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闻她变脸的骂声,渡危不知为何心中反而畅快许多,耸肩道:“狗可咬不动我。”
云临泱:“你还是回去躺着别说话吧。”
渡危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不说话,那你救我的报酬不就没了吗?说吧,金银珠宝、地位权势,你想要什么?”
净说些她看不上的东西。
云临泱道:“感觉你像是在施舍我。”
渡危无所谓道:“都不要吗?那挺好,反正我一样都没有。”
腰间的灵讯玉发出嗡鸣,他抽出来查看消息时,云临泱再次忍住打他的冲动,说:“你好歹是个紫极宗弟子。”
“嗯,我是。”渡危用灵力回完消息,正色道,“那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我尽量帮你实现。”
他不怀疑她话的真假,结合刚才发生的事情,他一下就猜到她确实是有心帮他,把他摔下楼只不过是一时失手。
至于她救他是不是因为他是紫极宗弟子——那一点也不重要,他终归是被她搭救了。
他刚故意激怒她,不过是觉得她卸下伪装的样子很好玩。
雀跃火星盖过柔情水波的模样,让她生动不少。
既然他正经地这么说了,云临泱便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我想要你带我去北辰主城。”
玄启大陆上共有五方领地,每方领地的最高权力象征是领主和宗主,紫极宗作为北辰的超级大宗门,坐落于北辰主城,和北辰领主府平起平坐。
而北辰领主府现在由蓝家掌控,上任领主于一年多前在人妖一战中身亡,如今任领主的,是她的师姐蓝祝。
她现在正处于北辰边缘地界的平埠镇上,师姐是她众多师长同门中离她最近的。可就算话这么说,师姐所在的北辰主城离她仍然有近千里远,所以,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眼前这个紫极宗弟子身上。
她能不能顺利联系上师姐,借师姐的手再联系上自己宗门,然后回到南明,都得看这个人懂不懂知恩图报。
“就这个?”渡危知道对于普通镇民来说,从边陲小镇去到主城的距离着实遥远,盘缠也难以承担,但他仍对于面前少女努力半天,就为了换一个去主城的机会而感到惊讶。
云临泱见他虽困惑,但并没有拒绝,便知道这事已成,于是郑重点头表示无误。
“可以。”渡危见她点头,顿了顿,补充道,“但我有事要办,等事情办完,会带你去。”
他说完打开了房门,准备下楼。
云临泱赶忙跟上去,又恢复了那副乖巧的模样,问他道:“你要去做什么事啊?我可以帮你。”
她可不想这人口头答应然后跑了,她又没灵讯玉,上哪找他去?
渡危也没瞒着,回答道:“两件事,找人,和做任务。”
“找什么人?”
“一具没有五官的女尸。”渡危边下楼边侧首看她,“你见过吗?身形和你挺像。”
“没见过。”云临泱老实回答,“是你们紫极宗的傀儡秘术吗?”
渡危下楼的脚步一顿,否定道:“不是。”
他说完,狐疑地看她一眼,然后又很快地移开眼神,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接收到这道目光,云临泱立马明白了自己刚才说多了话。
她现在只是个单脉满阶的小小修者,住在这个偏远小镇上,当听到寻的人如此诡异时,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惊奇,而不是问是不是人家宗门内秘术。
她现在怀疑这人是瞎编了个东西,专门试探她的。
云临泱假装没发现他的眼神,岔开话题道:“那你的另一个任务是什么呀?”
“未知。”
他说完也没补充,径直走到柜台前,开始问掌柜关于他住房费的问题。
云临泱觉得他纯属在糊弄她,脸上的笑意牵不住,想去质问他时,却忽地听见柜台前男人惊讶的声音:“你说多少?”
“一共八天,一天两钱银子,再加上可能会被人查到、以及你突然死在这里的风险费……”掌柜拨着算盘,“是这个数哈,那个姑娘已经帮你还过了。”
“抢劫也不是你这么抢的。”渡危拿过他的算盘,又看了眼云临泱,问她,“你见过钱吗?”
就算是在主城的大客栈,一天一钱银子也是高昂的价格,更遑论掌柜还加了些杂七杂八的费用,这样算下来,住他这几天的房钱都能去淘把中品灵器了。
云临泱知道掌柜开的价高,但她也不知道具体多高,听见渡危这么问她,只好眼神闪躲道:“这钱很多吗?”
她出门,基本上都没带过钱。在南明时会直接让商贩找云家要账;后来去了帝京,账就让人找长灵宗要;至于出门游历的话,那都是她大师兄一手包办的……
青年面具下的眼睛转动,似乎是想白她一眼,顿了会,又生生忍住,垂眼打起算盘来。
掌柜看他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忙道:“这钱对您来说也不多吧……”
“相对我来说不多,相对你这地方来说那也多太多了。”渡危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把算盘搁回去,“算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费用,再结合你的装潢,最多一天半钱,多的我不认,把钱还她吧。”
掌柜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渡危直接把自己的剑横在了柜台上,大有一种不还钱就砸店的意思在。
掌柜悻悻地把大半钱还给云临泱时,渡危又从拿出装得满满的钱袋来递给她,比掌柜那大半钱要多得多,思索了会,又再次拿出一叠符篆塞给云临泱,像是故意在印证那句“相对我来说不多”。
云临泱掂了掂手里俩鼓囊囊的钱袋,一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熟悉,很像某人,但转念一想他其实是紫极宗弟子,又觉得其实这是正常普通修者面对别人抢钱该有的反应。
她对这家客栈的黑心有了点认知,临走前去后厨顺了不少菜,美其名曰因为这几天青年交了住宿费却没吃到饭。
渡危看着抱了一大堆菜,在菜叶后面探头探脑的云临泱,陷入思考。
他找无五官女尸的话不是假的,但确实意外试探出她不符合身份的询问,再结合她刚才对钱的散漫态度,他现在觉得她应该不是这个小镇的原住民。
“你一直住在镇上吗?”他问。
“不是啊。”这事没什么好瞒的,武院院长对别人都说是把她救了捡回来的,他稍一打听就知道。
云临泱圈着菜的手臂缩了缩,抬眼,本想自然地把菜塞他怀里帮忙拿着,然而转念想了想,自己现在和他好像不熟,不能这么自然而然地指挥他。
于是她又蔫了吧唧地低头看菜。
渡危忍不了她装可怜,主动伸手把她的菜揽过来,在瞥见她眼底狡黠光芒后,按捺下想拆穿的心问她:“你叫什么?”
“阮泱。”她回答得很爽快,这个名字是她专门对外撒谎用的。
她当然不能用云这个姓,而她爹甚至都没有姓,整个名字都是跟着母亲改的。她想来想去,便用了她师尊的姓,毕竟师尊出自寒门,不会把她跟哪个世家扯上关系。
谁料渡危却问:“北辰主城阮家?是这个世家吗?还是你是哪家的旁支?我可以帮你传讯回紫极宗,通知你家里人来接你。”
他思来想去,觉得她要是是主城某个流落在外的世家小姐,那么花钱散漫、扮柔弱时藏不住本性、努力半天就为了让他带她去主城的事,就都解释得通了。
他盯着她,等她给答案。
云临泱听愣了,后又觉得反正没猜出来她的身份,便老实道:“我家里人都死了。”
南明云家覆灭于一夕之间,而她为了给家人复仇,只身潜入百妖荒杀害妖王,加快了人妖两族战争的爆发速度,被所有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诛杀在南明月眠峰上。
如今,云家上上下下除了她外,只剩一个舍去姓氏被送到皇室当皇子的表姐还活着。
她说完见渡危神情顿住,立马又捏起袖子擦擦不存在的眼泪。
渡危不知真假,但还是诚恳地说:“对不起。”
他没想到她家里人都不在了,那她确实可能是流落在外的世家小姐,此番回主城要么帮家中事善后,要么投奔他人。
如果云临泱能知道他此时心里在想什么的话,一定会感慨虽然过程全错但结果有那么点擦边的对。
云临泱不用袖子抹脸了,眨眨眼大郝天下道:“没事的,你也不是故意的。”
她顿了顿,又问他:“那你叫什么?”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渡危说得很神秘,指了指脸上的面具,“很多人在找我。”
因为有人在找他,对他有威胁,所以他才会戴上能隐藏所有的面具。
云临泱:“我不会害你的。”
渡危哂笑一声,似乎是觉得她的修为也害不到他。
云临泱一下子绷不住脸上表情,倏地拉下来脸来。
渡危察觉到她表情变化,连忙找补:“我怕那些人会找你麻烦。”
“没有人能找我的麻烦。”云临泱本能地回答,复又想想如今只有单脉的修为,这句话好像没有可信度。
修者灵脉有七,一脉七阶,七阶皆满称为满阶,而单脉满阶的修为,在修者里几乎是遍地走的存在,平平无奇。
她也不想从零开始修炼的。云临泱在心里痛哭。
“行,那是我怕被人找麻烦。”渡危眼眸微眯,似乎是对自己需要出门的事感到不满。
“噢——”不说就不说吧,云临泱也不是很在意,转而追问道,“你做任务可以带上我吗?”
渡危此时正和她在街上走着,听到她的问题,有些无语道:“我答应的事,不至于失约。”
“那我再加一条要求,你做任务要带上我。”
渡危盯着她狡黠的眼睛,要启唇反驳时,又听她补充道:
“我救了你。”
他默了默,最后往灵讯玉那头不知道传了什么消息,然后对她说:“行,我带上你。不过我暂时不知道任务具体是什么,得等我同门跟我汇合后商议。”
云临泱倒是没问为什么他不知道任务,毕竟就算同一师尊门下,各自拿到的任务也可能是不同的,一宗人陆陆续续出门做任务那是常有的事,若同门进展缓慢,就再摇上师兄弟姐妹给自己帮忙。
她想问的是别的问题:“你昏了这么多天,你同门就没想到要来找你吗?”
“忙忘了,刚在和我道歉。”
“你人缘肯定不好。”云临泱笃定道,随后想到他刚说的那些刻薄的话,更加坚定地点了下头。
渡危一边寻思着这人还是装人畜无害小白花的好,一边转身往和同门约定好的客栈走。
云临泱亦步亦趋地跟着,让他感觉自己像只离家出走的狗,被她紧紧盯着,生怕跑丢。
也不知道她是有分寸还是漠不关心,一路上没再问他别的话,就这么把他送到另一家客栈前面,跟他说如果要做任务了,记得去镇子口那家鸿鹄武院找她。
渡危答应了,知道不答应的话那就是她天天跑来客栈找他。
那其实也不是不行。
渡危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蹙了蹙眉,而后怀里的菜被抽走了几个地瓜,眼前的人对他说:“你如果是早上来找我,记得给我带早饭。”
云临泱最后留下这句话,然后就带着他给的钱和一堆符篆转头离开了。
渡危低头看了眼那堆菜,怔了怔。
原来给他菜是这个意思吗?【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