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东厢,药香与熏香的气息缠绵不去,掩盖了血腥,却掩不住空气里那份无形的紧绷。李慕仪背上的箭伤比预想中更麻烦些,虽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加之伤口较深,御医叮嘱需绝对静养至少半月,每日换药,密切观察,以防热毒内陷。
萧明昭几乎将整个太医院擅长外伤和调理的御医都“请”到了府中,用的药是最好的,伺候的仆妇是最细心的,连李慕仪每日的饮食汤药,她都要亲自过目方子,甚至偶尔尝上一口。这份近乎严苛的“关怀”,在外人看来是长公主对救命恩人兼驸马的厚待,唯有置身其中的二人知晓,这更像一场无声的博弈——一层精致而脆弱的琉璃壳,将惊天的秘密与汹涌的暗流暂时封存,折射出冷暖交织、虚实难辨的光影。
李慕仪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趴在榻上。伤口疼痛,身体虚弱,让她不得不放缓了所有明里暗里的行动。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停止了思考。相反,这被迫的静止给了她更多时间,去消化猎场惊魂的细节,去复盘与萧明昭关系的变化,去梳理手中那些零碎却致命的线索。
萧明昭每日都会来探望,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她并不久坐,往往只是站在榻边不远处,目光落在李慕仪苍白的脸上,或是肩上那厚厚的纱布。她的眼神很深,像是要穿透那层层的包扎与遮掩,看清底下真正的轮廓与意图。
偶尔她会问一句“今日可好些”,或是抬手接过侍女手中的药碗,亲自试过温度才递到李慕仪唇边。那动作看似体贴,指尖却从不轻易触碰,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萧明昭会亲手为她调整背后的软枕,会因她喝药时微蹙的眉头而放缓语气,甚至有一次,李慕仪在换药后因疼痛而冷汗涔涔时,萧明昭用自己随身带着的、绣着金凤的丝帕,轻轻拭去了她额角的汗珠。
或是偶尔说几句朝堂上的动向——皇帝对猎场接连遇刺之事震怒已极,严令追查,齐王因“受惊”和“扭伤”暂时闭门不出,但朝中弹劾他“督管猎场不力”、“引贼入室”的奏折已如雪片般飞向御案;漕运案的审结进入最后阶段,周廷芳等人罪证确凿,只待陛下朱批,便可定谳。
萧明昭说这些时,语气平淡,眼神却始终落在李慕仪脸上,仿佛在观察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李慕仪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给出几句谨慎的、合乎她身份立场的评论,例如“陛下圣明”、“天网恢恢”、“殿下辛苦”,绝不越雷池一步。
李慕仪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那不是单纯的关切或审视,而是混杂了太多她此刻无力分辨的情绪——有疑虑,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萧明昭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每一次换药,萧明昭总会提前屏退所有旁人,只留最信任的医女与侍女在场。房门紧闭,帘幕低垂,空气里除了药味,便只剩下一种心照不宣的寂静。李慕仪知道,自己的秘密在她面前已然无所遁形,而萧明昭的沉默与周全,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道枷锁。
伤口愈合的过程缓慢而磨人。李慕仪利用这段“闲暇”,开始系统性地整理穿越以来获得的所有信息。她让赵谨取来了萧明昭允诺的那些历年重案、奇案卷宗摘要,以及漕运案最终整理好的部分核心卷宗副本,借口“躺着无聊,翻看解闷,也可学习”。
萧明昭允了,甚至让人给她特制了一个可以放在榻上、方便翻阅书籍的矮几。
李慕仪看得很仔细,尤其是那些涉及地方豪强、官员勾结、灭门惨案的旧卷。她试图从中找到与李家情况类似的模式,或发现吴永年、周廷芳乃至“永顺车马行”在更早案件中的影子。
同时,她也挂心着秦管家。她受伤的消息并未外传,但秦管家搬离皮库胡同后,与她约定通过一家可靠的小茶馆传递消息。她无法亲自前往,便让赵谨安排了一个绝对可靠、且与公主府表面无甚关联的小厮,每隔几日去那茶馆看看是否有秦管家留下的暗记或口信。
这日午后,萧明昭去宫中议事未归。李慕仪刚换过药,喝了安神汤,正有些昏沉地靠在枕上,翻阅着一卷关于十年前江南盐引案的旧档。那案子牵扯甚广,最终倒台的一位巡盐御史,其座师似乎与宫中某位已故的太妃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
正看得入神,外间传来侍女轻声的对话,是萧明昭身边的两个大宫女,名唤碧痕与绛雪,正在廊下收拾晾晒的书籍——其中有不少是萧明昭平日翻阅的史书杂记。
“......这《南楚旧事》殿下都翻过多少遍了,边角都起毛了,还是舍不得扔。”碧痕的声音带着些无奈的笑。
“你懂什么,”绛雪压低声音,语气却神秘,“殿下哪里是舍不得书,是舍不得书里夹着的那枚旧书签。我听说,那是淑妃娘娘留下的唯一一件亲手做的物件了。”
淑妃?萧明昭的生母?李慕仪心中微动。她对这位早逝的淑妃知之甚少,只隐约听说她出身不算极高,但颇得圣心,生下萧明昭后不久便病故了。
“淑妃娘娘去得早,殿下心里念着也是常情。”碧痕叹道,“只是有时看着殿下对着那书签发呆,心里怪不好受的。听说淑妃娘娘母家那边,这些年也......唉。”
“嘘!”绛雪急忙打断,“慎言!娘娘母家的事也是能浑说的?何况那位舅老爷......”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后面几句几乎听不清,只隐约有“贪墨”、“牵扯”、“早没了”几个词飘进来。
淑妃的母家?舅老爷?贪墨牵扯?李慕仪立刻警觉,强撑着集中精神去听,但那两人似乎意识到隔墙有耳,很快转移了话题,说起了衣裳首饰。
李慕仪的心却无法平静。淑妃母家……如果也牵涉贪墨旧案,会不会与周廷芳、吴永年那条线有关?甚至……与青州李氏有关?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立刻在脑海中搜索关于淑妃母家的信息。原身记忆里几乎没有。她尝试回忆看过的卷宗、听到的朝野传闻。淑妃姓陆,出身江陵陆氏,并非顶尖门阀。其父似乎曾任过工部郎中,早逝。其兄,也就是萧明昭的舅舅,名叫陆文德,据说曾外放为官,但具体任职何处、所任何职,却语焉不详。景和二十几年后,似乎就再没听到过此人的消息,仿佛人间蒸发。
江陵......吴永年也是江陵籍!这是巧合吗?
李慕仪感到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连带着太阳穴也开始突突地跳。她需要更多信息,关于陆文德,关于江陵陆氏,关于他们可能涉及的条件。
几天后,那个负责与秦管家联络的小厮带来了口信:秦管家在老地方留了话,说“偶闻旧事,心绪难平,想起一故人,姓陆,曾与青州旧事有涉,似是京官,后不知所踪。此人或与当年吴姓通判有旧。”
陆!又是陆!
李慕仪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秦管家的信息,与宫女无意中透露的线索,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淑妃母家陆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仅仅是姓氏和模糊的“有涉”,还不能断定什么。陆姓官员不少,与吴永年同乡或有旧也未必稀奇。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将陆文德、吴永年、周廷芳、“永顺车马行”、私矿、漕银、以及青州李氏大火,全部串联起来的证据。
然而,调查陆文德,无异于触碰萧明昭最隐秘的逆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她苦苦思索如何在不引起萧明昭注意的情况下,继续深入调查时,一个意外的“机会”送上了门。
萧明昭见她整日闷在屋里看书,怕她无聊伤神,这日来时,除了惯例的补品,还带了一个小巧的锦盒。
“整日看那些枯燥卷宗有何趣味。”萧明昭将锦盒放在她枕边,语气难得带上一丝近乎温和的调侃,“看看这个,或许能解解闷。”
李慕仪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细腻,毫无瑕疵,雕着简洁的缠枝莲纹,一看便知是宫造的上品,价值不菲。
“这......”李慕仪有些疑惑。
“母妃留下的旧物。”萧明昭淡淡道,目光落在玉镯上,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又看向李慕仪,眸色深沉难辨,“本宫瞧着这玉色......衬你。”
淑妃的遗物!李慕仪心中警铃大作。萧明昭将此物赠她,是何用意?是知道了什么之后的试探,还是另一种更隐晦的牵引?她下意识蜷了蜷手指,腕骨在袖下微微凸起。
她连忙推辞:“殿下,此乃淑妃娘娘遗泽,臣万万不敢受。”
“给你便拿着。”萧明昭语气转淡,却不容拒绝,“母妃若知此物能伴在......能物尽其用,想必也是乐见的。”她顿了顿,看着李慕仪,“你救我一命,区区一镯,算不得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刻意了。李慕仪只得拿起玉镯,触手生温。“臣......谢殿下厚赐。”她小心地将玉镯戴在腕上。玉镯尺寸适中,正好卡在她纤细的腕骨上,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视线,也随之烙在了那截皓腕之上。
萧明昭看着她腕上的玉镯,眼神柔和了一瞬——那玉色映着女子特有的细腻肌肤,竟无比契合,仿佛本该如此。但这柔和很快便被更深沉的幽暗覆盖。她移开目光,语气恢复平静:“好生养着,莫要多思多想。朝中之事,自有本宫。”她说完,又嘱咐了侍女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李慕仪摩挲着腕间的玉镯,温润的触感下,却仿佛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寒气。淑妃的旧物......陆家的线索......萧明昭看似亲近实则莫测的态度......似乎悄然印证了某个彼此心照不宣、却从未挑明的秘密。
她闭上眼,将近日所有线索在脑中一一排列,而玉镯贴在腕上,微凉,却隐隐发烫。
江陵陆文德,淑妃兄,萧明昭舅,可能涉及贪墨旧案,不知所踪。
江陵吴永年,青州通判,与周廷芳勾结,涉漕运、私矿,疑似构陷李家。
周廷芳,齐王党羽,涉漕运巨贪,与“永顺车马行”关系紧密。
“永顺车马行”,连接京城与地方的黑金网络节点。
青州李氏大火,疑因撞破漕运、私矿黑幕被灭门。
如果......如果陆文德当年的“贪墨”,也与漕运、私矿有关呢?如果吴永年就是陆文德在地方上的“白手套”或利益关联者呢?那么,李家的事,背后可能就不止是齐王党羽,甚至可能牵涉到已故淑妃的家族,也就是......萧明昭的母族!
这个推断让李慕仪遍体生寒。若真如此,她和萧明昭之间,就不仅仅是利益捆绑和猜忌那么简单了。她们之间,可能隔着血海深仇!
不,还不能确定。陆文德是否真的牵涉其中?他与吴永年到底有何关联?淑妃和萧明昭本人,对此又是否知情?一切都是迷雾。
但无论如何,这条线索必须查下去。而调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隐秘,更加谨慎。她不能让萧明昭察觉分毫。
李慕仪抬起手腕,看着那枚在烛光下流淌着莹润光泽的玉镯。这是淑妃的遗物,此刻却戴在她的手上,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又像一个沉重的枷锁。
亲近与猜疑,感激与仇恨,依赖与防备......种种情绪如同乱麻,在她心中纠缠。而对萧明昭,那道本就脆弱的心墙,在无声无息间,又悄然垒高了一层,变得更加冰冷坚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公主府的灯火次第亮起,将她的影子孤独地投在墙壁上。
前路愈发扑朔迷离,而她,必须在伤痛与迷雾中,独自寻找那条通往真相与复仇的、布满荆棘的路。腕间的玉镯温凉依旧,却再也暖不了那颗逐渐冷硬的心。【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