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前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满朝文武全部都僵立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口的,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有那么一瞬间,大家甚至感觉到了一股来自于高台之上的威压,逼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方才天幕说高皇后替信王吹枕边风的时候,大家想的还只是“坏了,信王要被禁足了。好倒霉一孩子。”。
可现在天幕这句话一出来,没人再关心信王了。
大皇子林溯居然是被冤枉的?还是被他的亲叔叔——被当今官家的亲弟弟的冤枉的?
这这这……这么隐蔽的皇家丑闻,被他们知道了,他们这颗项上人头还能保得住吗?
虞武帝藏在袖笼里的手早已攥的关节泛白了。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心脏也在胸膛里砰砰直跳。
这些年,他每每午夜梦回,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孩子的脸。
他的大儿子是什么性子,他这个做父亲的难道不知道吗?
仁善,宽厚,连打猎时都要避开怀孕的母鹿,怎么就能做出勾结外敌、逼宫夺位的事来?
他心底里其实一直觉得不该是这样,可那封盖着私印的密信就摆在案头,铁证如山,由不得他不信。
他找不到任何证据来反驳他做过这件事的事实,只能把心头那团说不清是痛惜还是愧疚的东西,死死压在最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假装它不存在。
可现在,天幕却说,他有证据证明他的大儿子是被冤枉的。
那证据到底在哪儿?
虞武帝眼神热切的看着天幕,恨不得这天幕能立刻给出个答案来。
天幕的声音还在继续。
【元启十二年秋,大皇子林溯被控勾结北朔、意图逼宫。证据是一封盖了他私印的密信,信中约定北朔铁骑于九月初八夜至,里应外合攻破皇城。这封信被晋王林浦泽截获,连夜呈送御前。武帝震怒,当夜便下令锁拿大皇子。】
【可问题是——九月初八那晚,大皇子在哪儿?】
画面一转,出现了一份泛黄的禁军巡逻记录。
天幕将它放大,一行一行地念了出来。
【这是一份当年禁军的巡逻日志,记录显示:九月初八夜,大皇子林溯奉旨巡查西华门防务,戌时三刻至子时初,一直在西华门城楼上,身边陪同的禁军将领不下十人。子时初刻,他离开西华门,前往御书房向武帝面呈巡查结果。】
【也就是说,那封密信里约定的“九月初八夜里应外合”的时间,大皇子正在西华门城楼上,带着一群禁军将领检查城防。他要是真想里应外合,他站在城楼上干嘛?给北朔人当活靶子吗?】
殿中隐约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
有老臣在底下颤巍巍地交头接耳,可话还没说上两三句,就被天幕的下一句话直接压了回去。
【更巧的是,那封密信上盖的私印——后来被证实,是大皇子府上的一个幕僚偷出来交给了晋王。而那个幕僚在宫变之后便下落不明。直到元启十七年,才有人在江南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他的踪迹。而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当地置了宅子、买了田产,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一个卖主求荣的幕僚,能靠自己的本事在江南置产?这钱是谁给的?】
天幕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也不需要说了,因为答案已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画面缓缓暗下,换成了一个少年的剪影。那剪影单薄、笔直,站在宫墙之下,仰头望着城楼上的灯火。
林且,虞武帝的第十子,那个目前跟林渡玩的最好的少年。
林渡:“……”
他忍不住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林且。
想不通。他是真的想不通。
大皇兄对他们这些没母妃的弟弟最是照顾,吃穿用度从来不少帮衬,逢年过节还总惦记着给他们往各自府上捎东西。
就连他林渡这个半路夺舍的冒牌货,都能在身体原主的记忆深处,翻出不少大皇兄在母妃过世后偷偷照顾自己的画面。
这个林且是怎么狠得下心来,对一向待他不薄的大皇兄下如此毒手?
虞武帝看见了罪魁祸首之二的名字,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是再也压不住了。
他一把拽下腰间佩着的玉佩,扬手就砸向了林且。
他年轻时候也是能百步穿杨的主儿,如今年纪是大了些,可那股狠劲和准头丝毫不减当年。玉佩不偏不倚正砸在林且额角上,登时头破血流。
伴随着的,还有虞武帝那愤怒的声音:“林且!看看你干的好事!朕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不孝不悌的儿子!”
十皇子林且跪地俯首,一个字也不敢说。
虞武帝失望透顶地看了他一眼,连再骂的力气都懒得多耗,只是挥了挥手,吩咐了侍卫去十皇子府上搜查。
天幕既然把这事栽到了林且头上,那相关的证据,也一定还藏在他府上罢。
天幕的画面重新亮了起来,浮现出另一行字。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大皇子是被冤枉的,那高皇后知不知道?】
【答案是:高皇后知道。】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品性,当娘的比谁都清楚。可光知道有什么用?她要的是证据。】
【没有铁证,在虞武帝面前一个字都翻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幽禁在那座荒僻的宫室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什么都做不了。】
【那最后,替咱们大皇子翻案的人是谁呢?】
天幕的语气微微一扬,带着几分说书人抖包袱的得意。
【哎——正是咱们先前提过的那位,大虞第一聪明人,信王林渡。】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渡身上。
想不到啊,这么大一桩牵涉到先帝胞弟、嫡长皇子、通敌谋反的铁案,居然是被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信王给翻过来的?
若这是真的,那“大虞第一聪明人”的名号安在他头上,确实半点不虚。
林渡自己也是听得一头雾水。
翻案?他?他翻什么案了?
他才来这个世界三个月,这三个月里除了上朝点卯,他几乎整天窝在他那一亩三分地的小王府里,种种菜,做做饭,连大门都不曾正经迈出过几回——怎么就替大皇兄翻案了?
难不成,是原身干的?
天幕可不管底下的人是什么反应,只管顺着自己的节奏往下讲。
【众所周知,咱们这位信王殿下,是个不折不扣的闺秀款宅男。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头天塌了他都未必伸头瞧一眼,就爱窝在他那信王府里,折腾些花花草草、瓜瓜果果的,日子过得比庙里的和尚还清净。】
【说来也巧,那天他正在自家后花园里挥着小锄头翻地——据野史笔记推测,好像是想种点什么时令菜——结果一锄头下去,没翻出蚯蚓,翻出个盒子来。】
【那盒子古里古怪的,木质乌黑,上头刻着些看不大懂的纹路,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子邪性,怎么看怎么像那些巫蛊之术用的玩意儿。】
【咱们信王是个什么性子?那胆子小得跟芝麻粒似的。一见这玩意儿十有八九跟巫蛊邪术沾边,吓得小锄头一扔,话都不敢多说半句,立马让人套了车,连盒子带泥土,原封不动地送去了顺天府。】
【顺天府尹接到这盒子,打开一看——】
【好家伙!里头装的哪里是什么巫蛊法器,分明是晋王殿下当年勾结北朔的全部信笺往来!一封一封,笔迹对得上,私印对得上,连约定的时辰和暗号都写得明明白白,铁证如山。】
【那顺天府尹当场吓得腿都软了,捧着那盒子跟捧着他自个儿的脑袋似的,一刻也不敢耽搁,屁滚尿流地送进了宫。】
【虞武帝拿到这些东西,才终于知道了当年事情的真相,也才知道——自己当年,有多冤枉他的好大儿。】
【这才有了后来,高皇后特意为了信王,在皇帝跟前吹枕边风的事情。】
【想想也是——信王可是把她的亲儿子从万劫不复里头捞出来的人。这恩情,说句再生父母都不为过,区区几句枕边风算什么?不吹,那才叫说不过去。】
百官:“……”
百姓:“……”
原来这枕边风,不是拉帮结派,不是后宫干政,居然是替儿子报恩的?
林渡闻言,摸了摸自个儿的下巴。
也就是说,事情连起来应该是这样的?
晋王和林且当年合谋,把勾结北朔的证据藏在了他信王府后院的荒地里。
他因为心血来潮想种地,一锄头下去,把盒子给挖了出来,这才阴差阳错替大皇兄正了名?
嗨,这可真是……巧得有些离谱了。
他正琢磨着,脑子里忽然有什么念头闪了一下。
等等——天幕上那盒子的样子,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乌黑的木头,古怪的纹路,还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邪性……
这描述,这模样,怎么跟他昨个儿在自家后院地里挖出来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林渡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
更巧的是,那盒子这会儿刚好就被他揣在身上。
他心念一转,当即往前迈了一步,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盒子,高高举了起来。
“父皇。您看天幕里说的那个盒子,是不是这个?”【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