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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千岁童-4


    程万里离开小巷后,沿着街道蹒跚而行,来到城西南。


    相对城北城东的繁华,这里是全城最落魄脏乱的地方,房舍低矮破败,巷子窄□□仄,地上许多脏污无人打扫,猫狗鸡在巷子里串。


    程万里走进一个小院子,阿遇在院外听到里面斥骂:“死哪去了?还让我们等你?这活还干不干?不干就滚蛋!老子赏你的一口饭别不吃。”


    程万里连连赔罪:“干,我干的。”


    “那就赶紧的,王家等着要呢!”


    “这就刻,这就刻。”


    阿遇走到院门口朝里瞄了眼。院子不大,到处堆满石碑石块,一个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赤膊-裸-身坐在竹椅上,一边喝茶一边摇着蒲扇,嘴里还对乞丐骂骂咧咧。


    “你这人就是贱骨头,你也是满肚子墨水的读书人,不知道恩义,杀妻杀子,老天报应才落如此下场。满润都也就老子看你可怜,给你口饭吃。”


    乞丐一句话不说,埋头拿着工具在雕刻。


    阿遇看了须臾,转身离开,很快打听到乞丐的身份。


    买完东西准备回小院,一队车马穿街而过,队伍中间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位两鬓花白、一身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微眯着眼,身形随着马步一颠一晃。街道上的人纷纷避让。


    “这么大阵仗,哪个府上要做法事?”人群中有人好奇问。


    “就是上次闹出私生子的陈侍郎府上。”


    “私生子的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怎么还请仙人来做法?”


    “说来奇怪,自从私生子的事情后,陈家就霉运不断,先是陈大公子摔下马摔断腿,后是二公子醉酒溺水,差点丢了命,接着又是陈侍郎的书房着火,幸而人没事。这才请仙人来做法事。”


    “真是祸不单行。”


    “可不是嘛!你说没有私生子一事前,陈家这几年可是顺风顺水,陈侍郎升官,两位公子接连登科,老夫人的病也好转,陈家由连添了三个孙子。自从私生子之事后,遇事就倒霉。”


    “撞邪了?”


    “估计是的,所以请仙人驱鬼。”


    阿遇好奇,随着队伍来到了陈府门前,将整座陈府打量,忽然一道红光从门□□出来,刺了下眼,他小心再望去,府门中什么都没有。


    道长等人进府后,阿遇也回去。


    卜青玉正在堂屋里侧的书案边教荀望读书,给他讲她搜罗来的那些史书中的故事。


    卜青玉讲到手中那本野史记载慕豫是位良臣,为国为民时,荀望反驳:“他不是,他是奸臣。”


    卜青玉愣了下:“你从哪里看到的?”


    “我……他就是奸臣,不是好人。”荀望执拗道,满脸愤怒。


    卜青玉觉得他说这话挺有意思,笑问:“你听说过这人?”


    “我见过他。”


    卜青玉被逗乐了,慕豫都已经去世一千年了,连坟头都不知道是被风吹雨打烟消云散了,还是深埋地下三百尺,他竟然见过。


    “你在哪见过?”卜青玉打趣地逗他。


    “就在荔京。”


    “做梦的吧?”卜青玉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好了我们今天故事就说道这儿,去玩吧!”


    “不是,姐姐,他真是奸臣。”


    卜青玉没将他个六岁孩子的话当真,哄道:“好好,他不是良臣。”


    阿遇站在门口听了这一段话,对荀望教训:“你这么小,你懂什么?”


    “爹说他是奸臣他就是。”


    “你爹?”阿遇顿时胸中一团怒火,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瞪着荀望。


    荀望这回没有畏惧,昂着小脸也瞪着阿遇,似要与阿遇干架的架势。


    卜青玉觉得好笑,这一句话有什么关系,她都没生气呢,阿遇倒是先气了。


    阿遇这些天脾气见长,动不动就不高兴,似乎都是针对荀望。


    卜青玉无奈叹息,自己怎么养了这么两个孩子,小的不懂事胡言乱语,大的不懂事动手动脚。


    “去烧饭!”卜青玉催阿遇。阿遇点了下荀望脑袋转身出去。


    走出门回头冲里面喊:“臭小子来烧火。”


    荀望也气呼呼走出去。


    晚上荀望完全忘记和阿遇对峙的事,也没了气势,缩在小床上,可怜兮兮地看着阿遇。窗外的夜风吹得呼呼响,荀望缩得更紧,生怕阿遇不高兴把屋内的灯吹灭。


    阿遇看着他那小心翼翼模样又觉得有趣,以前他可是霸道得很,活脱脱混世小恶魔,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原来私下怕黑,而且怕成这样。


    阿遇问:“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我不知道。”


    “你在哪里醒过来的?”


    “我也不知道。”


    阿遇有点不高兴,继续问:“你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吗?”


    荀望想了想回道:“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


    阿遇翻了个身平躺着,心中疑惑:为什么你没有死,没有轮回?因为自己逆天而为,所以你和苏岚、乌雕一样重回人间?


    他轻轻叹了声。


    这时屋外的风刮得更急,不一会儿风渐渐停了,远处传来隆隆雷声,荀望惊得哆嗦一下。须臾一道闪电划过,一声巨雷炸响,似劈山裂天,荀望吓得抱头叫起来。


    又是一道闪电,紧跟着一声巨响,荀望吓得哇哇大叫,慌张地从小床上跑下来爬到阿遇的床上,双手抱着阿遇的胳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浑身冰冷。


    “下去!”阿遇严厉命令。


    “我怕,我怕。”荀望哭着叫道,抱着阿遇的胳膊更紧。


    “下去!”阿遇再次命令,荀望却不松手。


    阿遇坐起来,反手一把将荀望从床上拎下去,荀望抓着他的手跳着脚哇哇大哭:“不要,不要,我怕,我怕。”


    阿遇不惯着他,直接将人拎回他的小床上,粗鲁地用被子将他裹紧,威胁道:“再胡闹,我将你拎出院外去。”


    荀望哭着要去抓他的手,阿遇躲过去,荀望爬起来跪在小床上哭,外面噼里啪啦下起大雨。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将屋内照得明如白昼,荀望吓得顾不上其他从小床连滚带爬翻下来,赤着脚跑到阿遇床边,死死抓着他的手要爬上床去,阿遇不让。


    他实在无法做到对这个孩子好,更做不到与这个孩子亲近。


    荀望哭声撕心裂肺,趴在床沿边拼命去抓阿遇的胳膊:“哥哥,我怕,我怕,哥哥……”最后哭得泣不成声。


    阿遇坐起身,荀望抱着他的胳膊缩在他身边大哭。


    阿遇妥协,由着他抱着自己胳膊。


    外面瓢盆大雨下了一阵,到深夜渐小,荀望已经哭得没力气睡了过去。


    他将荀望抱到床榻上,自己才得以安睡。


    次日天气放晴,荀望到快晌午还没有醒,阿遇去喊他,这才发现他浑身滚烫,烧得厉害。


    卜青玉帮他退烧后,荀望才醒过来,望着阿遇想到昨夜的雷声,心有余悸。


    恰时,外面传来了一串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叩门。


    来者四五人,为首的是位年轻人,一把推开阿遇朝院内走。


    阿遇立即上前拦住,斥问:“你们什么人,来做什么?”


    “我们来带那个孩子走。”青年指向荀望,瞧见半搂着荀望的卜青玉,几人都愣了下,面面相觑。


    “你们是孩子什么人?”卜青玉质问。


    “我们是陈侍郎府上的,这个孩子前段时间在我们陈府闹了一出,是我们少夫人的私生子,现在我们公子开恩,要将这孩子带回去养。”


    阿遇冷笑一声,前段时间抵死不认,差点将孩子给打死,现在就好心带回去养?


    听着语气,看这架势,带回去也不是好好养着,应该是为了消灾解难,不得已而为之。


    阿遇着实不喜欢荀望,但是却不能让这些人将荀望带走,更何况还是当着卜青玉的面,更不可能。


    “让你家公子把恩德用在自己身上,或许能够免祸。”


    “你放肆!”


    “你们才放肆!孩子说不要就不要,说打就打,现在说要回去就要回去?哪能这么随你们的意?要回去可以,这孩子的命是我师父救的,十万金,你们出钱我们放人。”


    “你……”


    “你们回去筹钱吧!”


    “我不给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说话,快将孩子交出来,别让我们动手。”


    “你们要抢吗?”


    “是又怎样?”


    “真是表面光鲜,背后肮脏。你们敢抢,我让你们爬着出去。”


    年轻人对身后随从命令,四个人立即去抓荀望,阿遇一招拦下四人,十招内就将四人打得四肢朝天,四人爬起来再去抢人,阿遇这次将四人都打趴在地。


    看年轻人还直挺挺站着,阿遇顺势将此人也撂倒,摔个狗吃屎。


    “回去告诉你们公子,准备十万金,我亲自将人给你送过去,否则免谈!”


    青年见今日事成不了,捂着脸上的伤带着手下灰溜溜地滚了。


    阿遇回头正瞧见荀望抓着卜青玉的手,畏惧地望着他,并小声对卜青玉祈求:“姐姐,不要把我交给他们,他们会打死我的。”


    卜青玉笑着哄道:“不会的。”


    “可哥哥要把我卖给他们。”


    阿遇白了他一眼,挤兑:“真卖你,十金都没人要。”回到堂屋,阿遇问荀望,“你为何要称陈府少夫人是你的母亲?”


    荀望朝卜青玉看了眼,低声回道:“她长得像我娘。”


    阿遇下意识望向卜青玉,八世,卜青玉的五官容貌没变,只是气质不同,那位陈少夫人长得与卜青玉相似?也难怪那几人见到青玉时吃惊。


    第52章 千岁童-5


    夏日闷热,卜青玉坐在沿河街边大柳树下乘凉,看着两个老人家下棋,荀望蹲在旁边和一只大黄狗玩。


    两位老人家一步三算,相互胶着,都蹙紧眉头苦思冥想。


    卜青玉看了眼两位老人家,已经快一盏茶功夫没有落子了,比山上那群老家伙下棋还慢,她看了看棋盘,也没耐心,回头望着河中的游船。


    阿遇端了两碗冰糕过来,递给卜青玉一碗,“师父还没吃过这个东西吧?是牛羊奶乳与米汤、鸡蛋制成,香糯可口,藏于冰窖,冰凉解暑。”将一把小木勺子递到卜青玉手中。


    卜青玉尝了半勺子,笑着点头称赞:“味道果然怡口。”


    阿遇心满意足笑了,回头瞧见荀望正盯着他看,阿遇好心情立即减半,将另一碗和小勺子放在旁边青石上。“也给你买了一份。”


    荀望笑着走过去捧起碗,“谢谢哥哥。”


    阿遇没有理会他,走到棋桌边看两位老人下棋。


    左边白胡子老者手中举棋不定,胡子捻断好几根,阿遇看着都替他着急,从棋奁中取过一颗棋子,替他落子。


    白胡子老者不悦,当看清落子位置后,啧啧称奇。坐在对面精瘦的老者抬头瞥了他一眼,琢磨一阵后,丢下棋子摇头惊叹:“此棋妙啊!一招全盘都活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精瘦老者问:“小友棋道师从何人?”


    “并无高师指点,不过瞧着别人下棋多了,偷学而来。”


    两位老者相视一眼,显然对他的话有所怀疑,小小年纪偷学哪里能有如此造诣。


    既然少年不愿说,必有隐情,他们不多追问。


    精瘦老者道:“可否与老朽对弈一局?”


    阿遇望了眼卜青玉,卜青玉笑道:“这会儿无事,你且陪老先生下一局。”


    阿遇应下,对老者拱手一礼,“请先生赐教。”


    阿遇落子比老先生快,棋风凌厉霸道,又玲珑机变,精瘦老者期初还应对自如,到了中盘已觉有些吃力,渐渐不知如何落子,全神贯注在棋盘上。


    旁边白胡子老者也陷入了困顿。


    卜青玉看山上老家伙们下了几十年的棋,此时也没有想到破解之法。


    阿遇相较轻松许多,耐心等着对方落子。


    荀望端着已经吃空的碗,左边看看精瘦老者,右边看看阿遇,然后看看棋盘,眼前画面似乎静止一般,他深觉没意思,放下空碗去和大黄狗玩。


    精瘦老者想了许久,没有想到破局之法,最后弃子认输,虚心向阿遇请教。


    阿遇取过对方黑子,落在一处,精瘦老者与白胡子老者琢磨一番,顿觉甚妙,对阿遇连连称赞。


    “天下棋风,陈国最盛,棋中圣手唯陈国先慕相国,我二人遍走天下难逢棋手,最大遗憾未能与慕相国对弈一局,如今能遇小友,也是无憾。”


    “二位先生过誉,令晚生惶恐了,是二位先生相让,让晚生投机取巧钻了空子。”


    两位老先生对此谦逊有礼的后生甚是满意,白胡子老先生问:“听口音小友似是陈国人,不知久居润都还是途径此处,今后可有缘再对弈一局?”


    “途径此地,不知前路,有缘再向二位先生请教。”


    两位老先生顿了下,笑呵呵地点头,然后收起简易棋桌,道了声“珍重”扬长而去,不作留恋,旁边的大黄狗汪汪叫了两声,也追着一黑一白两位老先生而去。


    “好生奇怪!”荀望嘀咕。


    阿遇望着融进人群的二人,回头问卜青玉:“他们非凡尘之人?”


    卜青玉摇摇头:“没有瞧出来,但做派的确不像俗尘之人。天下修行之道千万,相互之间少有往来,两位老先生也许来凡尘游历吧!”


    她问阿遇:“你的棋艺师从何人?”


    阿遇笑道:“没有欺瞒,无师自通。”


    卜青玉知此话有假,也不刨根问底,心中琢磨刚刚两位老者的话,设想如果阿遇和慕逾对弈,谁赢的几率会大。


    荀望端着空碗递给阿遇:“哥哥,我还想吃冰糕。”


    阿遇问向卜青玉:“师父要不要再尝尝?”


    “不用。”


    阿遇转头便教训荀望:“小孩子吃多了肚子疼。”


    荀望舔了舔唇,伸手去拉卜青玉袖子,昂着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撒娇:“姐姐,我还想吃一碗。”


    卜青玉哪里经得住这么一个小团子似的孩子奶声奶气地撒娇,心顿时化了一半,抬头看了看烈日,大夏天多吃点也没什么,让阿遇再买一碗过来。


    阿遇瞪了荀望一眼,重重戳了下他的脑袋,不情不愿地再去买一碗过来。


    荀望高兴接过碗,甜甜一笑:“谢谢哥哥。”


    卜青玉怜爱地揉了揉荀望的头,让他快点吃。阿遇却是满腹不乐意,这小鬼迟早要坏他的事,如果不是看在青玉的份上,他真想一把将他扔进河里。


    荀望吃完后,心满意足地拍着肚子。阿遇不轻不重拍了下他的头教训:“走了!”


    “去哪儿?”


    “打听消息。”


    “什么消息?”


    阿遇未答,卜青玉道:“千年前黎国丞相慕豫。”


    “姐姐为什么打听那个奸臣?”


    卜青玉一笑,没计较他一个孩子口无遮拦胡言乱语,解释:“史书记载慕丞相是忠臣良才。”


    “史书肯定是慕奸臣的人写的,不能信,他不是好人,姐姐不能信。”


    阿遇瞪了荀望一眼,“你字都认不全,懂什么?”


    荀望不服气瞪着他,执拗道:“他就不是好人。”


    “你娘说他不是好人吗?”阿遇借机打听。


    “爹说了。”


    “你爹……他才不是好人!”阿遇怼回去。


    荀望气得攥紧拳头冲上来打阿遇,被阿遇一把抓住提了起来,荀望嗷嗷叫着乱蹬,踢阿遇腰腿,骂道:“你也不是好人。”


    阿遇拽着荀望朝河边去,威胁道:“再不听话我将你丢河里喂鱼。”


    荀望吓得忙唤卜青玉求救。


    卜青玉也头疼,一个就够呛了,现在两个简直要她老命。


    小的不懂事,大的也不懂事。


    “阿遇,松手!他什么都不懂,胡说八道,你和他计较什么?”


    阿遇刚想松手放了荀望,荀望却嘴硬道:“我没胡说,慕丞相就是大奸臣,世上最坏的人,你也是。”对着阿遇骂道,“你和慕丞相一样坏到骨头。”


    自卜青玉将他带回来,阿遇已经忍了荀望许久,这会儿不想再忍。我不能杀你,我还打不了你,教训不了你了?


    阿遇用力一甩,将荀望真的丢进了河里。


    噗通一声,溅起巨大水花,溅到旁边游船的甲板上,把船夫吓了一跳,周围的人听到声音,纷纷望过来。


    卜青玉大惊,只当阿遇是开玩笑吓唬荀望,未想到他动真格的。


    “阿遇!”她急斥,见荀望在水中扑腾根本不会游泳,教训道,“快救人!”


    水中的荀望吓得大叫救命,阿遇顿了下准备下水,岸边已有人跳进水中游向荀望,将荀望救上岸。


    荀望只是呛了几口水,吓得抱着卜青玉委屈大哭:“姐姐,哥哥要杀我,他要杀死我。”


    卜青玉怒视阿遇一眼,哄着荀望:“没事了,我们回家。”


    阿遇愣了下,忙转身跟去。


    回到小院,卜青玉帮荀望换了身干净衣服,见他被吓到一直哄着他,荀望又累又怕,最后迷糊睡了过去。


    阿遇这才有机会和卜青玉说话,卜青玉冷淡道:“我的规矩,你没有记住。”


    “我……我只是吓唬他,我没有想要杀他。”


    “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能这么吓唬吗?你小小年纪,心肠怎如此狠?一句无忌童言,你就下如此狠手,将来怎会不杀人?”卜青玉转身去堂屋。


    阿遇急忙跟过去道歉,卜青玉冷冷道:“我不想听这些,如果你不能守我的规矩,你也不宜随我修行,你我趁早断了师徒关系。”


    阿遇心中大骇,忙去抓卜青玉的手,被卜青玉甩开。


    “师父,我……我真的只是吓唬他,一时没把握分寸下手重了,我以后再不会了,师父,你信我,我真不会了。”


    卜青玉昂首盯着阿遇,反问:“你拿什么让我信?”


    “我……我跟师父这么久,师父就一点不信阿遇吗?”阿遇心下有些委屈。


    “你认为我一点都不信你吗?”卜青玉也被他的话惹得不悦,“你跟我这么久,我不知你姓甚名谁,不知你身份来历,不知你为何身上心脉经略受损严重强行重塑,我也不知道你为何武功高强会弹梵魔琴,不知你为何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我还是将你留在身边,我是太信你,可你除了隐瞒和欺骗还有什么?”


    卜青玉在桌边坐下来,稍稍平复心绪,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生气,她也许多年没有这样生气过,此时就是满腹子怨气想要撒出去。


    “阿遇,”她顿了下,“这应该不是你真名。你身上的这些可疑之处,我想你隐瞒必然是有难言之隐,我不问,你现在不说,我依旧不会逼你。如果你真心想拜我为师,想跟着我修行,就老老实实守我的规矩;如果不能……今日就分道扬镳。”


    阿遇双手攥得轻颤,他何曾不想告诉青玉他是谁,可他不能,前八世的教训他怕了,怕这一世他堵上永生换来的十年最后再输给天命,他输不起了。


    他上前两步跪在卜青玉脚边,拉着她的手腕,哽咽道:“师父,我错了,阿遇求你别动不动就要赶我走,就要断了师徒情分行吗?你生气、不高兴想怎么骂我、打我、罚我都行,阿遇绝不躲半分,阿遇求你,阿遇在这个世上真的只有师父了。”


    “师父,阿遇求你了,求你了。”他泪水盈眶,慢慢伸手试着环卜青玉的腰,卜青玉看着他可怜的模样,心也软了,未有推开他。


    阿遇环上卜青玉的腰,趴在她怀中哭。


    第53章 千岁童-6


    荀望醒来已经是傍晚,见到灶房冒着烟,走过去,探头见到阿遇在做饭,将身子缩了回去。


    阿遇余光已经瞥见他,心里虽然生气不喜荀望,但抵不过卜青玉喜欢他,只能强迫自己“爱屋及乌”。


    “进来烧火。”阿遇不咸不淡道。


    荀望小心地探出头,然后畏畏缩缩走到灶口,丢了几根树枝进灶底。


    “哥哥,你是不是和姐姐吵架了?”他小声问。


    阿遇翻了个白眼,和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还不都是你害的。


    “你是还想被丢河里吗?”


    荀望抿了抿唇,看着阿遇忙前忙后,道:“我想吃鱼。”


    “没有。”


    “外面桶里有。”


    “不吃!”


    “我想吃。”


    “不做!”


    “姐姐会做吗?”


    阿遇斜了他一眼,这是拿卜青玉逼他就范。以前就知道这孩子不是省油的灯,没想到沉睡千年醒来后还是一样让人不喜。


    阿遇心里窝着一团火,不理他。


    荀望出门就跑去找卜青玉,阿遇想一刀劈了他。


    须臾卜青玉过来对他道:“荀望今日受了惊,便依他把鱼烧了,也算你给他赔罪了。”


    向他赔什么罪?


    这孩子活着才是罪!


    “师父,菜已经很多了,昨日刚吃过鱼,明日再烧吧。”他不想依着荀望,让他诡计得逞。


    卜青玉不知他们两人暗中过招,笑道:“其他的少烧一个不就行了。”


    阿遇皱了下眉头,准备再推脱,荀望笑着拍手叫道:“太好了,谢谢姐姐,辛苦哥哥了,我来烧火。”兴奋地跑去灶口。


    阿遇晌午刚惹卜青玉动气,不敢再让她不高兴,只能委屈自己去妥协。


    吃饭时荀望还挑剔:鱼烧得不入味,鱼鳞没有去除干净,有点淡了,腥味重。


    想吃鱼是娇气任性,此时挑剔便是恶意刁难。


    阿遇夹一块给卜青玉,笑问:“师父觉得味道怎么样?可还合口?”


    卜青玉此时看出荀望因为白天被阿遇丢进河里的事耿耿于怀,故意挑剔阿遇出气。


    小小年纪心思也不少。


    左右两个都是表面温顺,暗中使劲,不是省油的灯。


    她真有些后悔带荀望回来,以后身边每日都要这么“暗斗”了。


    “还行吧。”卜青玉不置可否,模棱两可回答。


    阿遇对荀望道:“你嘴太叼了,明日你自己做。”


    荀望闷哼一声。


    入夜,阿遇知道他怕黑,怕一个人,故意留在堂屋陪卜青玉翻阅史书。听到东偏房有动静,也装作没听见,让荀望好好受点教训,以后少在他面前耍他的小心思。


    卜青玉提醒:“去看看,别让他吓坏了。”


    “屋里点了灯,没事的,师父别担心,他是个男孩子,而且这么大了也该学着大点胆子。”


    卜青玉没多说什么,快到午夜,阿遇从堂屋出门,这才发现东偏房灯已灭,屋内没有半点动静。


    吓昏过去?不可能!


    阿遇意识到不妙,推门进屋唤了声荀望,没人理他,屋内也无动静。他立即点上灯,屋内无人,床上凌乱,薄毯子半搭掉在地上。


    荀望出事了!


    阿遇第一反应是昨日前来抓荀望的陈家人所为,他走出房间,卜青玉正吹灯入睡,迟疑了下,终是没有去打扰卜青玉休息,悄无声息越墙而出。


    虽然心中一万个不喜欢荀望,想将他扔了,由他自生自灭,但他若真被陈家打死了,卜青玉必然不会原谅他。


    来到陈府,前院灯火暗淡,后院的一角有个小院子内灯火通亮,院中有下人走动,阿遇顺着屋脊奔跃过去。


    屋内一个身材壮硕家丁问:“他的血真的能够消灾?”


    管事模样中年男子斥责:“刘天师的话还能有假?你小子说这话,皮痒痒了?”


    家丁悻悻闭嘴。


    “我去禀报老爷,你们看好了这孩子,天师说了,要活着时候放的血才最好。”


    “三叔放心,我们两个还能看不住他一个毛孩子。”


    管事刚走出房门见到石阶下站着细长身影,一身黑衣,像个鬼差,吓得心里咯噔,朝后退了半步。


    “哪个该死的!”管事大骂,见对方没有动静,院内光线太暗瞧不清脸,管事怒气冲冲走过去,刚走到石阶前就被黑影一把掐住脖子,瞬间人双脚离地被重重摔在了石阶上,一声痛呼没有就昏了过去。


    屋内的家丁冲到门口,还没跨出门槛被阿遇堵了回去,几招将两人撂倒,一个家丁大叫有贼,贼字没喊出口,已被阿遇踢晕过去。


    荀望被高高地吊在房梁上,人已经昏过去,他踩着家丁的手掌走过去,将人解开抱在怀中,胳膊上几处淤青,双手手腕被勒出两圈红印。


    昏睡过去的荀望没有那么让他讨厌,粉嫩乖巧模样还是惹人喜欢的。


    如果他父亲换成别人,哪怕是她母亲府中任何一个人,阿遇想,自己应该不会那么讨厌他。


    抱着荀望走出房门的时候,他见到了一道血光从面前闪过,正如那日在陈府门口看到的一般,血光是从陈府前院传来。


    此时中夜,府中人都睡下,他带着荀望轻松离开陈府。


    回到小院,依旧没有惊动卜青玉。将荀望放在小床上,取了跌打损伤的药来给涂上,荀望昏睡中被药灼疼,眉头微微皱起,口中呢喃唤着:“母亲,我怕。”手不自觉抓着阿遇。


    阿遇本想挣脱,看着他胳膊手腕上的伤,心软了一次,由他抓着抱在怀中,如此荀望睡得安心了些。过了须臾荀望忽然身子猛然抖了下,将他胳膊抱得更紧,不断呓语:“母亲,我怕,好冷,好黑,我怕。”


    阿遇胳膊被他抱得有些麻了,想要抽回去,荀望抱得更紧,他无奈由着他抱着,自己坐在小床边,帮他拉了下袖子,轻轻盖上毯子。


    望着灯光下荀望的眉眼,有几分像他母亲的。


    如果他不是姓荀该多好。


    那一世,他与青玉都先这个孩子去世,不知道他后来被怎样对待。


    想来没有被善待,否则怎会回到人间还仅仅六岁。


    他那么信任他的父亲,爱他的父亲,恐怕最后也是死于父亲之手。


    阿遇想,如果荀望不姓荀,他一定会喜欢这个孩子。


    阿遇也有些困了,想再次挣脱荀望,还是被他牢牢抱着,他这次没有再顺着荀望,一点点掰开他的手,将胳膊收回来。荀望昏睡中有些不安,眼珠子迅速转动,双手还要去抱什么但是扑空。他不安地翻了个身,很快又翻回来,口中一直低喃唤着母亲,说着自己怕。


    阿遇从旁边取来一个枕头放在他怀中让他抱着,他才稍稍安稳些。


    阿遇回到床上,望着对面的荀望,今后这孩子必然是要跟着卜青玉的,免不掉日日相处,他即便不喜欢也要学着接受。


    他慢慢去说服自己,当初孩子只有六岁,什么都不懂,稚子无辜,自己再恨他父亲也不该加罪于他。


    但这个心理障碍让他很难去跨越。


    他叹了声,仰面闭上眼,告诉自己,慢慢来。他虽姓荀,身上也有一半他母亲的血。


    次日,荀望睡到晌午才醒,碰到身上的伤,直喊疼。


    卜青玉撩起他袖子瞧见一块块青紫伤处,望了眼阿遇。


    阿遇被这眼神扎了下,不愿去解释。


    “怎么这么多伤?”卜青玉抓着荀望的手腕问。


    荀望微微愣了下,疑惑地看了眼卜青玉,然后转头望向阿遇。这一次卜青玉脸色有些不悦。


    昨日将人丢进河里还不解气,晚上又对荀望动手,这下手也太重了。


    “阿遇……”


    “师父认为是我做的?”阿遇不想被这样误解。


    卜青玉被问住。


    荀望拉着卜青玉袖子道:“是昨夜将我抓走的人打的。”


    卜青玉不知昨夜事,歉意看着阿遇询问来龙去脉。


    阿遇道:“陈府之人对那位刘天师的话深信不疑,定不会善罢甘休,还会再来劫人。”对荀望警告,“以后不许一个人到巷子里乱跑了,必须和我与师父一起。”并对卜青玉劝说,“他们劫不到荀望,可能会对师父动手,以此威胁,师父也不可不和阿遇说一声就出门。”


    卜青玉一笑,教训他:“你这说话方式,是不是师徒颠倒了?我出门还要征得你同意?”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师父,师父去哪儿都要带着阿遇。”


    “行了,知道你关心,我这会儿正准备去春水苑坐坐,陪我一起吧。”


    春水苑是官僚读书人聚集的地方,想知道千年前黎国的消息,寻常百姓的口中打听不到,史料有限,他们能够翻阅的更是渺茫,倒是从这些人口中许是能探知一二。


    春水苑说白了是秦楼楚馆之所,当年翟国开国国君曾被这里的姑娘所救,后与臣属在这里商议举义之事,所以这里与别出秦楼楚馆不同,慢慢也成为了官僚墨客聚贤之地。


    卜青玉三人走进春水苑立即引来了众人好奇的目光,一个貌美姑娘,一个少年,还有一个孩子,怎么都与这里格格不入。


    这儿的管事是个徐娘半老的妇人,手中打着一把小扇子,笑着走上来询问:“几位可是走错门儿了?”


    “我们来听人聊天。”卜青玉笑道,扫了眼周围,瞧见左边二楼热闹,朝楼梯走过去。阿遇按下管事手中小扇,将几块金饼放上去,“来几样上好茶点就成。”


    管事瞧了眼小扇上金饼,又瞥了眼准备上楼的三人,愣了下,见过奇怪客人,今日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看在金饼的份上,来者是客,吩咐伙计去准备。


    二楼左边正是一群文人在论古,站起身的一位青年正打着折扇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三人在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旁边邻桌坐着老中青三人,老者似乎对这番言论不怎么赞同,一边饮茶一边目光打量窗外。中年人也是心不在焉听着,只有青年竖着耳朵细听。


    伙计将茶点端来,荀望捏了一块糕点吃起来,边吃边道:“史书都不是真的,还论什么古,太没意思了。”


    一句话引来邻桌老者和中年人的侧目。


    第54章 千岁童-7


    老者和中年人见说话的是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大口朵颐吃着糕点,俱是惊讶。


    卜青玉朝二人点头一笑,轻轻拍了下荀望的脑袋,“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没有乱说,本来就是真的,姐姐你上次说的那段历史就是假的。”


    又来了。


    卜青玉着实不想和一个能够当自己孙子的小孩子争论这个问题,没有理会他。


    阿遇瞥了眼荀望,笑道:“史书的确有假有真。”


    荀望好奇瞥了他一眼,询问:“哥哥也认为慕豫丞相是奸臣了?”


    “我可不认为。”


    “哼!”荀望扭过脸去,念在昨夜救他的份上,不和他争吵。


    阿遇笑了下。


    邻桌的老者问:“小公子所说的慕豫丞相,可是千年前黎国大臣,慕泰之孙?”


    “正是。”阿遇见对方对慕豫感兴趣,将话续下去,“先生饱读诗书,想必对这位慕丞相知之不少。”


    老先生颇有点自豪点点头,“是,千年前黎国覆灭,皇城大火,典藏古籍付之一炬,虽有后人编写,但所言虚虚实实,着实让今人难辨。几十年前有人寻到那位慕豫丞相的墓葬,从墓葬碑文中看来,这位慕豫丞相实乃忠臣良辅。”


    阿遇略惊,朝卜青玉瞥了眼,追问老先生:“慕丞相的墓葬于何处?现在是否有迹可循?”


    “润都城外西南十里有片荒野,就在那里,几十年前被发现,只是发现了碑文和陪葬品,未见其墓室棺椁。当时倾慕慕豫丞相的儒生和当地的县令还请了风水先生来,也没有勘到墓室所在。不知是空墓还是已经彻底掩埋了。”


    老者说完颇为惋惜轻叹一声。


    旁边中年男子也道:“传闻当年发现慕豫丞相的墓穴时发生了一件怪事,就是当地发生了地动,连润都感到大地颤动,当地周边的百姓屋舍多有坍塌,也可能那墓穴坍塌陷落黄泉,所以未有寻到。”


    阿遇朝西南方向望了眼,那一世不知道自己死后是谁葬他,还能够给他树碑立传,倒是难得。


    荀望在一边小声嘀咕:“大奸臣死了还要祸害百姓。”抬眼见到阿遇凌厉目光,软了下来,埋头吃东西。


    老者朝荀望看了一眼,孩子的话没有当回事。


    此时论古的年轻人已经说完,另有一位对其持有不同观点的儒生站起来表述己见。


    卜青玉向老者打听当初出土的墓碑上都写了什么,慕豫丞相是个怎样的人。


    老者见一个姑娘对此感兴趣,儒生的论古也不甚精彩,便和卜青玉说了起来。


    所言与野史记载相差无几,慕豫生于书香世家,祖父曾是户部尚书兼先皇太傅,父亲英年早逝,生前也是翰林学士,族中不是大儒便是在朝为官,他幼时曾为太子伴读,后太子因病薨逝,他方入仕。


    随后靠着才学和机敏一路高歌猛进,短短十年,未及而立便成为手握大权的当朝宰相,辅佐幼主,成为一代贤臣。生前推行改革,使国富民丰,兵强马壮,四海歌舞升平,列国不敢来犯,朝野称颂。


    墓碑上尽数慕豫丞相累累功绩,却只字未提他如何去世。


    老者说完也露出倾慕的神色,感慨:“此乃为古今第一贤臣,若说能与之匹敌,也唯有陈国慕相国。”


    卜青玉一笑,慕丞相、慕相国,都是一人。虽不知慕豫是何样的人,但是慕逾她下山后听说太多。她陷入沉思,如果慕豫是良臣,那么野史中关于她的那部分记载也是真的,她第二世真的那么……不堪吗?


    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生。


    阿遇端着茶盏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记忆随着老者的诉述一点点涌上来。


    碑文只是歌颂了他的功德,让后世膜拜,却将他后来所做的一切都抹掉。


    青玉的一生却被安上了永远洗不掉的骂名。


    从春水苑回去天已经暗了下来,到小院门口,瞧见门边靠着墙蜷缩一位衣衫破烂乞丐。


    乞丐瞧见他们站了起来,目光在卜青玉和阿遇身上一扫而过,落在荀望的身上,将他上下打量,好似远行回家的父亲在打量久别的幼子是否长高了,结实了。


    然后笑呵呵地将一根糖葫芦递给荀望:“干净的。”


    荀望未接,他不怎么喜欢吃这个。


    卜青玉轻轻推了他一下,他知道不可失礼让对方太尴尬,不太情愿地接了过来,还是和上次一样舔了一口,笑着到了声谢。


    乞丐高兴地像个被夸奖的孩子,忽然瞥见他手腕处一圈青紫勒痕,急忙抓着他的手激动地问怎么回事。


    “被陈家的人绑的。”


    “还疼吗?”


    “不疼了。”荀望用力挣开乞丐的手,顺势朝后退了一步。


    乞丐意识到自己冒失,看了眼自己的手,干干净净,但他还是在衣服上反复擦了几下,长开双手却没敢再去触碰荀望。


    卜青玉安慰道:“他没事,先生不必担心。”


    乞丐当然相信卜青玉的医术,那是他亲眼所见,如同见了神仙一般,连连点头,面露几分愧意。


    荀望不想与乞丐久待,推门进了院子,乞丐伸头朝里面看,直到荀望进了屋没了身影,他才恋恋不舍转回目光,朝卜青玉和阿遇道谢,然后不舍地离开。


    “他是真心悔过。”卜青玉望着远去佝偻的背影,几分触动。


    阿遇不屑,“已经晚了。”


    杀妻杀子,最后落得如此下场已经是神明仁慈,不值得同情。


    卜青玉轻轻叹一声:“是太晚了。”本可以妻贤子孝,安安稳稳一生,最后落得孤苦无依,沿街乞讨。


    她想起刚入天筇山时师父和她说,世间的错都可以被原谅,只看你付不付得起代价。你付得起,神明自会给你机会;付不起,便是世间的忏悔与追忆。


    她当时不懂,现在慢慢懂了。


    只是这代价由神明来定。


    进屋后见到荀望将糖葫芦随手丢在桌上,很不待见。


    卜青玉吩咐阿遇简单收拾一下,明日他们要去城外西南荒野,她要去寻一寻慕豫的墓葬。


    恰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陈家管事带着十来个家丁挤进来。荀望害怕,朝卜青玉身后躲去,阿遇走出门。


    管事指着阿遇叫道:“今日趁早将人交出……啊……”话没说完管事指着阿遇脑门的手指被阿遇掰弯,管事痛得全身哆嗦,身子矮了下去,对周围家丁命令,“还不抢人!”


    家丁一拥而上朝堂屋去,阿遇一脚踢开管事,撞倒四五个家丁,出手将另外几名家丁打翻。


    家丁爬起来再次涌上来,阿遇这次下手重了许多,将他们个个打成重伤,横七竖八躺在院子里嗷嗷叫,管事也被吓得跌倒。


    阿遇道:“陈家当初怎么将孩子赶出来的,现在就怎么把孩子请回去。”


    管事抱着几乎断了的手指,闻言看着他,不知其意。


    阿遇走到他面前,一脚将还没站稳的管事踢倒在地,踩着他的腿道:“让你家大公子,从陈府沿着最热闹的街市一步一叩头来这儿接人,我就让你们带走这孩子,若不能,你们陈家就别想灾祸消解。”


    “绝不可能!你们……你们私自带走我陈家的孩子,我们老爷仁慈才命我们来要人,你们不识好歹,只能报官,告你们强夺官家公子,你们等着千刀万剐。”


    阿遇冷笑,踩着管事腿的力道更大,痛得管事惨叫。


    “你们老爷不就是官吗?还可以去告御状。”阿遇一脚踢在管事腹部,将人踢出数步远。管事整个人蜷缩成虾,被家丁搀扶爬起身,口中不服气骂骂咧咧地滚了出去。


    小院回府平静,阿遇回头瞧见还躲在卜青玉身后的荀望,微微蹙眉。真是个麻烦精!


    “师父,明日还是赶早走吧,免得这群人又来找麻烦。”


    卜青玉也被陈家这群人烦得心情不佳,点点头。


    次日天刚亮,他们就出发,马车到城门口,城门刚开。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行了几里便择小路向西南荒野去。


    正值夏日,荒野杂草丛生,绿油油望不到尽头,站在高处远远瞧去倒像是农田。


    在国都附近有这样一片荒地倒是稀奇,他们在附近村落停下来打听消息时,询问他们为何不将此荒野之地开垦出来耕种,农夫告诉他们,以前官府鼓励百姓开垦过,但无论种什么都颗粒无收,百姓都觉此地不详,如此肥田沃土竟种不出东西来,此后就没人开垦了。


    农夫还告诉他们自开垦之后,荒野中闹鬼,每到夜间便有鬼哭鬼火,以前有大胆的人想进去探个究竟,要么是人没出来,凡是出来的,眼不能见口不能言,像中了邪,没多久就病死了,慢慢没人敢进去。


    这片荒野也就成了百姓心中禁地。


    农夫见他们问这么多,又是远道而来,好心地劝他们不要一时好奇害了性命,万不可进。


    阿遇向农夫道了谢,驾车朝荒野去。


    农夫没劝住他们,摇头唉声叹息:“这些个人啊,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吃亏不听劝。”


    荒草比成人还高,车马使劲荒野只能露出个车顶。


    卜青玉坐在车前,心里有些忐忑,不是畏惧鬼哭鬼火,而是不知农夫所言的鬼哭鬼火是否与慕豫的墓葬有关。


    荒野深深,瞧不清前路,勉强由头顶烈日辨别方向,他们由东向西行,马儿吃力,气喘吁吁。


    日到中天时,他们穿过了高深的杂草林,来到了相对低矮的荒地,此处周围草浅,最深处也不过到成人腰际,面前景象一览无余,不见墓葬。


    第55章 千岁童-8


    马车行路比荒草深处容易许多,卜青玉随手摘了朵野花,捏着茎在手中转着,眼睛却望向周围,寻找几十年前墓葬被挖掘的痕迹。


    忽然马车颠了下,原来是压到了一根人骨。


    朝前行不远,卜青玉察觉心口的血玉扣滚烫,透着衣衫能够瞧见微红的光。


    她将血玉扣取出,血红的光圈一点向周围扩大,如巨大的红环,几乎将大半个荒野圈在内,随着马车的移动,红环也开始移动。


    “它在为我们指引墓穴的方位。”阿遇道,“我们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墓葬便在这红圈的边缘,我们朝一个方向走,如果红圈扩大,说明距离越远,如果在缩小便是在靠近。”


    他们继续向西行了一段,明显发现红圈在缩小,但是行了一盏茶后,再朝西行,红圈又开始扩大,阿遇停下马车,打量南北两侧,远远瞧去均是荒野,并无区别,难辨是南是北。


    他根据千年前黎国人的风水学,调转马头朝南行,果然随着马车移动,红圈在不断缩小,阿遇也注意到一个方位,似乎红圈边缘从没有在这点移动,他认准方向,调转马头驶去。


    红圈减小的速度加快,最后只有十数丈的距离,红圈急速收缩回到血玉扣上,血玉扣泛着血光,随着血玉扣慢慢变回正常温度,血红的光也消失。


    阿遇让卜青玉先在马车上待着,自己跳下车到前面去看看情况。


    刚走十来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瞧是一节骨头,像是人腿骨,他望旁边草丛看去,果然瞧见一颗头颅对着自己。


    “见到什么了?”卜青玉问。


    “骷髅。”阿遇回头答了声,继续朝前走,行了几十步,见到有一个大坑,坑里也长满野草,依稀能够瞧见坑壁上有一个洞,被一块裂开的石板挡住。


    他跳进坑中走过去,移开石板,果真是一个洞口,只有半人高,里面漆黑,只有洞口一步远的光线照进。阿遇蹲下弓着身子走进去。


    在马车上等候的卜青玉和荀望见阿遇忽然消失在野草丛中,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喊几声也没有回应,心里有些担忧。


    卜青玉跳下马准备过去,荀望喊着害怕跟着她一起。


    瞧见草丛中的骷髅,荀望吓得惊叫,抱着卜青玉差点哭出来。


    两人走到大坑边,见到坑壁上的洞口和被踩踏的野草知道阿遇应该进洞,她带着荀望跳进大坑,顺着阿遇趟过的草丛来到洞口边,对着洞口大喊几声,里面没有回声。


    荀望有些害怕,问:“哥哥进去了吗?”


    “应该是的。”说着躬身准备进去,荀望拉住她,祈求道,“我怕,我们在这儿等哥哥出来好不好?”


    卜青玉犹豫一下,拉着荀望坐在一旁断裂的石板上,等了一盏茶的时间还不见人,卜青玉有些担心会不会在里面遇到危险,对着洞口又喊了几声,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回音。


    卜青玉越等心中越焦急、担心,又过去半盏茶的时间,她有些坐不住,决定进去看看情况。


    荀望害怕,拉着她的手不让,卜青玉劝他在洞口等着他也不愿意,僵持了一会儿,卜青玉熬不住心中对阿遇的担心,不顾荀望还是进了洞口,荀望不敢一个人呆在外面,紧紧抓着卜青玉的手,跟在她身边。


    洞口虽小,但是向里没有多长距离便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两壁和头顶闪着莹莹白光,光线微弱,但足以照明。


    荀望也不似刚刚那么害怕。


    沿着通道走一段距离,进入一间墓室,墓室四周亦是莹莹白光,如淡淡的月色笼罩,看不清,却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墓室左右各有一排棺木,棺木崭新如故,似新坟。棺盖都被打开,棺木旁边躺着许多完整的尸骨。荀望瞧清后吓得哇哇大叫,一头扑在卜青玉怀中。


    “没事,有我在呢!”


    “姐姐,我们出去好不好,我好怕,我们出去!”荀望苦求。


    “找到阿遇哥哥我们就出去。”虽然心疼荀望,心中更担心阿遇遇到不测。


    她试探性唤着阿遇的名字,却没有回声。


    她抱起双腿已经发软的荀望穿过墓室沿着通道继续朝前去。


    整个墓室都散发微光,晶莹如玉,如行走在天街。


    穿过通道再次来到一个墓室,墓室内依旧摆放棺木,棺木旁是一具具完整的尸骨,只是以扭曲的姿势躺着,可见生前是痛苦的死去。


    墓室已经没有其他通道,直到这里还没有见到阿遇,卜青玉有些慌张,四处找机关。恰时胸前的血玉扣再次灼热,须臾三面墓室被打开,出现三条通道。


    卜青玉难以抉择,不知阿遇走了哪一条,冲着每一条通道呼喊,均是没有回应。荀望还瑟缩地趴在她的肩头,她也有少许累了。最后沿着面前正中的一条通道朝里走。


    这条通道并不长,很快又抵达另一墓室,墓室正中是一口棺椁,阿遇就躺在棺椁旁边,卜青玉放下荀望立即奔过去。


    阿遇面色苍白如纸,身体冰凉,呼吸微弱。


    卜青玉抓着他的手腕,去发现他身体一切如常,并无异样,她摇着阿遇唤了几声,阿遇毫无反应。


    “哥哥怎么了?”荀望挨着卜青玉问。


    “没事。”卜青玉给阿遇输送灵力,却唤不醒他。


    以前从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她有些慌,再次拍打阿遇的脸颊唤着他的名字,毫无反应,恰时胸前的血玉扣再次发热发光。


    她取出来,却见阿遇的手动了下,一滴殷红的血珠从阿遇掌心飘起,慢慢靠近血玉扣,被血玉扣吞噬。


    卜青玉顾不得这些,阿遇昏迷在此,连她的灵力都唤不醒,此处不宜多呆,扶起阿遇背着他朝外走。


    阿遇虽然身形单薄,但毕竟是个少年,身量又长,重量不轻,卜青玉背起来有些吃力,荀望倒是懂事,虽然害怕却不再哭闹,抓着卜青玉的袖子,紧紧跟着她。


    阿遇迷迷糊糊觉得身子一摇一晃,姿势不怎么舒服,鼻尖还嗅到熟悉的花香,那是卜青玉身上的香味。


    他有些贪婪地将头低垂,贴在卜青玉的耳鬓,喃喃低唤:“青玉。”


    卜青玉愣了下,阿遇从没有唤过她的名字。


    她侧头望去,阿遇还在昏迷中,双唇抿着,面容平静,似乎刚刚的声音是自己幻听。


    “青玉。”卜青玉这次听得真切,的确是阿遇在唤她。


    这小子当面一口一个师父叫得好听,心里竟然如此大胆,直呼她的名讳。


    最近因为荀望的事情没怎么管过他,多少有些纵容,真是无法无天了,回去后该好好管教,否则下次不知道还会怎么放肆呢!


    正这样想着,她感到自己头有些晕,眼睛有些模糊看不清,脚底开始虚浮,步子更加歪歪斜斜,身上渐渐没有力道。阿遇从她背上滑下去,她自己也跟着跌坐在地。


    头晕得更加厉害,眼睛开始看不清东西,整个人倒在冰凉的石板上,耳边还回响阿遇唤她的名字和荀望的哭声。


    ……


    当阿遇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行驶的马车中,青玉躺在旁边,荀望躺在青玉另一侧,此时也昏迷着。


    车窗外是一抹夕阳,车帘外有个身影,他挥手掀开,是墨衣人。


    “你怎么在这?”阿遇冷声斥问。


    墨衣人微微垂首:“属下见主子来此处,担心主子安危便跟了过来。”


    阿遇回头看了眼昏迷中的卜青玉和荀望,确定谈话不会被听去,问:“你知道此处为何诡异?”


    “是,主子第二世去世后,小皇帝请来巫主将主子墓穴封印,方圆二十八里寸草不生,不见活物,凡入者必死。千年间几次地动,封印慢慢消减,才有主子今日看到的这番景象。”


    “主子之所以会在墓道中昏迷,也是封印所致。”


    阿遇朝后看了眼已经走出的荒野,这也是他能醒来的原因,只是卜青玉和荀望还昏迷着。


    “那你知道这个孩子为何回到人间吗?”阿遇睇了眼荀望。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事。


    他当初与神明交易,不入轮回,是违背第一世与巫神的交易,即便重回人间,也该是第一世同入妄渊的人回来,而不是第二世的这个孩子。


    墨衣人回头看了眼荀望,道:“他一直都在人间。”


    “何意?”


    墨衣人解释:“主子和公主去世后,他被小皇帝命人冰封在白云山极天顶冰窟,因为主子的逆天而为,他才在冰棺中苏醒,从而回到烟火俗尘遇到主子。”


    “冰封千年?”


    “是。”


    “为何会因为我而苏醒?”


    “这……属下不知,不敢猜测。”


    马车回到官道上,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余晖尚未散尽。阿遇命墨衣人停车,接过缰绳和马鞭,黑衣人自觉跳下马车。


    “今日多谢你。”阿遇随口道。


    黑衣人慌忙单膝跪地:“属下本职,不敢当主子的谢。”


    “本职?”阿遇脸色瞬间冷下来,像变了一个人,一鞭子甩过去喝骂,“背主弃义的东西!”


    墨衣人生生受了一鞭,双膝跪下俯身不敢言。


    “我不逼你杀苏岚,但你若敢阻我,我必杀你。”阿遇收回马鞭,驾车离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入第二世(夫可敌国)。陈府之祸(镜中人)排在其后。


    第56章 夫可敌国-1


    慕府大门前看守的护卫远远瞧见驶过来的车驾忙了起来,一人飞奔朝府内跑去,另外几个急忙迎下门前石阶来。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几名护卫忙屈膝见礼。


    车门被从里猛然推开,已有随从将凳子放好,一个清隽年轻人在车门前伸出双手。马车里伸出一只纤纤玉手,丹蔻嫣红,轻轻落在年轻人的手中,宽大华丽的袖摆衬着手臂纤细,不及盈手一握。


    马车中的人就着年轻人手上的力道走出来,是一位姿容绝佳的女子,妆容华贵,此时冷着面,目光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女子走下马车直直朝慕府大门去,几名护卫将头埋得更低,待女子带人经过才起身跟过去。


    府中之人瞧见女子纷纷屈膝见礼,女子自顾朝前堂去,对府中下人命令:“让慕豫来见我。”声音不大不怒却如寒冬乍现的闷雷,让人心颤。


    女子在前堂坐下,府中下人战战兢兢捧着茶盏进来,奉完茶慌里慌张退出去,在门外阶下候着。


    外面骄阳似火,阶下的一群下人却胆寒,浑身冒冷汗。


    长公主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府上,也正因为不是第一次,下人们才不敢有半分疏忽,简直提着脑袋伺候。


    每次长公主来,府中都要掀起一场风波,见点血。此次面冷如霜,显然是自家那位丞相大人又得罪了这位贵人。之前就因为一个小婢女伺候时茶水烫了,惹怒这位长公主,差点丢了脑袋,他们哪里还敢懈怠。


    里头没有吩咐,谁也不敢进去,垂首立着不敢吭声。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里面贵人等得不耐烦,茶盏一扫摔得稀碎,碎片茶水溅了满堂。


    下人们身子一哆嗦,慌忙俯身,整个前院惊得只能听到自己心跳。


    此时一侧回廊传来脚步声,伴随两声轻笑,人已经走到前堂门口。


    来人二十七八年岁,一身居家便服,手中打着一把白纸扇,扫了眼堂内碎了一地的茶盏,温和笑道:“长公主怎么这么大火气?可是小臣府上下人伺候不周?”回头吩咐下人一声伺候茶水,撩着衣摆跨进门槛,踩着茶水和碎片走到长公主身前,微微拱手施礼。


    “望儿何处?”长公主严肃问。


    慕豫笑道:“小郡王正在后院与府中几位稚子一处嬉闹,小臣不忍搅了小郡王兴致,所以没有请过来,改日小臣亲自将小郡王送回公主府。”


    改日?


    长公主瞪了慕豫须臾,阴冷斥责:“慕丞相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一个无知孩子都要算计。”


    慕豫连忙打拱:“长公主冤枉小臣了,小臣不过路遇小郡王,瞧他一人孤单没有玩伴,特邀来府中小住几日,也与同龄稚子接触,多几个玩伴。”


    长公主最见不得他这惺惺作态的模样。


    不过是借着望儿冒犯了他,将望儿强掳到府中,以此来威胁她。


    “什么条件?”她不与慕豫多费口舌,开门见山。


    慕豫笑了笑,凑近长公主一步:“长公主果然爽快。小臣听闻公主府中有位善药理的周如公子,小臣这几日心神不宁,想向长公主讨要此人。”


    长公主心中微惊,望了慕豫一眼。


    慕豫笑意如旧,温润内敛,像个知书明理的儒生,眼神却冰冷而坚定,明明白白地在告诉对方,如果不答应,今日就别想带走小郡王。


    长公主迟疑,她没料到慕豫会这么快得到消息,看来自己身边还不够干净。


    慕豫见她不开口,笑问:“长公主府中公子三千,一个周如公子就舍不得了?”


    长公主沉默须臾,既然慕豫已经知道消息,周如留着也没多大用处。


    “如你所言。”


    “多谢长公主。”慕豫拱手相谢,转身吩咐门外随从去将小郡王请来。


    长公主也命人去将周如带来。


    荀望被带来的时候,腮帮气鼓鼓,双颊气得通红,看到慕豫狠狠翻了个白眼,骂道:“坏透了!”转而扑向长公主,抱着长公主就告状,“母亲,他让人打我。”


    长公主大惊,忙拉着荀望的手询问哪里受伤。


    荀望在身上指了一圈,带着哭腔道:“全身都疼。”


    长公主撩起荀望所指的胳膊并没有任何伤痕,连红印子都没有,心下清楚自己这个儿子的性子,是胡言乱语一通。她也借着此话斥责慕豫:“慕丞相好大的胆子!”


    慕豫不以为意,“小臣再大的胆也不敢伤小郡王。”合起白纸扇,轻轻敲了下荀望肩头道,“下次给你补上。”


    “补什么?”荀望疑惑看着他。


    “小郡王既然说我命人打你,我总不能白白被冤枉,下次补上这一顿。”


    荀望抓着长公主的手,冲他骂道:“你可恶!”


    慕豫一笑而过,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此时下人奉上茶水,他悠闲地喝着,看似无心地道:“听闻长公主很看中程尧大人,想将其擢升为兵部尚书。小臣倒觉得这程尧不是最佳之选,毕竟曾有前科劣迹,倒是时胥合适,原是兵部侍郎,这些年功绩有目共睹,堪当大任。”


    长公主扫他一眼,未做回应,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谁都不能说服谁,谁也不会向谁让步,慕豫不过是想借此来探她的消息。


    她拉着荀望的手,起身离开。


    慕豫笑道:“长公主如此着急?”起身相送,将长公主送到府门前。并拍着荀望的头玩笑,“小郡王以后可常来我慕府,我还准备了许多有趣的小玩意,下次送给小郡王。”


    荀望扭了下头,顺手朝慕豫的手拍打一下,气哼哼地道:“不稀罕!”甩手朝马车跑去。


    长公主牵着荀望上车,未再理会他一句。看着马车队伍浩浩荡荡离去,他重新打开白纸扇扇起来。


    身边人担忧地道:“长公主对兵部尚书的位子势在必得,绝不会退让半步,大人能争得过来吗?”


    慕豫沉默须臾,声调悠长道:“兵部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绝不能落在长公主的手中,否则很多事要被她掣肘。不过……”他望向已经远去的车马,“女人毕竟是女人,再厉害的女人还是有三分柔肠。”


    恰时远处另一驾马车驶来,身边人道:“应该是周如。”


    慕豫面色阴沉,转身进府。


    慕豫刚回到书房门口,周如已经被人带了过来。


    周如是个弱冠年纪的年轻人,相貌俊美,善药理,当初长公主染疾,他被送到长公主身边侍候,很得长公主信任。


    周如见到慕豫慌忙跪伏在地,浑身颤栗。


    慕豫盯着周如须臾,语气平静地对左右命令:“拖下去杖毙。”


    周如吓得磕头如捣蒜,苦苦哀求。


    左右惊了,不知慕豫这话是真是假,他们上前拖人不是,不上前也不是。


    周如爬到阶下,拉着慕豫衣摆哀求:“小人有罪,求主子饶小人一条贱命,小人再不敢了。”


    “背叛之人,留有何用?”慕豫冷笑着用折扇勾起周如的下巴,周如额上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


    “为了长公主而背叛我,想做她府中的公子,最后还不是被长公主弃如敝履,明知你回来是死,还是将你送了回来,你说你是不是死有余辜?”


    “求主子饶了小人,小人绝不会再背叛主子。”


    “哪里来的机会?”


    “求主子饶命。”周如抓着慕豫袖子哀求,血滴在折扇上,慕豫嫌恶地扬手一甩,折扇抽在周如的脸颊,将人抽趴在地,周如慌忙爬起跪着。


    慕豫将手中折扇砸过去,命左右:“拖下去!”


    左右这才领命上来拖人。


    慕豫步进书房,须臾听到书房小院外笞挞之声,伴随着周如的求饶和认罪。


    公主府,荀望抹着眼泪跪在长公主颜青玉面前,抬眼看到颜青玉严肃的面容,泪流得更凶,委屈辩解:“他总是和母亲作对,望儿讨厌他,才用袖箭打他的马。”


    颜青玉严厉看着他不说话,这件事想想就有点后怕。


    慕豫是什么人?心狠手辣,敢当街杀朝臣,朝臣都是绕着走,荀望竟然敢去招惹他。


    大街上用袖箭射瞎他的马,惊得马儿发疯,马车当场翻倒,差点伤及无辜百姓。虽然慕豫没有受伤,但他但凡抓着一个点不放,自己就没有这么容易将荀望安然无恙带回来,甚至还要受他要挟,做更多让步。


    她去的时候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逼不得已就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让步。出乎意料慕豫竟然只讨要一个眼线。


    荀望见母亲不说话,心下害怕,哭着转向下首座上男子:“爹爹,望儿知错了,你给母亲说望儿不敢了,原谅望儿好不好。”


    下首座男子微微蹙眉,暗暗叹了声,起身对颜青玉劝:“望儿年岁太小,哪里懂得这背后的牵扯和危险,只是怀揣着对公主一片赤诚孝心,公主不要再怪罪他。下去后属下必悉心教导他,不让他再冒失,这次就饶了他吧!”


    荀望跟着认错,哭求原谅。


    看着面前泪流满面的孩子,颜青玉也不忍心重罚他,无奈道了声:“罚你一个月不许出府,好好跟着先生学文识字,再不听话,不会轻饶你。”


    荀望破涕为笑:“谢谢母亲,望儿不敢了。”


    第57章 夫可敌国-2


    荀长阁让人带着荀望退下后,劝慰颜青玉几句,询问今日慕豫的态度。


    听颜青玉说完后,垂眸琢磨下:“这不像慕丞相素来行事。”


    颜青玉点点头:“我也纳闷,不知道慕豫想干什么。按他以往行事风格,必然借此逼我在兵部尚书之事上让步,再不济也是在朝堂其他地方给他好处,绝不会仅仅是为了要回一个眼线,还是一个无用的眼线。”


    她想不通,这是个绝好的机会,慕豫却不用,他可不是感情用事的人。


    “周如是慕豫什么人?”颜青玉问。


    “还没有查出来,属下已经让人深查,不过所幸他对公主府机密的事情并不知晓。”


    “府中还不干净,想办法揪出来。”


    “是。”


    “上次让你寻匹好马和几个少年可都寻到了?”


    荀长阁笑道:“早就给公主准备好了,属下命人专门调-教几日,昨日去看了,个个马球打得不错,规矩也都教了,必然会让陛下满意。”


    “嗯。”颜青玉随手拿起旁边的团扇轻轻扇了几下,幽幽感叹,“如今我黎国内忧外患,陛下又……”颜青玉失望一叹,“也罢!”吩咐荀长阁先退下,自己冷静冷静。


    荀长阁出门便朝荀望的院子去,走到一处游廊,听到隔壁院子内荀望在发脾气。无奈摇头轻叹,刚被骂一顿,现在又淘气上了,什么时候能够安分点。


    真不知道随了谁!


    他穿过月洞门,瞧见荀望手中拿着一根树枝正对着一个石灯笼抽打,旁边下人去劝,挨他抽了一下,缩了回去。


    “怎么在这儿闹脾气?”荀长阁走过去。


    荀望立即将手中树枝朝旁边一扔,双手背后,规矩站着。


    荀长阁望向一旁小厮,小厮紧张回道:“小郡王在气慕丞相。”


    “他伤你了?”


    “爹爹,他那么坏,为什么不让舅舅将他杀了?”


    荀长阁笑着走到跟前揉了揉他脑袋:“你还小,很多事还不懂,你舅舅也不是想杀谁就能杀的。”


    “舅舅是国君,为什么不可以?”


    荀长阁清楚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说不通这些,他不理解,宠溺捏了下他的小脸问:“你射慕丞相马的袖箭哪里来的?”


    “嵇白公子送我的。”想到袖箭,他又气愤踢了脚石灯笼,“被慕丞相拿去了,他太坏了。”


    荀长阁笑着道:“以后不许拿那种危险的东西了,你差点闯大祸,如果再惹你母亲不高兴,爹爹求情也没用的。乖乖回去跟着先生读书识字,过几日爹爹向你母亲求情,接你到城外茶山去玩。”


    “好,我好久没去了。”


    荀长阁送荀望朝小院去,随口问:“你怎么知道慕丞相经过那条街?我问了陪你的小厮,他们都不知道呢!”


    “也是嵇白公子告诉我的。”


    “怎么最近和嵇白公子走得这么近?他还和你说什么?”


    “没有了,嵇白公子教我射箭,我昨日还用弹弓打下来一只鸟,厉不厉害?”荀望自豪地昂着头望荀长阁。


    “厉害!”荀长阁夸奖,将荀望送到自己的小院,嘱咐小厮好生伺候,转身便吩咐人去传嵇白。


    *


    慕豫靠在椅背上,出神地望着面前书案上的一个瓷娃娃,短短的身子大大的脑袋,穿着粉嫩的襦裙,耳边梳着两个小发髻。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巴,笑容可爱迷人。


    慕豫不知不觉嘴角也跟着勾起来。


    在一旁伺候的书僮见到这副场景,心中莫名害怕。


    外面周如被笞挞和凄惨的求饶声还在继续,丞相大人竟然能够对着一个小女儿家和孩子才喜欢的瓷娃娃笑得这么开心。


    画面多少有些诡异。


    不一会儿外面求饶的声音渐小直至没了声音,笞挞的声音也停下来。书僮立即走出去,须臾回来,慕豫还在对着瓷娃娃出神,他想近前回禀,又怕打断丞相挨骂,犹犹豫豫。


    慕豫却从瓷娃娃上收回神思,淡漠地问:“死了?”


    “昏死过去了。”


    “泼醒了,继续!”


    书僮应诺出去传话,外面的声音又继续。


    慕豫将瓷娃娃捧在宽大的手掌中,摩挲着瓷娃娃的五官,神情几分悲凉几分心酸,最后将瓷娃娃放进一个锦盒中,小心翼翼放回身后的书架上。


    外面的声音再次停下来,这回书僮来禀:“人咽气了。”


    “抬出去买口棺材葬了吧!”


    书僮琢磨不透这位主子的心思,按理说这等背主的奴婢,将其打死抬到乱葬岗扔了都是仁慈,可偏偏还让买口棺材葬了,好似舍不得。说舍不得,下令杖毙时又没半分心软。


    自家丞相也不是第一次行事古怪,让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天天提心吊胆。主子笑,不一定是高兴,说不定下一刻自己半条命交代了;主子怒,也不一定是生气,很可能当场就有赏赐下来。


    伴君如伴虎,伴丞相如伴阎王。


    书僮心里嘀咕,还是恭恭敬敬领命出去吩咐外面的人。


    一位身着长衫的公子走进书房,向外瞥了眼问:“这么好的机会大人就向长公主要了一颗死棋回来?”


    慕豫瞥了眼来人笑问:“不值得?”


    “是。”长衫公子凝着眉头道,“小郡王闹的这么一出,大人完全可以与长公主谈兵部的条件,长公主必然会做让步。”


    “我更想把周如这个背叛我的棋子捏碎,杀一儆百。”


    长衫公子想再说什么,咽了回去。现在人已死,事已定,再纠缠毫无用处,他也不愿因为此事与慕豫争执。


    “刚刚传来消息,长公主回府后命人查小郡王当街冒犯大人之事,荀长阁盯上了府中一位叫嵇白的公子。”


    “是寒门军旅出身的那位?”


    长衫公子愣了下,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子,众多之中一个,并不起眼,和府中下人存在感差不多,慕豫竟然知道,对长公主府的公子这么清楚。


    “正是。”


    “这是长公主府的事,由他们去。只是这位荀长阁一直闻名,这些年从未见过,我甚是好奇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能够令长公主对他如此信任,甚至……为他生子。”


    满荔京的人,谁不知道长公主是什么性情,风流成性。名义上食客三千,实际是面首三千。府中公子各有风姿,周如的容貌便是最好的例子。但长公主多情也薄情,都是图着一时新鲜,这些面首最多不过三个月就被长公主抛之脑后,或者干脆给些钱财打发出去。


    虽然有几位在府中多年依旧得长公主青眼,也因为确有其才,成为长公主的谋士,或担任一些职务,早已不是以色侍人。


    长公主并无驸马,这位对外从不见人的荀长阁,因为是小郡王的生父,在众人的眼中已然成为实质上的驸马。


    长衫公子回道:“荀长阁平素居于云外茶庄,鲜少入公主府,多半时候还是长公主前往云外茶庄去见他。听闻其容貌身姿在公主府一众面首中不算最好,但是才学谋略出类拔萃,大人暗中与其过过招,也是知晓的。想必是因为此才得长公主芳心。”


    慕豫陷入沉思,心情也烦乱起来,最后摆摆手让长衫公子退下。


    次日早朝,针对兵部尚书之缺,慕豫和大殿上临朝辅政的长公主再次争论起来,要将自己方的人推上兵部尚书的位子,场面几乎失控。


    那些插不上话的末位臣工,看着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少年国君坐在上位愁眉苦脸,一会儿肯定慕丞相举荐的人可用,一会儿肯定长公主推举的人能当大任。


    少年国君自从七岁就被迫坐在了国君的位子上,七年来,每天面对的都是慕丞相和长公主之间的唇舌之战,有时候还要流点血,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是点头摇头。


    他有时候也埋怨那个早薨的太子兄长,否则自己可以逍遥自在做个悠闲王爷,这会儿还在软榻上躺着做着美梦多好,哪里需要在这儿受罪。


    他打了个哈欠,心烦意乱的一掌拍在御案上,大吼一声:“别吵了,烦死了!”


    慕豫和长公主都愣住了,臣工们惊得浑身一震也精神了,这还是少年国君第一次在朝堂上发火。


    少年国君烦躁地吼道:“丞相和长姐都争了一早上了还没见分晓,依朕看,就是争到明年也没结果,既然你们都拿不定主意,那就听朕的,让那个谁……那个他……”少年国君朝阶下的臣工中指了一人。


    “对对对,就你,卫尉令调任兵部尚书,事情就这么定了,今日就拟文书,明日上任。吵得朕头疼!”少年国君起身甩袖朝殿后去,留下满朝懵圈的臣工和僵在原地如遭雷劈的卫尉令。


    满朝文武百官目光齐刷刷盯在他身上,他左看看慕丞相右看看长公主,不知道这是天降神运,还是天降灾祸。


    刚刚还争执的双方都愣了,小声嘀咕,没有再争执。


    慕豫朝长公主望去,两人面色都很难看,慕豫最后冷笑一声转身离开大殿,长公主愣了须臾朝殿后去。


    少年国君已经打着哈欠躺到了榻上,准备睡了回笼觉。


    颜青玉进殿,要与他说兵部尚书的事情,少年国君不耐烦地道:“你们争来争去不就是想让自己的人坐上去吗?谁都不会让步。兵部尚书的位置空两个月了,你们争不出高低就要一直空着吗?宋国还对我黎国虎视眈眈,这个位子不能一直空下去,朕给你们想了最好的办法,谁都不要跟谁眼红,这不好吗?那个卫尉令也不算是无能之辈,长姐还不满意吗?”


    “陛下……”


    “不听不听,烦透你们了。”少年国君拉着被子将头蒙上。


    第58章 夫可敌国-3


    慕豫下朝后,没有去衙署而是出了皇城,乘着马车前往云外茶庄。


    云外茶庄在临河副街,相对僻静,这个时辰也并无多少茶客,门前相对左右店铺冷清许多。


    马车在云外茶庄门前停下,慕豫掀起车帘一角朝外瞧,门面并不大,但是装修典雅,匾额上“云外茶庄”四字笔锋圆润洒脱,倒与云外二字相合。


    慕豫走下马车,打开折扇遮了下头顶烈日。


    门前伙计忙迎上来,将他请进去。


    “公子可有喜欢喝的茶,还是想尝尝别的?我们这儿……”


    “就斗云吧!”慕豫指了下柜台前挂着的牌子,“给我间清静的雅室。”


    “是。”伙计领着他朝后院去。


    云外茶庄外面看上去平平无奇,院内却别有洞天,布局雅致。假山活水,亭台楼阁,布景甚有讲究,一步一景,如小小园林。


    慕豫随着伙计来到临水小筑,室内布置非常考究,每一样摆件都非寻常之物。


    慕豫打量四周,此时茶博士过来,打了招呼后便开始煮茶。


    慕豫转了一圈走到茶桌边盘膝坐下,笑问茶博士:“荀公子可在茶庄内?”


    茶博士抬头瞧他一眼,“公子是?”


    “在下姓慕,慕名而来的慕。”


    茶博士默念一遍,猜到面前人身份,神色恭敬几分,躬身回道:“家主在茶庄,小人这就去回禀。”


    慕豫笑着点头,随手接过茶博士手中的茶具。


    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一壶茶已经煮好。


    透过轻纱屏风,慕豫瞧见一个身姿挺拔的身影,步履沉稳。身影绕过屏风,是一位容貌英朗清隽的年轻人,与他年纪相仿,身量相当,比他多几分文人的儒雅之气。


    荀长阁上前两步,拱手施礼。“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大人见谅。”声音温润平和,如空气中淡雅的茶香,让人身心舒适。


    慕豫愣了一瞬,面前人身上有种熟悉感,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他朝对面睇了眼,荀长阁道声谢在对面坐下。


    慕豫准备倒茶,荀长阁忙去接过,“不敢劳动大人,小民来。”


    荀长阁倒一盏双手奉到他面前。


    慕豫打量了眼对方的手掌,白皙修长,是一双文人书生的手。


    “荀公子可有听闻今日朝堂之事?”


    荀长阁淡笑:“刚听闻。”


    “这样的结果,荀公子觉得如何?”


    荀长阁放下茶壶,微微垂眸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谁是渔翁?”


    “大人睿智英明,比小民看得清楚。”


    慕豫端起茶盏品了一口,冷笑道:“真正的渔翁是那位指路人,荀公子可能猜出一二?”


    荀长阁抬眸,“大人认为坐在面前的不是真正渔翁?”


    “荀公子难道不是如此想的吗?”


    “小民愚钝。”


    “你若愚钝,这黎国就没有聪慧之人了。”慕豫望了眼窗外水波,“我栽在你手中两回,不,是输三回。”


    荀长阁不知这第三回是指什么,据他所知只有两回,除非……


    他稍有不安,面上不显,平静如初,拱手一礼,“大人恕罪,小民奉长公主为主,自要为长公主筹划,得罪大人之处,还请宽宥。”


    “长公主一心为黎国社稷,大人亦是为国为民,虽政见不一,殊途同归,是百姓之福。”


    慕豫冷笑声,若长公主没有那三分柔肠拖累,他不一定是对方的对手。


    “长公主有幸得你相助。”


    “能够得长公主赏识,侍奉长公主,是小民之幸。”


    恰时随从进来禀报:“长公主过来了。”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声音。


    颜青玉面色微红,呼吸有些急,是急赶过来。


    担心自己会将荀长阁如何?


    他站起身朝长公主微微施一礼。颜青玉扫了他一眼,又打量荀长阁,冷冷地问:“慕丞相怎到此处来?”


    慕豫回头朝茶桌瞥了眼笑道:“自是喝茶。”


    荀长阁也开口道:“慕丞相前来正是为了今日朝堂之事。”


    颜青玉在茶桌边坐下,冷眼望着慕豫,慕豫倒了盏茶递过去,笑问:“公主难道因为今日朝堂之事怨怼小臣?”


    “卫尉令虽然有德,但才智平庸,根本难堪大任。将兵部交到他手上必然出乱子。程尧曾任兵部尚书,对兵部运行了如指掌,官复原职才是最优之选,若非是你横加阻拦,怎会是如此局面?”


    “如今长公主怪罪小臣也无意义,挽回不了局面,心平气和喝杯茶。”


    颜青玉哪里有心情喝茶,下朝后她便满肚子怒气,听闻慕豫前来云外茶庄,担心他因为朝堂之事不满而找荀长阁不痛快。


    “卫尉令虽然才智平庸,但是个能听进去意见的人,时胥在其手下,自会为其效力。”


    颜青玉脸色更难看,时胥是他慕豫的人。


    “但是……小臣担心这卫尉令会成为一个提线木偶。”


    颜青玉闻言也冷静下来,一路上她也将朝堂的事细想了一遍,今日少年国君忽然驳了他们二人,随意在朝臣中挑了一个不是两方的人来担任兵部尚书,看上去是少年国君的荒诞行为,但细想觉得没那么简单。


    少年国君不会一下子开窍,更不可能一个人做下此决定,这背后必然有人指点。


    她将可能的人都想了一遍,也都否定了一遍,最后没有猜到会是何人。


    “慕丞相认为可能是何人?”


    慕豫笑道:“小臣就是不知道才特意来云外茶庄请教长公主的这位智囊。”


    颜青玉询问地望向荀长阁。


    荀长阁微微摇头。


    慕豫看了眼窗外,端起茶盏饮了口,笑道:“此茶凉了,辛苦荀公子新煮一壶。”起身从后门走到临水木台上,回头对颜青玉挑了下眉。


    颜青玉也走过去。


    木台周围的林木遮挡头顶烈日,湖面吹来淡淡清风,舒爽宜人,两人都平静下来,站在水边望着水中游鱼。


    颜青玉平静道:“听闻你杀了周如。”


    “长公主心疼了?”


    “只是可惜。”


    “不过一个面首而已,长公主喜欢,小臣明日送几个更好的到公主府去。”


    颜青玉斜他一眼:“你将他要回去就是为了杀他?”


    “是。”


    “为什么?”


    慕豫冷嘲一笑,“一个背主的下人,杀他不是天经地义?长公主心软了?”


    颜青玉未言语,慕豫心狠手辣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见识。这些年自己暗地朝慕府安排不知道多少眼线,身份暴露后都被慕豫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


    对对手,对自己人,包括对朝臣甚至亲人他从没手软过。


    也因为此,至今无妻室,满荔京没哪一位王公大臣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就连寻常百姓家女儿也不愿意要这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避之唯恐不及。


    公主府的人称其为笑阎罗。


    她清楚记得少年时的慕豫并不是这样的人,他会为一条刍狗包扎伤口,会关心身边人冷暖。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变成这样,不仅无情,对权力也贪婪无度。


    “慕豫。”


    慕豫闻声愣了下,转头望着颜青玉,一双幽怨的眸子落入他的眼中。


    这么多年见惯了颜青玉或冰冷,或愤怒,或仇恨的目光,却未见她目光幽怨过,似乎对他不是疯狂的恨,是失望无奈的怨。


    他别过目光,轻笑:“长公主这么看小臣,好似小臣负了长公主一般。”


    “当年……”


    “不过交易而已。”慕豫立即打断颜青玉,神色稍显落寞,“小臣如长公主所愿将人除了,长公主现在后悔了?人死不能复生,没有后悔的机会。”


    颜青玉顿了下,轻笑:“有什么可后悔?”


    慕豫微微垂眸,眼底的悲伤一掠而过。


    他回头瞥了眼小筑内煮茶的荀长阁,对颜青玉道:“长公主既然想大权在握,就不要牵扯儿女私情,否则必受其累,而且此人……不足信。”


    “慕丞相挑拨离间都不用遮掩,说得这么直白?”


    “小臣哪敢挑拨长公主与荀公子,只是良言相劝。”


    “他不足信,难道信慕丞相你吗?恐怕我颜氏江山就要易主了!”颜青玉斥道。


    “长公主无故加罪,小臣惶恐。”


    颜青玉冷冷斜他一眼,甩袖回小筑。


    此时新茶已经煮好,室内茶香四溢,淡雅芳香。


    慕豫跨进小筑,正见到荀长阁扶颜青玉落座,又将一盏新茶捧到她手边,笑着说:“许久未煮茶了,恐不及以前,公主和丞相大人多担待些。”


    慕豫坐下来,品了一口,这一壶茶将斗云的清香全都调了出来,令人口齿留香。刚刚茶博士煮的一壶虽好,涩味有些重,此盏刚刚好。


    抬眼意外瞥见颜青玉手腕处露出一截缠带,晕染淡淡血色,端茶盏有些使不上力。


    昨日尚不见有伤,不知身边人怎么伺候,堂堂长公主身上伤这般重。她也能忍得住,装得轻松。


    他放下茶盏起身道:“小臣还有他事,不在此叨扰长公主。”朝颜青玉施了一礼。


    坐在回衙署的马车上,慕豫闭目凝神,快到衙署时,他叫停御者,对车外的随从吩咐:“去买坛好酒来!”


    随从当自己听错了,自家丞相大人是从不宜饮酒,他跟随丞相大人这么多年也就见过两回,还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两回喝得酩酊大醉,醉后发疯失了理智将身边人打个半死,随后便不再饮酒。


    如今又要饮酒,而且这是要去衙署,若是醉酒发疯把那群官员给打了,还不得闹翻天?被长公主抓着把柄哪里会放过。


    他想开口劝,慕豫屈了屈手掌催他立即去办,他不敢再开口。


    第59章 夫可敌国-4


    慕豫脸颊微红,满身酒气,提着酒坛子走进衙署时,将衙署内的官员都惊住了。


    丞相大人发酒疯的事情,他们即便没见过,也听说过,将身边的人打个半死,第二次发酒疯还将府中一名舞姬活活打死,几个人拉都没拉住。


    今日若是醉酒在这里发酒疯,他们都没得跑。


    一位老臣忙走上前去劝着:“丞相大人劳累数日,今日这边无甚要紧之事,不如到隔壁休息。”说着吩咐两个文吏前来扶。


    慕豫一摆手,“怎无要紧事?你们一个个食君之禄不分君之忧,尸位素餐,边境之事至今没有解决。”提着酒坛走到上座,吩咐一小吏去拿酒碗。


    小吏看了眼诸位大人,自己是去还是不去啊?


    去,丞相大人醉酒闹出事,自己有罪;不去,违上命不从,自己还有罪。


    诸位大臣都不言语,小吏更是不知所措,抬着眼皮朝慕豫瞄一眼,正与慕豫微怒的目光相接,吓得顾不上其他,小跑去拿酒碗。


    老臣又上来劝,慕豫笑道:“杭大人挺清闲,正好兵部那批粮草军械要运往西南军中,现在还没有选出随行文官,就辛苦杭大人。”


    老臣闻言连连摆手,陪着笑脸:“丞相大人这是玩笑了,下官一把老骨头哪里经得起这番折腾,丞相大人不是要下官的老命吗?吏部还有许多差事没有办,下官忙着呢!忙着呢!”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朝后躲。


    慕豫点头,然后望向其他官员,众人不敢接他的眼神,立即手脚动起来该干嘛干嘛去,实在闲着找不到事的,将案桌上的文卷从左边搬到右边,右边搬到左边。


    他们一个个文臣,在荔京养尊处优惯了,马都忘了怎么骑。西南千里迢迢,条件艰苦,押送粮草军械一路上更是辛苦,竖着去,躺着回。谁愿意去受这份罪。


    慕豫扫了眼众位大人,接过小吏取来的酒碗,倒满酒大灌,一边喝一边打量众人。


    各位大臣心里七上八下,担心他喝醉,又不敢上前去劝,那是朝枪口上撞,搞不好去西南的差事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慕豫不胜酒力,两碗酒下肚已经醉了,脸颊更红,眼神迷离,双手撑着桌案站起来,脚步虚浮,走起路身子歪斜不稳,磕在桌角,身子一歪朝前栽去。


    一位大人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丞相小心。”话刚出口,抬眼瞧见慕豫盯着自己打量的眼神,心下后悔,这是自找苦吃。


    慕豫醉意朦胧,笑着拍了拍这位大人的肩头醉道:“梁大人年轻,身手敏捷,这趟差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丞相……”


    “这是个机会。”拍了拍梁大人的肩头以示鼓励,又歪歪斜斜朝外走。


    梁大人想再上前去分辨,被身边的两位大人拉住,低声在他耳边警告:“丞相醉着呢,你驳他的意,这位子不想做了,还是不想活了?”


    另有一位大人给他戴高帽:“梁大人年轻力胜,祖上又是武将出身,家学底子是有的,文武双全,国之栋梁,难得,难得。丞相大人做此安排必是深思熟虑后觉得梁大人最合适。此番前往,差事办好了,回来少不得丞相大人赞许和提拔。”


    “是是是。”周围官员立即跟着附和。


    梁大人愁眉苦脸,有苦说不出。


    真不是这个事!


    慕豫出了门就被外面的小吏扶住,搀扶出了衙署,随从见人醉醺醺出来,急忙上前接人。


    慕豫扶着马车吐了几口,上车后闭目靠在车壁上,一直到慕府才对外面唤了声,随从急忙走到车窗边。


    慕豫微微掀起窗帘一角,声音冷淡:“将长公主府的嵇白带来。”


    随从愣了下,去长公主府带人?抬眼透过窗角缝隙望过去,慕豫虽然脸上醉晕未退,但眼神凌厉,这命令不是酒后发疯,此刻脑袋清醒得很!


    随从不敢迟疑,领命去办。


    慕豫虽然脑袋清醒,但是酒对身体的灼烧感还在,脚步依旧不稳。下车时差点跌下去,幸被随从扶住。


    回府后喝了碗醒酒汤,待下人来报嵇白带过来时,他面上的红晕才褪去。


    嵇白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中等身材,一张脸却朗朗如月,眉鼻英挺,双眸深邃有神。


    他是三个月前进长公主府,慕豫记得,长公主是在春游的时候在郊外瞧见了他,当时他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卫兵,因为这一张脸和一双眼睛被长公主看中带回府中。


    嵇白在进门处见礼,慕豫打量面前人须臾,笑着说:“本相今日心情既好又不好,所以叫你来问些话,希望你如实回答。”


    嵇白躬身垂首应是,“小人知无不言。”


    “如此最好,昨日小郡王冒犯本相之事,听闻与嵇公子有些牵扯,袖箭和本相行踪都是嵇公子告诉小郡王的,可有此事?”


    嵇白急忙俯身回禀:“确是小人,但小人绝不敢怀有对丞相大人不敬冒犯之意,小人冤枉。”


    “说说你的冤屈,本相最不喜冤枉人。”


    嵇白急急解释:“前些天小郡王见小人晨间练武,便也要学枪法,小人见其年岁尚幼,不得长公主命令也不敢私自教习小郡王,便哄着他玩起弹弓,却不想被小郡王看到了袖箭。小郡王很是喜欢,小人便送给了小郡王。至于丞相大人行踪,是小郡王来问话,小人未做多想无意透露。小人并不知小郡王心思,若知如此,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送袖箭给小郡王,与小郡王说大人之事。”


    “如此说,全是小郡王一人所为?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有如此心思和胆子,真是把荀公子的睿智和长公主的胆识都继承了!”慕豫脸上的笑意一点不剩,声音阴冷。


    他拿起桌上昨日从小郡王手中没收的袖箭,顿了下道:“嵇公子,袖箭是自己做的?”


    “是。”


    “巧手,特别是尾部的鹰头暗纹雕刻甚好。本相对兵器知之不多,不过这袖箭样式倒是几分熟悉,昨日未有想起来,今日忽然记起,十多年前见过一把相同的。”慕豫停下话,打量嵇白神色。


    嵇白沉不出声。


    慕豫继续道:“是先懿德太子遇刺时在刺客身上见过。”他按了按太阳穴感叹道,“真是年纪大了,容易忘事。”


    嵇白已经吓得跪伏在地,大喊冤枉。


    “冤不冤枉,明日你再告诉本相。”慕豫冲门外唤了声,立即有下人进来,将人拖曳下去。


    慕豫将袖箭反复打量,靠在椅子上,想起了当年之事。


    他本是先懿德太子的伴读,六岁就跟着懿德太子。懿德太子宽仁厚德,虽然只长他一岁,却像个长兄一样视他如亲弟,对他照拂。在他十七岁时,懿德太子南巡回京遇刺,身负重伤,一年后病重薨逝。


    其中一名刺客身上便带了袖箭,箭镞浸毒,也正是因为此毒夺走了懿德太子性命。


    随后先皇彻查此事,最后只揪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听命之人,始终查不出背后主谋,先皇因为痛失爱子,卧病在榻,没几年驾崩。


    新帝年幼,朝臣如虎狼环伺,太后与长公主想尽办法,用尽手段勉力撑着才稳住局面。也正是那时候长公主和他做了那个交易,从此他们越走越远,走到今日势不两立地步。


    如果一切回到最初,慕豫想,懿德太子健在,如今坐在国君宝座上的是懿德太子,黎国不会如此,他与长公主更不会成为仇敌,长公主也不会是今日模样。


    颜青玉从云外茶庄准备回府时,府中来人禀报嵇白被慕豫派人带走,又补充一句,“丞相今日似乎饮了酒。”


    颜青玉面色沉下来,慕豫饮酒发疯之事,满荔京几乎都知。嵇白必然危险。


    荀长阁道:“丞相应该是因为昨日望儿冒犯之事。”


    颜青玉这才问及昨日盘问如何。


    荀长阁回:“属下多方查证,袖箭的确是望儿多次讨要,本来是要拿来打鸟玩的,后来动了歪念头。但未经公主应允嵇白送望儿这等凶险之物也是有罪,属下已命人鞭责。不过此事也没这么简单,属下还在深查。”


    颜青玉应了声。


    荀长阁又道:“丞相将其传去,恐怕九死一生。”


    颜青玉沉默须臾,未做回应,直接回公主府。


    傍晚时,慕豫走进暗室,嵇白被绑在一根铁架上。灯火照耀下,嵇白一身血污,白色的长衣尽染血色,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


    慕豫皱了下眉头,抬袖遮住口鼻。


    嵇白声音虚弱地喊着“小人冤枉,大人饶命。”


    慕豫向前两步,慢慢适应血腥味,“你一条贱命,于本相而言生死并不重要。”慕豫顿了下冷笑一声,“其实你招不招,本相都认定小郡王冒犯本相是你背后推波助澜。当然这个主意不是你出的,你背后还有人。”


    嵇白神色微变,看着他微微摇头:“小人冤枉。”


    “如实招了,本相留你一条命;不招,也就只有死路一条。你该知道本相做事风格,不会与你苦耗下去,要么招要么死,但是这死也没那么容易。”


    嵇白继续喊着:“小人不知,小人冤枉。”


    慕豫不再问下去,吩咐旁边审讯的人,“刑足十二个时辰,不许让他咽气,如果十二个时辰内不开口,再活剐了。”说完转身离开。


    第60章 夫可敌国-5


    慕豫称病没有上朝,躺在临水凉亭内纳凉,看着亭外树下长衫公子垂钓,钓上来一条放生一条,一个晌午钓了四五条都被放生。


    “田泽,你说会不会是荀长阁?”慕豫打着白纸扇悠悠开口。


    田泽朝他看一眼,摇头笑道:“大人,你是对荀长阁有偏见。”


    慕豫沉默一阵,又道:“这回不是。”给田泽分析,“荀长阁如此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嵇白所言非实?小郡王是他亲子,行如此危险之举,即便不是嵇白怂恿,也不会轻饶他。”


    田泽反问:“如果真是荀长阁,他怎会拿小郡王的安危冒险?且不说小郡王有没有危险,他狠不狠的下心,单此事被长公主知道,他也吃不了兜着走。况且他图什么?”


    “长公主对他信任有加,视为知己亲人,与长公主又育有一子,以他的才智,想要什么不能借助长公主得到,还要绕着弯子去投奔别人?大人,你是有偏见的。”


    慕豫思忖片刻,此话虽然有理,但是他总觉得此事中有荀长阁的影子,被田泽这么说,他更找不出突破口。


    心情有些烦,随手拿起一个鲜果,看了眼也没食欲,朝田泽砸去。


    田泽正专心钓鱼,鲜果不偏不倚砸到他的肩头,手一抖鱼竿掉了,还未去抓,鱼竿滑进水里,被拖远。


    他哎呀一声,惋惜道:“这么大一条鱼逃了。”捡起鲜果在衣服上擦了擦,一边啃着一边走回凉亭。


    “大人,你别拿属下撒气,你的确对荀公子有偏见。”


    “我为何对他偏见?”


    “这……大人你心里比属下清楚。”


    慕豫斜了田泽一眼,望向湖中,扪心自问,他是不是真的对荀长阁有偏见。


    恰时一个小厮匆匆奔来禀报:“长公主过来了,还……”小厮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道,“还带了口棺材,就停在正门口。”


    慕豫迟疑一下,霍地笑了,一边起身整理衣衫一边问田泽:“嵇白如何?”


    田泽望了望太阳,从昨日被带来到现在刚好十二时辰,“估计还活着。”


    慕豫不紧不慢朝前院走,对小厮吩咐:“既然长公主都带了棺材来,那就随长公主的意。”小厮愣了下,立即跑去给暗室刑讯的家丁传话。


    田泽好奇地问:“长公主想要人为何不昨日来要,今日抬着棺材来何意?到底是想人活还是死?”


    “你说呢?”


    颜青玉站在廊下,面若冰霜,目若炽火,前院的下人跪伏一地。


    慕豫走到穿堂,正与颜青玉隔着院子相对,一名家丁从后面急匆匆跑过来,在慕豫身侧低声回禀:“人咽气了,临终前招了其父曾是宗氏家臣。”


    慕豫琢磨了下,命家丁将人抬来,换了副笑脸走向颜青玉:“长公主这几日来小臣的府上有些频繁,小臣受宠若惊。”


    “听闻丞相大人抱恙,特来探望。”颜青玉不冷不热。


    慕豫目光越过颜青玉朝门外的棺材瞧了眼,“公主这……可不像是来探病。小臣不过是醉酒后身体不适,长公主怎么还将小臣后事给安排上了,传出去多让百官恐慌啊。”


    颜青玉蔑了他一眼,质问:“人呢?”


    慕豫轻松一笑:“原来不是给小臣准备的。”走到跟前拱手施了一礼,“长公主且到厅中稍坐,小臣已命人去抬了。”慕豫故意加重“抬”字。


    颜青玉冷冷逼视,没有挪步。


    慕豫又近前一步,“小臣有样东西要交还给长公主,还请长公主到厅中叙话。”慕豫微微压低声音,只有左右近身的人能够听到。


    颜青玉不知他要耍什么花招,瞥见他诚恳又祈求的眼神,犹豫了下,移步茶厅。


    婢女奉茶退下,田泽取来一个木匣捧到颜青玉手边茶几上,打开木匣,里面正是小郡王的那把袖箭。


    颜青玉扫了眼,本不在意,忽然脑海一个记忆画面一闪而过,立即侧头盯着袖箭,拿出来打量。


    “这是小郡王前日所持的袖箭,长公主是否觉得眼熟?”


    “当年皇兄遇刺……”不可置信。


    “正是,长公主认为是巧合吗?”


    颜青玉再怎么不信任慕豫,在懿德太子的事上,她都信慕豫不会弄虚作假。


    哪里会有这样的巧合?袖箭的样式一模一样,这种袖箭小巧灵活,射程远威力大,使用方便,一般都是用在暗处刺杀,即便是朝廷授权的兵器铺都不会卖这种东西,只有私下自己做。


    袖箭是嵇白亲手所制,那他就和当年刺杀懿德太子的人有关系。


    “他招了吗?”


    “嵇白嘴硬,软硬不吃,最后也只是招供其父是宗氏家臣。宗氏国舅一脉被除,如今所剩的旁支远亲在朝担任一些无关紧要的闲差,或者是直接外派做个末流官吏,这么多年安分守己。”


    “他们却不甘心安分守己。”颜青玉深思许久,这两日的事情都明朗起来。“对方意欲用望儿令你我水火不容,两败俱伤。昨日陛下早朝作为便是一个试探,也是他们的第一步棋。背后之人想借陛下夺权,一旦陛下尝到甜头,会疯狂听信背后人,对方也一步步在朝中站稳脚。陛下年幼糊涂,将来会成为背后人的傀儡。”


    她望着慕豫,虽然他也扶持身边人,培养势力,这么多年明着暗着各种手段去揽权,唯有一点从未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心思,甚至还有几次故意退步相让。


    如果当年不是因为他的退步,她又怎么会有翻身机会,能够与他这么多年在朝堂两立不相上下。


    慕豫道:“这背后会有宗氏人,但主谋应该不是宗氏人,宗氏无人有此能力。此人藏太深。”


    慕豫坐下来想了片刻,忽然问:“听说公主昨日给陛下送了一匹宝马与几位少年陪陛下打马球。”


    “正是,陛下本就痴迷马球,前些天相求,我便寻了些马球不错的少年送进宫去。”


    慕豫沉吟须臾,又问:“公主安排荀公子办的?”


    “嗯。”


    “少年们的身份还是要仔细查一查,毕竟是送进宫陪伴陛下。”


    “荀长阁自会做得妥当,不劳丞相费心。”


    “是。长公主对荀公子的信任无人能及。”


    颜青玉听出话中有话,未做理会。


    这时家丁来报,嵇白已经抬过来,人咽气了。


    颜青玉没有去看,只是吩咐随从之人将人抬出去入棺。


    慕豫送颜青玉出府,亲自扶颜青玉上车,颜青玉犹豫一瞬,将手臂搭上去。


    慕豫笑着低语:“长公主回府还是将府中公子彻查一遍,包括荀长阁。”


    颜青玉愣了下侧头看他。


    慕豫温润一笑,未再言语。


    坐进马车,颜青玉再朝外窗外看了眼慕豫,迟疑了下,命御者回府。


    目送队伍消失在街口转角,慕豫还愣在原地,双目出神,似乎在想什么入神。


    田泽拿着白纸扇走过去为他遮着太阳。慕豫回过神,打开白纸扇轻轻扇着,转身朝府中走,吩咐田泽:“去请崔伯益与江先生。”


    颜青玉回到公主府命人厚葬嵇白,随后将自己关在了书房,谁也不见,连小郡王求见也让人带下去。


    府中人见嵇白惨死,她面色骇人,也都识趣不敢去打扰。


    颜青玉坐了许久,脑海里全是慕豫的话,如今朝堂已经不是她与慕豫两立,而是还有第三方,只是他们藏在暗处。


    明处敌人好对付,暗处的敌人会打得自己措手不及,无力反击。


    她也认真考虑慕豫的建议,先从府中的人查起。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是荀长阁。


    荀长阁手中端着茶水推门进来。


    “你怎么过来了?”颜青玉问。


    “我在茶庄听说公主去慕府,担心公主安危便过来了。”荀长阁放下茶盘,将茶盏端到颜青玉手中,“公主节哀。”


    颜青玉轻叹:“他本也有大过。”


    “属下瞧嵇白身无一片好皮,受了不少刑。”


    “他招认是自己怂恿望儿对慕丞相行凶险之事,本就是死罪。”


    “属下失职,未有问出话来。”


    颜青玉嘲笑一声:“你是没他心狠手辣,罢了。你回来正好,这几日府中朝中发生这么多的事,我心中烦乱,有些不舒服,明日准备带着望儿出城到别院小住几日散散心,府中的事情便交给你了。”


    “望儿也过去?”


    “是,平素没什么时间陪他,才让他犯下前日那般大错,我也带在身边教一教。”


    “好。属下吩咐下人准备。”


    “有劳了。”


    慕豫听到颜青玉要去别院小住,知道自己的话她听进去了,次日继续称病不上朝,闭门不出。


    早朝时,百官们很不习惯,以往长公主和慕丞相在,一点小事都会争执,但有个早朝的样子,现在只是少了两个人,却好似少了大半的臣工,冷冷清清,大臣们简单奏请一两件不太要紧的事情便退朝了。


    数日后,没一个回来的。


    早朝间有大人玩笑:“难不成丞相和长公主不上朝也杠上了,要争个高低输赢?”


    又几日,早朝不再平静,陛下开始一起与朝臣讨论大事,但是很明显,最后的结果不是偏向丞相一党,也不是偏向长公主一党,而是偏向中立的官员。【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