑进了徐夫人的怀里:“母亲,我梦到丹青了我夜夜梦到丹青,他说他冷,他说他害怕百年以后无人再记得他了呜呜呜,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胡思乱想惹得错。”


    徐夫人早已经从王麽麽那里听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她看着小儿媳泪眼婆娑的样子,轻轻拍拍她的背:“瞎说,这怎么会是你胡思乱想的惹得错呢?”


    “前些日子,三嫂说以后我老了让长海给我养老,让我拉一把长海,但是”杏娘用手帕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她低着头叙述,“那日我虽然没有答应,但也让我生了心思。然后重阳节那日,三嫂又提了一嘴,我就梦到丹青了。”


    “母亲,肯定是我的贪念所以才让丹青不得安宁。”说到这里,杏娘抬起悲戚的双眸,“母亲,你就罚我吧,都是我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


    徐夫人听到她一字一字的哭诉,自己的内心又何尝不悲戚呢?


    想起自己为国捐躯而英年早逝的儿子,她的心都要碎掉了。


    壮年战死,无儿无女。


    是啊,若是等他们百年后,又还有谁记得丹青呢?


    丹青说得没有错,四房需要香火来延续。


    徐夫人捻起手帕擦擦杏娘红肿的眼睛:“傻丫头,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丹青托梦来了。若是丹青不托这个梦,我还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母亲?”杏娘巴巴地看向徐夫人,“那可要让我去求求三嫂,让她允诺将长海过继给我?”


    长海?


    徐夫人冷笑,长海是三房菲姨娘之子,而菲姨娘向来与老三媳妇穿一条裤子,将长海过继给四房那不岂是将四房搬空?


    再一个是三房上下都不安分,小的打四房财产主意,老的打世子之位的主意!


    只要一想,徐夫人就忘不了老三的姨娘年轻时候可没少仗着那老不死的宠爱挤兑自己,让自己儿子去过继老三的庶子?那岂不是拉低了丹青的身份?


    徐夫人在心里直接把三房全部都划掉了,而现在稍微符合她心目中选项的只有熙棋家的两个儿子:长惠和长安。


    但熙棋两口子又极为的疼惜儿女,这事还得让自己想想怎么来周旋,恐怕要得环儿去说动她的这个儿子了。


    “三房的庶子绝对不行,上下都没有个安分的主。”徐夫人收起心里的盘算,她拉着杏娘起身,“先起来吧,这件事情我心里已经有了人选,等到敲定了且告诉你,你便将心放回肚子里吧。”


    “是。”杏娘破涕而笑,“儿媳就等着母亲的信儿。”


    徐夫人看着她那又肿又黑的眼睛,有点嫌弃说道:“不留你用早膳了,你且回去休息休息,我这头会让王麽麽准备纸钱衣物这些,傍晚我们一道去家庙烧给丹青。”


    “多谢母亲体谅。”杏娘眼眶一红,朝着徐夫人行了一跪拜大礼。


    徐夫人叹息一声,甩了甩手:“走吧走吧,看见你就心烦。”


    杏娘知道徐夫人说得是违心话,她也没有放在心上,在静云的搀扶下规规矩矩地离开了


    徐夫人坐到餐桌上怒火就从心里冒出来,她一拍桌子:“这老三媳妇真不是个安分的!”


    王麽麽也十分的赞同,但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姝小姐也是。


    自打今日青果来了一趟后,她便将来龙去脉细细地调查了一遍,那日重阳节席上的戏言她自然从伺候的丫头嘴里都盘问出来了!


    这两个不安分的连她们和儿小姐都利用,幸好她们和儿小姐聪明没有上当。


    “夫人,要不要找个由头再将蔡氏禁足?”


    徐夫人将怒火发泄出来,心里也舒服多了,她睨了一眼王麽麽:“怎么你还想给我出主意了?”


    “奴婢不敢。”


    徐夫人冷哼一声:“这次也算是蔡氏歪打正着,暂且饶恕她一回。”


    “夫人仁慈。”


    杏娘回到海棠苑后,长舒一口气,这件事情总算是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就要把后面的计划吹到徐夫人面前去


    “主子,钱麽麽回来了。”


    杏娘摆摆手:“下午再说吧,我现在疲乏至极。”


    听到杏娘的话,前来禀告消息的香云便不再多嘴,伺候杏娘宽衣小憩


    “四婶呢?”


    “嘘。”在正屋外室打络子的静云悄悄比了嘘,“长和小姐,主子在休息。”


    “四婶怎么又再睡觉”沈长和很奇怪,昨日来四婶也在睡觉,“是不是四婶身体不舒服?”


    静云求助性地看向了送沈长和过来的王麽麽,自己该怎么说才合适呢?


    王麽麽便是奉了徐夫人的命令来的,她牵起沈长和道:“和儿小姐,四少奶奶昨晚上做噩梦了,所以夫人才让你这两日跟着先生去学画画的。”


    女先生没有四婶画画水平高,所以祖母才让自己跟着四婶学画画的。


    当然她也不是为了跟四婶学画画来海棠苑的,主要是她喜欢跟着四婶呆在一块。


    沈长和知道做噩梦的体验,所以她乖乖点头:“好!那静云,你一定要告诉四婶我来过咯。”


    “好!”


    杏娘从睡梦中醒过来时,又已是大中午。在床上挣扎了两下,终是拖着昏昏沉沉的脑子从床上爬了起来。


    洗漱过后,在梳妆时杏娘从静云这里得知长和来过了,她微微点头:“知道了。”


    等到梳妆完成,她草草用了些点心垫饱肚子,这才说道:“奶娘是不是回来了?”


    “哎,奴婢这就去请钱麽麽。”


    片刻后,钱麽麽与静云一前一后进了正屋。


    让丫头们收好屋门后,杏娘这才拉着钱麽麽走向内室坐下:“奶娘,可是打听到了些什么”


    钱麽麽如实汇报:“姑娘,老婆子吩咐铺子的人争相打听,只是这勋贵圈层的家私隐秘没听到什么传闻,倒是西城区有那么两个人家行过兼祧之事”


    一家是五月份与我们国公府合作的西城布商梁家,梁大老爷的独子走商时,意外突发疾病死了,为了让大儿子有个香火继承,便让梁二老爷的儿子兼祧了两房。


    还有一家是西城阳明私塾教书的李秀才祧娶了寡嫂,李先生嫂子嫁进李家不到一年,丈夫便病死了,她没有个一儿半女,娘家嫌她晦气不许她回去,李家嫂子便只能够留在亡夫家里


    李家嫂子靠着一手豆腐手艺养活了一家老小,也供了小叔子考上了秀才。


    后来小叔子怕她年老没有人照顾,便主动开口要与她一道过日子具体发生了什么,钱麽麽也没有打探清楚,只知后来教书的李秀才便兼祧了两房。


    “奶娘,长静身边有能够贿赂的人选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一期榜单完成啦[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求宝子们多多收藏[红心][红心]


    第37章


    “杏娘,你对兼祧礼怎么看待?”


    钱麽麽一说五月与国公府有合作的布商, 杏娘心里便有了数,那便是上次三嫂请来做骑装的商贾。


    钱麽麽迟疑了一下,她迅速在脑海里将长静小姐身边的丫头们都过了一遍。


    国公府小姐们丫头比例是四个一等丫头+六个二等丫头+八个粗使丫头+一个奶麽麽+训诫麽麽。


    这样的仆从规模确实要比各位少奶奶威风许多,但没有办法, 国公府的小主子们就是矜贵。


    长静小姐身边不管是一等丫头还是二等丫头都是三少奶奶精挑细选出来的家生子, 她们爹娘的卖身契可都攥在国公府手里,着实不好收买。


    八个粗使丫头中倒是有那么三个从外头买来的, 钱麽麽如果没有记错, 应该是采叶、采花和翠儿是从外头买来的!


    若是想要收买小丫头,怕是得从她们原生家庭入手


    “姑娘, 老婆子还得调查调查。”


    杏娘点头:“那就辛苦奶娘了, 奶娘, 给你三日时间够吗?”


    “老婆子我一定办到!”


    然后杏娘俯身在钱麽麽耳边轻语:“其实我要办的事情也很简单, 就是贿赂完小丫头,让她在长静耳边说”


    钱麽麽连连点头。


    等到钱麽麽离开后,杏娘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绕了这么一大圈子来实施这个计划其实也在赌,赌徐夫人能否接受这大逆不道一事


    若是接受不了,捞了一个嗣子, 也算是她努力过一回了吧。


    维岁次甲辰,塑日某谨记以素菊之奠,告于吾儿之灵:


    儿其行何邃耶?


    忆尔总角之时


    徐夫人红着眼眶将悼念词念完,终是没有忍住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然后将悼念词放在火盆中焚烧。


    看着纸张化为灰烬,然后她又上了一炷香、倒了三次酒, 最后看向垂头守在一旁的杏娘:“杏娘, 将衣物烧掉吧。”


    杏娘同样抬起红彤彤的眼眶, 她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厚实衣物一件件放入盆中焚烧,随着烟雾起,她这才拖着哭腔说道:“丹青,这下,你应该不冷了吧?”


    此时,沉稳的脚步声从家庙外传来,其人似乎听清了妇人所说,步伐顿了一下这又才继续往里面走来。


    徐夫人回头一看,只见面色有些冷峻的大儿子迎面而来,她有些诧异:“老大,你怎么来了?”


    沈熙之松开背后攥紧的拳头,他弯腰问候:“问母亲安好!儿子我刚下值回来,恰好看到家庙中烟雾起,这便顺势问了情况,得知母亲在祭拜老四,这就过来瞧瞧。”


    说至这里,沈熙之停顿了一息,又道:“ 重阳节不是刚过吗?怎么又单独祭拜起老四了?”


    “老大,你起来吧。”徐夫人摆摆手,“此事你若是想听,那我们晚些再议,既然来了,就再给你幺弟上柱香吧。”


    “弟媳”


    沈熙之其实早就将前因后果摸了清楚,今日过来不过是没能够控制自己的双腿罢了。


    神神鬼鬼之事,他本就不信,看着妇人红肿的双眼,心里烦躁极了,这些妇人真是愚昧!


    这事终究是该怪三房挑事起了头!近来这些日子,沈熙之先是将武云楼闹事的人处理干净,将背后使坏的明安伯府老四连同赌场的人一块送进了大狱。


    这两日,又接连将明安伯府老大、老二、老三依次以狎妓结党营私、殴打致死百姓、醉酒闹事毁坏酒楼的罪名一同送进大狱中!


    沈熙之想起今日荣昌公主颤巍巍走进皇城的样子,他都止不住的冷笑,自己家中的事情都管不好还想来插手他们沈家的事情,真是不知死活!


    当然,沈熙之安排的这些小事不过是给明安伯府中的荣昌公主一点警告!若是她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挑衅自己,那就别怪他下手无情了。


    也正是忙着处理外头的事情,倒是松懈了对老三的辖制,让他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老三媳妇这事若是没有老三授意,老三媳妇又怎么敢起头呢?


    脑海里回想起红儿传来的消息,沈熙之在心里又笑了。老三的意思是将长河过继给四房为嗣子,然后与花氏娘家扯上关系,最好紧密绑定从而将花氏娘家一脉拉拢到大皇子名下。


    只是啊,老三高估了他这媳妇的智商。


    不仅脑子不好使,还私心重。


    既然如此,那自己这个做兄长的,不给三房送一份大礼好像是不行了吧?


    “老四跟前,就莫要多礼了。”沈熙之收回自己弯弯绕绕的心思,在杏娘行礼前将她的话头打断了,然后他接过徐夫人递来的一炷香给老四,之后又给祖宗们上了一炷香。


    “是。”杏娘退回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垂头烧衣服。


    “母亲,这天气凉了,家庙有些阴凉。”沈熙之上完香,嘱咐道,“你们烧完祭品后,就早些回去。我这边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多呆了。”


    “正事要紧,你且去吧。”


    徐夫人送沈熙之走到家庙门口,却没有注意到他余光曾扫过的位置。


    将衣服、纸扎这些焚烧完后,杏娘与徐夫人这才从家庙出来,而此时天色已经大暗


    “劳烦母亲了。”


    杏娘恭恭敬敬地将徐夫人送到延松院门口,这才行礼道。


    “时间也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


    王麽麽看着四少奶奶一行人离开的身影,她又注意到徐夫人温和的神色,笑盈盈地打趣:“夫人,您这福气老奴也想沾沾,我们四少奶奶可是愈发的孝顺了,老奴真是羡慕您,不想我家那儿媳真是成天与老奴作对,老奴说上一句她可以顶上三句。”


    虽说知道她在拍马屁,但徐夫人还是笑了笑:“改明儿让你老儿子来我院里挑挑,但凡有看得上的,本夫人再给你纳上几房小儿媳伺候你。”


    “夫人的心意老奴心领了。”王麽麽挤开搀扶徐夫人的春娟,连忙扶住徐夫人的手,“只是老奴那不成器的儿子福气薄,家里可养不起这么些个嘴巴,若非夫人您看中我,老奴家里怕是揭不开锅了。”


    “你这嘴皮倒是愈发麻溜。”


    王麽麽嘿嘿一笑:“都是夫人调教的好。”


    春娟跟在后面,眼里闪过一丝无语,这延松院要说谁最会看人下菜碟,那必定是这个王老婆子了!


    从前四少奶奶与夫人关系不好时,她可没少挑拨关系,什么晦气鬼、克夫命她可没有少说


    现在四少奶奶讨得了夫人欢心,在后院站稳了脚跟,她又开始夸赞起四少奶奶了,真是势利眼至极。


    幸亏今日下午是吃饱了过去的,不然磨蹭两个时辰还真是吃不消。杏娘回海棠苑的第一时间就是泡澡将自己身上的香火气冲刷掉,她泡在浴桶中,看着袅袅升起的雾气,眼里藏不住的疲乏,这演哭戏真的是累!


    要是沈熙画这个人渣真的死了那该多好啊?


    哪里还用得着自己这么绞尽脑汁地筹谋?


    想起沈熙画这个人渣,杏娘就压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她抓着浴桶壁的手指青筋暴起,她还记得新婚之夜那一日他说过的话——杏娘,今夜委屈你了。但边关战事告急,我必须得回去了,你放心,我沈熙画对天发誓,这辈子定然不会负你!


    少女情怀,何尝没有对这个为国为民的英勇战士心动过?


    只是这样的怦然心动在岁月的磋磨中变得毫无波澜,更是在之后的降妻为妾中转化成了怨恨。


    沈熙画让她们花家绵延三百年的清誉都变成了笑话


    清贵了三百年的花家,竟然出了一位降妾的嫡女。


    杏娘闭上双眸,深呼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已经恢复了往昔的平和。


    等到身体的疲乏消散,杏娘从浴桶中走出,在丫头们的伺候下,穿好寝衣走出耳房回到内室休息。


    望着漆黑的夜空,她淡淡一笑,夜深了,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次日卯时三刻,徐夫人看着恢复精气神的杏娘,微微颔首:“一道用个早膳吧?你这丫头不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我倒还是有些不习惯。”


    杏娘抿唇一笑,上前挽住徐夫人的手腕:“母亲,你完了,你这可是离不开我咯~”


    “你这没大没小的,倒是讨打!”


    日子不徐不缓,杏娘又恢复了往日的作息。


    时间一天天流逝,转眼四空大师已经行针完毕,杏娘她们送走了四空大师。


    而在四空大师行针结束的第二天,徐夫人推迟的月事来了,这一次她的头疾没有犯,整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自然对杏娘也愈发的和善,甚至主动问了杏娘二房的长清过继给四房做嗣子如何?


    杏娘没有反驳,只是笑意盈盈地回答:“全凭母亲做主。”


    徐夫人有了数,便着手安排环姨娘去游说沈熙棋两夫妻。


    沈熙棋犹豫再三答应了。


    但是白秋月却不肯,赌气之下抱着两个小的回了娘家,这事便就陷入了僵局之中


    而在僵局的第二天傍晚,沈长和在饭桌上问出了一个令徐夫人震惊的问题:“祖母,什么是兼祧?”


    徐夫人捏着筷子的手一抖,也顾上失礼,她定定地盯着满眼好奇的沈长和:“和儿,是谁跟你说得这个词?”


    沈长和看着旁边低头绞着手帕的四婶,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银筷,眼神左右闪躲不敢搭腔。


    “和儿,祖母没有凶你的意思。”徐夫人调整呼吸,她将筷子放置在筷枕上,平和挤出笑容,“只是这个词不太好听,所以祖母想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也是怕你被有心人带坏了规矩。”


    “是、是长静考我的问题。”沈长和低头抠着指甲,她犹豫了许久还是说了出来,“昨日四婶不是带着我在小花园踢毽子吗?那毽子是四婶专门送给我的,是用雕翎搭配着翠鸟毛做的,很漂亮很好看,长静看到了想要问我要。


    我还没有玩够,所以我不想给。


    所以今日我下学后,长静就趾高气昂地走到我面前说要考我一个问题,若是我答出来了,她就将她最喜欢的蹴鞠送给我;若是我答不出来,那我就得把毽子给她”


    沈长静最喜欢的蹴鞠是三叔走镖时在外地带来的送给她的3岁生辰礼,不能够踢玩,因为是用赤金打造的金镂模型,里头还雕刻了一头活灵活现的白玉小狮子,所以很有纪念意义。


    既然她都敢用这个蹴鞠来做赌注了,沈长和自然激起了好胜心,她都八岁了!不但读了很多书,还学了很多礼仪规矩,怎么会输给长静这个四岁小孩呢?


    所以沈长和就答应了!


    但是她输了。


    她不知道兼祧是什么意思,她越想越生气,因为她把四婶送给她的毽子弄丢了!所以她就没有忍住,打破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将自己苦恼的问题抛了出来。


    自打沈长和问出——什么是兼祧?杏娘就知道自己的全部计划已经完成,现在要等的就是一个最终判决,她赌等徐夫人是否会按自己的目的行事!


    若是徐夫人起了兼祧的心思,那么自己这场策划便是完美无暇顺利进行。若是徐夫人接受不了兼祧这一有违勋贵风气的习俗,那么自己忙活了两年多的策划便是付之东流,只能够捞一个嗣子归四房


    其实,早在五日前钱麽麽就将沈长静身边从外头买来的三个粗使丫头的底细全部摸清,最终敲定了翠儿作为贿赂对象,不光是因为翠儿的父亲是个烂赌鬼,更因为翠儿接触过梁家。


    只是钱麽麽行事更为的老辣,她并没有直接从翠儿入手。而是她找了自己的儿子装扮成了一个妇人前去接触翠儿的烂赌鬼父亲,先给了那个烂赌鬼二十两银子作为定金,让他去找翠儿引导沈长静与沈长和打赌,赌约完成就事后再付八十两作为尾款。


    烂赌鬼一听有这样的好事?那是两眼放光,满口答应!


    所以在他拿到二十两定金的当天晚上就来到了国公府要挟翠儿,若是翠儿完成他要求的事情,他就将翠儿的妹妹卖到楼里去做娼妓!


    翠儿知道烂赌鬼父亲的无情,她自己就是被她父亲卖入国公府为奴的!所以为了妹妹的清白,她只能够含泪答应做这个局。


    故而昨日杏娘带着沈长和在花园里踢毽子也不是什么无心之举,而是故意为之,她利用了沈长静对美好玩具的向往,使得翠儿能够顺利撺掇沈长静与沈长和打赌,赌沈长和不知道什么是兼祧


    当然她也利用了沈长和的好胜心,在她输掉礼物后,来徐夫人这里寻求答案!孩子们总是会在真心对自己好的长辈面前吐露那难过的情绪。


    每一环的精心相扣,让人追踪也怀疑不到杏娘的头上,因为还有一个梁家为她托底。


    而杏娘之所以低头绞着手帕不敢对视沈长和,是她心虚,她再次利用了这个满眼都是她的小姑娘。


    徐夫人听完沈长和断断续续的叙述,心里对于两个孩子打赌一事那是好气又好笑,这样的事情那个小时候没有干过?


    只是谁在长静耳边嚼了舌根子,让一个四岁的小孩子说了兼祧这两个字?


    徐夫人按捺住自己的疑惑,继续道:“祖母知道了,只是我们和儿以后不许再和别人打赌了知不知道?”


    “嗯,打赌不好。”沈长和想起自己的宝贝毽子,心里就很痛,那可是四婶送给自己的宝贝。


    适时,杏娘在她耳边说道:“别生气了,改明儿个四婶再给你送一个好不好?”


    沈长和眼睛一亮:“好!要比先前那个更好更漂亮的!”


    “行,别嘟嘴了。”杏娘刮了刮她的鼻子,“用孔雀毛做得行不行?”


    “嘀嘀咕咕都说什么呢?!”徐夫人瞥了一眼嘟囔的二人组,“现在是什么场合都不知道了吗?”


    杏娘与沈长和相互对视一眼后,连忙拿起手里的筷子低头开始干饭。


    用过晚膳后,沈长和将杏娘送到延松院的大门口,郑重说道:“四婶,要快点哦~”


    杏娘抿唇一笑:“知道了,快些回去吧,今日先生不是还给你布置了抄写【论语·学而】第1-16章的任务吗?”


    “四婶,我为什么要学【论语】呢?”沈长和有些疑惑,“我又不考科举,我为什么要学习呢?为什么我不能够像大哥那样每日练武呢?我也想练武!”


    杏娘摸了摸沈长和的脑袋,她蹲下身体握住她的小手,平视她的双眸:“长和,不喜欢读书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四书五经这些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用。”


    “嗯,长和你是认为你不用考科举,所以这些书对于你是没用的吗?”


    “可是读书不就是为了科举当官的吗?”


    “当然不是的,读书识字是为了开阔我们的视眼、增长我们的见识,让我们识大体懂进退的。”杏娘耐心引导,“虽说我们女郎不能够科举治国平天下,但是我们可以修身治家呀。”


    “那为什么大哥他能够练武呢?”沈长和十分的苦恼,“为什么我不能够练武呢?”


    “因为长睿要上战场保卫边境的,像你父亲、四叔、堂祖父那样。”


    “只有男儿能够上战场吗?为什么女郎不可以?”


    为什么女郎不可以?


    杏娘垂下眼眸,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四婶,你怎么不说话?”


    杏娘给了一个很中庸的回答:“因为我们女郎需要治家,需要给外出归来的男儿一个温暖舒适的家。”


    沈长和叹息一声:“四婶,你与先生回答一样,真没意思。”


    杏娘无奈摇头,或许是挺没意思的,但她们终究只是普通人,只能够顺应时代,在时代的洪流中尽量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快乐一点、舒服一点。


    “四婶,若是我能够练好武,或许我能够成为秦良玉那样优秀的军事领袖。”


    杏娘晒笑,她可不敢乱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屁股:“好了,小梦想家,你现在应该去完成你的任务了。因为你大哥长睿小朋友,也是在十岁后才开始正式学习练武的!”


    杏娘这话自然不是诓骗沈长和的,沈家军功起家,一套沈家枪横扫战场,他们自然知道孩子过早练武会影响自身发育。


    所以沈家男儿都是八岁开始学习扎马步,十岁以后正式开始练武学枪法。


    “知道啦。”


    徐夫人看着杏娘离开延松院后,又看着孙女前往书房读书,她这才对王麽麽吩咐:“去,去把长静身边那丫头带过来。”


    “是。”王麽麽悄么么地看了一眼主子的脸色,她又迅速地低下了头,着实是她现在也猜不出主子在想什么,脸色太平静了。


    半盏茶后,王麽麽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将一个瘦弱发抖的丫鬟领进了正屋中。


    “奴、奴婢翠儿见过夫人。”翠儿一把就跪在徐夫人的面前,她看着周围一个个彪悍的婆子,吓得瑟瑟发抖。


    徐夫人坐在太师椅上,她高高俯视着面前瑟瑟发抖的丫头,眼神一眯:“说,是什么人指使你让你在长静面前嚼舌根子的?”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奴婢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大罪,还请夫人点拨点拨。”翠儿不敢对视徐夫人,只敢哐哐磕头。


    “打!”


    当即两个婆子将翠儿拉了起来,将她摁在长椅上,王麽麽则是将一团布条塞进翠儿的嘴里,另外两个婆子拿起板子狠狠打下!


    啪。


    啪。


    两个厚实的木板落下,翠儿痛得面目狰狞,一滴滴汗水落下,她痛苦地想要挣扎但始终没能够挣脱掉。


    “说吗?”


    王麽麽立刻将她嘴里的布条取了出来,死死瞪着她:“死丫头,还不说实话?”


    “夫人,饶命,奴、奴婢真的不知道犯了什么错。”翠儿忍着剧痛,她想到自己的妹妹,她绝对不能够把烂赌鬼父亲供出来,所以她挣脱掉婆子的束缚,连滚带爬跪到徐夫人的面前,然后希冀地抬头,“求夫人点拨奴婢。”


    徐夫人看着她真诚的双眼,眯了眯眼眸,难不成真的是自己想错了?看来还得查查翠儿最近接触过什么人了:“你为何要指使长静与长和打赌?还要跟她说兼祧这一词?”


    翠儿低头哭泣:“因为奴婢想要讨好长静主子想要在她面前得脸,想要成为二等丫头拿更多的月钱前些日子奴婢父亲来找了奴婢,若是奴婢不给他更多的钱,他就要将奴婢的妹妹卖进楼里当窑姐。”


    徐夫人看了一眼王麽麽。


    王麽麽立刻走了过来在徐夫人的耳边低语:“夫人,这丫头说得是真的,十五那日,这丫头的父亲确实来见了她一次,二人还在小角门外争执了一次。”


    从外头买来的丫头,每个月十五那日有探视亲人的机会,所以很多没有断亲的丫头们在这个日子便会被名义上的那些亲人索取银钱。


    徐夫人沉默一息,她又问道:“那你是从何知道兼祧礼呢?”


    翠儿抬起头小心看了一眼徐夫人,轻声说道:“夫人,您可还记得西城布商梁家?”


    布商梁家?


    徐夫人脑海里当即想到了四月裁剪衣裳一事,面色冷了下来:“跟他家有什么关系?!”


    “奴婢便是替三少奶奶跑了一回腿,从梁家那里知道的这个兼祧礼的。梁家家主的独子走商死了,他怕香火断了,便让他弟弟的儿子兼祧了他们两房”


    翠儿说完以后,哐哐磕头:“夫人,奴婢见识浅薄,想要在主子跟前出头,只能够说些奴婢知道的肮脏手段,还请夫人饶命,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咚。


    咚。


    额头敲击地板的咚咚声犹如一记闷棍敲击在徐夫人的心里,庶子的儿子哪有亲孙来得亲近?


    她看着哐哐磕头的丫头,淡淡看向王麽麽:“拉下去关起来,在事情调查清楚以前,给她点药让她活着。”


    王麽麽恭敬点头:“遵命。”


    被婆子拖下的翠儿暗自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一关大概是糊弄过去了。


    “主子,你昨晚上没有休息好吗?”


    静云伺候杏娘穿衣,能够清晰看到她白皙皮子下隐隐泛青的眼眶下区,她有些担忧。


    心思重的人一旦陷入赌局便会辗转难眠,杏娘在赌徐夫人的决策,所以她昨天晚上几乎是处于睡一会儿就醒了的状态。


    而今日早上更是天色还没有亮,她就醒了,怔怔地盯着烟云青帐直到静云来提醒她起床。


    但庆幸在怔怔愣神这段时间里,她的心情已经能够做到波澜不惊了。


    “无碍,今日梳妆你好生给我遮掩一番便是。”


    “是。”


    因着精心梳妆打扮之故,较为平时杏娘是卯时四刻才抵达的延松院,恰好赶上徐夫人的早膳全部上桌。


    “怎么今日有好事?”徐夫人看着款款而来的杏娘,微微挑眉。


    “母亲,你瞧瞧我这身衣裳好看不好看?”杏娘欢喜地在徐夫人面前转了一圈,“可是燕京城最时兴的穿搭,今早为了配这一身新衣裳,我可是让静云给我精心画了珠翠面花。”


    蜀绣勾勒的银线藏青色长袄配着纯白色狐狸比甲,再配上明媚的珠翠妆,着实衬着妇人清丽绝尘的容颜中多了一丝雍容华贵。


    “好看。”徐夫人扬起慈爱的笑容,“平日里总是瞧着你素净打扮,总是透着一份老气。杏娘,你应该多穿得这般明媚些。”


    杏娘嫣然一笑,然后亲昵地坐到徐夫人的下首位置:“偶尔一回就成了,多了可得不到母亲的夸赞咯。”


    徐夫人自是明白寡妇的不易,所以只是含笑地白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好好地长了一张破嘴。”


    杏娘舀了一碗桂花银耳粥放到徐夫人的面前,“母亲,吃粥。”


    不爱听了,便用吃食来堵自己的嘴了?


    徐夫人轻哼一声:“倒是把你惯得没规矩了。”


    辰时一刻,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走至正厅。


    “长静拜见祖母,问候祖母安。”


    “儿媳问候婆母安。”


    杏娘从座位上站起来,她退到一旁,她看着蔡银凤将沈长静带了过来,心里也有些奇怪,今日她怎么把长静带来了?


    魏国公府有个潜规则,那便是孩子五岁以下可以不用晨昏定省。说实话,杏娘初闻这个潜规则时,都还有些惊讶,因为他们花家是孩子满了三岁就要问安长辈。


    “起来吧。”


    沈长静在母亲的示意下,她小心翼翼走到徐夫人面前:“祖母,不知孙女那丫头犯了什么错?”


    “你那丫头规矩不好,让我给罚到农庄去了,今儿个王麽麽会重新带一批丫头去你院里,你重新挑个好的便是。”


    “多谢祖母!”


    蔡银凤听到徐夫人这话,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昨晚上看着翠儿那死丫头被带走她可是吓了一大跳,以为是自己四月衣裳吃回扣的事情被徐夫人抓了证据,让她整晚都没有睡好。


    蔡银凤娘家势薄,她父亲原先不过是公爹手下的一名千户长,而自打她父亲死后,家中更是一落千丈,直接从军户沦落成了平民。


    她爷奶也只有养大了父亲一子,所以在父亲死后,爷奶也相继离世,她与她娘只能够靠着家中的几亩薄田为生,自然没有什么嫁妆。


    故而嫁入国公府后,她汲汲营生,只为给女儿多攒点嫁妆,让她也能够像花氏那样嫁入婆家后能够底气十足的活着。


    蔡银凤瞥了一脸淡然的花氏,心里泛起苦笑,自己确实嫉妒她。


    嫉妒她有个好娘家,有清贵名流大的家世、有严严实实的六十四抬嫁妆、有皇家贵妃娘娘的赐婚、有出众清丽的容貌。


    杏娘看着蔡银凤微微舒展的眉头,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看来昨日徐夫人带走了翠儿,蔡银凤并不知道真实原因,所以今日才会带着长静过来撑腰。


    呵,子嗣这就是女人在婆家的底气啊,哪怕只是个女儿。


    五月账本徐夫人对出了问题,但是她也只是敲打了一番蔡银凤,让她抄写了女四书一遍,并没有下死手。


    蔡银凤嫁入国公府这些年,吃过的最大一回亏便是上次的禁足三个月因为她冒犯了“死去”的沈熙画了!


    蔡银凤心里有虚,所以在徐夫人训诫完以后,就迫不及待地牵着沈长静离开了。


    杏娘知晓快到了徐夫人处理家中庶务的时辰,所以行了一礼也准备离开,却没有想到徐夫人挽留了一嘴:“杏娘,你等下。”


    杏娘转身回头,眼中酝酿起一抹笑意:“母亲,什么事?”


    “杏娘,你阿娘是山东人氏对吧?”


    “嗯嗯,我阿娘是山东济南人。”


    徐夫人嘴角微扬:“那杏娘可曾听你阿娘说起过山东出名的黄氏子兼祧三房的案子?”


    杏娘脸上明媚的笑容渐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母亲,你什么意思?”


    徐夫人看着神色紧绷的杏娘,心里便有了数,继续不懂声色地旁敲侧击:“杏娘,你对兼祧礼怎么看待?”


    “每、每个地区有、有每个地区的习俗,既、既然大、大景礼法没有禁止,若、若是我们不能够做、做到尊重,那、那我们便远离就是。”杏娘眼里闪过恐惧,她结结巴巴将这段话说完。


    徐夫人知道自己的小儿媳聪慧至极,往日里口齿伶俐今日回话却是磕磕绊绊,便知道她可能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徐夫人淡淡一笑:“我要处理庶务了,杏娘,你先回去吧。”


    “是。”


    杏娘声音有些发飘,她慌乱地撑着静云的手腕,尽量让自己不要失态。


    徐夫人看着杏娘主仆离去的背影,眼里有复杂也有决断,她当然知道好女不侍二夫,更何况生长在名流文人家的杏娘呢?


    但比起养一个庶子庶孙,她更希望有亲孙子。


    这是她昨晚上在床上左思右想了一个晚上的想法!而且白氏这般不情愿让自己的孩子过继给四房,自己强行武断,怕日后也是要闹出幺蛾子来。


    而今日一早王麽麽带来的详细消息,更是坚定了徐夫人的想法。


    王麽麽能够在徐夫人身边站稳脚跟,胜任管院麽麽自然也是有两把刷子的。短短一个晚上,她摸清了翠儿这半年来来的所有行踪,也摸清了梁家兼祧礼的流程。


    所以她卯时一到就候在了徐夫人的床边:“夫人,翠儿半年内的行踪”


    翠儿这个月内,只有十五号见过她的烂赌鬼父亲,余下时间都呆在院里哪也没有去,也没有怎么接触过其他院里的丫头,因为翠儿很缺钱,所以她不爱社交,她没有钱买胭脂水粉。


    半年内,只有四月十五那日出去过一趟,理由是探亲,但她们探亲的目的地却是梁家布行


    布行人多嘴杂,若是她听到了一嘴什么稀奇事那也吻合她说得事情。


    徐夫人听到王麽麽说四月十五的日子,心里大概明白为什么蔡氏会派遣翠儿去梁家布行了,这应该是没有办法的备选方案:一是蔡氏喜好炫耀,春猎将能够带上的大丫头都带了出去,剩下的二等丫头她都不太放心;二是翠儿是长静身边不打眼的粗使丫头,加上生性“不爱社交”,所以嘴严不会透露行踪。


    春猎四月初十出发,按照约定四月十四应该返程,但今年春猎出了一档子事情,所以返程的时间推到了十五日。


    这到了拿回扣的日子,主子还没有归来,院里的麽麽自然会启动主子所说的备选方案。


    徐夫人不能够保证自己猜想的全对,但按照她对这个短视的老三媳妇了解,猜想中的七八成是吻合的。


    徐夫人在春娟的服侍下穿上好衣服,然后坐到梳妆台前任由杜鹃给她盘发,透过铜镜瞥了一眼王麽麽:“继续。”


    王麽麽看着梳妆的杜鹃,以及调配热水的春娟,低头继续汇报:“梁家的兼祧礼与山东那边的不同,与穷苦百姓小叔子娶寡嫂也不同,他们就是挑了个日子,让梁家老二的儿子与梁家老大独子的媳妇过了个明路,然后二人生活了一段时间,直到梁家老大儿媳有孕后,这段关系就停止了。


    所以比起说是兼祧,这更像是借了个种,借了一个有梁家血脉的种。”


    借种?


    好一个借种。


    徐夫人垂下眼眸,她挥了挥手:“知道了,辛苦一个晚上了,下去休息吧。”


    “是。”


    “祖母!”


    “哎,和儿起来了呀。”清脆的童声打破了徐夫人的思绪,她一回头便看到穿戴整齐的沈长和从屋外走了进来,她瞥了一眼屋外准备汇报庶务的管事们,弯腰摸了摸她的脑袋,“祖母要处理庶务了,你先乖乖去用早膳哦。”


    “好。”


    等到沈长和穿过回廊前往花厅用膳,沈家的管事们便依次进屋来汇报事情


    “香云,将我的余音取来。”杏娘回到海棠苑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让香云取琴,然后她转身进了书房。


    杏娘的古琴很多,但她最钟爱的是余音,因为余音乃是仿照绕梁而制,音色婉转而又绵长。


    香云不知为何今日的主子的心情这么好,竟然有心情弹琴了?她先是小跑入了琴房将余音取来放在杏娘面前的案几上。


    嗡。


    随着素指的波动,苍凉空旷的琴声响起。


    哀痛凄凉的琴声婉转悠扬,令海棠苑的仆从都放轻了脚步,绿叶更是时不时地露出书房门口,不动声色的往里面瞧。


    随着手指越弹越快,琴声中的悲愤也愈发的明显。


    是胡笳十八拍。


    香云与静云跟随杏娘多年,自然听得出这首曲子。


    香云眼里闪过诧异,她看向静云:主子,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脸上挂着笑容吗?怎么弹这么悲愤的曲子?


    静云摇头:不可说,不能说。


    杏娘弹完一曲后,心里所有的喜悦都平复,她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接下来只要静候佳音就成。


    而徐夫人在将今日的庶务安排妥当以后,她离开了延松院,前往了魏国公居住的飞鹤院


    第38章


    “大哥,你就当这是一场梦吧。”


    “兼祧?”


    “你真是疯了!”魏国公冷笑一声, “我不答应!”


    “你觉得我是在和你商量吗?”


    魏国公将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扔,他浑浊的眼里透露出一股凌厉:“徐文宜,你是疯了吗?!”


    三十年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


    徐夫人早就对面前的男人没了半点妄想, 她第一次大逆不道地直呼了魏国公的名讳, 所以她平静地放下手里的茶杯,她淡淡一笑:“沈春山, 我清醒至极。”


    “徐文宜, 你若是执意如此发疯,那就休怪我无情休了你这个疯妇!”魏国公眼神冰冷, 凌厉的眼神里同样没有半点情谊。


    “休我?”徐夫人呵呵一笑, 她将一张泛黄的契书拍在茶几上, “那你怕还是不够格!当年你父登我徐家门时, 与我母签定的契书第一条便是许我当家主母之位,在我无过情况下,不得休妻。”


    看着面前泛黄的契书, 魏国公一把捏碎了手边茶几的桌角,愤怒嘶吼:“你都要让我沈家沦为全燕京的笑柄了,这还不是大过吗?!让大伯哥睡了自家弟媳就是为了生个孩子, 你当我们沈家是什么?是不开化的南蛮子吗?!”


    粗鲁至极的言语,却让徐夫人笑了。


    “什么笑柄?这不是在遵从沈徐两家长辈的约定吗?我们可是纯孝之人。”徐夫人站起来,她平静地盯着魏国公,“契书第二条, 我徐家陪嫁之物是执掌徐家弓箭手之营的虎符,而沈家则需将我生下的第二个男嗣改为徐姓。”


    沈家的铁骑营、徐家的弓箭手营, 乃是大景防御西北蛮族的至关点。


    魏国公听到此事, 也有点心虚, 当年沈家违约在先,直接仗着徐家已无人、神箭手营已彻底掌控,所以便无视了徐文宜所说契约。


    想到这里,他也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现如今徐文宜母凭子贵,靠着沈熙之这个儿子,直接坐稳当家主母之位,已经不得轻易动弹。


    沈熙之的世子之位是他自己靠军功挣出来的,魏国公还真的无权来废除。


    “你想怎么样?”


    “让天明兼祧花氏,花氏第二个孩子无论男女改姓为徐。”


    魏国公笔直的背脊弯了下来,嘲弄一笑:“徐文宜,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你果然还是一如既往,为了自 己的目的什么都能做的出来。


    “这是你沈家欠我徐家的,我不过是为我徐家拿回来罢了。”


    魏国公看着趾高气昂的徐文宜,他嗤笑一声:“徐文宜,你真的能如愿吗?难不成今日海棠苑传出来的悲愤琴声你没有听到吗?花氏可是清流之家,你是想逼死她吗?”


    以琴声言明心意。


    徐夫人又怎么不知道呢?但她微微挑眉:“花氏的母亲出自山东,山东可有不少地方有兼祧的习俗,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总是能相通的。”


    “那天明呢?琴儿呢?你觉得他们能够同意你的胡来吗?”


    “现在徐家的那枚虎符被老爷子给了天明吧?”


    占了徐家的好处,为徐家做点贡献又怎么了?


    徐夫人看着已无话可说的魏国公,平静转身:“你等着做祖父吧。”


    瞧着徐文宜得意的姿态,魏国公气得直接砸了面前的一套青花瓷茶杯:“好你个徐文宜,也是能够忍的!!”


    天色昏沉,秋日多变,上午还是阳光灿烂,到了下午已是阴雨绵延。


    呜呜的秋风伴随着哗啦啦的大雨,让人不禁裹紧了身上的秋衣。


    香云看着歪在罗汉榻上看狐媚鬼怪话本的主子,小心地沏了一杯清茶:“主子,今日当真不去徐夫人那里昏定吗?”


    杏娘吃了一块桂花糕,又喝了一口热茶,她这才道:“不去,放心,她今日定然不会生气的。”


    杏娘心里有数,生生闷气,甩甩脸子,这才能够将自己的清高衬托衬托。


    闻言,香云不在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马扎上绣起了手帕。


    秋风萧瑟,人心难测。


    “世子爷,夫人请您去一趟延松院。”


    沈熙之下值刚回到飞羽院,就瞧见了等候多时的王麽麽,他心里闪过一丝诧异,让王麽麽亲自来了?


    可是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沈熙之脚步一拐,他道:“那就走一趟吧。”


    “是。”


    “母亲。”


    沈熙之到达延松院书房时,他只看见徐夫人正坐在书桌前低头在看些什么,走近去一瞧竟然是徐家老宅的全景图,他的声音瞬间柔和下来:“母亲,你可是想家了?”


    徐夫人眷恋地摩挲着徐家正门的牌匾:“老大,徐家老宅空置了将近20年,也是时候重新迎来一个主人了。”


    徐夫人的母亲是沈熙之九岁那年驾鹤西去的,自打那时候起,徐家就只有几个仆从守着了。


    沈熙之闻言一惊,“母亲,你?”


    徐夫人缓缓抬头,她声音柔而又坚定:“你外祖母的遗愿是延续徐家的香火,我需要一个喊丹青为父亲的孙辈改姓为徐。”


    说实话,沈熙之自认为自己不算笨,但他此时也懵了,丹青都不在了,自己去哪里整一个孩子来过继给徐家?


    “天明,你兼祧花氏吧,让她借你生下两个带着徐家血脉的孩子,老大姓沈、老二姓徐。”


    轰隆。


    这句话犹如雷霆炸裂在沈熙之的脑子中,他的喉咙干涩至极,过了好半响才道:“母亲,你可是吃醉酒了?”


    “我没吃酒,我十分的清醒。”徐夫人定定地看着他,“母亲,就问你答应不答应?”


    沈熙之后退半步,沉默跪下:“我不能答应,老四是我弟弟。”


    我不能对不住他。


    “这件事情本就是老四托梦而起,是他先问你弟媳要香火延续的。”


    “母亲,你别闹,那只是日所有思、夜有所想的梦罢了。”沈熙之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修长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攥紧了衣袍。


    他从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


    “老大,后院都有你的眼线吧?那前因后果,你想必也都清楚,我不想再多说。”徐夫人再次威逼,“我就问你,到底是答应不答应?”


    汹涌滔天的情绪在沈熙之的心中起伏,他脑海里浮现的是家庙中妇人红肿的双眼,心里却想的是昔日老四跟在自己身后纵马的场景,他额头上的青筋鼓动:“母亲,我不能对不起老四。”


    “那你便将徐家的虎符交上来。”徐夫人厉声说道,“你都不愿为徐家香火做一点贡献,那又有什么资格把持徐家的东西!”


    “母亲,你。”


    沈熙之看着她怒目圆睁的红眼,一时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最终还是将左手上那么雕刻着仙人掌图腾的铁指环褪下放到了桌子上。


    看着桌子上这枚信物,徐夫人气得一掌拍在了桌子上:“你!沈天明,你宁愿对得起你兄弟,也要忤逆你老娘的话吗?”


    沈熙之垂下头,握紧了拳头。


    徐夫人看着他这个死样子,气得拔出匕首:“好好好,那这样你就逼死你老娘好了。”


    锵。


    匕首出鞘的声音,吓得沈熙之一个飞扑,连忙想要夺过徐夫人手里的匕首。


    但徐夫人却一脚将他踹开,手持匕首横在自己脖子上:“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徐文宜孤儿寡母能够在西北之地活下来,又岂是文弱女子?她的这一脚力道,让没有防备的沈熙之都被踢退一米之远。


    沈熙之看着锋利的刀刃刺破皮肉,猩红血线而现,他知道母亲是认真的,所以最终还是咬牙点头:“我答应。”


    “大丈夫一言九鼎,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徐夫人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性,不是个出尔反尔的人,但是她还是嘱咐了一遍,因为此事对她意义非凡。


    “母亲,放心,我既然答应便不会反悔。”


    呜呜的秋风渐止,哗啦啦的大雨渐小,最后淅沥沥的小雨滴滴答答地落了一个晚上,到了次日清晨,雨点也没了。


    静云看着杏娘泛青的眶下区,关切说道:“姑娘,怎么又熬夜了?”


    “做戏做全套。”杏娘轻声说道,“梳妆吧,妆面稍微浓重一些。”


    昨晚恰好将她积攒的话本子看了个遍,也算是消遣了时间。


    “是,奴婢知晓。”


    卯时三刻,杏娘故作轻松地走进了延松院正屋,但别扭的语气还是出卖了她:“问候母亲安,不知母亲昨夜睡得可还好?”


    “起来说话吧,反正我还没死成。”


    杏娘磨磨蹭蹭地抬头,嘟囔说道:“母亲,你怎么大清早的说这话?多不吉利。”


    但是当她看到徐夫人脖子上缠着一圈纱布后,一脸着急地走了过去:“母亲,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把自己弄伤了呢?”


    “昨日/逼/迫你大哥,我自己做的。”徐夫人不徐不缓地抬眸,“你想不想母亲为了让你点头,再来上一回?”


    扑通。


    杏娘腿脚一软,她跪坐在徐夫人的面前,素长的手指攥住徐夫人的衣袍,悲戚地将额头抵在她的大腿上:“母亲你让儿媳日后下去怎么面见丹青啊~儿媳忤逆视为不孝,背叛丹青视为不忠,你让儿媳如何是好?”


    哀怨悲戚的声音让徐夫人的心一紧,她抬起杏娘的脸颊,用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坚定说道:“这一切都是本夫人所为,日后下去了,丹青要怪就怪我吧!”


    “大姐姐,你完啦,你要有继母咯!以后会有人要抢你的嫁妆,抢大哥哥的世孙之位咯。”


    沈长和看着幸灾乐祸的沈长静她并不想搭理,她坐在东湖院秋千上静静地盯着傍晚的天空,她已经听说爹爹要兼祧四婶的事情了,兼祧宴定在十月初一。


    这件事情是祖母拍板的,而起因却是由三婶挑起的。


    祖母疼爱自己,她将四叔需要香火的事情跟自己也说了


    但沈长和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她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受,只是为了生个孩子就能够将两个不想爱的人绑在一起吗?


    她想起了四婶前两天肿肿的眼睛,应该是哭过好几回。


    她又想起了昨日爹爹来见自己,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爹爹也觉得羞耻吧?


    沈长和看着脚尖,今早大哥也来了,他告诉自己爹爹和四婶会生两个孩子:一个姓沈是留在四房延续香火的;一个会姓徐,会过继给祖母早夭弟弟为孙,到时候就是他们的表亲了。


    这两个孩子不会影响他们兄妹的地位,而四婶与爹爹生完孩子以后就没有关系了。


    大哥让自己保持平常心,莫要想多。


    可是沈长和还是不舒服,她有点心疼四婶,她知道四婶是不情愿的,但四婶不能够忤逆祖母。


    由此,沈长和这两日总是在下学后,不想回延松院,她有点讨厌祖母的一意孤行。


    “大姐姐,你是在难过对不对?”沈长静看着沈长和不说话,所以她嘻嘻哈哈地凑到她的跟前,“大姐姐,你也不想这件事情发生对不对?你应该去闹去哭去绝食威胁祖母,这样她就不会让四婶和大伯在一起啦。”


    沈长和心念一动,但她很快又摁下了这个念头,自己不能够这么干,祖母会伤心的祖母是对自己很好很好的长辈,自己不可以伤她的心。


    “长和,过来。”


    杏娘从徐夫人那里听说了这两日小姑娘的反常,所以今日她便踩着下学的时间来接她,但没有想到有人比她的速度更快,听着沈长静有条不紊的挑拨杏娘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虞,这话绝对是蔡银凤教导的,不然一个四岁多的孩子哪里知道这些?


    沈长和听到熟悉的声音,她一抬眸就看到了四婶站在院子外面朝着自己招手。


    “四婶!”沈长和直接抛下了沈长静,然后小跑过去牵住了杏娘的手。


    杏娘摸摸沈长静的脑袋,然后也说了一番很恶毒的话:“长静呐,你还不快回去?你爹爹和你阿娘在院子里要打起来了,好像你爹爹要娶一个平妻进门咯。”


    真命天女还是那个真命天女,但从上一世的贵妾要变成这一世的平妻了!


    杏娘不知道为什么时间提前了,名分也要变了,但是她知道三房要热闹起来了,因为三伯哥的真命天女柳燕儿也不是个安分的。


    平妻是什么沈长静不知道,但是打架她知道!


    所以沈长静也顾不上阿娘交代的任务,让丫头背着她就往三房跑去


    “四婶?”


    杏娘让香云和几个小丫头守着院门,她拥着小姑娘坐到秋千架上:“长和,你会不会觉得四婶很坏?欺负长静,还要抢走你爹爹?”


    “不是的,长静是先挑唆我和祖母的关系,所以四婶才帮我出气的。”沈长和垂下头,她摇头,“我从来没有觉得是四婶要抢走爹爹,我只是替四婶委屈。”


    听到小姑娘的话,杏娘一股暖流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的鼻子真的很酸,长和真的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一百倍。


    杏娘忍不住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你真是个傻丫头。”


    “若是祖母真的为四婶考虑,何不让四婶名正言顺的嫁给我爹爹?为什么要用这兼祧礼来折辱婶婶?”


    “不许胡说。”杏娘轻轻斥责,然后她低头看着沈长和圆溜溜的大眼睛,叹息一声,“长和,大人的世界很复杂,尤其是身处在我们这样勋贵士族的圈层,有很多事情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解释得通的。


    等你再大一些,你就能够明白了。”


    “那四婶你会怪祖母吗?”


    “不会,你祖母也是为了四婶好。”


    你有私心,我同样有。


    杏娘知道这件事情也算是她与徐夫人达成了双赢局面,更多的还是自己占了便宜,因为所有的负面都是徐夫人为自己承担了。


    对于她来说,生两个孩子只会将她与沈熙之绑得更加牢固。只要一想到沈熙画归来那震惊错愕的神情杏娘想想,心里就痛快极了。


    “嗯?”沈长和有些迟疑。


    “因为四婶下半辈子会有依靠了。”杏娘白皙的手指拂过她细长的眉毛,轻声说道,“所以长和也不许闹别扭了好不好?”


    “好。”


    时间慢悠悠地晃着,转眼就来到了景泰十二年十月初一。


    杏娘与沈熙之的兼祧宴格外的低调,只是在观荷院简单地摆了两桌席面,将此事过了明路,而这场席面连外客都没有请,就是沈家内部几房人上桌吃了一顿便饭,然后就匆匆散场了


    没有办法,整场宴席上就徐夫人是眉开眼笑的,余下人神色都很沉重,就连向来喜欢阴阳怪气的蔡银凤都安静了下来,只是沉默地吃着自己面前的佳肴。


    作为兼祧宴的两个主角更是眼神都没有对视一下,也是自顾自的低头干饭。等挨到酒席散场,二人也是仓皇逃离,最终往了不同方向分开。


    杏娘路经蔡银凤所在的秋桂院时,还能够听到院中传来的压抑哭声。她知道蔡银凤近来安静乃是她快要被沈熙书娶平妻这件事情折磨疯了,所以她也没有心气来挑唆事情了。


    但是这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杏娘淡淡一笑,这魏国公府看似最讲究规矩,但少爷们发起疯来也是最荒唐的!她可是听说了三伯哥是以蔡氏三年无男嗣迎娶的平妻,呵,多么光鲜又可笑的理由!


    而魏国公却同意了,娶平妻的日期就定在这个月十五日。


    “主子,起风了,该回去了。”


    杏娘听到香云的提醒,收回自己的思绪,她点头:“回去吧。”


    寂静的深夜,摇曳的喜烛,杏娘却是独坐一隅闺房。


    静云看着身着红色寝衣倚靠在床上看书的杏娘,她有些欲言又止:“主子,还等吗?”


    杏娘摇头:“快子时了吧?熄灭烛火吧,不等了。”


    藏锋看着伫立在海棠苑外半个时辰了的主子,下意识搓了搓自己被寒风吹得发凉的手臂,心里也搞不懂主子在想什么?


    到底是愿意呢?还是不愿意呢?


    要是不愿意,那就别过来。


    要是愿意的,又干嘛傻愣愣地站在院外不进去?


    最终看着正屋内明亮的烛火被熄灭,藏锋忍不住提了一嘴:“世子爷,您还进去吗?”


    沈熙之摩挲着手指上的扳指,最终抿直了唇线从院外走了进去


    “见过世子爷。”


    “给世子爷请安。”


    沈熙之摆了摆手,示意离开。


    而守门的两个丫头退下转身往小厨房走去,她们知道自己的任务要来了。


    咯吱。


    屋门被推开,昏暗的屋内如同欲望的深渊,是沉沦还是清醒?


    “谁?”静云从小榻起来,她轻声问到。


    “我。”最终是欲望沉沦,沈熙之眼神幽暗,左脚已经迈进了这黑暗的深渊。


    静云连忙起来准备行礼,沈熙之却道:“出去。”


    “是。”


    低沉的男声传来,杏娘有些紧张地捏紧了被单,她知道他来了。


    哒。


    哒哒。


    沉稳的脚步声在幽暗寂静的内室是如此的明显,每一声都踩在了杏娘的心尖上,让她手心不由自主的湿润了。


    沈熙之越往内室走,他越能够嗅到那清淡的杏花香,一缕又一缕,如同欲望之魔的獠牙吞噬他的内心。


    但欲望越沉沦,他的脑子又越清醒。


    他知道这是老四的院子,是老四的婚房,也是老四的婚床。而自己却要睡他的床睡他的女人


    情感交织在沈熙之的心里,强烈的负罪感将他吞噬,最终他的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不知是该前进还是转身?


    沉默犹如一道鸿沟将二人隔开,你在那头,我在这头。


    原本杏娘是紧张的、是羞怯的,但她察觉到黑暗中静静伫立的沈熙之,她的心里慢慢平静下来,总是需要人来迈这一步的。


    若是这个男人不敢,那就自己来吧。


    “大哥?”杏娘缓缓抬头,试探性说道,“你离我近些,可以吗?”


    黑暗里只余含水的眼眸闪烁,柔和的女声如同包裹着糖渍的砒霜让人蠢蠢欲动。沈熙之沉默许久,终是坐到了床边。


    缕缕浅香自背后而来,这让他心跳开始加速,体温也缓缓上升,而当女子柔软的身体贴上他的背脊,这急剧升高的温度燃烧了他胸腔。


    “大哥,你就当这是一场梦吧。”杏娘柔软的双臂攀附住男人的肩膀,黑暗中,她摸索着男人的脸颊,最终将一根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


    黑暗之中,蒙住双眼又何尝不是掩耳盗铃呢?


    但嗅着男人身上清浅的皂香,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杏娘知道他早已经准备好了,他是沐浴过后来的。


    微甜的唇瓣吻过炽热的耳尖,不得章法的引诱,终是让欲望战胜了道德。


    沈熙之单手扣住妇人的腰肢,直接将她推在了床笫之上,俯身将人压住:“嗯。”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正常九点晚上更新哈[红心][红心]


    第39章


    ……


    ……拉灯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传来男声低哑的轻哼后,杏娘知道受罪结束,而自己大概是活下来了。


    约莫五息,急促的呼吸平缓, 火热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背:“好了。”


    炽热的呼吸撩拨着耳畔, 低哑的男声里藏着一丝餍足。


    黑暗中,沈熙之能够明显感受到怀中之人微微发颤的身体, 他随意扯过寝衣将她背脊上的汗水擦干, 然后摸索着扯过床头的细线。


    叮~


    清脆的铃声划破了黑夜的寂静,耳房里哗啦啦的水声穿过隔间的回廊传至内室。


    透过隔间微弱的光亮, 杏娘能够看到男人背对她穿好了衣服, 她抱紧怀里的被子, 内心有一丝的迷茫, 他要走吗?


    混着汗水的皂香扑面而来,恍惚中杏娘被人腾空抱起,她下意识地抱住了这人的脖子。


    暧昧熟悉的气息, 让杏娘不住自主地捏紧了他的衣襟,发烫的脸颊埋在他的怀里,声音藏着一丝羞怯:“我、我没有穿寝衣。”


    沈熙之闻言将衣服盖在了她的身上, 然后抱着她走入了耳房,将她放在了冒着袅袅热气的浴桶里。


    明亮的烛火下,他能够清楚看到妇人青紫斑驳的肩头,沈熙之不得不压抑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欲望, 背过身子:“我回去了。”


    杏娘抓紧了浴桶的壁板,看着男人笔直挺括的背影, 她缓缓垂下眼眸:“嗯。”


    本就是露水姻缘, 又何来的同床共枕之说?


    简短的一句话, 让二人之间那一道隐秘的鸿沟再次浮现。


    一个没有回头,一个没有挽留。


    “世子爷?”藏锋抱臂靠在墙院上昏昏欲睡,他感知到熟悉的气息,有些睡意惺忪地问道,“这就结束了?”


    沈熙之额头上的青筋凸起,一脚踹在他大腿上:“清醒了吗?”


    额,痛苦让藏锋面色狰狞,世子爷百分百没有吃饱,把气撒在自己身上了。


    他感受这八成的力道,连忙点头:“醒了醒了。”


    “还不跟上来!”


    藏锋看着世子爷大步流星的背影,他连忙拖着快要瘸掉的左腿小步跟了上去:“来了来了,属下这就跟上。”


    “几时了?”杏娘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知道静云来了。


    “主子,子时三刻了。”


    “嗯。”


    收拾妥当后,杏娘穿好干净的衣服回到内室,此时,床铺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被褥。


    “主子,可要我为你擦拭点药膏?”


    杏娘闻言十分的羞耻,她摇头:“我、没事。”


    或许是累到了,杏娘再次躺下后反而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静云听到绵长的呼吸声,吹灭了烛火,也回到了榻上入睡。


    “主子,该起了。”


    “主子,该起来了。”


    迷迷糊糊中,杏娘感知到了有人在推搡她的肩膀,她的眉心一蹙:“疼。”


    伴随着一个疼字呼出,杏娘睁开了眼睛,眼泪还残留着一丝睡意,她感受到了左边肩膀那若有若现的疼痛,也感受到了腰肢反酸的疼,而更难受的是腿。


    左边肩膀被那恶狼可是寸寸啃噬,她愁眉不展,想必是破了皮吧。


    而腰


    静云注意到主子痛苦的神色,连忙说道:“主子,奴婢给你去告假吧。”


    “给我上点药吧。”


    这一次,杏娘没有逞强,主动开了口。


    “四少奶奶好。”


    “给四少奶奶请安。”


    清晨薄雾朦胧,杏娘远远地就能够听到往来丫头婆子们的问安声,看着她们毕恭毕敬的样子,她的眼里泛起一丝嘲弄,还真是个个势利眼。


    杏娘只是淡淡一笑:“起来吧。”


    等到杏娘一行人渐渐远去,往来行礼的丫头婆子们才敢悉悉索索地议论。


    “别说四少奶奶还真是命好,守了三年寡又扒上了世子爷,啧啧,她这要生个一儿半女的不就飞黄腾达咯?”


    “啧啧啧,所以说啊,这做人就是不能够太要脸~你瞧瞧,这四少奶奶还自诩名门出生呢?结果呢?人不要脸,转头就扒上了世子爷,这不就起来吗?”


    “我要是四少奶奶,早就一头撞死了,真是有辱门楣。”


    “主子?”香云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言论,气得咬牙切齿,“奴婢这就回去把她们的嘴给撕烂!”


    杏娘眼神瞥了一眼缀在身后的绿叶和青果,真当她带她们出来是放风的?然后她收回眼神,扬起苦涩的笑容:“就当她们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


    “主子,你就是心善。”香云她跺了跺脚,一脸恨铁不成钢。


    “走吧,莫要误了给母亲请安的时辰。”


    一入延松院,杏娘就看到了穿着劲装绕着庭院跑步的沈长和,她有些惊讶:“长和,今日你怎么起这么早?”


    沈长和有些气喘吁吁,她没体力与杏娘搭话了,只是摆摆手。


    杏娘看懂了她的意思,便提步朝着正屋走去,恰好赶上徐夫人在梳妆。


    她接过杜鹃的活计,将几只素雅的发簪插进徐夫人的发髻,随口问道:“母亲,长和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昨日傍晚她缠着她爹爹说要练武,她爹爹被她磨得没有办法了,便提了个条件——若是她能够卯时起床跑半个时辰的步,坚持两个月,就答应她习武这事。”徐夫人注意到杏娘眉眼染过的一丝春情,她便知道昨夜的事情成了,于是道,“这不,今早就开始了。”


    卯时四刻,两大一小坐在餐桌上用早膳。


    徐夫人看着大口大口用餐的小孙女,忍不住打趣:“明日还要继续吗?”


    沈长和将嘴里的肉粥咽下,这才抬头回答:“祖母,食不言、寝不语,你破规矩了。”


    杏娘看着徐夫人吃瘪的神情,压着笑意埋头吃粥。


    徐夫人:


    这丫头还会拿规矩来堵她的嘴了。


    “婆母,请你劝劝公公吧,让他收回成命吧。”


    “祖母,你就帮帮阿娘吧!长静,长静不想多一个二娘。”


    在用完膳后,蔡银凤就牵着沈长静哭哭啼啼过来了,她们一见到徐夫人就直接跪下来,而落后她们几步的则是白秋月母子三人。


    杏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看向徐夫人:“母亲,儿媳就带着长和先行离开了?”


    徐夫人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三房母女,心里没有半点起伏,当然看到悻悻的白秋月母子三人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但她明白杏娘要给她们一些体面,所以颔首:“嗯。”


    白秋月看到淡然离开的杏娘二人,眼里也很尴尬,她也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她以为她不同意长安过继,婆母会将二房的庶子过继给四房,却没有想到婆母让大哥兼祧了四弟媳。


    现如今二郎都与她生分了,这次都是她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回来国公府的二郎都不肯去接她。


    “婆母,儿媳知错了。”


    “祖母,你原谅阿娘吧,长清给你磕头了。”


    “祖母,都是长安不乖,是长安不懂事,你别怪阿娘,你怪责长安吧!长安给你磕头认罪。”


    徐夫人看着哭哭啼啼的三房,又看看连连认罪的二房,一拍桌子:“都给我安静!”


    三房那破事情她才懒得去掺和,蔡氏都惹出多少祸事来了?也确实应该来个人治治她。


    “国公爷是我们魏国公府的天,他既然决定了,那我们也只能够听着。”徐夫人低头看着哭哭啼啼的蔡银凤,“本夫人早就提醒你了,有时间折腾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如生个嫡子傍身,但你不听本夫人的建议,现在后悔本夫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蔡氏对上徐夫人那波澜不惊的眼神,她心中一咯噔,自己的一切仿佛都被她看穿了,所以她瘫软在了地上,她知道徐夫人是不可能帮她的


    沈长静吓得哇哇大哭,但是在徐夫人震慑的眼神下,只敢躲进蔡银凤怀里小声抽泣。


    “至于白氏,你又有何错之有呢?”徐夫人淡淡地看向白秋月,“不过是母亲怜爱之子的心情罢了,回去吧,都回去吧。”


    白秋月也搞不懂徐夫人葫芦里卖了什么药,所以她磕头说道:“多谢母亲饶恕儿媳的不孝,今后儿媳会全心全力地孝敬你。”


    徐夫人看着哐哐磕头的白秋月,眼里浮现一丝笑容,说起来她还得谢谢白秋月的这么一闹的,否则她还真不好收场。


    他们徐家很快就能有后了!


    “哈切~”


    杏娘看着连连打哈欠的沈长和,放下了手里的兼毫,她轻声说道:“长和,今日要不要停歇一日画画?我们来日方长。”


    沈长和看着面前半成的石榴树,她摇头:“四婶,祖母说过,做事不能够半途而废,既然我已跟着四婶学习绘画,自不能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长和,你为何想要习武呢?”


    是真的要成为秦良玉那样的大将军吗?可是那样太苦了。


    杏娘有满腔的关切,但最终问出的却只有一句话。


    沈长和将石榴树的枝叶勾勒好,眼里有迷茫也有挣扎,但最终她只道:“四婶,我只是想要抓住一点能够自救的东西。”


    一点能够在绝境可以逆袭的东西。


    而武艺可以让她在不愿意的情况下说不,她不喜欢四婶这样的逆来顺受,若如她是四婶,她便跑路了。


    杏娘叹息一声,她知道兼祧这件事情终究是影响了长和的心态。不过也好,从前长和被保护的太好了,让她接触接触家宅之中的阴暗面也是好的。


    等再大些,长和或许能够想清楚这件事情的利弊。


    “好,四婶希望我们长和能够做到劳逸结合,保重身体。若是觉得累了,我们就休息。”


    “嗯,长和省的。”


    沈长和重重点头,然后开始低头勾勒花苞


    而杏娘则是继续低头抄写佛经,随着一个个秀丽的簪花小字映入宣纸上,她的心也愈发的平静。


    用过午膳后,杏娘陪着沈长和小憩了片刻,等到她前去东湖院读书,杏娘这才准备前往延松院陪徐夫人下棋。


    徐夫人可比沈长和任性多了,古琴学了两三分就腻了,现在倒是喜好与杏娘日日下棋。


    没有办法,学古琴她体会不到多少成就感,而下棋可以。


    但杏娘刚准备起身出门,就听到了丫头的通报:“主子,二少奶奶过来了。”


    “请她进来吧。”


    “是。”


    白秋月将自己亲手制作的糕点推到杏娘的面前,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容:“弟媳,这事算是嫂子对不住你,嫂子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生成这样嫂子,想着三房还有两个庶子的。”


    “二嫂,这不是你的错。”杏娘叹息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是杏娘的命杏娘若是你,也会做这样的选择。孩子可都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心头肉,哪里舍得就这么送人啊。”


    “杏娘,你可不许这边听下面的丫头婆子乱嚼舌根,你是极好的。今日上午在管事们离开后,婆母可是发卖了不少嚼舌根的丫头婆子,你放心,婆母他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白秋月本是来告罪的,但是她却没有想到还反过来得到了杏娘的安慰,一时间鼻头也酸酸的,她一边说一遍转移话题,“长辈们,可都记着你的委屈的!”


    杀鸡儆猴。


    杏娘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右手,看来今日早上没白带绿叶和青果出门!这一击下去,自己在魏国公府也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多谢二嫂宽慰,杏娘都知道的。”杏娘露出感激的笑容。


    寒暄了将近小半个时辰,杏娘将白秋月送出海棠苑,然后转身便去了延松院。


    日子一天天散漫的流逝着,杏娘也从不过问沈熙之的行踪,他来也好、不来也罢,她总是能够安之若素。


    而在十月初五的亥时,杏娘走进内室刚准备躺下,而守夜的香云也准备熄灭烛火时,一道挺拔的身影再次踏足了海棠苑正屋。


    杏娘听到沉稳的脚步声,她从内室中露出半边身子,清浅的眼眸里露出诧异,贝齿轻咬下唇,十分的羞怯:“大哥,你怎么来了?”


    粉白的脸上挂着一抹羞怯的红晕,纤长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自己衣袖。


    沈熙之狭长的眸子里闪过幽暗的欲望,大概是食味知髓他已经嗅到了若有若无的香气:“下去。”


    香云愣了一下,连忙从屋里退下,正当她合上门后却转身撞见过藏青憨憨的笑容,她差点惊呼了出来,但好在压下了惊慌,点了点头就跑了


    藏青挠了挠头,香云姑娘怎么就跑了呢?


    “大哥?”


    杏娘见他不说话只是步步前进,心里也有些发慌,没办法上次除了开头尝到了甜头,后面真的不舒服,难受极了。


    “嗯。”沈熙之注意到她藏躲的眼眸,答非所问,“可还不舒服?”


    杏娘一听就秒懂,她有些幽怨,但也懂若无房事便也难要孩子,所以她将半边身子退至屏风后:“没有,可是很疼。”


    “嗯。”


    低沉的男声响起,隔了约莫三息,这才又道:“知道了。”


    烛火熄灭,一切都水到渠成。


    杏花香混着皂香纠缠在静谧的拨步床上,女子被连绵的吻缠得快要呼吸不上来,直到她的肩头传来熟悉的吮吸,她才大口的呼吸。


    伴随她急切的呼吸,身上的衣物被件件剥落。


    粗糙的手茧刮得她难受极了,她想要闪躲却被那 火热的手掌擒住了腰肢,被迫承担男子给予的一切。


    可可西里饿了三天的网红狼,遇到了人投喂甜心,自然会好生品尝一番。


    只有那些何不食肉糜的审判者,才会左看看右瞧瞧,然后东嗅嗅西挑挑,最后将人投喂的甜心一脚蹬开,不屑一顾的离开。


    同样是狼,为何后者那么傲气?大概是没挨过饿和毒打吧!


    饿它个两三天,或许它就变成狗老实下来了。


    唉,网红狼自是不知道这些审判者的想法,它细细品味着甜点的美好,最后再吞入腹中,直到它听到轰隆的雷声,这才身子一抖,跑了……


    伴随黑夜中的雷霆炸响,闪电划开了黑夜中的一层衣裳,光亮照耀在杏娘的眼前让她身体止不住的一颤。


    沈熙之将大汗淋漓的妇人搂于怀里,轻抚地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


    淅沥沥的秋雨绵延而至,杏娘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向来温婉的嗓音里藏着一丝娇意:“大哥,我怕。”


    雨声伴随着闪电,几度晃了人的眼。


    沈熙之轻叹一声,他约莫明白妇人的意思了,听着屋外的阵阵雷声:“东厢房可是收拾了?”


    黑暗中,杏娘清浅的眼眸闪烁一下,她隐约明白他不想留宿的原因了。


    是觉得睡了弟弟的女人还睡了弟弟的床吗?


    呵。


    沈丹青啊沈丹青,你要是知道我和你哥在你的婚床上滚了两回,你高不高兴?


    尽管杏娘的爽感已经直达天灵盖,但她还是乖巧地窝在男人的怀里,柔柔应了一句:“嗯呢。”


    温玉软娇在怀,那恪守的理智终是一去不复返。


    沈熙之拂过她温热细腻的背脊,轻声道:“我抱你去洗漱吧。”


    “嗯。”


    扯过床头的细线,清脆的铃声打破了海棠苑的寂静。


    哗啦啦的水声渐止,穿好衣物的沈熙之这才将人抱去耳房


    杏娘跪在袅袅的热水中,她抬起手拉住男人的衣袖,含羞抬眸:“大哥,你要不要洗洗?”


    共邀鸳鸯浴吗?


    沈熙之眼神晦涩,看了一眼水中吻痕斑驳的身躯,微微挑眉。


    你能受得住梅开二度吗?


    杏娘读懂了男人的意思,脸色绯红,连忙转过身子:“大哥,你误会了。”


    她只是单纯地问他要不要清洗一下身子罢了。


    “咳,你先洗。”


    沈熙之也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有些不大自在地走出了耳房。


    淅沥沥的雨声渐止,哒哒的脚步声传来,杏娘羞怯地看向屏风处,她知道那人已经清洗好了。


    沈熙之推开门,从踱步走至内室,他穿过屏风经架子床时,恰好对上妇人柔情羞涩的桃花眸,轻咳一声后,故作轻松地说道:“怎么不先睡?”


    杏娘攥紧手里的被子,轻声道:“我想等你。”


    清甜娇软的直球打得沈熙之有点招架不住,他下意识吹灭了旁边的烛火,这样他不安分的心脏大约会慢些跳。


    杏娘:


    额,所以她的柔情都演给了瞎子看吗?


    正当她处于迷茫之时,男人火热的双手将她抱到了床内:“下次你先睡就是,不用等我,我不会怪你的。”


    杏娘:我刚暖好的被窝!!


    “大哥,这样不符合规矩。”


    “我卯时上值,我睡外头不会惊醒你。”沈熙之以为她是害怕,小声宽慰,“没事,睡吧。”


    杏娘睡在床内,巴巴地看着黑漆漆的床顶,听着绵长的呼吸声,她觉得自己真是一腔热血白瞎了。所以你凭什么可以睡得这么安稳?


    越想她就越不爽,故而直接掀开了男人的被子,直接钻了进去,反正睡都睡了两回还怕什么?


    温热的双臂勾住结实的腰腹,那炽热块块分明的肌肉,手感还怪好摸的要不再摸一下?


    沈熙之睁开眼,心里很是无奈,这花氏果然就是不太安分的,怎么如此出格?


    于是他扣住作乱的手,侧身将人圈在怀里,轻声道:“别闹,你会受不住的。”


    “大哥,你没睡呀?”


    “快睡了。”


    “哦。”


    杏娘打了个哈切,找了个自己舒服的位置,枕着男人的手臂就睡着了。


    徒留下沈熙之无奈,他压下自己有些蠢蠢欲动的欲望,调息了几轮直到气息平稳,这才掖好被子闭目休息,过了片刻才酝酿出了睡意。


    次日卯时二刻,杏娘在静云的推搡下这才勉强睁开了睡意惺忪的眼眸,摸索着空了半边的床铺,这男人果然离开时没有惊动她。


    杏娘伸了一个懒腰,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任由静云服侍她穿衣洗漱。


    或许等到男人再来时,自己应该同他说说让他早些,不然真的影响她睡眠。


    毕竟那房事,不仅需要体力,也需要时间。


    静云给杏娘梳妆时,忍不住夸赞了一句:“主子,今日你的气色真不错哦。”


    眉眼含春,面色桃红。


    杏娘看着铜镜中妇人娇媚的神色,她约莫是明白为何不正经的话本中总是说妇人需要浇灌了


    额,她也不得不承认昨晚她体会到了房事中的舒服。


    “静云,压一压肤色。”杏娘收敛了眼神,轻声道,“莫要太惹眼。”


    “是。”


    第40章


    “沈天明,你真好。”


    杏娘出门时, 恰好看到了一些仆从用红绸在装饰回廊,她恍然想起今日是十月初六了,距离十月十五没有几天了,这国公府也是该为三少爷取平妻做准备了


    “母亲, 昨晚上睡得可还好?”杏娘接了杜鹃的活计, 将簪子一根根插进徐夫人的发髻中,顺嘴又道, “长和这么早早起来就跑步, 这丫头能吃得消吗?”


    “无碍的,你就少操点心吧。”徐夫人瞧了瞧她的肚子, 声音放柔, “你现在可是有你自己的任务。”


    杏娘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 羞怯垂眸:“是。”


    “十月初十乃是贵妃娘娘生辰, 娘娘给我传了口信,那日让我带着你进宫去见见她。”徐夫人在她的搀扶下站起身体,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别紧张,娘娘也只是想见见你。”


    见沈贵妃说不紧张是假的,说不恨也是假的。


    若不是沈贵妃, 她又怎么会落到现在这种窘迫境况呢?


    杏娘压抑着自己心中涌现的恨意,如若能搅得沈氏兄弟反目为仇,何尝又不是对沈贵妃的一种报复?


    但自己真的能做到吗?杏娘深知自己做不到。


    因为沈丹青不爱她,心中没有她。


    等到他归来, 最多因为戴了绿帽而感到脸上无光绝对不会因爱生恨而与沈天明反目成仇。


    徐夫人见杏娘久久不回话,以为她是在害怕, 又安抚道:“放心, 贵妃娘娘极为和善, 她不会刁难于你的。”


    杏娘压下自己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缓缓抬眸:“母亲,我有些紧张,这是我第一次面见娘娘,想到能够见到这么高高在上的神仙妃子,我心就控制不住的急速跳动。”


    杏娘这话并没有说假,从指婚到成亲、再到守寡乃至后来的降妻为妾,她都不曾见过沈贵妃。


    其实按照规矩,应该在成婚第二日,她与沈丹青去拜见沈贵妃的。


    但沈丹青新婚之夜就走了,次日她又惹恼了徐夫人,所以徐夫人又怎么会带着她去拜见沈贵妃呢?


    “傻丫头,贵妃娘娘虽是皇家人,但她也是我们沈家女儿,我们都是一家人,她绝对不会为难你的。”


    杏娘眉眼弯弯,露出荣幸之色:“是,那还请母亲提点我规矩了。”


    “不会让你丢我们沈家人的脸面。”


    自打杏娘知道要去见沈贵妃,便日日跟着徐夫人虚心学习入宫的礼仪,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是十月初九晚上。


    她这才恍然想起,大伯哥好像这几日都不曾来海棠苑,想必今晚上会来海棠苑吧?


    “主子,亥时了,你该睡了。”香云抽出杏娘手里的诗集,轻声提点,“不许再看了,再看又该熬出黑眼圈了,明日可是要去见贵妃娘娘的。”


    这个沈天明还真是个狠心人。


    自己都要去见该死的沈贵妃了,他都不晓得来看看自己。


    “嗯,熄灯吧。”


    等到杏娘走至内室架子床上躺下,她刚命令香云将烛火熄灭,一道身影就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杏娘:


    所以这该死的男人每回来都是踩准了时间吗?


    “出去。”


    香云听到命令,麻溜摸黑从东厢房走了出去,然后她又看到了嘿嘿憨笑的藏青。她抿了抿唇,最终扭头去了小厨房


    藏锋一脚踹在了藏青屁股上,“傻小子,跟上啊,做什么发愣?”


    藏青反应过来了,连忙追了上去。


    杏娘感知到清浅皂香靠近,她有些羞恼地将被子卷了起来,娇怒道:“不许靠近我。”


    沈熙之挨着床榻的手又伸了回来,他沉闷片刻,这才开口:“上次不舒服吗?”


    杏娘:


    所以你脑子里就装着这点事情吗?


    “大哥,你当我这里是什么?”杏娘十分幽怨,嗓音里夹杂着几分哭腔,“客栈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抱歉,近来公务有些忙。”


    这是事实也是由头,着实是沈熙之还没有想好怎么来和她相处。


    近来他脑子里装的都是她,温柔的、可怜的、含羞的


    他已经很恪守自己的行为了,但还是将人放在了心上。


    与明媚端庄的舒蓝不同,她看似温柔小意实则就是只狐狸,最是会拿捏自己的心思。


    “可是真的?”


    黑暗中,沈熙之清晰感知到一双柔软的手臂圈住了他的脖子,然后妇人娇软纤细的身体直接窝到了他的怀里,柔柔的声音中藏着无限的期许。


    沈熙之在心里轻叹一声,终是伸手圈住了这狐狸:“真的。”


    杏娘勾着他的脖子,凭借记忆送上了香吻:“那我就信你一回。”


    她本意蜻蜓点水,却不想男人在品尝到嘴角那余温的甜度后,直接扣住了她的脖子攻略城池。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滚成团。


    为什么不连贯了?


    因为晋江审核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看不得亲亲我我,只能够删减删减再删减。


    请做一个守法不宣传黄色的好公民,现在和谐号启动……


    锵锵锵,突然锣鼓声登场。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噼里啪啦的锣鼓声混着武生的耍棍舞棒声,隐约能够听到青衣咿咿呀呀的唱曲声。


    突然,英俊的武生一个呵斥:“小狐狸,你得唤我天明。”


    “天明。”


    哗~


    忽然的一阵风,盖住了屋里咿咿呀呀的唱曲声,也让小厨房外的香云打了个寒颤,这十月的夜风吹起来还真是冷。


    “香云姐姐,你要不要来烤火?”


    两个粗使丫头坐在马扎上,看着灶中明亮的火光,想想又往里头添加了两根柴火。


    “香云姑娘。”


    香云刚想回话,她便听到了背后传来的男声,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香云垂眸思索片刻,最终道:“藏青大哥。”


    “香云姑娘,我。”


    香云看着已经竖起耳朵的两个粗使丫头,叹息一声:“藏青大哥,你跟我来。”


    香云将他带到柴房后面,抬起明亮的眸子:“藏青大哥,你喜欢我吗?”


    藏青没有想到她如此的直白,泛黑的脸色刷得一下就红了,喃喃地点头:“嗯。”


    “你想娶我吗?”


    “嗯。”藏青再次点头。


    “可是我不喜欢你,我也不想嫁给你。”


    女子冷漠决绝的话语让藏青脸色突然就刷白起来,他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但看着她转身的背影,还是凭借本能拉住了她的衣袖:“我、我哪里不好?”


    “香云姑娘,我很快就能够升迁为总旗了,到时候我每个月就有1石五斗粮食了。”藏青知道香云跟着四少奶奶应该是没有过苦日子,所以他越说越没底气,“我不会让你挨饿的。”


    1石粮食才120斤,而五斗是60斤。


    每个月才180斤粮食的进项。


    一斤粮食约莫四文钱。


    这月奉折合成银钱才720文,都抵不上香云一个月月钱。


    藏青知道国公府大丫头的月钱是1两银子,从前他与大哥还是国公府小厮时,跟在世子爷身边能够领到1两五钱,但现在他们吃穿则是靠着军饷月俸


    而大景的屯田制,月俸禄发放的只是粮食而非银钱。


    他们两兄弟现在额外的收入只有朝廷赏赐、出征行梁折色、屯田余粮、偷偷摸摸打猎外加世子爷赏赐。


    他们如今跟在世子爷身边,并不属于小厮跟随主子,更大意义是下属护卫军长。


    怎么会不好呢?


    若是嫁给藏青便能够堂堂正正做个军户太太,可是香云知道,自己是奴籍。


    她不能够让主子为难,这是她身为奴才的本分。


    所以她嗤笑一声:“等你升迁了再说吧。”


    香云说罢就转身离开。


    她以为自己的暗讽定能够伤了男人的心,却不知道在脑子有些憨厚的藏青耳边就变了味。


    “可是成了?”藏峰见着这个憨弟弟眉开眼笑的样子,不禁询问。


    “快了快了,香云姑娘说我升迁到总旗时,她就答应。”藏青迈着轻快的步子,然后憨憨地挠了挠脖子。


    “那你可要在世子爷跟前多多表现!”藏峰听了也欢喜,能够敲定这弟弟的婚事,也是一桩喜事!


    “嗯!”


    杏娘以为自己能够抗得住,所以又勾着男人梅开二度,但显然她是高估自己的体力了,等到情事结束她累的连话都不想说了。


    相反的沈熙之格外精神,将她抱去耳房清洗好,又将她抱回床上,自己这才去洗漱。


    杏娘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硬是挨着不睡,因为她还念着自己的目的。但她闭目养神之时,脑海里仍是翻滚着那些颠鸾倒凤的场景


    额,她以为沈天明是个恪守成规的。


    但没有想到人家是个闷骚的。


    她只不过是大着胆子勾了他一回,他就让她体会了什么是女上男下


    …拉灯和谐回忆…


    哒哒哒哒。


    沈熙之从耳房走出来,以为她已经睡着,所以熄灭烛火,放轻了动作躺下。但是他没有想到,他刚盖好被子,柔软的身体就钻进了他的怀里。


    “没睡?”


    “嗯。”杏娘熟稔地窝在他的臂膀上,将自己的腿搭在他的大腿上,“沈天明,我腿酸。”


    本想说她没有规矩,但那娇软的调调又让他不忍心。


    狡猾的狐狸。


    “我给你按按,睡吧。”


    宽厚的大手,炽热的温度,适宜的力道,这男人还真会伺候人。


    杏娘被按得昏昏欲睡,拖着睡意连忙道:“你下次早来些行吗?不然我困。”


    “嗯,下回早些。”


    “沈天明,你真好。”


    娇娇软软的甜音,让沈熙之手一顿,这就好了吗?


    明明吃亏的是她。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一章


    晚上九点再更新一章


    还好小缘有存稿[狗头叼玫瑰]【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