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八年,六月初八,夜。
明日便是新君登基大典,整个京城灯火通明,犹如不夜之城。
皇城内更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中透着一股肃穆的紧张。
公主府正院,今夜设下小宴,名义上是酬谢几位在登基筹备中立下汗马功劳的重臣近戚,实则宾客寥寥,唯有内阁首辅杨文渊、宗人府宗正老康亲王、兵部尚书等三五位绝对核心之人。
宴会气氛看似融洽,觥筹交错间,众人说着吉祥话,恭贺长公主殿下明日正位大宝,然而细察之下,每个人眉宇间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明日之后,天翻地覆,权力格局将彻底重塑,今夜这宴,又何尝不是一场无声的告别与确认?
萧明昭端坐主位,身着明黄色常服,头戴金冠,容颜在烛火映照下更显绝美威严。
她言笑晏晏,举止从容,与几位重臣交谈时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尽显未来君王的气度与智慧。
只是,那双凤眸深处,却仿佛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偶尔扫过席间某个空位时,那冰层下似有暗流汹涌。
那个空位,是属于驸马李慕仪的。
李慕仪是在宴会开始前半个时辰,接到萧明昭口谕,命她“务必出席”的。
传旨的宫女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慕仪正在东厢最后核验明日大典护卫的轮班表,闻言,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随即平静放下。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没有更衣,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略显简朴的青色常服,只在外面罩了件御赐的蟒纹罩衫。
对镜整理仪容时,镜中的人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沉静无波,仿佛即将赴的不是一场生死宴,而是一次寻常的公务禀报。
她将那只藏有最终安排的中空木簪,稳稳插入发髻,又仔细检查了袖中暗袋里那几样应急之物,这才转身,跟着引路的宫女,走向那片灯火辉煌、却寒意森森的正院宴厅。
她踏入厅门时,原本低语交谈的席间霎时一静。
几道目光齐刷刷投来,有探究,有复杂,有隐晦的同情,也有不易察觉的戒备。
李慕仪恍若未觉,目不斜视,走到属于自己的席位——位于萧明昭左下首,距离主位最近,却也最显眼,最孤立的位置——从容落座。
“驸马来了。”萧明昭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听不出情绪的温淡,“今日诸位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驸马近日为大典辛劳,当多饮几杯。”
“谢殿下。”李慕仪微微欠身,声音平稳。
宴席继续。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宫廷乐师在屏风后奏着清雅平和的乐曲。
几位重臣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话题,围绕明日仪程的某个细节讨论起来,似乎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她。
李慕仪安静地坐着,面前的菜肴几乎未动,只偶尔端起酒杯,浅浅抿一口。
萧明昭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总在她身上流连。
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审视,有评估,有冰冷的决断,甚至还有一丝连萧明昭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贪婪的描摹——描摹着她清俊的侧脸,她挺直的脊背,她握着酒杯时修长的手指。
仿佛要将这个人的模样,刻进骨髓里。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更加“融洽”。老康亲王捻须笑道:“殿下明日登基,便是君临天下。老臣看着殿下长大,能有今日,实乃祖宗庇佑,亦是殿下英明果决所致。只是……”
他话锋一转,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李慕仪,“这天下至尊之位,亦是天下至孤之位。殿下身边,需得有真正忠诚可靠、且能分忧解劳之人啊。”
这话看似泛泛,实则暗藏机锋。
是在提醒萧明昭,身侧之人是否绝对可靠?
还是在暗示李慕仪这个“驸马”身份特殊,需妥善处置?
萧明昭端起酒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叔祖所言甚是。这高处不胜寒的道理,本宫省得。所以,有些事,有些人,需得在踏上那台阶之前,料理清楚,方能安心。”
她说着,目光终于不再游移,直直地、定定地看向李慕仪,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直刺内心深处。
“李慕仪,”她忽然唤了她的全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随本宫时日不短,历经生死,屡立功勋。本宫一直记得,猎场你为朕挡的那一箭。”
她用了“朕”的自称,虽还未正式登基,但此刻听来,已是君威凛然。
李慕仪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平静道:“臣之本分,殿下无须挂怀。”
“本分……”萧明昭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的寒意骤然加深,“好一个本分。那你告诉朕,你心中,除了这‘本分’,可还曾有过其他?可曾……真正将朕,将这座府邸,将我们的……过往,放在心上?”
这话问得极其直接,也极其私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席间瞬间落针可闻,几位重臣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李慕仪看着萧明昭,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被背叛的痛楚,有掌控失控的恐惧,有高高在上的威压,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脆弱的期盼。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悲凉。
到了此时此刻,她还在问这个。
问一个她早已用行动给出了答案的问题。
“殿下天威浩荡,臣心唯有敬畏与忠诚。”
李慕仪缓缓答道,声音清晰,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至于其他,非臣所能妄想,亦非臣所敢求。”
妄想?
不敢求?
萧明昭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然后投入了冰窟之中,冻得发痛,痛得麻木。
最后那一丝微弱的期盼,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寒意与……终于落定的杀意。
她忽然笑了,笑得极美,也极冷,仿佛冬日里绽放的冰凌花。
“好,很好。”她轻轻拍了拍手。
一名身着内侍服饰、面容普通的中年宦官,双手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低眉顺目地走上前来。
托盘上放着一把精致的玉壶,和两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
“此乃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名曰‘夜光醉’,据说有安神定魄之效。”萧明昭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威仪,甚至带上了一丝温柔的假象,“今夜之后,便是新朝。驸马劳苦功高,朕……亲自为你斟一杯,愿你来日,亦能安享太平。”
她亲自起身,拿起玉壶。
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其中一只琉璃杯,在烛光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散发出清甜的果香。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像是一场君对臣的恩赏。
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看不出这平静水面下的惊涛骇浪?
杨文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老康亲王垂下眼帘,兵部尚书握紧了手中的筷子。
李慕仪静静地看着那杯酒被斟满,看着萧明昭那双曾执掌乾坤、也曾为她擦拭眼泪的手,稳稳地端起那杯酒,递到她的面前。
空气中弥漫着死寂。
乐声不知何时停了。
唯有烛火哔剥作响。
“李慕仪,”萧明昭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若千钧,“这杯酒,你可愿饮?”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
这杯酒,
是恩赏,也是审判。
是告别,也是终结。
饮下,
或许毒发身亡,一切恩怨勾销。
不饮,
便是抗旨不尊,当场格杀。
李慕仪的目光,从那只递到眼前的琉璃杯,缓缓上移,对上萧明昭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隐约带着一丝疯狂与绝望的眼眸。
她忽然明白了,萧明昭不仅仅是要清除威胁,更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她的“无心”,验证她的“忠诚”。
或者说,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为她们之间这段扭曲而充满算计的关系,画上一个鲜血淋漓的句号。
心死如灰?
不,心早已在发现西苑孩子、在朝堂上被她冷眼相看、在无数个被监控猜忌的日夜中,一寸寸冰冷、碎裂、化为了齑粉。
此刻,竟连痛都感觉不到了,只有一片空茫的冰凉,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杯酒。
指尖触碰到琉璃杯壁,温热的,是萧明昭掌心的余温,还是酒液本身的温度?已经不重要了。
她抬眼,看着萧明昭,嘴角竟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清浅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片了然之后的空寂,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谢殿下……赐酒。”
话音落下,她不再犹豫,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清甜微涩,随即,一股灼热迅速从胃腹升起,蔓延向四肢百骸,带着一种奇异的麻痹感。
琉璃杯从她指尖滑落,“当啷”一声脆响,摔碎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碎片四溅,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一场破碎的梦。
席间响起压抑的惊呼。
几位重臣猛地站起,又僵在原地。
萧明昭的手,还保持着递出酒杯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
她紧紧盯着李慕仪,看着她饮尽,看着她松手,看着她身形晃了晃,却依旧挺直脊背,唯有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灰败下去,唇边溢出一缕暗色的血丝。
李慕仪感觉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
她努力站稳,最后看了一眼萧明昭,那个曾与她并肩作战、许她江山、如今却亲手递上毒酒的女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气若游丝的低语:
“西苑……柳色……该青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萧明昭却仿佛被惊雷劈中,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缩紧!
西苑!柳色!
她在说那个孩子?!
她知道了?!
她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威胁?
是诅咒?
还是……
没等她想明白,李慕仪终于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倒在地。
暗色的血从她唇边、鼻间不断涌出,迅速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她双目微阖,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去,只是那抹残留的、极淡的笑意,凝固在苍白的唇角,显得格外刺目。
死了?
就这么……死了?
萧明昭呆呆地站着,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生机的躯体,看着那摊刺目的鲜血,看着那张曾经清俊沉静、此刻却了无生气的脸。
她亲手递出的酒,她亲眼看着她饮下,她亲眼看着她倒下……
一股难以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毫无预兆地、排山倒海般袭上心头!
比猎场那支箭射中时更痛,比任何一次政治挫败更痛,痛得她眼前发黑,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碾碎!
“不……”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喉咙里溢出。
她猛地向前扑去,踉跄着扑倒在李慕仪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触手一片冰凉死寂。
再去摸她的颈脉,毫无跳动。
真的……死了。
被她亲手……杀死了。
那个为她挡过箭、与她共谋过江山、在她最脆弱时曾握住她的手、也曾用最冷静的姿态将她推入冰渊的人……死了。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骤然从萧明昭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紧紧抱住李慕仪尚有余温却迅速冷却的身体,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打湿了怀中人的衣襟,也打湿了她自己尊贵无匹的明黄常服。
“不……不是……我不是……”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边的恐惧、悔恨与绝望,“李慕仪!你醒醒!你看着我!你恨我啊!你骂我啊!你别死……求你……别死……”
她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什么帝王威仪,什么江山社稷,什么清除隐患,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乌有。
她只知道自己亲手摧毁了某种极其重要、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
那杯鸩酒,毒死的不仅是李慕仪的性命,更是她萧明昭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与人性,是她未来漫长帝王生涯中,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与痛悔。
席间众人早已骇得面无人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杨文渊闭上了眼睛,老康亲王深深叹息,别过头去。
月满西楼,清辉冰冷地透过窗棂,洒在这一室狼藉与绝望之上。
鸩酒已寒,前尘断尽,唯有女子痛彻心扉的哀泣,在奢华却空洞的殿堂内久久回荡,如同为这段始于权谋、终于毒酒的孽缘,奏响了一曲凄厉的挽歌。
而那具“死去”的躯体,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被泪水浸湿的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