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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镜中人-3


    陈府的前堂正对着那面悬镜,陈家几位主要的主人都在,陈大公子腿还没有康复,坐着轮椅被推过来。陈少夫人面容憔悴,无精打采,见到荀望时依旧满眼怨恨。


    卜青玉仔细瞧了瞧这位陈少夫人,眉眼的确与她几分相似,难怪荀望会错认。


    毕竟隔了千年,记不清自己母亲长什么模样也无可厚非。


    众人坐下后,陈侍郎也不拐弯抹角,开口便问陈家灾祸的破解之法。


    卜青玉朝外面的悬镜示意:“可否将铜镜取下?”


    陈侍郎未多问命人去办。


    卜青玉向陈少夫人详细问及铜镜来历。


    陈少夫人毫无心情,碍于长辈在,忍着不高兴如实回答。


    铜镜本是皇后的陪嫁之物,自己的母亲与皇后是表亲,母亲成亲时,皇后赏赐了些东西,其中便有这面铜镜。


    铜镜精巧,打磨光滑,她幼时见到很是喜欢,母亲就送给了她。她从小就用,后来成婚就与陪嫁物件一起带了过来。


    “此铜镜可曾沾染过血?”


    “未有。”


    “陈少夫人再仔细想想。”


    陈少夫人回忆一阵,忽然想到什么,改了口:“未出嫁前,此铜镜边缘损毁过一点,因为是皇后所赐之物,母亲便请工匠修补,拿回来时,镂纹中有血迹。”


    “是何人之血?”


    “是府中一个小厮,当年去取铜镜时不小心被铜镜镂纹划破了手,血沾染上去。让人擦了许久,擦不掉,铜镜就放着不用了,后来不知因何忽然想起,再拿出来血迹已经没了,洁净如新。”


    卜青玉看了眼阿遇,两厢心下了然。


    此时仆人已经将铜镜取来,镜面光亮,镂纹繁复典雅。卜青玉接过铜镜,对着镜子照了照,从发间取出一根银针,刺破小指指腹滴了一滴血在镜面上,须臾血液渗入铜镜,众人都惊得瞠目结舌。


    卜青玉将铜镜递还家仆,让他把镜子一一递给陈家几位主人,让他们都照一照。


    众人不知卜青玉用意,瞧她这般气定神闲,似乎胸有成竹,没有多问却都照做。


    陈侍郎首先拿过镜子,没做他想,直接竖起来就照。看到镜中自己惊得手一抖,差点将铜镜扔出去,面色骇然惨白,瞪着卜青玉问:“怎么回事?”


    卜青玉未回应,让其他人都照一照。


    陈夫人有了陈侍郎前车之鉴,提了小心,但瞧见镜中自己,还是吓得尖叫了声,镜子朝家仆怀中一掷,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抚着心口大口大口喘息,面色惊恐。


    陈大公子有些犹豫地拿到镜子,心中忐忑不安。父母的反应让他既好奇又害怕。他望了眼卜青玉和身边的陈少夫人,慢慢做好心理准备,最后鼓足勇气抬起镜面。


    见到镜中自己,他双眼瞪如铜铃,微张着嘴想叫没叫出来,最后一把将铜镜摔在地上,大骂:“什么妖邪之物!”不知是气是惧,浑身抖得厉害,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似见了鬼。


    仆人慌忙将铜镜捡起来,陈大公子立即呵斥:“拿出去砸了,砸碎这妖物,不,熔了,将它熔了,置在院中暴晒,除此妖邪。”


    仆人捧着铜镜为难,不知如何处置,望向上座的陈侍郎,陈侍郎求助地看着卜青玉。


    卜青玉依旧没有给出答案,而是目光示意仆人将镜子递给陈少夫人。


    陈少夫人在陈大公子照镜时瞥了一眼,看到里面骇人画面,此时心慌,手一会儿张一会儿合,手心一把冷汗,犹犹豫豫不敢去拿镜子。


    这物件是皇后所赐,陪了她多年,一直都没问题,怎么忽然就成了妖物?


    她心里挣扎了一会儿,最后咬咬牙伸手拿起,咽了咽口水,做好心理防设才慢慢将镜面立起。


    看到自己的头顶的发髻与此刻一般无二,心里些许安慰,大着胆子将镜面再竖起一些,额头也与此时无异,继续往下,眉毛、眼睛都没有任何不同,她胆子也大了起来,将整张脸都照进去。


    镜中自己容貌未变,只是精神比此刻好许多,容光焕发,无半点憔悴病态,未和丈夫闹矛盾之前自己便是这般模样。


    想到这段时间来丈夫的不信任,婆家的猜忌与羞辱,母家的不理解,顿时悲从中来,满心失望,红了眼眶,随手将铜镜递给仆人。


    众人见她反应平静,心中诧异。


    当仆人将铜镜拿给其他几位主人时,他们的反应和陈侍郎等人相似,都面露惊恐,如见妖邪。


    众人都照了一遍,卜青玉这才开口:“你们在镜中看到的,很大可能便是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话一出口,陈府众人皆惊,刚刚镜中看到的画面若成真,他们还有什么活头?不禁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这等妖物,就应该立即熔了。”陈大公子对此怒喝。


    卜青玉道:“若熔了此铜镜,这些年你们陈家的荣耀都会毁了。老夫人的病加重,陈侍郎被贬,两位公子丢官,甚至还祸及孙辈病魔缠身!”


    “危言耸听!”陈大公子怒道。


    “不信则罢!”卜青玉冷淡道,“你伤我孩儿,我大可看着你陈家家破人亡,如今来也是看在那五万钱的份上。”说完起身牵着荀望准备离开。


    陈侍郎立即唤住卜青玉,赔礼道歉,呵斥长子无礼。


    卜青玉停下脚,冷冷的看着陈大公子,“陈大公子若是熔了这铜镜,陈家的灾难永远都不可能消除。”


    陈侍郎立即询问这铜镜到低是什么东西,为何刚刚自己照镜子会出现那般骇人景象。


    卜青玉见陈侍郎态度谦恭,复坐下。


    “这铜镜不是妖物,也不是神物,它只是依附着亡魂的执念。”


    陈家人骇然,纷纷望向陈少夫人。


    陈少夫人也不解,亡魂执念当是不详,但当年就是因为听了天师所言,将此铜镜悬于门庭自己才得子,应该是祥瑞之物。


    卜青玉道:“这亡魂应该就是当年将血沾染其上的那位小厮,是他在守着陈少夫人,也在守着陈家。”


    众人更糊涂,陈二公子不屑:“不过一个低贱的小厮,哪有这般能耐?”


    卜青玉斜了陈二公子一眼,冷淡道:“人之执念与身份地位无关。青-楼红馆尚有痴情女,达官显贵最多薄情汉,位卑亦有报国心,王侯不乏降敌臣。二公子饱读诗书不知此道理?”


    陈二公子被怼得无言,悻悻然闭嘴。


    卜青玉继续说起来。


    “自陈少夫人嫁过来,陈家升官的升官,病好的病好,登科的登科,甚至还连添几名男丁。陈家这段时间的灾祸是不是从陈少夫人悬梁自缢之后开始?”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细细回想起来,的确是这么回事。


    无论是大公子摔下马、二公子差点溺亡,还是陈大人的书房着火,这一切都在陈少夫人悬梁自尽之后相继发生。


    陈二公子此时无话可说。


    陈大公子瞥了眼自己的妻子,脸色难看,询问:“为何这小厮要旺我陈家,又毁我陈家?”


    “自然因为陈少夫人。”


    “还请姑娘明言。”


    “应该问陈少夫人才是。”


    陈大公子眉头皱起,不太愿意和妻子交流此事。陈少夫人心中戚然,明白自从眼前这个孩子的事情后,自己的丈夫已经不信任她,而她也对丈夫彻底寒心。


    她摇头道:“我不知。”这不是搪塞,也不是不想说,她是的确不知。


    卜青玉提示她与此小厮是否熟,陈少夫人微微摇头:“他是前院打杂的小厮,我总共没见过他几次,只是那次因为脏污了铜镜被母亲责罚,替他求了几句情,见他被罚得重,事后让身边婢女送了些伤药和糕点安慰。之后他伤好些因为此事过来磕头谢恩,我当时正在插花,整好多了一支,便随手让婢女赏给了他,其他便没见面。”


    “在少夫人看来只是随手一两件事,但是对当时的小厮来说就是最大的恩惠,而少夫人也成为了他可望不可即的执念。所以他死后魂魄附在铜镜,守着你、护着你。你嫁到陈家,他兴陈家;你在陈家受屈受辱受伤,他毁陈家。”


    众人愕然看着还捧在仆人手中的铜镜,又神色复杂地看着陈少夫人。


    陈大公子面露难堪愤怒之色,自己的妻子竟然被一个下人惦记。


    他询问:“可有办法将镜中魂魄驱除,或是消了这小厮的执念?”


    卜青玉望向陈少夫人,她正盯着铜镜,最后走过去重新拿起铜镜,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自嘲冷笑。


    能够信她、护她的不是丈夫,不是夫家,甚至不是母家,而是一个她已经忘记容貌,忘记声音,甚至不知道姓名,不知道什么时候亡故的小厮。


    真是可笑又可悲。


    卜青玉犹疑一瞬,微微摇头,并解释:“祸福都源于铜镜,对陈家来说不一定是坏事。陈大公子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陈大公子看着自己的妻子和铜镜没再说话。


    卜青玉离开陈府时,陈侍郎各种理由借口,并没有如数拿出五万钱,只是给了一万钱,还是极不情愿。


    卜青玉未有强逼,在陈少夫人送她出门的时候,单独拉了陈少夫人到一侧,对她道:“铜镜的魂魄可除,执念可消,只需用你的血喂养铜镜七七四十九日,铜镜内的魂魄便会脱离,于夜间聚形,与活人无异,但唯你可见可触。”


    陈少夫人愕然。


    卜青玉笑了下道:“有此方法,我自不该隐瞒,至于要不要如此做,陈少夫人自己衡量。”


    第72章 千岁童-10


    离开陈府已经接近晌午,马车沿着街道直奔南城门。


    阿遇朝身后车厢内问:“师父,你和陈少夫人说那些,你觉得陈少夫人会让那小厮魂魄脱离铜镜吗?”


    “八成的可能是会的。”


    “为什么?”


    “因为陈少夫人对陈大公子已经寒心,没了夫妻情意。”


    “毕竟身份悬殊。”


    “人鬼殊途陈少夫人都不在乎,还在乎身份悬殊吗?”卜青玉怼道。


    阿遇嘿嘿一笑:“师父说的是。”


    只要小厮魂魄脱离铜镜,见到陈少夫人,执念便能消,陈家的祸福只能看天意。陈侍郎如此不守承诺,也的确该用剩下的钱财免灾。


    马车不紧不慢行着,阿遇忽然开口问:“师父,你会成亲吗?”


    把卜青玉问得一愣。


    “小孩子问这个做什么?”


    “谁是小孩子!我才不是,你身边那个才是小孩子,我已经是大人了。”


    卜青玉搂着荀望,揉了下他柔软的头发,笑道:“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孩子。”


    “你又来了,在你眼中世人有多少不是孩子的?”阿遇抱怨,追着问,“师父,你会不会成亲啊?”


    卜青玉望着身边荀望,想着与慕逾的这么多世,每一世都那么苦,苦笑着摇摇头:“不会。”


    阿遇回头看了眼她,笑道:“一生那么长呢!”


    “有望儿,有你,回到天筇山还有师父就够了。”


    马车缓缓驶出润都城,在城门外遇到昨日那几个对程万里拳打脚踢的少年。为首的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锦衣华服,五官与程万里有几分相似。


    阿遇朝身后马车瞥了眼,故意向一侧绕了个弯避开几名少年。


    马上少年面露怒色,对身边小厮抱怨:“昨日让你们将他打一顿,没让你们打死,怎么今日人就死了?”


    几个少年连忙解释,昨日没有下重手。


    “现在怎么回事?”少年怒斥。


    几名小厮不知,其中一个道:“小的去看看。”


    “快去!”小公子烦躁。


    另有一个少年远远瞧见阿遇,朝他指过去对马背上的小公子说什么。小公子冷眼朝阿遇望过去,狠狠斜了一眼未动,没有打算追究。


    阿遇朝离开少年的方向望去,微微舒了口气。


    这是他为程万里选的路,也是他该走的路,他如今也走了。既然亏欠已经不能挽回,自我磋磨倒不如来生去偿还。一如他第一世对青玉的亏欠,只是他想生生世世来还,奈何被人破坏。


    马车荡荡悠悠来到西南荒野,阿遇轻车熟路来到墓葬入口。


    三人顺着入口一起进入墓穴。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们轻松容易许多。


    荀望害怕,抓着卜青玉的手不放,越抓越紧,再往里走他浑身发颤,好几次不愿意走。


    阿遇在一旁笑着安慰:“一个亡故一千多年的人,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有什么可怕的?难不成一千多年前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吗?”


    “我……”荀望抱着卜青玉的胳膊,畏缩躲在她身侧。


    卜青玉教训阿遇:“别吓唬他!”


    阿遇笑道:“我就是玩笑说一说。”


    穿过几个陪葬墓室,他们来到了慕豫的墓室,墓室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椁,棺木色泽如新。


    卜青玉欲上前,荀望抓着卜青玉不愿走,卜青玉揉着他的头低声安慰:“别怕,他不会伤害你的。”


    荀望摇头,满眼泪水望着卜青玉,拖着她的手不愿上前。


    “你要过去的。”


    “我不,我不。”荀望眼泪收不住拼命流下来。


    “听话,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你。”


    “不!”荀望拼命摇头,瞥了眼棺椁,更加害怕,满脸泪水,抓着卜青玉的手跪下来,“我不要过去,我不要,他会杀我。”


    “别胡说。”


    “会的。”荀望叫道,“姐姐,我们出去好不好?我不要在这儿,我不要。”


    卜青玉看他哭得可怜,万般心疼。不知道慕豫有没有听到她最后的交代,在她去世后又对望儿做了什么,让他时隔千年还这么害怕畏惧。


    她蹲下,将荀望搂紧怀中,哄着他:“好好好,我们出去祭拜。”


    卜青玉回头看了眼棺椁,又看了眼怀中荀望,怅惘叹了声,让阿遇先带荀望先出去。


    阿遇瞥了眼荀望,不甚乐意,也不愿违背卜青玉,上前来拉荀望,荀望浑身发抖,腿都站不稳,阿遇无奈将人抱起来。


    离开墓穴,阿遇将荀望朝洞口石板上一丢,居高临下看着他:“上次从这儿离开后,你想起了什么是不是?”


    荀望抹着眼泪的手顿了下,昂首看着阿遇,眼神更加畏惧慌乱。


    “你还想起什么?”


    荀望拼命摇头,身子朝后缩。


    阿遇蹲在他面前,抓着他朝后缩的肩头,笑道:“你这么怕,是你害死了他,是不是?”


    “啊……”荀望绷不住放声大哭起来,用力想挣开阿遇,被阿遇死死抓着动弹不得,他一边用力掰着阿遇的手一边大哭大叫,“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找我,啊……”荀望抓着阿遇的手臂,哭得嘶声力竭。


    “你就该永远冰封在白云山不要醒过来。”说完一甩手,荀望摔倒在石板上,趴着大哭,涕泗横流,哭着哭着咳嗽干呕起来,快要喘不气,阿遇担心他背过气去,上前将他抱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荀望趴在他的怀中痛哭,“我错了。”


    “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荀望哪里能说控制就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卜青玉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阿遇的怀中大哭,鼻涕眼泪将阿遇衣襟晕湿一大片。


    “怎么还哭呢?别哭了。”卜青玉将他搂过来,轻轻抚着他的头问,“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为什么说他会杀你吗?他以前是不是伤害过你?他对你做了什么?你是如何醒过来的,都可以和我说吗?”


    荀望颤抖身子摇头,含泪的双眸满是畏惧害怕。


    卜青玉不再逼问,哄着道:“好好,我们不说了。”帮他擦拭眼泪和鼻涕,劝道,“你是男孩子,不可以动不动就哭,知道吗?”


    荀望抽泣着点点头。


    他们不敢在此处多耽搁,上了马车离开此处。


    此时天已晚,在附近小镇子上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晚上荀望一直不睡,拉着卜青玉不松手,卜青玉陪着他一起睡。


    躺在榻上,卜青玉哄着他:“姐姐在呢,没人会伤害你,好好睡吧!”


    “姐姐,他会不会来杀我。”


    “又说傻话了,他不会伤害你。其实有个秘密,姐姐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秘密?”


    卜青玉抚着荀望的脸颊,笑着道:“姐姐也是从千年前过来的,姐姐认识你母亲,也认识慕丞相,他是好人,他不会伤害你的,你还记得你用袖箭射他马的事吗?他都受伤了,但是他都没有怪你不是?”


    荀望吃惊地看着卜青玉:“姐姐知道这件事?姐姐也睡了千年吗?”


    “差不多,姐姐不仅知道这个,姐姐还知道很多呢,其实慕丞相没有要害你母亲,他一直都在暗中支持你母亲,保护你母亲,他做那么多事,明面上看和你母亲作对,其实他是用那种方式让你母亲在朝中站稳脚。只是你母亲直到临终才知道,她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可爹爹说他害死了我母亲。”


    “他没有害你母亲,你爹爹……望儿,你母亲还有个秘密没有告诉你。”


    “是什么?”


    “云外茶庄的那位荀公子不是你爹爹,你母亲当年因为怨恨慕丞相,所以没有将此事告诉慕丞相,为了不让你生来就没有爹爹,将你记在荀公子的名下,你的生父正是慕丞相。”


    “不是!”荀望突地坐起身,激动叫道,“不是,母亲没有说,不是他,不是他。”


    卜青玉知道此事现在对荀望说有点突兀,他还小也理解不了,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她拉着荀望的手臂,笑道:“这是真的,你母亲临终前将这件事告诉了慕丞相,他可能没有和你说。”


    “你骗我,我不信。”荀望甩开卜青玉的手。


    卜青玉坐起身,抚着他的肩头道:“姐姐没有骗你,你母亲不许你叫荀公子父亲,只许你唤他爹爹,你以前还问过你母亲,为什么不可以叫父亲,母亲怎么和你说的?”


    “母亲和你说,父亲和爹爹不一样。其实你母亲想告诉你,他们不是一个人。”


    “你骗我的。”荀望忽然哭起来,“你骗我,你们都骗我,都骗我。”


    “怎么哭了。”卜青玉心疼,将他拉进怀中,“好了好了,姐姐骗你的,不哭了,不哭了,夜都深了,快睡吧,睡醒就忘了,就当姐姐没说过。”


    荀望抱着卜青玉的脖子大哭,越哭越伤心,最后哭累了复躺下,想着卜青玉说的话,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


    卜青玉哄了许久,才将他哄好。


    阿遇睡梦中,感觉有人敲门,他惊醒侧耳细听的确有敲门声,他起身去开门,门前站着一个小小身影,赤着脚穿着单薄里衣,身子抖如筛糠,昂着一张小脸看着他。


    阿遇朝外面看了眼,院子静悄悄,廊下只有他一人,幽暗的灯笼在风中忽明忽暗。


    “你不是怕黑吗?怎么跑过来?姐姐呢?”


    “她睡着了。”牙齿打颤,说话声音都在抖。


    “进来!”阿遇严厉斥一声,反手将门关上,转身准备回床榻,荀望却抓住了他的衣角,手上抖得厉害,带着他的一角也跟着一起抖。


    “怎么了?不睡觉就在这站着。”


    “你有糖吗?”


    阿遇没听清,看了他一眼:“什么?”


    “我……哥哥,你……你……你那个糖还有吗?”


    阿遇打量他一眼,清亮的眸子映着豆大的油灯,泪光闪烁。


    阿遇转身从一旁包裹里取出一个纸包递给他:“吃吧!没毒。”


    荀望瞬间眼泪哗哗直流,望着手中的纸包,低低抽泣,颤抖着手打开纸包,看着一颗颗熟悉的糖块,泪流得更汹。


    抬头已是满脸泪水。


    “还没哭够?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胆小爱哭。”阿遇嘀咕一句,转身回榻,不去管他,须臾听到开门的声音,阿遇睁开眼,荀望已经跨出门,并认真地将门关上。


    阿遇刚要睡着,听到急促的拍门声,他刚开门,卜青玉便焦急道:“望儿不见了。”


    第73章 故人-1


    阿遇愣了下,宽慰卜青玉:“不会走远的,阿遇这就去找。”


    旅馆的后门没有上拴,门外的小巷子里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阿遇一边朝巷子里走一边喊着荀望,没有听到回应,倒是惊了两边院子里的狗狂吠。


    他与卜青玉在巷子里绕了一圈,又跑到街道上,依旧不见人。


    从荀望离开他的房间到此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孩子腿脚不可能这么快,不知躲在什么地方。


    两人在旅馆附近仔细寻找,卜青玉又请店家帮忙一起找人。


    一直找到天明都没有见到荀望。


    卜青玉颓然地坐在街口井边,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身心疲惫,开始责怪自己昨夜不该和荀望说那些话。


    她以为荀望能够接受,能够明白,但是如今的荀望不是千年前的那个孩子了。


    阿遇抚着卜青玉肩头安慰:“他不会有事,师父且回旅馆等着,说不定他只是淘气跑出去玩,这会儿回去了,我再去别出找找。”


    卜青玉朝旅馆望去,街道上出现了两个推车人,她立即走上前去问。


    行人也是赶早出门,摇头说没见到,同情地看着卜青玉。


    卜青玉一路找回旅馆,并未有见到荀望。


    阿遇将小镇的大街小巷包括树林、桥底、河边、破庙、破房子等能找的地方全都找了,没有荀望的影子。


    他心中也开始慌了,一个孩子能够那么短的时间就没了踪迹,很可能遇到了危险。


    虽然不喜欢这个孩子,但他毕竟是青玉之子,若他没有离开白云山,青玉不知他的存在则罢,如今青玉知道一切,就割舍不掉这孩子。


    他可以不在乎这个孩子,但不能不在乎青玉,不能看着她痛苦难过。


    他忽然想到什么,立即朝荒野的方向去,沿路劫下行人的一匹马,行了二十多里到了荒野,一路没有看到荀望。这已经是荀望这段之间能够走的最远的距离了。


    他回城又细细找了一路,向行人打听,均没有丁点消息。


    回到小镇旅馆,卜青玉不在,又出去找荀望了。


    他愤怒一拳头打在门板上。


    这臭小子就该永远冰封在白云山!


    心中骂出这一句,也想到昨日在墓穴洞口对荀望说的话。


    这孩子不会真回白云山了吧?


    白云山千年前属黎国,如今在弥国境内,距离当初遇到荀望的小村子不远,距离润都却是千里迢迢。


    他出门去寻卜青玉,在街角见到墨衣人,他此时出现必然有情况,阿遇冲上去斥问:“可是知道荀望去了何处?”


    墨衣人点头:“被苏岚带走了。”


    “苏岚?”阿遇拳头握紧,她终于出现了,“人呢?”


    “去了白云山,欲冰封那个孩子。”


    阿遇转身朝回走,墨衣人补充:“卜姑娘在隔壁街。”


    阿遇转而去隔壁街,将墨衣人的话转述成有人看到荀望跟着一个女人离开小镇,说去白云山。卜青玉已经找到奔溃,听到这个希望,立即让阿遇驾车前往弥国白云山。


    一路马不停蹄,来到白云山已经是十来日后。


    白云山是一座很奇特的山,与周围的山体相比,既不高也不大,这个季节周围的山顶都是葱绿,白云山顶却有积雪,白云缭绕,几分诡异。


    传闻万年前,天魔两界大战,天界出现了叛徒火神,被众神审判,罚入人间,封于白云山下,为了压制火神,众神令白云山顶终年严寒落雪。


    这只是传说,真假难辨。


    山下酷暑,白云山顶白茫茫,与周围峰顶相比,像个立于青葱少年中的白发老者。


    阿遇要自己上山卜青玉不同意,与他同去,她想看看冰封了荀望千年的是什么样地方。


    卜青玉和阿遇准备好东西就上山,走到半身腰已经感到寒风刺骨,再向山上走,寒风更凌冽,吹着衣袍猎猎作响,阿遇将卜青玉衣衫裹紧,半搀扶半搂着。


    再向上迎面的风中都含着雪粒,刮着脸生疼。走了一段路到了雪线,再向上更难行,积雪、狂风、寒冷,四周没有任何避风地方。两人搀扶还差点被风吹倒。


    卜青玉想到荀望当初就是冒着这样的恶劣的天气下山来,不禁心头刺痛。


    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从冰封中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该是多孤独多害怕。


    那一世她死后,到底是谁对一个孩子下这么狠的手。慕豫为何没有能够护住他们的孩子。


    她无从知道。


    艰难地来极天顶冰窟,周围有山石阻挡寒风,两人稍稍感觉身上又一丝暖意。


    阿遇抓着卜青玉裹着严实的双手帮她搓着,怕她冻僵。


    卜青玉微微摇头抽回手,“先进去吧!”


    冰窟四周是寒冰所砌,踏进去便感到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让自己无处可躲,虽然冰窟内没有寒风,却比外面的寒风中更冷。


    卜青玉缩了下身子,阿遇解开身上厚重斗篷给她披上。


    “不用,我扛得住,你别冻伤了。”


    “我体热没事。”顺手将斗篷带子系上,并给卜青玉裹好。


    “这里不是山下冬日,你这样太单薄。”卜青玉要去解带子,阿遇按住她的手,劝道,“我真没事,我的手还是温热的呢!”说着将手指贴在卜青玉冰冷的脸颊上。


    卜青玉挥手打开,教训:“没大没小!”


    阿遇忙收回手:“不敢,只是怕师父不信徒生担心。”


    “你不冷便好,若是冷不可以强撑着,知道吗?”


    “知道,徒儿又不傻。”


    “谁知道呢!”卜青玉嘀咕一声,继续朝冰窟内走。


    阿遇偷笑了下,跟上去扶着穿着稍显笨重的卜青玉。


    冰窟内光线很好,他们沿着冰道走了很长一段才来到一间冰室。冰室内一排排冰棺,冰棺内全都躺着尸首,冰棺盖子上刻着棺中人生平。


    这些人都是陌生面孔,阿遇与卜青玉一口口冰棺寻找,里面没有荀望。


    冰室旁边还有其他冰室,他们一间间寻找,所有的冰室内都有冰棺,看着冰棺上人的生卒年,有几千年前,有几百年前,也有几十年前。无论是多少年,冰棺中的人都鲜活如生人。


    阿遇快速从这些冰棺中扫过,忽然目光扫到一口冰馆内的人,脚步停下来。


    冰棺中的人眉眼清俊,五官秀美,年纪不过而立,却一头白发,脖颈处,绕了一圈黑线,不难看出是被利器斩断。


    阿遇目光转向冰棺盖上的生平,卒于黎国少年国君在位的第十年。也就是他与颜青玉去世后第三年。冰棺上简介,他弑君篡位失败,被凌迟。


    “阿遇,是望儿吗?”卜青玉现在不远处问。


    “不、不是。”阿遇急忙回道,快速扫了眼旁边几口冰棺,就朝卜青玉走过去,“师父,这边没有,我们去下一间吧!”


    卜青玉好奇地朝刚刚阿遇发愣的地方看了眼,被阿遇拉着走了出去。


    两人一间一间冰室寻找,最后来到一间相对狭小的冰室,冰室内数口空棺,其中有一口冰棺冰盖被掀翻在侧,两人都奔过去,棺盖上只有简单的一行简介。慕望,生于新帝二年,夭折于新帝七年末,是荀望的生辰。


    冰棺内遗留一枚狼牙,用红绳系着。


    卜青玉见到狼牙激动叫着:“是望儿。”狼牙红绳一部分嵌入冰棺内,被卜青玉生生扯断,将狼牙小心捧在手上。


    “慕望?”阿遇念着这个名字三四遍,“为何是慕望?他不是姓荀吗?怎么是慕?”


    封棺人是荀长阁,他不会弄错。


    阿遇心中乱了,那一夜的事情在脑海快速闪过,算着慕望的生辰,相差几日。


    他冲着卜青玉激动问:“为何姓慕?”


    卜青玉愣了下神,不知阿遇因何反应这么大,淡然道:“他是慕丞相之子。”


    “千年前黎国慕丞相?葬于润都西南荒野的慕豫?”阿遇情绪激动。


    “是。”卜青玉闻言以为阿遇的震惊是有此离奇之事,此时也不是浪费时间解释的时候,“以后和你细说。”


    “慕望?慕望!”阿遇激动得想笑又不敢笑,难过又努力克制,怕卜青玉疑心,微微侧过脸。


    这么多世,历经千年,他都不知道原来荀望是那世他和青玉的孩子。


    如果不是他与神明交易换此生,没有违背天命乱了秩序,望儿将生生世世被冰封于此,而他也生生世世不知此事。


    望儿是他的孩子。


    却不知身在何处。


    他此刻悔断肠,不该对望儿说那些恶狠狠的话,不该吓唬他,不该伤他、逼他。


    他只是个孩子。


    阿遇心头一冷,“他知道吗?”


    “知道,他就是知道才走的。”卜青玉后悔不及。


    阿遇更心痛,望儿最后问他要糖时的神情如利刃深深扎进他心口,望儿该多绝望才想也尝一尝那糖。


    荀长阁,你真够狠!


    凌迟都不足以解恨!


    卜青玉将狼牙放入心口。


    “原来你一直留着它。”阿遇脱口而出。


    卜青玉手微顿,回头疑惑看阿遇。


    阿遇心下后悔一时情绪失控竟然失言,望着卜青玉震惊而逼问的眼神,他心中慌张一阵,急忙言语补救问:“阿遇问师父为何还要留着它?冰冻这么久,下了山之后恐怕难保存的。”


    “它对我很重要。”卜青玉回过神。


    “哦。”阿遇低低应了声,心中一阵温热。


    那是第二世他少年时送给颜青玉的东西,是他跟随懿德太子狩猎,射杀一匹野狼,见这颗狼牙特别就取了下来,回京后送给颜青玉,她很喜欢,一直戴在脖颈上。


    后来关系决裂,没再见过这个东西,原来将其戴在了荀望的身上。


    极天顶没有荀望,苏岚定然没有带他来,或者他们还没有来到。


    冰窟太阴寒,阿遇担心卜青玉受寒,卜青玉也担心阿遇身上单薄扛不住,没有多逗留。


    当他们到了山脚下已经次日天明,太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地面的温度也渐渐回升,小路上已经有骑驴赶车的行人,阿遇远远瞧见一侧林子中的墨衣人。


    他安慰一阵一直担忧的卜青玉,在附近村子上找了户农家,让卜青玉先吃些东西休息,他守了卜青玉一会儿,待卜青玉睡着离开。


    刚进入村后的一片山林,墨衣人也到了。


    阿遇严厉责问:“苏岚带着望儿到底去哪了?”


    “雪域!”


    “你不是说来白云山的吗?”阿遇怒不可遏。


    墨衣人惊慌单膝跪下,“苏岚的确带着那个孩子来了白云山,发现主子和卜姑娘也来了,临时改了主意,前往雪域裂湖。”


    “她敢!”阿遇心跟着一颤。


    裂湖是雪域圣湖,也是雪域罪恶的象征,凡入裂湖者,永远沉沦无一上岸,数千年来皆如是。


    “你告诉苏岚,她若敢伤望儿毫发,我必让她回到九幽地府遭万鬼啃噬。”


    第74章 故人-2


    卜青玉醒来后,阿遇将望儿之事相告,卜青玉思忖片刻,诘问:“你如何得知?”


    “在附近打听到的。”


    卜青玉有些不信的,在润都城南小镇的那次是巧合打听到,在这儿还是被打听到,未免巧合过了。


    望儿来白云山能够说得过去,去雪域就解释不通。


    雪域远在几千里外,一年有大半年是冰天雪地,望儿从没到过那个地方,甚至没有听过,为何要去此地?


    “他是不是遇到危险?带他离开的是何人?”


    阿遇不敢如实相告,一时间又编不出合理能说服卜青玉的理由,摇头,“阿遇不知。”


    “你怎不知?各国庙堂江湖之事哪一件你不知?你是不是认识此人?他要带望儿去雪域做什么?”


    卜青玉着急、气恨,眼泪还眼眶打转。


    阿遇心疼伸手要去安慰被卜青玉一掌打开,转身朝外去。


    他急忙跟过去,脑中飞速旋转,编了了牵强理由。


    “望儿毕竟不是凡尘之人,或许抓他的人想利用他做什么,就……就似在陈家骗吃骗喝的假道士。”


    这话若是搁以前卜青玉便信了,即便是怀疑,也无所谓,她不在乎凡尘真真假假,了却尘缘也就永远留在天筇山。


    但现在关系到望儿,她不信。


    望儿虽然不是普通的孩子,也他不过是被冰封千年而已,并无什么异能。


    阿遇自从跟在她身边,他身上暴露出来的桩桩件件都不寻常,自始至终他都在骗她。


    她孑然一身时,可以不计较这些。


    如今不可以。


    “你不用跟着我。”卜青玉冷冷道,出了农家小院,去牵马车。


    阿遇紧紧跟着,抓住卜青玉手中缰绳,卜青玉用力甩开。


    “师父……”


    “从今日起不是。”


    “师父,”阿遇再次抓住缰绳,焦急解释,“师父再气我怨我,想要处罚我,都要先找到望儿。我对望儿的担心不比师父少一分,师父可以怀疑我一切,不能够怀疑这一点。”


    “那你告诉我带走望儿的是什么人?你是不是认识?”


    阿遇从没见过卜青玉眼中有怒火,即便再气,她都是气在表面,心中没有怒气,没有怨。


    这一次是真的动怒了。


    他不敢再隐瞒一字不吐,垂头点头承认:“带走望儿的人叫苏岚,是……我的仇人。”


    “你的仇人,为何带走望儿?”


    “因为望儿是师父记挂的人,她知道我见不得师父伤心。”


    卜青玉有点听不懂,她也没心思去想这些,夺过马鞭坐上车准备启程,阿遇再次拦下。


    “师父不是她的对手,师父再气我,还是要以望儿为重。”不顾卜青玉反对,坐上车夺回缰绳扬鞭赶车。


    在附近的小城换了快马。


    快马加鞭直奔雪域。


    雪域遥遥数千里,这个时节雪域温度已经下来,虽然还未落雪,雪域的百姓已身穿厚衣。


    裂湖位于雪域都城寒城北三十里,是一条东西狭长的湖泊,湖水深不见底,即便是极寒来临,湖面也从不结冰,湖水碧蓝如天,纯净却不见底,湖中无任何活物。


    裂湖诡异,无论鱼虾人畜,入水皆沉,即便是船只木板或者是一片羽毛,落入湖中皆会被湖水一点点吞噬,沉入湖底,从无例外。


    若人用手脚触碰湖水,便会感觉湖中有只力大无穷的手在抓着,将人朝湖中拖曳。有无知外乡之人曾饮过此水,不足一日便中毒而亡。


    因为此湖细长,犹如地狱裂缝,所以被称为裂湖,也被称为恶湖、万魔湖、死亡湖等等。


    雪域没有中原的残酷死刑,唯一死刑是“献湖”即将人沉湖,寓意沉沦地狱,永不轮回。


    裂湖周围最近的城池便是寒城。


    卜青玉并不打算在寒城逗留,准备穿城而过直奔裂湖,却在城门口被拦下。


    城门吏从阿遇身上搜出一把短刀,抽出来打量了一眼,因他们随身携带凶器将他们带到了一旁的屋舍内盘问。


    屋舍外站着两派官兵,舍内几名官兵腰佩长刀,坐在书案后的官吏面容严肃审视二人。


    阿遇朝桌案扫了眼,见到一卷摊开的文书,文书大致内容是城中有敌国细作混入、行凶,对进出城的人进行盘查,特别是外来之人。


    文书盖的是雪域长老阁的大印,想必最近发生过大事,才会盘查这么严。


    阿遇笑着回道:“我们是陈国人,四方游历行医求学,听闻雪域裂湖开有往生花,欲前往寻觅,我们都是普通百姓。”


    “你们是大夫?”坐着的官吏上下打量他们一眼。


    “我师父是。”


    官吏目光投向卜青玉,许是见她年纪不大,有些怀疑,继续盘问。


    卜青玉想尽快脱身,对官吏道:“大人应该夜盗虚汗,噩梦连连,精疲乏力,还偶尔精神恍惚,有头痛之症。”


    官吏一听面容和缓许多,望闻问切一样未行,竟然将自己症状说得一字不差。


    真是个大夫。


    “姑娘可有医治之法?”


    “只是小毛病,吃上几服药多休息便没事,说着取过书案上的纸笔,写了个药方子。”


    官吏拿着药方,相信她所言,瞧见桌案一旁的短刀,又有些警惕,拿起来问:“为何身带利器?”


    “防身之用。”阿遇回道,“我们师徒二人身单力弱,四方游历,难免遇到歹人或野兽,带着它也做防身。官爷瞧我们哪里像是坏人?不被欺负已经是天神保佑了。”


    官吏点点头很认同。


    一个十七八岁姑娘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均是这般俊美的模样,看着都不是为非作歹之人。


    瞥了眼药方,也放下心来,将短刀还给阿遇,让城门吏放行。


    卜青玉与阿遇出门牵过马就直奔北城门。


    恰时舍内的官吏想到了什么,让人叫住二人,但人已经骑马跑远了。


    官兵紧张地问:“大人,二人可疑?小的立即带人去追。”


    “不是,我是想此人医术不错,可以向宁丞相推荐一二,若是能够医宁小姐的病,那咱们要办的事岂不是能成了?”


    “是啊!”官兵一拍额头,怎么把这么要紧的事情都给忘了。


    “你们也没一个想到提醒的。”官吏抱怨手下人。


    手下官兵准备去追。


    “现在也追不上了。他们去裂湖采药,肯定还会回城,让个人在北城门守着,见到人回来就请过来。”


    卜青玉和阿遇穿过寒城从北城门出,来到裂湖,见到湖边停着一驾马车。


    两人下马靠近,马车前跳下来一人,一身黑衣如墨,一根黑色发带将所有头发束起。此人身段高挑,五官姣好,唇角微微下垂,眉宇间英气逼人,目光锐利如刀。面容白皙几近没有血色。


    此人站在马车边,盯着卜青玉仔细看了一遍,又望着阿遇,微微蹙眉,表示不满意。


    “久违了!”苏岚得意笑着,“我以为永世都不会相见,没想到才这么些年,你就熬不住了。”


    阿遇未免苏岚话多说了不该让卜青玉知道的事,急切问:“孩子呢?”


    “这么多年没见,你就不想与我聊聊吗?我准备了许多话要和你说,还有青玉姑娘。”


    卜青玉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更不懂面前人想和她说什么,她也不想知道,她只关心望儿的安危……


    “你们的恩怨,为何牵扯一个无辜的孩子?先把孩子还来。”


    “青玉姑娘着急做什么,这也不仅仅是我和他的恩怨,也有你……”


    “苏岚!”阿遇声音阴寒,眼中已有杀意。


    苏岚对阿遇的反应很满意,阿遇对卜青玉越在意,越不想卜青玉知道的事情,她就越是想拿它来恐吓。


    “你怕什么?我还没说什么呢!”


    “我不是来和你叙旧,望儿呢?把他放了!”


    苏岚随手掀起身边马车的后车帘,里面有一只大木箱,苏岚敲了两下木箱,箱子里发出撞击的声响。


    卜青玉喊了两声“望儿”,木箱内没有回声,撞击木箱越来越激烈,想破箱而出,可想而知望儿在里面是多么难受害怕。


    望儿最怕黑,如此黑暗狭小的空间,喊不出声,挣扎不动,望儿多恐慌。


    阿遇握紧拳头,不再与苏岚多一句废话,迎面便朝苏岚出手。


    苏岚面容平静退了两步,一掌拍在马臀上,马儿一声长嘶朝裂湖中奔去。


    阿遇惊愕,转而飞身去拦马车,苏岚出手相拦。


    卜青玉见此,惊叫一声“望儿”向飞奔的马车追去。


    马蹄已经踏入湖水,速度慢了下来,当卜青玉奔到湖边,整个马车都已经陷入湖水中。卜青玉跳上马车,慌忙去开木箱,忽然马头朝前栽去,整个车身倾斜,木箱从车厢前门滑出掉进湖水中。


    “望儿!”卜青玉声嘶力竭大喊,一把堪堪抓住了木箱上的铜环。


    她用力将木箱朝回拉,箱底像被湖水黏住,她废了很大的力才拉回一点,而马车也向湖里越陷越深,湖水漫过车板,卜青玉的脚沾上湖水,顿时觉得如陷沼泽,抬不动脚。


    湖水如有吸力,将她一点点向下拖曳。


    阿遇心焦如焚,苏岚寸步不让,他根本脱不开身,看着卜青玉和荀望面临沉湖危险,满腔的愤怒和仇恨喷涌而出,浑身受损的经脉犹如一瞬间恢复,出手变得狠厉阴损,苏岚招架不住被阿遇重伤一掌,飞摔出去。


    阿遇跃上马车车顶,一把将卜青玉从湖水中拉出来,一掌送到岸上。此时木箱已经慢慢飘出马车,湖水已经吞没半个木箱,还在不断地吞食。


    若想去捞木箱,自己必须沾到湖水,若沾湖水,他很可能出不来,沉入湖底。


    回头望了眼卜青玉,她正惊慌唤着望儿,准备再扑过来。木箱内的望儿也正在不断踢打着木箱挣扎,他甚至感受到望儿此时的害怕和痛苦。


    那一世未能够护住这个孩子,这一世算是还了他。


    有望儿陪着青玉,青玉也不会太难过。


    只是心有不甘!


    太多的不甘!


    第75章 故人-3


    阿遇没有时间来犹豫和眷恋不舍。


    面前的马匹已经完全沉入湖中,马车也只有一点车顶露在湖水外。


    他没有凭借,扯下身上的腰带朝木箱甩去,拼劲全力将木箱从湖水中拉出来,甩向岸边,而自己被此力道反击,跌入湖中,踩在已经沉入湖中的马背上。


    双腿如陷入粘液中,难以行动,自己随着马背一点点向湖中沉去。


    湖水温热,一如几百年前那般温热。


    岸上卜青玉扑到木箱边,慌乱打开木箱,拿掉望儿口中的帕子解开他身上绳索,将他抱在怀中。


    望儿放声大哭。


    卜青玉回头再望向湖中,湖水已经淹没到阿遇胸口。


    “阿遇!”


    她冲阿遇叫着,扑到湖边想去拉阿遇,距离太远,根本没有可能,她四周去找东西。


    阿遇望着卜青玉惊惧,拼命想要救他的模样,就如那一世她拼命想要来救他一样,心中也安慰了。


    只是与老天换来的十年,最后只陪了她一年。


    她的往后余生,哪怕是来生,生生世世……


    他们都不会再相遇。


    他还是输给了天命。


    湖水一点点淹没到肩头,他再没有任何挣扎的办法,犹如陷入泥沼,他伸手作别。


    恰时一根绳索缠住他的手臂,一股巨大力道将他从湖中拉出。


    他摔在湖岸边,手臂脱臼动弹不得,疼痛让他浑身轻颤。


    墨衣人上前来,几下帮他正骨。


    “主子没事吧?”


    阿遇瞥了眼墨衣人,未言,而是看向一旁走过来的苏岚,抽出黑衣人身上的软剑,墨衣人一把抓住阿遇手腕。


    “主子身中湖水之毒,不宜动武。”


    “滚开!”阿遇甩开墨衣人朝苏岚出手。


    不知道苏岚是受伤来不及躲,还是没想到阿遇受这么重的伤还能出手如此迅速,反映迟钝,整个人愣站没有还手。墨衣人出手相拦,慢了半拍,软剑穿过苏岚肩头。


    苏岚望着剑刃,冷笑出声。


    阿遇并未解恨,旋转剑刃猛然抽出,再欲动手,墨衣人拦下。


    “滚开!”阿遇怒吼。


    “主子恕罪!”反手搂住身体瘫软下去的苏岚,迅速飞身离开。


    阿遇准备追,顿时五脏六腑如烈火灼烧,一口鲜血喷出,身子跟着跌倒在地。


    卜青玉慌忙奔过来,将他扶起。


    阿遇视线模糊,抓着卜青玉的手,低低道了声:“没死,真好。”话音刚落,人就没了意识。


    望儿抓着阿遇的手唤着“哥哥”,吓得哇哇大哭。


    卜青玉心中愧疚,抱着阿遇泪水在眼中转了几圈,最后生生忍住。


    一路上她都在怪阿遇与人结怨连累望儿,责怪他平日对望儿不喜,从没有好脸色,心中根本不关心望儿。


    刚刚阿遇明明可以不救望儿而自保,却还是舍命相救。


    她一边抱着阿遇,一边握着他的手腕,用自己的灵力修为帮他医治。


    耗了大半灵力修为,阿遇没有任何起色,自己也中了毒,此时快撑不住,不敢再坚持。


    她将阿遇扶上马回城。


    在城中找了个医馆,大夫一见阿遇情况,惊慌地摇头摆手说:“治不好,你们快走吧,这毒医不好。”


    一连问了几家,大夫都是一般态度。


    卜青玉只好找了个客栈先住下来,自己一边用灵力帮阿遇祛毒一边配药,夜间和望儿一起守着阿遇。


    *


    城中庙宇,墨衣人帮苏岚处理包扎好伤口,扶着她靠在床头,转身去处理血水血衣。


    再回来苏岚下床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半月。


    “你身上伤重,多休息。”墨衣人端着药过去。


    苏岚扫了眼药碗,冷笑道:“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用。”


    “还是喝了吧,总比没有的强些。”


    苏岚停了几瞬,接过一口喝完,将碗递还,回头看着窗外的半月。


    “上一次赏月,还记得是多久前吗?”苏岚忽然问。


    墨衣人将药碗放回小桌上,朝窗外瞥了眼,“你后悔了。”


    “没有。”


    “那为何今日让我救主子?”


    “我不让你去你也会去。我也不想他死。”


    墨衣人沉默一阵,声音低沉:“因为你的诅咒,他六世惨死,你不是不想他死。”


    苏岚未言,看着窗外婆娑树影,手轻轻抚上肩头伤处,恨恨道:“我的确想他生生世世惨死,但这一世我不想了。”


    “因为你怕了。”墨衣人道。


    “我怕什么?”苏岚回头瞪着墨衣人,禅房内只有微弱的一盏油灯,墨衣人又隐没在黑暗中,平常人根本瞧不见,但苏岚却瞧得清楚。


    只是宽大的衣袍和面罩掩藏,瞧不清对方半点表情,甚至连眼神都看不到。


    墨衣人也正看着她,他与苏岚一样,夜视无任何障碍,他望着苏岚的眸子道:“以前你乐见他们生生世世被爱所伤,因为你知道他们还有无穷无尽的来世。但这一世,是主子的最后一世,你怕主子命殒后,三界六道、往生轮回再无主子半点残魂。”


    “阿岚。”墨衣人苦口婆心,“一千多年了,为何还放不下?因为你主子和青玉姑娘生生分开八世,尝尽了爱而不得,你的恨还不能消吗?这一世,主子只有九年,你还要折磨他们吗?”


    苏岚面色变冷,“就因为他只有九年,我才更不让他活得舒坦。他为了青玉舍了来世,舍了生生世世,你让我怎么不恨?”


    “主子为什么这么做?不都是被你逼的吗?是你的恨断送了主子所有的希望,他才孤注一掷。”


    “阿岚。”墨衣人好言相劝,“既然我们重回人间,就如凡尘之人一般,好好活一回。”


    苏岚看着被墨衣包裹的墨衣人,冷嘲:“在九幽地府沉沦上千年的人,你觉得还能像凡尘之人一样活着吗?一个见不得光的人,还指望像人一样活着?你我都是九幽阴魂。”


    “至少你可以!”


    “我为什么要那样活着?为什么让慕钰称心如意?”


    “阿岚……”


    “别说了!”苏岚冷冷丢下一句话,回首望着窗外半月,冷风穿过树枝迎面吹来,她微微闭上眼,轻咳几声。


    人间的风再冷,冷不过九幽极寒,更冷不过千年的孤独和怨恨。


    墨衣人伫立许久,最后道了声:“好好休息!主子中毒太深,我去看看情况。”


    苏岚未应声,想到白日裂湖边阿遇救卜青玉和那个孩子时的奋不顾身,心头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她目光冰冷,本就苍白的面色,在霜白的月光下,更加惨白瘆人,整个人立在窗前如一尊雪雕。


    *


    卜青玉守在床边有些困意打着盹儿,望儿已经熟睡,睡得不安稳,口中嘟嘟囔囔唤着“父亲”,唤着唤着声音哽咽。


    卜青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才稍稍安静,朝卜青玉怀里缩了缩,睡得安稳些。


    听到外面有敲门声,卜青玉询问一声,开门见到墨衣人有些惊诧。


    在今日之前,她见过两次墨衣人,那时他只是一个路人,觉得他是怪人,并未想过会有什么牵扯。此时想来,是从那时起,墨衣人就一直跟着他们。


    他救了阿遇,却也救了要杀他们的苏岚。卜青玉不清楚阿遇与他们什么关系,什么恩怨,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她疑惑间,墨衣人道:“我无恶意,只是担心主子,过来看看主子情况。他现在如何?”


    卜青玉迟疑下,让墨衣人进屋。


    墨衣人为阿遇看完状况,重新将被子盖上。


    卜青玉问:“你可有解毒的办法?”


    墨衣人顿了下道:“我试一试。”从床榻边起身,“姑娘不必太担心。”


    卜青玉怎能不担心,她用大半的修为都没能够让阿遇醒过来,心中已经恐慌不安。


    望着面前一身漆黑如墨的影子,她又没办法完全信任。


    “你们是何关系?”


    “故人!”


    一个十四五岁孩子的故人?


    虽未有见面前人的容貌,从声音却听出至少比阿遇年长十来岁,苏岚容貌也有二十四五。


    或者他们都远不止此。


    “阿遇是什么人?”她接着问。


    墨衣人朝床榻瞥了眼,这问题他无法代答,“待救醒主子,姑娘问主子吧!”墨衣人朝她微微点头,出了房间。


    一连数日卜青玉用了无数办法,阿遇都未有醒来。


    这日傍晚墨衣人送来了药,是一颗冬枣大小的鲜红花果,表面光滑如琉璃,冷如寒冰,香味独特。


    卜青玉在医书上见过,这就是雪域裂湖边独有的往生花落后的果实。往生花虽多,但不是每株花都结果,也不是每年都会结果。只有在极寒来临的那年冬日才会结果,加之极难保存,所以存之于世少之又少,极为罕见。


    “这果实从何而来?”卜青玉疑惑。


    “圣殿下的地宫盗来。”墨衣人如实相告,走到床榻边,在阿遇的身上点了下,阿遇张开口,墨衣人手掌捏碎鲜果,鲜红如血的果汁一滴滴落在阿遇口中。


    墨衣人手掌按在阿遇心口处,片刻,阿遇眼睫微动,墨衣人收手起身走到一旁。


    卜青玉忙走上前。


    阿遇慢慢转醒,见到床榻前满脸疲惫憔悴的卜青玉,想起身,全身使不上力,抬手也没力道。


    “让你担心了。”他开口道歉。


    “醒了就好。”卜青玉激动抓着他的手。


    “我没事了。”他朝一旁望儿看去,望儿呆呆坐着,神色恍惚,对于他醒来没有太大反应。


    他扫了眼墨衣人,墨衣人躬身施一礼,无声退出去。


    “是他取来往生果救了你。”


    阿遇默不作声。


    “他唤你主子,你们什么人?苏岚与你是什么仇怨?”


    阿遇微微蹙眉,轻咳一声,低哑声音道:“师父能否待阿遇身子好些再问,阿遇心口疼。”


    第76章 故人-4


    阿遇不是故意借口,他的确心口疼得厉害。


    卜青玉用灵力探他经脉未有发现症状。想到刚刚墨衣人喂阿遇药时一只手便是按在他心口,心中起疑,不放心。


    “我看看有无表症。”掀开被子便去扯阿遇衣襟。


    阿遇急忙抓住,手上无力,只能按在胸前衣襟上。


    “没事,师父不必看的。”以前主动让她看,她都避讳。


    “害什么羞。”


    “不是,阿遇没事了。”话刚说完,很不合时宜咳嗽两声。


    卜青玉教训:“逞什么强,这时候是能够逞强的吗?”拿开阿遇虚弱无力的手。


    阿遇轻咳,“男女有别。”


    卜青玉白了他一眼,“大夫眼中无男女,何况你一个孩子我有什么好避讳?”


    “我不是孩子。”这一点阿遇要强调。


    人家十五都娶妻生子了,怎么到他就是孩子了?


    卜青玉见他坚持,也不为难,松开了手,将他被子重新盖上,掖好被角。


    “告诉我,你实际多大年纪。”卜青玉听他说话嗓子低哑,转身去倒热水。


    阿遇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若论记忆,他一千多岁,若论肉-身,这副身骨只有十五。若是按照这一世算,八十有余。


    卜青玉端水过来喂阿遇,阿遇喝了两口润了润喉咙,嗓子好受些。


    “十五。”他回答。


    “那位墨衣公子是你故人,年纪比你长许多,苏岚也长你十来岁,你们有何不可解的仇恨?”


    “师父又问了。”


    卜青玉怏怏不乐地闭口,又喂了他几口热水。


    望儿坐在旁边愣愣地看着他,神情呆滞,似乎在想什么出神。


    未曾想这个前世顽劣胆大的孩子,原来心思这么重。


    他心疼地道:“他不怪你的。”


    望儿缓缓回神,目光有了焦距,看着阿遇,想到了前世去看望慕丞相时他躺在病榻上的模样。


    慕丞相和他说了很多话,都是教他怎么在公主府更好活着,怎么不被公主府的人欺负,最多的一句就是“我对不起你母亲,不能照顾你了。”


    想着想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错了。”


    “男孩子,哭什么。”


    卜青玉拿着帕子为他擦拭,哄道:“无论做错什么,你现在诚心改过,都会被原谅的。”


    望儿摇头,眼泪流的更凶。


    “姐姐,父亲不会原谅我的,他肯定恨死我了,他肯定不喜欢我,母亲也一定不想要我了。所以……才丢下我一个人。”


    “胡说,你母亲一定爱你的。你父亲又怎么会不喜欢你,你打翻他的马车他都没有责怪你,而且你的名字还是他取的呢!”


    阿遇犯疑,望儿的名字?


    虽然记忆太遥远,但如果真有此事,他不可能不记得。这个孩子出生时,正是他和青玉闹得最僵的时候。满月时,他含着怨恨和怒气前去祝贺,被青玉当众拒之门外。


    从望儿出生到满周岁他都没见过,更莫要说起名字,他还是从在公主府安插的眼线那儿听闻的。


    卜青玉大概是用这话哄望儿吧!


    他这样想着,卜青玉接着说:“你父亲说你出生在望日,还为此写了一首诗呢!”说着便吟诵给望儿听。


    阿遇记得这首诗,那日他听闻青玉临盆,在府中醉酒,对着望月作了这首诗,感慨月圆人缺。


    不曾想,望儿的名字竟然是从这首诗而来。这么多年,他从未曾朝这方面想过。


    望儿没有被安慰到,摇着头。


    “不哭了,不难过了,以后有姐姐疼你呢!”


    望儿扑在卜青玉肩头哭了一阵才止住眼泪。阿遇也疲惫,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几日后,阿遇身体慢慢好了些,能够下地自行走动,这日客栈来了官兵,正是前些天南城门遇到的官吏带人来。


    阿遇在向阳背风的地方晒太阳,卜青玉翻看雪域医书寻找帮他尽快祛除余毒恢复身体方法。


    往生果虽然救他性命,解了毒,却未根除。


    官吏笑脸迎上来,像个和蔼可亲的中年大叔,没有半点当日审视他们的严肃。


    “姑娘安好。”官吏笑容慈和,声音也轻柔,怕惊吓了面前人一般。


    卜青玉起身点头为礼,瞥了眼官吏身后跟随的官兵,手里捧着礼品。


    官吏让官兵将东西摆上来。


    “自从按照姑娘的方子吃了药后,果然夜夜安睡无梦,精神爽朗,浑身是力。所以特备一点薄礼以表谢意。”


    官吏说话时,眼睛时不时朝阿遇打量。


    卜青玉笑着道:“举手之劳,大人客气了,医者本分。”


    “应该的,应该的,这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望姑娘不要嫌弃。”


    卜青玉扫了眼大大小小几个礼盒,不感兴趣。阿遇却随手将礼盒一一打开来瞧。


    礼品的确不是稀罕东西,却不是一般礼品,对于一个城门官吏来说,也是掏空家底。


    小小病症,哪里需要这么重谢礼。


    他瞥了眼领着官吏进来的客栈伙计,这几日都是他在帮忙跑腿,照顾汤药茶水。


    伙计虚心尴尬笑了笑,借口还有事退下。


    “如此重礼,实不能收。”话音未落便咳嗽起来,捂着心口越咳越厉害,白皙的脸颊憋得通红,望儿抓着他的手害怕唤着“哥哥”。


    卜青玉也过来搀扶,又是给阿遇拍背,又是给他倒水,手忙脚乱。


    “我有些冷。”


    “回屋吧!”卜青玉搀扶他朝客房去,不再理会官吏。


    官吏愣愣看着被丢下的礼品,这都是他绞尽脑汁,东拼西凑的钱买的,一点不心动?


    “怎么办?”官兵凑上前问,“这东西是拿回去还是……”


    官吏犹豫一阵,让人把东西都带回去。


    “明日再来。”


    阿遇进了屋子,咳嗽就止住了,坐在暖炉边捧着一盏热茶饮了一小口,对卜青玉道:“无功不受禄,礼太重,对方必有所求,且是难办之事。如今寒城戒备,城中不安全,阿遇身子不好,不能时时随师父身侧,师父为了我损耗太多灵力修为,更该静修,不宜劳心劳力。我们初来乍到,没弄清楚情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卜青玉笑着点头:“好。”


    回答得太干脆,阿遇有点不适应,回过神笑了。


    又怕卜青玉嘴上答应,一时心软又应了对方,下了记猛药:“望儿刚寻回,精神不好,也需要师父时时照顾,阿遇如今身体怕是会疏忽的。”


    卜青玉看出他的心思,笑了下。


    “不过,这寒城是要多待一段时日。”


    阿遇点了点头,寒城是他与卜青玉第四世,卜青玉是想寻他们的第四世。


    那一世很好打听,凡是祖辈都是寒城的都知晓数百年前囚僧与圣女之事。只是他的尸骨永远见不到了。


    次日官吏带着人又来拜访,吃了闭门羹。


    一连十来日,每日皆是如此,阿遇能够心冷丝毫不动,卜青玉却做不到,多少动容。见了官吏,没有多余废话,开门见山询问对方何事。


    官吏见对方直接,也不拐弯抹角,请卜青玉到雅座,说了来意。


    “请姑娘出诊。”


    “何人?何病?”


    官吏见有苗头,立即回道:“丞相千金得了怪病,遍请名医不见好,备受煎熬。姑娘医术超群,必然能够有法子解救,还请姑娘施恩。”


    果然被阿遇说中了。


    替贵人求医,且是疑难杂症。其他方面应该也如阿遇所料,不是朝上巴结,就是有事相求贵人,才会藏着掖着来替贵人求医,舍得下血本。


    “什么怪病?”


    “丞相府的宁三小姐病得蹊跷。”官吏道,“大概半年前受了风寒发起高烧,昏昏沉沉睡了三日,醒来后就不认识人了,什么事也不记得。养了一个多月病好了,慢慢记得事,但只能记得昨日之事,再往前的都不记得了,一直如此,过一天就忘一天,永远只记昨天人事。并且性情变得阴晴不定,行事古怪,还会……无故伤人。”


    “半年来,雪域名医请遍,高僧圣女都请看了,都没有效果,前些天还将宁二小姐推进池中,差点溺亡。”


    官吏眉头皱了一把,唉声叹气:“宁三小姐是丞相最疼的幼女,与太子有婚约,本是要今年完婚,因为此病,陛下已经有取消婚约之意,若是待明春再不能康复,太子妃必然另有人选。”


    官吏又叹息一声,颇为惋惜。“姑娘医术精湛,还请出手相助。”


    卜青玉听完,心中也疑惑,这种病,从未听闻,更没见过。而且她本就不是大夫,不过是因为修行,通晓一些凡尘之人不懂的秘法罢了。


    她如实相告,此病症闻所未闻,“恐帮不上什么忙。”


    “姑娘太过谦,连裂湖湖水之毒都能解,这病对姑娘来说必然不在话下,只是要费些心思。”


    又被阿遇说中了,此人是因为此事盯上了他们。


    官吏又道:“只要姑娘能够医治好宁三小姐的病,必然不会亏待姑娘。”


    卜青玉现在着实没有精力去琢磨怪病。


    她再次婉言相拒,官吏不肯罢休,卜青玉不太喜欢被人强逼,没再理会官吏。


    官吏叹了声,满脸愁苦。


    他就指望能够请动这位神医医治好宁三小姐的病后向丞相开口给城门吏们谋点福利。


    卜青玉回到房间,阿遇正在教和望儿玩游戏,望儿心不在焉。自从被寻回,望儿一直如此,如何开导也没用,想着陪他玩,他也没有精神。


    “明日我要去趟裂湖,回来我们就离开寒城。”卜青玉道。


    这几日她从伙计的口中陆陆续续打听了不少关于第四世的事情,到裂湖祭过慕毓也就可以走了。


    “好!我陪师父一起去。”


    “你身体可以吗?”


    “养了这么久,已经没事了。”


    次日太阳刚刚升起,他们就驾车离开寒城,距离裂湖还有段距离就远远见到一个白色身影坐在湖边白石上。


    裂湖虽是圣湖,却也是罪恶象征,除了处罚犯人,鲜少有人过来,更别说独自一个人如此靠近裂湖。


    距离稍近,看清楚此人伸手从湖中掬了一捧水,在掌中端详,更吃惊。


    莫不是外地人经过想饮湖水解渴?


    阿遇热心一回,对着湖边人喊了声:“湖水有毒,不可饮。”


    卜青玉被他声音惊了下,斜他一眼。


    湖边的人好似未闻,又将手凑到唇边。


    阿遇又喊了声。


    卜青玉胳肘捣了下阿遇,责怪:“别叫了,他不会喝的。”


    “师父怎知道?”


    卜青玉望着越来越近的白色熟悉背影,笑道:“你师父我能掐会算。”


    第77章 故人-5


    马车在湖边停下来,卜青玉从车上欢快地跳下去,不管阿遇也不顾望儿,欢欢喜喜朝湖边奔去。


    这一世阿遇还从未见卜青玉这般开心,像个真正十七八岁的姑娘,灵动又欢脱。


    卜青玉跑到白石边,弯着腰和白衣人说什么,阿遇没听清,却听到她爽朗的笑声。


    阿遇心中酸了下,转身将望儿从车中抱下来。


    白衣人也从白石上站起身,身姿提拔,身段颀长,抬手去揪卜青玉的耳朵,卜青玉歪头去躲,没有真的想要躲开。


    白衣人只是轻轻揪了下就松开了手,不知道说什么,随着卜青玉的目光朝这边望过来。


    阿遇这才看清白衣人的面容,而立年纪,相貌俊逸,朗朗如月,目光平和,唇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半挽半散的长发配上宽大简单的白袍,洒脱随意,清雅绝尘。


    凡尘之人形容超脱尘世人为谪仙,但世上谁都没有见过谪仙,阿遇此时见白衣人,便觉得他就是谪仙。


    他愣在原地许久,一时间往事如潮,思绪万千,心里翻江倒海。


    卜青玉冲他喊了声,他才牵着望儿走过去。


    白衣人从白石上走下来,目光停留在阿遇身上上下打量,直到他走到跟前,才转过目光看向望儿,笑着道:“这孩子倒是可爱,就是心结太深。”


    望儿紧抿着唇,低眉垂首。


    这些天他不怎么爱说话,一直都蔫蔫的,偶尔闹情绪便是哭,见到陌生人更不愿理。


    卜青玉对阿遇招收:“快拜见你师公。”


    阿遇与白衣人四目相对,白衣人目光平静温和,让人如沐春风,只一眼便能抚平人心中的滔天巨浪。


    他也在白衣人的目光中慢慢平静了心绪。


    卜青玉常说天筇山的那群老家伙怎么怎么样,他以为她师父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再不济也是个面容看上去五旬上下的老人,他怎么都没有想过她的师父会是个翩然出尘的年轻人——还是故人。


    “愣什么?你之前不是说想见师公的吗?还说以后要陪他下棋呢!”


    阿遇心中苦涩,挤出个笑容来,提衣跪下,“阿遇拜见师公。”对白衣人规规矩矩稽首一拜。


    白衣人平淡地看了眼,对卜青玉温声教训:“你收徒之前都不弄清楚对方来历的?这次惹祸上身了吧?差点小命都丢了。”


    “师父知道我性子,不爱费那个神,况且阿遇很好,听话懂事、聪明伶俐、能文能武、心地纯善,天赋又高,对我也很好,将来肯定孝顺师父您,这样的徒孙师父还不满意吗?”


    “不满意。”白衣人淡笑。


    “哪儿不满意?”


    “心不诚。”


    卜青玉无言反驳,这一点阿遇的确对她隐瞒太多,她一直觉得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只要他心向善,这些自己没必要知道。


    师父有其所虑,所想与她不同。


    她瞥了眼还跪在地上的阿遇,拉了下白衣人,几分撒娇口吻道:“师父,这个徒弟青玉收都收了,你难道想现在赶出师门不成?而且为师者不就是传道受业解惑嘛,阿遇年岁还小,可以慢慢教,怎么就这么否定他了?更何况现在你都受他入门一拜了,不能又说不答应。”


    白衣人温尔一笑:“为师说不满意,没说不收。”


    卜青玉呵呵笑道:“谢师父。”忙让阿遇起来。


    阿遇也跟着道了声谢,起身望着白衣人,又看了眼笑容满面的卜青玉,心里很不是滋味。


    卜青玉在他面前一直都是长者身份,即便是与他玩笑,最多像个朋友,从来不会如现在在白衣人面前这般,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她垫着脚附在白衣人耳边私语,白衣人嘴角笑容渐深。


    阿遇越看他们心里越酸楚,拉了把身边的望儿。


    白衣人听完卜青玉私语后,叫过望儿,抚着他的头道:“这孩子为师挺喜欢,比大的讨喜。”


    阿遇紧了紧手掌,心里空落落的,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人。


    他转过目光看向平静的湖面,映着碧蓝的天空。


    说来祭奠慕毓,如今也忘了。


    他心中怅惘长叹,转身走回马车,取来祭品。


    卜青玉此时似乎才想起今日来裂湖所谓何事,走过去与阿遇一起祭奠,最后将所有的祭品都放进湖中,祭品很快被湖水吞没。


    湖水清澈,可以清晰看到祭品一边向下沉一边朝湖中心流动,很快便瞧不见。


    白衣人一直坐在白石上,偶尔看看他们,偶尔看看湖面,面色平静没有丝毫表情。


    马车回城,卜青玉在马车内与白衣人一直说着下山后的见闻,白衣人偶尔说两句,几乎都是卜青玉在说话。


    阿遇在坐在车前,隔着一层帘子,听得清清楚楚。偶尔憋不住回头透过车帘望进去,白衣人温雅地笑着,卜青玉喋喋不休。


    他方知道这一世卜青玉不是不怎么喜欢说话,也不是一直对人都淡淡的,只是没有对的人。


    在白衣人面前,她完全变了个人。


    阿遇心里窝着一团火,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将车赶得飞快,卜青玉抱怨一句,他装聋作哑。


    回到客栈,卜青玉拉着白衣人到屋内说话,他被支开,连望儿也丢给了他。


    阿遇和望儿坐在房间对着昨日玩了一半的游戏大眼瞪小眼。


    “哥哥,姐姐是不是以后不要我们了?”望儿担心。


    她若不要他,他死缠烂打也要缠上。


    不知道她师父是谁时,没见到今日情形他还能做到暗中默默跟着她;知道她师父是谁,特别是现在两人状况,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


    他搂过望儿安慰:“不会,她不会不要我们。他只是许久没见到自己的师父,有很多话要说。”


    “哦。”望儿低声道。


    过了一会儿,望儿又抬头问:“哥哥是不是不讨厌我了?”


    阿遇愧疚地看着怀中人,揉了揉他的头发,“哥哥很喜欢你。”


    “可之前哥哥很不喜欢我,不喜欢我靠近你,不许我和你一起睡,还把我丢河里。”


    这话说得阿遇心里难受,若是知道他是那一世他和青玉的孩子,他绝不会黑夜将他丢在房中,由着他害怕哭闹,也不会不愿陪着他睡,更不会狠心将他丢进河中。


    “以前是哥哥不好,以后哥哥会疼你。”


    “父亲会不会和哥哥一样,不讨厌我。”望儿嘀喃自语。


    “会的。”阿遇心疼望儿,将他搂得更紧,“你还小,什么都不知道,肯定受人蛊惑。你父亲不会怪你,你也不要再自责了。”


    望儿又落了泪,声音哽咽:“父亲肯定不会原谅我,母亲也会怪我。他们都不会再想要我做儿子了。”


    “傻孩子,不会的,别胡思乱想,好好活着,将来你就能见到他们,听到他们说不怪你。”


    “真的吗?”望儿激动地问。


    “当然,哥哥不会骗你的。”


    望儿这才情绪稍稍稳定些。


    隔壁房间,卜青玉帮白衣人添茶,“师父这次下山是有什么事吗?”


    “带你回去。”白衣人端过茶盏品了一口,微微摇头,不太合口。“你不说一声私自跑下山,就不想为师是不是会担心?”


    “不是给师父留信了吗?”


    “就不能当面说?这么急?”


    “当面说,我怕你不答应,而且我本来打算回故里看看就回去,哪曾想家人早搬到尉京,我又去了趟尉京,就耽搁时间。”


    “耽搁了一年?”白衣人瞥着卜青玉。


    卜青玉自觉理亏,抠着茶盏,垂首小声道:“偏巧遇到了当年我逃婚的未婚夫去世,我就去祭拜了,然后又知道了一个秘密,我好奇想知道我和他到底有过怎样的前世,就一直……一直耽搁了。”


    越说越知道自己这次有点过分,还让师父亲自下山跑这么远来寻她。


    “师父,我……我也想了解过往七世,算是最后断了尘缘,此后这凡尘也就没有牵挂。”


    白衣人笑笑:“你想断尘缘,最后却陷入尘缘之中。”


    “没有。”


    “你明显为慕逾动了心。”


    “没有。”卜青玉举手起誓状道,“我只是觉得我当年逃婚,他不记前仇帮卜家,还对我念念不忘六十年,心中觉得负了他,根本未有对他动心。我都没有见过他的面,哪有动心之说。”


    “你与他是天意,没有谁负谁,而且前世种种已经烟消云散,追寻并无什么意义,也许追本溯源后,真相鲜血淋淋,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


    “我知道,每一世可能我们都是凄惨收尾,可就因为此,我更想知道为什么,上天是不是就从没眷顾过我们。”


    白衣人轻轻叹口气,见卜青玉如此执意,也强劝,更不想将她强行带回天筇山,那样她对慕逾念念不忘,反而对她将来修行不利。


    她不是十几岁的姑娘了,无需要他事事指点,感情之事从来说不透。


    他自己也没有看透。


    “你若是想继续找寻,为师不拦,你那个孩子心结太重,若随你在凡尘游荡,对他无益,为师带他回天筇山,那里能医治他的心病。”


    卜青玉犹豫着,不太舍得。


    白衣人取笑:“还说未有陷入尘缘。”


    卜青玉语塞,想着望儿现在的境况,跟着她的确对他不利,而且颠沛流离,实在辛苦。


    天筇山几十年没有小孩子了,那帮老家伙见到望儿肯定宠他疼他,也许能够让他释怀。


    “还有一事,想求师父。”


    “为你那徒弟清毒?”


    卜青玉笑着点头,“不也是师父的徒孙吗?师父一直念叨想要个小徒孙的,阿遇多好啊。”


    “他只是对你好。”


    “以后也会对师父你好的。”


    “不见得。”


    “他敢对师父不好,我教训他。”


    白衣人一笑,站起身,“我去看看这个阿遇。”


    第78章 故人-6


    阿遇哄望儿午睡,轻手轻脚出门,正碰上隔壁白衣人走出来。


    他拱手施一礼。


    白衣人扫他一眼,对屋内吩咐:“去准备一套银针。”


    卜青玉愣了下,走到门前看到外面的阿遇,知晓师父是要支开她。


    她未有多问,应声离去。


    阿遇跟着白衣人踏进房间,白衣人径自在矮桌边坐下,随手一挥屋内一侧的暖炉移到矮桌对面。


    阿遇道了声谢,在对面落座,瞥了眼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动手亲自煮茶。


    白衣人未言,静静看着阿遇每一个娴熟动作,直到一盏茶煮好奉到面前,他才笑着开口:“未想到会再见。”


    阿遇不奇怪对方能认出他来,他这皮相身骨能够瞒过卜青玉和世人,瞒不过白衣人的双眼。对方本就是神秘之人,让人琢磨不透,经过千年修行,到了什么境界他也猜测不到,也许对方知道的比他想象的更多。


    “对不起。”


    白衣人饮了口茶,轻笑:“时隔千年,朝代更迭,人世轮回,这都是天意,前尘往事、恩怨是非于我而言虚无缥缈,我不喜不恨。你当初是有心还是无意,我不感兴趣。”


    阿遇闻言,自惭形秽。他做不到白衣人这般放下落得自在,相反时隔千年他的执念更深。


    他转开话题:“前辈要带青玉回去?”


    “你觉得呢?”


    阿遇沉默,卜青玉常常念叨天筇山,念叨自己师父,念叨山上的老家伙们,和他说天筇山的生活,她心中是想天筇山,想他们的。


    如今白衣人下山来,她不确定卜青玉心思。


    无论回不回去,有件事他必须提前做准备。


    他起身在坐具侧跪下,恭敬道:“求前辈莫告诉她我的身份。”


    白衣人笑了下,“她最终会知道的。”


    “能晚一天是一天,最好是晚到我不在了。”


    “你是怕她恨你,还是怕她再次爱上你?”


    他两者都怕。


    他们被此折磨了七世,他没有来世可赌,怎能不怕?


    “我只想陪她这几年,求前辈成全。”阿遇深深一拜。


    白衣人顿了一阵,笑道:“她不愿回去,她想知道你们前七世都经历什么。你们的事情,我不会插手。”


    “多谢前辈。”


    白衣人放下茶盏,提醒:“那两个从九幽地府回来的人,别让他们伤了青玉。”


    “晚辈会小心。”


    白衣人看他面色不佳,身体虚弱,眉间微蹙,示意他伸出手,指腹搭在他脉上,眉头蹙得更深,目光几分同情。


    “你的心脉经络还没有修复?”


    “再有半载应该就能完全修复。”


    “裂湖之毒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往生果只暂时救了你的命,余毒会一点点蚕食你的身体,损害你的心脉,不及时清毒,三年都活不过,别说九年了。”


    “前辈是否有清毒、修复心脉经络的方法?”


    白衣人收回手,笑着调侃:“你现在是我的徒孙,我这个做师公的没办法也要想办法。”


    阿遇笑了下,这个称呼,他有些不习惯,毕竟第一世因为他是青玉的师父,他一直唤他前辈。


    当然,当年唤这一声“前辈”也是挑衅和嫉妒。


    面前人因为这个称呼和他争辩过。当年对方看上去只比自己年长几岁,对方坚持让他喊“张兄”或者“张大夫”,他执意喊“前辈”,否则就跟着卜青玉喊他“师父”,因为青玉站在他这边,最后对方妥协,不情不愿接受了“前辈”这个称呼。


    许是活的太久,现在他不仅对“前辈”这个称呼不在意,还倚老卖老自称他师公。


    他又问:“六十多年前,青玉逃婚拜入前辈门下,是巧合还是?”


    “既是巧合,也是我有心引导。”白衣人坦诚,“我无法逆天而为,只能尽力让她这一世不再凄惨收尾。”


    “多谢前辈。”


    “她是我的徒弟,我何须你谢。”


    阿遇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白衣人将话题重新转回清毒的事情上。


    两人事情刚说完,阿遇打开房门,见到院子中那位官吏又提着大大小小的礼盒过来,卜青玉艰难应付。


    阿遇走了过去,笑道:“师父先回房歇息,我来和他们说吧。”


    卜青玉本就不善人情世故,更不喜欢与别人纠缠,能摆脱求之不得。


    官吏想唤卜青玉被阿遇拦下,朝旁边的长椅指了下,“官爷不妨坐下来听我几句。”


    官吏看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又不懂医术,和他说了意义不大,灰心叹息。


    阿遇道:“官爷自己掏腰包花重金买这些礼品,显然目的不是为了给宁丞相府的三小姐医病,而是有求宁丞相。与其拐弯抹角去达成目的,不如将难处说与我听,我或许能够直接帮官爷解决。”


    “这……”官吏显然不信他,认为他在说大话,官场上的事那么复杂,整个城门司都没有办法,自不信一个半大的孩子有办法。


    “官爷若是不愿说,那我们也帮不上忙,我师父身体虚弱,需要安心静养,不能出诊。你们求上门的这事,我师父不会去的。退一万步说,我师父就算是要去,那也要身子完全养好了,最少也得半载,官爷若不急,年后再来。”


    “年后哪里来得及?”官吏捶着掌心,焦虑着急。


    “那我们爱莫能助了,官爷另觅他法吧!”阿遇说完转身准备走,官吏忙唤住他。


    活马当死马医吧!


    兴许说出自己的为难之事,反而说动了对方。


    官吏请阿遇到一旁坐下,说起现在遇到棘手的事情。


    白衣人站在门边看了须臾,他素来听力惊人,阿遇和官吏说的话,旁人听不到,他却听得一清二楚。笑着对卜青玉道:“你这个徒弟奸猾多诈。”


    卜青玉斜了他一眼:“师父就这么不待见他?”


    “现在就护着你的小徒弟顶撞师父了?”


    “我不敢,只是师父对他有偏见。”卜青玉几带着几分置气。


    “为师亲自为他清毒,还算不待见有偏见?银针准备了吗?今晚帮他清毒。”


    “准备了。”


    院子中,阿遇的一番话官吏听的一愣一愣的,拍手叫绝,临走的时候对阿遇千恩万谢。


    卜青玉好奇问阿遇和官吏说了什么,阿遇笑道:“对他耍了个小聪明而已,以后不会来烦师父了。”


    “你的小聪明?”卜青玉朝离去的官吏看了眼,那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的人,能是被他小聪明哄骗打发的?


    阿遇见她怀疑,拉着卜青玉进屋:“外面天寒,师父今日吹了不少冷风,可不能受寒了,我去看看望儿,估计快醒了。”


    晚上白衣人为阿遇清毒,过程中阿遇受不住昏了过去。


    连着几个晚上,阿遇每夜都好似受一遍酷刑,他怀疑毒没清干净,自己的命都断送在白衣人手中。


    他恶意揣测白衣人是不是变相报仇,否则哪有银针清毒会这么痛,连卜青玉都疑问怎么会反应这么大。


    当第七次行针后醒来,阿遇已经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酸软无力,双手连抬起来都费力,药匙都拿不稳,需要卜青玉喂。


    他喝完汤药,对卜青玉抱怨:“师公是不是不喜欢我,想要我的命?没清毒前,阿遇行动自如,现在都瘫在床榻上了。”表现一副怪白衣人又不敢怪的委屈状。


    卜青玉放下汤碗,责怪他:“你怀疑师公?”


    “阿遇只是不解嘛!”


    卜青玉抽出帕子帮他擦拭嘴角药,笑道:“师父发现你身上的心脉经络受损,顺便帮你修复,你只需要静养二日就能够下床了,月余身体恢复如初,你也不必受心脉经络带来的心痛和头疼折磨。”


    “师公真的帮我修复了?”


    “是,毒也给你清了,今日你就不需再行针了。”


    “太好了,再行针,阿遇都要醒不过来了。”


    “别胡说。”卜青玉磕了下他的脑袋,他轻叫了声,连带咳了两声,卜青玉帮他顺了下去,去端了杯温水过来喂他。


    看着卜青玉紧张模样,心里乐着。


    数日后,阿遇能够下地行走,白衣人也准备带望儿回天筇山,卜青玉和阿遇送他们出城。


    临别时,望儿不舍地抱着卜青玉和阿遇哭了一场。卜青玉哄着道:“你是跟着姐姐的师父去姐姐的家,姐姐的师父很厉害的,你可以跟着他学文习武,而且家里很多的长辈,他们都会很喜欢你,很疼你。姐姐还有事情,用不了多久,姐姐就回家找你。”


    “要多久?”


    卜青玉想着慕逾留下的遗书,其他的几个地方相隔很远,阿遇的身体也不能远行,是要许久。为了不让望儿失望,哄道:“很快。”


    “很快是多久?”望儿执着地问。


    白衣人笑着揉了下望儿的头:“花开时。”


    望儿没再纠结卜青玉的归期。


    目送白衣人和望儿离开,阿遇身体有些撑不住,退了几步撑着车厢,呛了口寒风咳得直不起腰。


    卜青玉扶着他上车,阿遇抓着她手臂虚弱无力,摇摇晃晃。她脑海中忽然闪现第七世慕郁的影子。慕郁最后病重时,几乎就是这般模样。


    她愣了下神,看着阿遇的侧脸,与慕郁完全不同,心中暗暗叹了声。


    阿遇进了车厢又咳了一阵才缓过来。


    卜青玉调转马车,寒风迎面吹来,风中夹杂这细碎的雪粒。


    阿遇也看到从车帘外吹进来的雪粒,拨开窗帘朝外看了眼,天空灰沉沉。


    今年雪域的雪来得有些晚。


    他放下车帘,取过旁边多额手炉递给车外的卜青玉。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没事。师父为了耗费太多灵力修为,身子大不如前,不能受寒。”


    “不算什么。”卜青玉没接。


    “师父。”阿遇挪到车门边,将小手炉捧在手中放在卜青玉的后腰处。


    卜青玉回头透过车帘缝隙看了眼他,回过头沉默一瞬,忽然唤:“阿遇。”


    阿遇愣了下:“嗯!”


    “你我是不是某一世相识?”


    阿遇警觉:“师父怎么这么问?”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入“三日命”,接着是第四世“锦绣情僧”,两个小故事都很短。


    第79章 三日命-1


    最初的相遇就是早就安排好的,他的心脉经络重塑过,容貌身骨本就不是自己的,这都能够掩盖他本来的身份。


    一路上阿遇无意间暴露出来的才华和见识,都不属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这样出类拔萃的少年,却拜她一个没啥一技之长的人为师,这一切都不合理。


    更不合理在于,他对她还这么的好,那么的怕她会丢下他,不要他。他这般少年有何惧怕?


    阿遇见卜青玉面色冷静,在沉思,久久不言语,怕她多想揣测出什么。与其让她胡乱揣测,倒不如给她方向误导,顽皮地道:“师父肯定哪一世救过我,所以上天安排我这一世来报恩。师父若是某日记得了,可一定要告诉我。”


    卜青玉被他逗笑,“报恩?你不是来讨债的?”


    阿遇傻笑:“那就是哪一世我救了师父,这一世才会来讨债,所以师父要对我好来还债才行。”


    “为师对你不好?”


    “不好,师父总是动不动要赶我走。”


    “没良心。”


    阿遇嘿嘿傻笑:“师父莫生气,师父待阿遇好,阿遇都记着呢!”


    “快把头缩回去,呛风又要咳嗽了,你这身子不能受寒,要好好养段时间。”


    阿遇听话地缩回车厢内,“雪域现在已经是寒季,待阿遇的身子好了,大雪已封路,走不了,那时要在此过冬了。若是师父不喜此地,我们回去拿了行李包裹趁今日离开吧!”


    卜青玉抬头看了看天,风越来越紧,雪也越来越大。


    “今日不宜行路。人能受得住,马也受不住,待风雪停了。”


    迟则生变,夜长梦多。阿遇望着风雪也不忍卜青玉驾车受罪,心里有些抱怨天气。


    马车迎着北风驶到城门口,那位城门官吏紧裹着斗篷,缩着脖子站在城门口处,见到他们的马车,官吏笑脸迎上来,走到车前冲他们拱手作揖,对阿遇说了一番感恩戴德的话。


    阿遇掀开帘子客气道:“能够帮上官爷的忙,我心里也高兴。”


    官吏朝后面招手,两个城门吏捧来两个小盒子。


    “谢礼姑娘和小公子不收,这点小意思还望不要推辞,都是进补的食材,寒城天寒地冻,姑娘和小公子从南边来适应不了,二位身子不好,要多补一补。”


    城门吏将礼盒放到马车前座,卜青玉要推辞,阿遇拉了下卜青玉,对官吏道了声谢。顺便问了句:“如今还在盘查,是城中细作没有摘除干净,还是?”


    “祭天雪节快到了,怕有漏网之鱼,不敢疏忽。”


    “官爷们辛苦了。”说完轻咳一声。


    官吏识趣没再拦着多说话,忙让手下的人放行。


    马车刚在客栈门口停下,便有人从客栈中走出并围上来。


    来人一身雪域贵族服饰,阿遇瞥了眼一旁的礼盒,猜到来者身份。


    来人自报家门,是宁丞相府的大公子,慕名前来求医。


    “慕名?”阿遇冷嘲,“我师父籍籍无名,也就会治个咳嗽嗓子疼,多梦盗汗这样的小病,宁公子慕什么名?宁公子从哪里听来的?莫不是被居心叵测之人骗了?”


    “这……”


    “我师父还没药铺里抓药的学徒年岁长,怎么可能会医病治人,这不是信口胡说吗?宁公子还是好好问问向你推荐的人,是弄错了,还是别有用心。”


    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胸口有些喘不上起来,深呼吸几口气又咳了一阵。


    卜青玉不去理会宁公子,扶着阿遇回客房。留下宁公子在门前冷风中呆呆站着,不知所措。


    随从上前跟着道:“这少年说的对,那姑娘小小年纪哪里会治病。”


    另一个随从持相反观点:“人不可貌相,世上奇人异士多之又多,或许这位姑娘就是这方面的能人,你看那少年中了湖水之毒,现在不好好活着吗?千百年来哪有中湖水之毒还活着的?”


    “谁看见他中湖水之毒了?说不定是那人瞎编乱造。”


    “他哪有这样的胆,敢到公子面前胡言乱语,不想活了。”


    两个随从争辩起来,宁公子有些烦,挥手打断他们,转身一边朝回走一边吩咐:“你将那人找来,我细细盘问。”又对另一随从吩咐,“此处也不能松懈,安排几个人盯着。”


    阿遇回到房间围着炭盆烤了一会儿,身体暖和些。卜青玉将已经冷却的手炉重新倒上热水塞给他。


    “师父待我真好。”阿遇笑着道,放下手炉起身取一壶酒放在暖炉上温着。


    “身子还没好就想饮酒了?”


    “我是替师父温酒。”阿遇又取过酒杯放在小几上,“天寒喝些温酒可以暖暖身子,这是雪域的眉间雪,酒性很温,知道师父偶尔喜欢浅酌两杯,所以提前让伙计送了一壶过来。”


    “你还挺了解我。”


    “跟着师父这么久,怎么可能连这点都不知晓?师父的喜恶我都记着呢!”


    说话间酒已经温好,阿遇给卜青玉倒了一杯递过去:“师父尝一尝,这眉间雪和我们中原的酒又什么不同。”


    卜青玉看了眼酒色,呈淡红色,香气清冷寡淡,她抿了一小口,在口中细品,然后慢慢咽下,口腔传来温热,喉间道腹部也都暖流经过,不辣不涩,口齿间些许苦,苦中似有似无一点甘甜。


    与中原的酒很不同。


    “味道挺特别。”她饮了一口问,“这酒有什么来历吗?”


    “自是有的。传闻这眉间雪是几百年前一位雪域圣女为了一位僧人酿制,一个雪夜藏着酿好的酒送给僧人,僧人瞧见圣女满身落雪,眉间还有一片雪未化,便将此酒命名为‘眉间雪’。”


    阿遇坐回炭盆边烤着手接着道:“僧人感动圣女一片痴心,泪落酒盅,原本清酒却变成了淡红色酒液,所以此酒又唤‘红尘’,尝起来苦中些许甘甜,许是像圣女和僧人之间的那不被世人接受的感情吧!”


    阿遇用火钳拨弄了下木炭,苦笑道:“这都是传言。”


    卜青玉望着淡红色的酒液,又端起酒杯慢慢品了一口,幽幽道:“或许传言是真的。”


    阿遇看她神色黯淡,笑着道:“传言三分真七分假,一人传真十人传假,传了几百年了,哪里能够信。若不是亲眼所见,阿遇可不信这传言。”


    卜青玉端起酒杯笑了笑,一饮而尽。


    “师父别喝得太猛,小心呛着。”起身为卜青玉又斟了一杯,“师父再饮一杯暖身,不能多喝了,师父身子也还弱着呢,再不烈也是酒。”


    卜青玉沉默许久,阿遇随手将官吏送的两个礼盒打开,一盒是进补的草药,一盒是当地的特产药糕。


    他取出一块,嗅着就有药草的苦涩,入口不怎么样,他吃了一口便丢下。


    见卜青玉出神,猜她是想着第四世的事情,转开话题:“这雪域的东西都吃不太习惯,天气又这么冷,阿遇都想早点离开这儿了,师父,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卜青玉回过神,瞥了眼手中酒杯饮了口回道:“去荀国吧!”


    “荀国好,”阿遇激动地朝卜青玉挪了半个身位,“听闻荀国的千刀鱼酸甜美味,阿遇早就想尝尝了,还有荀国的滚锅肉、竹筒鸡,特别是竹虫酒,酿造特别,阿遇馋好久了。”说时眼睛放光,咽了几下喉咙,都快流口水。


    卜青玉取笑:“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贪吃?”


    “还不是师父教的。”


    “我何时教你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师父都这么大了还馋呢,何况阿遇?”


    “臭小子,欠收拾。”卜青玉抓过桌上挑灯的杆子朝阿遇手臂不轻不重抽了下。


    阿遇痛叫一声,朝后躲去,跌在垫子外,委屈巴巴道:“阿遇还病着呢,师父太狠心了,何况——阿遇说得也没错。”最后一句小声嘀咕,还是清晰地落在卜青玉耳中。


    “越来越放肆了。”卜青玉扬手再去打,阿遇准备爬起身朝后躲,踩到衣摆摔躺在地上,卜青玉手中的杆子在他小腿抽了两下。


    阿遇慌忙缩回腿求饶,声称不敢了。


    卜青玉怕他真伤到身子,也不和他闹。


    “快起来,地上凉。”


    “胳膊腿都被师父打伤了,起不来了,师父扶我一把。”又是揉胳膊又是揉腿,吸了口气轻咳几声。


    卜青玉知他身子弱,没想到这么弱,走过去拉了他一把,半扶半抱将阿遇扶起来坐回炭盆边。


    阿遇奸计得逞笑了:“多谢师父。”还讨好着说,“跟着师父学贪吃,就可以提前把当地特产都了解,尝了,知道什么合师父口味,什么会让师父难以下咽,以后给师父当向导不是更好吗?师父去哪儿找阿遇这么好的徒弟?”


    他继续揉着胳膊,埋怨着,“师父还动手打人,一点儿都不知道心疼阿遇。阿遇被师公折磨了七八日,命都丢了大半条,若哪天阿遇命真的死了,师父是不是也不会心疼?”


    “再胡说我又要打你了。”卜青玉佯装动怒,“小小年纪常常把死挂在嘴边,也不怕不吉利?再说以后把嘴巴堵上,罚你不许说话。”


    “不说了不说了,师父越来越凶,都不像个修行的人了。”卜青玉佯装去抓杆子,阿遇急忙双臂抱着头朝旁边躲。


    卜青玉拿着杆子在阿遇手臂上轻轻敲了几下以示教训。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透过窗缝扫进来一点雪,阿遇忙起身去将窗户关严实。


    一夜风雪,次日天明风雪停了,积雪很厚,早起的人在院中用雪堆了几个雪人和一些动物,有两个孩子在雪人间穿梭玩闹。


    “祭天雪节是做什么的?”卜青玉忽然问。


    “就是皇家祭天,皇族、朝政大臣、圣殿圣女和长老,以及雪域高僧都会前往裂湖祭坛祭天,祈求极寒莫至。半个月后就是祭天雪节。”


    第80章 三日命-2


    客栈伙计端着汤药过来,阿遇转身回屋,伙计放下药去撤换茶具,收拾餐盘,手脚麻利,眼睛却朝阿遇偷瞄。


    阿遇对门外赏雪的卜青玉抱怨:“师父,这药太苦了,吃了这些天不见效,能不能不吃了?”


    “你心脉受损一年都没见好,哪里吃几日药就恢复如初了?”


    “师公不是已经帮我修复了吗?”


    “还要汤药巩固,良药苦口,这么大的孩子了,还怕吃药?”


    “我不是孩子。”


    卜青玉回头瞪他一眼,教训:“不是孩子更不该娇气。”


    谁娇气了!


    阿遇端起药碗拧着眉头,一口气将汤药全部喝完,随手将药碗丢在桌子上,倒了杯茶水漱口。


    伙计过来收拾药碗,关心问:“小公子的师公是前几日一直住在客栈的那位公子?”


    阿遇瞥他一眼:“问这做什么?”


    “好奇。”伙计呵呵笑道,“那位公子年纪轻轻,竟有这等本领,真没瞧出来。”伙计将杯盘茶具全部收拾一起,“不知那位公子是何人?”


    “你问的挺多。”


    伙计尴尬一笑,“好奇。”


    “我对你这么多的问题也很好奇。”


    伙计心虚,不敢再说话,端着东西出去。


    “师父别总在外面站着,今日风不小,莫要受了寒。”阿遇出门将卜青玉拉进屋内炭盆边取暖,转身将房门关上。


    “我不会生病的。”


    “难道师父不怕冷不怕冻?寒风吹着总没有暖气熏着舒服吧?”


    卜青玉被怼,心里不舒服,瞪了阿遇一眼,阿遇讨好地笑着,伸手拿过一个冬果剥开递给她,“暖气烤着也挺干的,润润喉咙,我去给师父倒杯热茶。”起身走向小炉。


    这时外面敲门,是刚刚收拾东西的伙计,阿遇开门见到伙计身边跟着昨日的那位宁公子。


    宁公子温和笑着冲他拱手施了一礼。


    阿遇冷着一张脸:“宁公子是来道歉的?那就不必了。”


    宁公子一愣,道什么歉?明白过来,客气地笑道:“在下是来请卜姑娘出诊。”


    “昨日和宁公子说的得还不够清楚明白,让宁公子今日还会这般强人所难?”阿遇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不高兴。


    “在下不知卜姑娘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若是在下能够帮上忙,必然竭尽所能,还望卜姑娘能够为舍妹出诊。”宁公子朝屋内望去。


    卜青玉坐在炭盆边吃着冬果,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继续吃着,不为所动。


    宁公子没想一个小姑娘定力这么好,几番说不动,又以情动人,“舍妹小小年纪得此怪病,身心备受摧残,几次求死。这倒还是其次,只能算她命苦。但因此父亲愁白头,母亲每日哭红眼,痛苦不堪。舍妹发起病来时常伤害府中兄弟姐妹和奴仆,宅院不宁,实在让人担忧。姑娘既有一身医术,还望能够慈悲,救舍妹一回,在下感激不尽。”朝屋内深深鞠躬作揖。


    阿遇听着心烦,他最讨厌别人对卜青玉用这一套。


    卜青玉本就心肠柔软,当年离开闺阁逃到天筇山修行,对凡尘之人的心思又懒得去猜,活了七八十年,还像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容易被这样的话欺骗说动。


    他气愤地斥责:“我师父又不是大夫怎么救?你们雪域的圣女、高僧都救不了,我师父又不是神仙,不会救人。”


    宁公子没有理会他,见屋内的卜青玉有些动容,又继续装可怜卖惨,说了一堆这类话。


    阿遇胸腔内一团怒火,若非是因身体不好,手上没力,他一拳就抡过去了。


    卜青玉也终是被他说动,勉强答应:“我听闻令妹病情,也无从下手,今日过去也不过是具体看看情况罢了,宁公子不必抱太大希望。”


    宁公子大喜:“姑娘医术精湛,经姑娘的手,舍妹必然能够治愈。”


    卜青玉微微蹙眉,不喜欢这种吹嘘奉承。


    宁公子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过头,止住话头。


    阿遇气得肺疼,一阵猛咳,扶着门边直不起身,双腿双手都无力,人也要瘫下去,卜青玉上来扶着,帮他拍着背顺气。宁公子亲自去倒了杯茶水递过来。


    阿遇狠狠斜了宁公子一眼,颤抖着手抓着卜青玉:“师父,我心口疼。”


    卜青玉哪里还顾得上宁公子,扶着他回床榻,搭在他的手腕须臾收回。


    “急火攻心所致,我今日不过去。”


    “那明日呢?”


    卜青玉回头看了眼宁公子,既然答应了,总不能失信,阿遇的身体也不能不管,他这个样子,动怒容易伤心脉肺腑,以后会留下病根,万不能马虎。


    她权衡下,道:“待你身体完全好了我再去为宁小姐诊治。”


    完全康复少说也得一个月,阿遇想,这两日就要怂恿青玉赶紧离开雪域这个鬼地方。


    宁公子心中不悦,瞧阿遇那半死不活的模样,也不能太为难卜姑娘,他们二人师徒情深,若是惹恼了就一点希望也没有。


    宁公子走后,阿遇抱怨:“师父又医不好,为何要答应?”


    “也是断了他们的念头,免得来搅扰。”


    “离开雪域不就成了?都说养病要找个气候温暖的地方,现在雪域越来越冷,冰天雪地,阿遇都要冻死在这儿了,若是阿遇养不好身子,真的愧对师公一片心血了。”


    想到自己的师父,卜青玉还是有些不舍,跟随师父几十年,她从没见师父为谁这么用心的医治过,想来是看重这个小徒孙的。


    若真的养不好身子,且不说愧不愧对师父了,以后师父肯定要天天在她耳边抱怨她。


    想想就好烦。


    “行,过两日我们就离开雪域。”


    “何须过两日,明日就走。”


    卜青玉思量下,明日就明日吧,免得夜长梦多。


    “好。”


    阿遇拉着卜青玉手笑道:“谢师父。”


    卜青玉抽回收,打了下他的手背:“歇一会儿。”端过旁边的茶盏重新给他续了杯茶。


    次日他们驾车到城门口就被城门吏拦下了,说是城中戒严了,没有官府的通行文书不允进出城。


    城门吏是跟随城门官吏身边之人,与他们也都认识,卜青玉想请那位城门官员通融一二,城门官吏恰巧今日不在,城门吏毫不卖面子说:“即便是我们大人在也不能给姑娘开特例,这是上头的命令,若是放姑娘出城,我们都是要掉脑袋的,姑娘见谅。”


    卜青玉无奈调转马头,阿遇叹气道:“宁家为了让师父给宁三小姐医病,也是用尽了手段。”


    看来不去还真离不开寒城。


    卜青玉对宁家的作为不高兴,阿遇本以为卜青玉会掉转马头回客栈,赌气不给宁家小姐医病,就这样耗着,没成想卜青玉掉转马头却是直接去宁丞相府。


    下了马车,阿遇小声问:“师父为什么还来?”


    卜青玉瞧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道:“我们得尽快离开寒城,你的身子耽搁不起。我来了也是为了让宁家死心。”


    阿遇愣了下,卜青玉为了他都愿意委曲求全了?虽然心疼卜青玉,心里却还是暖暖的。


    府门前的下人听到来者身份,狂奔进府禀报,另有家仆引着他们进府。


    宁公子第一个听到禀报迎了出来,笑着又是打拱又是作揖,卜青玉冷淡看着:“客套的话不要说,也不必浪费时间,先去给三小姐医病吧。”


    “都听卜姑娘的。”


    刚到宁三小姐的院子外,就听到里面凄惨的哭喊声。


    宁公子面色惆怅:“这又是犯病了。”急忙推门进去。


    院子里一个婢女被绑在一棵树干上,衣衫单薄,冻得面色铁青,唇色发紫,旁边两个婢女拿着棍子没有章法地抽打。


    宁公子喝止,责问怎么回事。


    施刑的婢女上前回禀:“蓝儿手脚不干净,在小姐的汤药里下毒,小姐让奴婢们教训。”


    “真有此事?”


    “千真万确,被小姐抓个正着。”


    宁公子瞥了眼被绑的婢女,不去搭理,请卜青玉到暖厅内坐下,正准备去看望三小姐,三小姐自己过来了。


    宁三小姐十六七岁年纪,五官容貌姣好,只是此刻面露疲态,目光好奇地扫过陌生来客,在阿遇的身上停留几瞬,微微笑着冲二人福了一礼,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举止大方自然,并无半点深闺千金见到陌生男子的羞怯和惊诧。


    宁公子向她介绍客人。


    宁三小姐笑着道:“我知道你们今日会来。”


    二人想到今日城门被拦,面色沉了下去,宁公子缓解尴尬一下,转而先问宁三小姐外面婢女之事。


    宁三小姐道:“我请府医来瞧了,她在我汤药中放的是藜芯草。府医说这种东西常吃会使人性情暴躁,量用大了更会产生幻觉。”


    她笑着对卜青玉道:“卜姑娘是大夫,熟知藜芯草这种东西的功效,大哥若是不信我,可以将汤药拿过来让卜姑娘也瞧瞧,免得认为我冤枉了她。”


    “我……我哪里是那个意思。”宁公子尴尬笑着,望了眼卜青玉和阿遇,没有见外,对宁三小姐直言,“蓝儿在你身边伺候好几年了,为何忽然会动此歪念头,总是有缘由,要私下细查,你将人直接绑在外面责罚,不足小半日满府皆知,甚至被传出府去。你一个闺阁姑娘如此手段对待下人,名声总是不好听,大哥觉得你这种处理方式不好。”


    “我还有什么好名声吗?”宁三小姐冷笑,“后日我就不记得今日的事了,我怎么能够私下细查?”


    “你可以告诉爹娘和大哥,我们来处理。”


    “对于一个没有记忆的人,让你们处理和让我自己暗查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连爹娘大哥都不信?”


    宁三小姐冷笑一声,没有再搭话,接过婢女递来的手炉在手中摩挲。


    “你准备打死蓝儿?”


    “打个半死,就绑在外面树上冻着,一直绑着冻着,这样这件事我就不会忘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