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临泱重新活过来已经两月有余。
虽然保住了命,但从前的修为一扫而空,也不像从前那么富有,日子过得很拧巴。
比如现在,作为堂堂第一世家继承人的她,居然需要在这里跟卖菜刀的老板讨价还价。
老板不肯退让,丝毫不为她故作柔弱的神情有任何一丝动容,看得云临泱在心里狂翻白眼。
师兄说得不错,她这种世家子在外跟人讲价,完全没有任何胜算,甚至还会稀里糊涂地被人骗钱。
哦不是,是被骗了还要给人算钱。
云临泱先前的刀已经被魔物咬烂,此时见讲价不成功,只能咬着牙将捂着自己右肩的手拿开,露出肩头大片的殷红血迹,摇晃着身躯作势要倒。
老板吓坏了,路人也吓坏了,只见眼前少女轰然倒地,虚弱着说自己身负重伤照顾老板生意,还被老板阴阳怪气。
老板确实知她不懂行,故意抬高了不少价格,现在看她这脆弱样,彻底说不出话来。
于是,云临泱免费拿了铺子里做工最好的一把菜刀,趔趄着离开,到拐角时脚步轻快起来,利落地回到收留自己的鸿鹄武院中,检查起自己肩上的伤口。
她如今没有任何痛觉,是到了铁匠铺前才察觉到的血迹,想了想,应是她刚解决四阶魔物后留下的伤口,恰逢自愈能力还没来得及奏效,索性拿来卖一波惨。
云临泱用灵力给自己暂时止了血,取出余量不多的纱布来,给自己包扎。
两个多月前,她在镇外的山脚被这个武院的院长捡到,据院长说,她当时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捡她时本还打算去买卷草席给她准备后事,没想到,这个偏远小镇的大夫却真的妙手回春,把她给救活了。
她当时虚弱着,浑身没什么知觉,一边想着自己居然能在三年后死而复生,一边想着要怎样回南明,就那样迷迷糊糊地应下了在武院住下的事。
后来她意识清醒了点才知道,这哪是北辰这个破烂穷镇的大夫厉害,分明是她自身厉害!
她不仅捡回一条命,身上还没有痛觉,伤口也能够自动愈合。
简直匪夷所思。
就是那个大夫的医药费实在太高了,虽然他没真的救到她,但为了保住能自愈的秘密,她到现在还在慢慢偿还债务。
事到如今,云临泱还在感叹这具身体的奇妙。
而且,她现在的骨龄,跟她死的时候一样大,只有十九岁。
至于脸的话——
云临泱对着镜子,边给自己缠着纱布,边琢磨着自己现在的容貌。
实话实说,和以前有点像,但又不太像,属于是她家人和同门师长能认出来,但只与她见过寥寥数面的人很难认得出来。若要说哪里最像从前,大概是她那双水灵的杏眸。
总体来说,暂时安全,以她现在从零开始堪堪修炼好一脉的修为,如果被人认出来是云临泱,那和半截入土也没什么区别。
既然活都活了,她可就不想再死了。
云临泱处理好伤口,换了身白衣,见武院的人今天好像都出去操练,省了打招呼的功夫,便施施然再离开武院,准备去看看自己前几天捡来的那人。
是她抓了只三阶魔物后,下山路上遇到的一个青年男人。
身形修长,戴着遮住上半张脸的黑面具,直愣愣地倒在山路旁,呼吸微弱。
可喜可贺的是,他身上没有显眼伤口,只是昏了过去。
虽说来路不明的男人不要乱捡,但云临泱寻思自己被人救了一回,就当是老天专门要她以己及人,搭把手还是可以的,山里时不时有魔物,总也不能让他在这不明不白地被杀掉。
意外的是,当她背他下山时,一枚腰牌从青年怀中掉了出来。在看清腰牌上的图腾时,她忍不住挑眉,觉得这个男人确实救得对。
—
云临泱熟门熟路地走进给青年安排的客栈,照例在柜台处问道:“他醒了吗?”
“姑娘,还没呢。”客栈掌柜一见到云临泱,便喜笑颜开,“但那个房钱……你知道的。”
云临泱颔首,这回眼也不眨地将约定好的钱递给掌柜。
武院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她也并不想给院长再增加负担,只好找了一家愿意接受来路不明客人的客栈,把青年安顿好。
因为青年男人的身份未知,她本身就理亏,所以不管掌柜开什么价,她都应允下来。
当然,也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住这种处于大陆边缘的小镇客栈需要多少钱——从前出门游历时,这些事宜一般都是大师兄管的。
她和师姐都出身一方领主府,二师兄则是富商家阔少,大师兄觉得与其让她们仨出门被骗钱,还不如他多操点心。
云临泱给完钱后,踩着楼梯上了楼,陈旧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破旧又空荡的客栈里尤为清晰。
她推开门,看到黑衣青年仍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单薄又打了补丁的被子盖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凄凉萧瑟。
虽然她不懂医术,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给他把了脉,得出脉搏强劲有力的结论。
只是他昏得不省人事,额上不时有冷汗淌过,落在他面具的棱角上,凝成一团。
云临泱把他的汗擦掉,又挪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观察着他。
他戴着的面具材质极佳,金色云纹和纯黑底色融于一体,纹路的雕刻繁复错落,显然是一件造价不菲的法宝。
她识货,知道这个面具能够隐藏气息、改变声音,必要时,它甚至能帮助主人看到敌人的弱点,绝对不是普通修者能够拥有的东西。
当然,这个面具以她现在的能力,也根本摘不下来。
不过结合他身上掉下来的腰牌,他能拥有这种法宝也并不奇怪。
她将他掉落的那块腰牌从怀中掏出,仔细地又确认了一遍,是天下五大宗门之一——北辰紫极宗的腰牌不错。
而且,还是宗主亲传弟子的腰牌。
云临泱自己也师从五大宗门之一的帝京长灵宗,绝不会认错上面的标志,腰牌上的实心玄武图腾,明晃晃地表示着他的身份。
虽然扒人东西不好,但她安慰自己可是救了他一命,后来又陆续从他身上翻出了紫极宗的灵戒、灵讯玉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不过因为这人都把面具在脸上焊死了,她不确定他是否愿意对外坦露身份,于是只好跟客栈老板说不知道他是谁。
她不想得罪他,因为她救他,确实有求于他——她需要这个人带她去北辰主城。
老旧木床上的青年男人听不见她的心声,只是直挺挺地躺着,云临泱见他呼吸平稳,伸出一指戳了戳他高挺的鼻梁,戳得他殷红的薄唇紧抿起来。
她戳一下,他脸部的肌肉就抽动一下,觉得好玩,她又忍不住多戳了几下。
只看下半张脸的话,这人长得还挺好看。
云临泱神游地想着,复又意识到这种法宝自带幻术,会模糊容貌,使每个人看到的都是不一样的面孔。
那他也可能其实长得一般?反正不管怎样,绝对不会比她师兄好看。
她手还想继续戳,门口却倏地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她起身开门时,急得冒汗的掌柜告知她说,有人要来客栈查来路不明的客人,已经到了门口,现在得赶紧把床上这人藏起来,以免被官兵发现。
云临泱心下一惊,问他:“如果被发现了会怎样?”
掌柜:“那我这房间肯定是不能再给这位公子住了,而且官兵肯定会把他带走的。”
这样一来,那她辛苦搭救他的意义在哪?一会他睁眼看到这里的官,感激的对象不就变成他们了吗?
绝对不行!
查房的人已经到了门口,再从大门走出去肯定来不及。云临泱边想边走到窗边推开窗,见下面是掌柜用来种菜的一小片湿泥地,心中有了主意,扶起床上人就往窗户边走。
掌柜瞪大眼睛道:“你要推他下去啊?”
云临泱背起青年的动作一顿,无语道:“我背他下去。”其实以青年男人的体魄,就算从这里摔下去了,也应该不会有事。
掌柜知道云临泱是住在镇上除魔的修者,并不怀疑她的力气,就那么目送着她将青年背起,利落跃出窗外,准备借着外墙往下滑。
客栈楼下的伙计已经拦不住人了,官兵上楼的脚步声愈发清晰。云临泱耳力好,听得一清二楚,由于外墙没有着力点,她一手扒着窗台,正准备撒手,用小臂跟墙的摩擦做缓冲往下滑时——
她背上的青年突然闷哼一声,搭在她肩上的手臂开始移动,大概是循着本能,小臂上移直接卡住了她的咽喉。
云临泱被擒住命脉,同样依照本能,另一只原先扶紧青年的手猛地一甩,令他瞬间在空中失去倚仗,倏然往后仰倒。
青年的身躯重重地砸到湿泥地上,最先着地的是他的右肩,冲击之重,让他肩颈处的骨头发出响声。
云临泱反应过来不对,维持着那个甩开他的动作,低头往下看时,目光倏地与一双睁着的眼睛相接。
青年躺在地上,盯着她的眼神泛着冷意,暗含危险。
他醒了。
被她扔下楼,然后醒的。【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