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屏息片刻的观众在见到比试结果的那一刻,又开始吵嚷起来,输钱的以头抢地,赢钱的夸赞自己慧眼如炬。
因为照瞳脉破阶,云临泱身上的伤几乎全部痊愈,被刺穿的掌心也结了一层厚厚的痂。虽然有些乏力,但她还是用灵力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身上的伤,看哪些需要用丹药医治。
一个用金线绣成的钱袋忽然被塞到云临泱的手里,她此时还半跪着,眼带疑惑地向上抬起,见到狐狸面的眼睛。
无波无澜,但无端让人感觉到冷。
云临泱想起,她有段时间很喜欢学这种冰山人的说话做事风格,因为她觉得很帅很拽,符合自己奇兵修天才的名号。
但她的同门每次看到她冷脸时都会绷不住笑,特别是楚晏序和渡危,一个见到她就开始边笑得直不起腰边掏出冷笑话大全给她念,另一个也学她冷脸,淡定地炒出她讨厌的菜塞到她碗里,看她目露嫌弃表情开始扭曲就会跟楚晏序一齐笑出声。
狐狸面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你很不错。”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她说完,轻轻地拍了下云临泱的肩,起身离开。
狐狸面戴的面具极其普通,不是黑面具那种能够隐藏气息的灵器。
云临泱确信自己从没听过她的声音。
她站起身,困惑地看着狐狸面的背影。
很快会再见。
她认识自己?
陆风逸被挤在人堆里,从不同人的腋下一路挤出一条路来。等他好不容易靠近擂台边时,一道陌生的传声进了他的耳朵。
“想回紫极的话,尽快。”
他闻言立刻偏头去寻狐狸面的身影,但那人早已瞬影离开了赌场。
渡危也收到了传声,他走出仓库,手撑着栏杆望着下方嘈杂的人群。
狐狸面的话像是提醒。
可她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赌场内戴面具的人并不少见。
况且这个面具完全压制了他灵脉里追踪的灵息。
他下楼,顺便传声问陆风逸他的面具是否有使用时限?
正在擂台上给云临泱递丹药的陆风逸隔着一段距离向他摇了摇头。
并不知道狐狸面向他们俩说了什么的云临泱问道:“怎么了?”
陆风逸抿唇,眉峰拧起,向她解释道:“有人追来了,我们得马上走。但紫极的传送阵要今晚才能发动。”
云临泱咽下一口丹药:“那要御器吗?”
“对,要御器。”渡危朝二人走来,上下打量了下她一会,问,“你要不现在去仓库里换一把?”
“行叭。”云临泱话音有点沮丧,似乎是不想风餐露宿。
渡危见她这样,补充道:“飞到半路找到紫极据点,就可以换传送阵了。”
云临泱茫然抬眼:“我是不想用烂剑。”
渡危稳住自己仍疼得在颤动的左手,和陆风逸一起无语凝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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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临泱跟着赌场老板走进仓库,好奇地四下张望,倒不是这里的装潢有多么新奇,只是她实在没见过把东西堆得这么乱的仓库。
她一路走进来,仓库不小,但房内一共就点了三盏油灯,照得地上和墙上一块亮堂一块漆黑的,东西全部随意地丢在箱子里,各式大小的木箱又都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让她这一脚下去不知道往哪踩才好。
屋内昏暗,王康看不到她嫌弃的表情,拿着蜡烛照着一个箱子翻来覆去,问:“道君要剑是吧?”
“嗯。”云临泱朝屋内挪了挪,找到一处下脚的地方,“你这里怎么这么乱?”
王康嘿嘿道:“这么偏远的小镇,专注修炼的人才多少啊?大部分来这的啊,都是来赚钱的。要不是你们今天来,我这仓库到下月底都不知道能不能打开一次。”
王康说完,一只老鼠从摆放得密密麻麻的箱子缝隙中钻出,跑到云临泱的脚边,拿她的裙角擦了擦自己的头。
云临泱双眼瞪大,掐了个火诀把老鼠烧了个灰飞烟灭。
她这裙子真不能要了。
“所以你说你这仓库里有好东西是骗人的吧?”云临泱没好气道。
“哎呀,好东西还是有的啦……你的分数不少,等我给你找把好剑……”王康有点心虚,低头继续翻找。
云临泱也不指望他能给她翻出什么极品好剑出来,无聊之下,借着屋内的油灯,在仓库里随意逛逛。
她手中油灯掠过墙面,照亮了墙上的一张地图。
绢帛地图上,是整片玄启大陆。上面分布着五块领地,东苍、南明、西元、北辰、帝京。每块领地上,有大大小小不同颜色的标识,她猜测,这是地下赌场在各地的分布图。
越靠近各领地主城的地下赌场,标记越明显,颜色越鲜艳。
云临泱手中油灯从下往上慢慢地照上去,清晰地看见了南明领地上各种大大小小城池的名字,以及南明最大的宗门,禾曦宗的象征符号。
再往上,是东苍和西元,同样的,除了城池外,东苍的衍天宗和西元的太清宗也被标注在上面。
她注意到,南明的地下赌场好像比其它两个领地要多一些。
“老板,你听说过地下赌场养魔物的事吗?”云临泱像是漫不经心随口一问。
大概是头埋在箱子里翻找,王康传出来的声音有些闷:“怎么可能呢?我们赌场在大陆上是符合律法的啊,养魔物这种事,是万万不敢做的啊。”
他的话音里没有明显的惊恐或迟疑。
就算真有这事,一个偏远小镇赌场的老板也可能并不知道。
于是云临泱决定放弃为难他。
她继续看那张地图,往上是位处于大陆中央的帝京。在很早之前,应该在她那位祖先促成人妖和平之前,帝京中的皇帝一直由一个家族代代传承。但当那位云姓祖先坐上皇位后,便决定从整片大陆挑选合适的继承人,且每个继承人进入皇宫后都必须抛弃自己原来的姓氏,就算来日不做皇帝,也会留在皇宫内谋一职位。
先前的人皇高度集权在自己手中,只求自保,而罔顾被妖族践踏的百姓。
那位祖先为避免这类事情,才做下的决定。
如今的人族皇帝虽说仍然管理着凡人和修者间的秩序,负责与妖族的和平往来,被众人尊称一声陛下,但实际地位与四方领主不相上下。
皇帝像是一个固定的中枢,不可或缺,但不再带着蛮横的压迫。
而且,帝京的继承人被严禁修炼。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仙门百家并不愿让自家孩子或弟子成为帝京继承者,这意味着需要放弃修炼机会,全身心投入政务。
云临泱抿抿唇,油灯举高了些,发现了地图上的一处端倪:这张地图上没有长灵宗。
这倒是印证了陆风逸的说辞,长灵宗隐于世间,不知踪迹。
“这把剑你要不要啊?”王康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一把有型的灵器,殷切问道。
云临泱瞥了一眼王康手中的剑,明显是把下品剑,语气不悦道:“换一把。”
王康苦着一张脸,提起箱子颠了颠,“灵器哪是那么好找的啊……”
他说着,箱子突然脱手,里面的灵器药草全一股脑地掉在了地上。
他连忙蹲下,借着蜡烛的微光一件件捡起。
云临泱也蹲了下来,想着自己从里面挑挑拣拣,也许能找到凑合用的灵剑。
她举着油灯,灯光只照着她的半边脸,火焰在她凝重的眼睛里跃动,倏然,一抹透明的亮色折射到了她的眼睛里,与火焰共舞。
那抹亮色被她握在手心里,冰凉又熟悉的触感让她的指尖一瞬发抖。
云临泱的脑中一时闪过许多画面,让她无法立即平复自己的呼吸。
百花的花瓣映在她的眼中,万年玄流冰晶的触感作不了假。
那支本该裂成百千碎片的琉璃簪,竟然完好无损、崭新如初地存放在一个小赌场的仓库里。
她明明……亲手打碎了它。
云临泱握着琉璃簪,满眼惊诧地抬头看向王康,问:“这簪子你从哪里得到的?”
她眼神有些凶,眉目含着冷意,与她之前有点恶劣但处事又总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她很在乎这支簪子。
王康被她的眼神吓到,诚实回道:“上面的人送来的。”
“上面什么人?北辰?南明?帝京?”云临泱起身,带有压迫感地俯视着王康。
玄流冰晶所制的灵器只能被主人打碎,一旦碎裂,每一粒细小的冰晶都能直接扎穿人的手掌,包括曾经的主人。
有些东西从被破坏开始,就再也无法修复。
何况那天在幽渊海的悬崖上,不少碎裂的冰晶早已随风坠入海中,就算只是少了一粒冰晶,这支琉璃簪都不可能制成。
这件灵器从设计到制作全都是她大师兄一手完成,而且这世界上并没有第二块万年玄流冰晶,假如真的有人能冒着极大的风险去修复这支簪子,那必然是她师兄。
那簪子又为何在这?
她不禁想到长灵宗如今混乱的境况。
王康被她盯得脖子后缩,“经手的人太多,我也不知道具体从哪来的。”
见少女对这支簪子很是在意,又提醒道:“就一普通簪子,不是你要的灵器。”
云临泱试着向琉璃簪注入灵力,得到了死寂一般的回复。奇怪,当初师兄把簪子送给她的时候,它就已经是灵力充沛的状态,直接就能够认她为主。
算了,先不管那些。
“我要这支簪子。”她道。
王康觍着脸:“这是万年玄流冰晶。要这个分数。”
他比了个手势。
云临泱拧起眉头,心算了一下按她今天这种涨分方式需要攒多久才能到这个数,起码还要半个月。
那换算成钱买的话,更不用想了。
完全是个天文数字。
毕竟这东西在世界上没有第二块。
云临泱有些想拿着簪子就这么离开,但对面人应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低声说:“赌场的东西,还是不要随便拿的好。”
这句话令她想到擂台四周六脉满阶修者布下的结界,确实如他所言,很难明抢。【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