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的精神头瞬间被拽了起来。
尤其是那几个方才还在心里暗叹今日怕是白跑一趟的御史,更是眼神一亮,连手里歪了半天的笏板都悄没声地端端正正捧好了。
若说两位殿下“有染”是捕风捉影,那“虞武帝从库房拿走半瓶墨水”,可就不是捕风捉影了。
起居注是什么?那是比寻常史官笔录还要硬三分的正经史料。上头白纸黑字记着的日子、物件、人名,桩桩件件都掺不得假。
虽说那是好几年后的事,可既然起居注上记了,便意味着这件事将来一定会发生。
那么问题来了,信王被府上小厮误送到二皇子手上的墨水,怎么会有半瓶到了官家手里?
官家又为什么因着这半瓶墨水,就把信王和大皇子一并关进东宫了?
满朝文武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痒得厉害。
可谁也不敢明着议论,只拿眼神在御座和两位殿下之间来回飘,眼底的探究在疯狂的跃跃欲试。
林溯还不知前头天幕的议题,只觉得周遭氛围古怪,偏头低声问林渡:“老七,什么墨水?”
林渡咽下嘴里的糕儿,老老实实答道:“一瓶能写隐形字的墨水。”
旁边一个好事的官员离得近,耳朵尖,立刻探过头来添了一句:“可不止呢,大皇子殿下。那墨水,还促成了二皇子殿下日后的假死案。”
林溯一听这话,脸色瞬时就变了,手往前一捉,就扯住了林渡的衣袖:“什么假死案?你二皇兄怎么了?”
都说伴君如伴虎。这些年,父皇的变化,没人比他这个被羁押前日日跟在父皇身边的人更清楚。
父皇的性子确实在一日日变得阴晴不定,对他们这些儿子的信任也在一点点往下落,往各府里安插的耳目更是从未断过。
虽说这事还未发生,可若是这件事让父皇想左了,只怕那还没来得及发生的假死就要变成真死了。
林渡赶紧按住林溯的手背,压低嗓音道:“大哥莫慌,那是好几年后的事了,如今还未发生。况且二哥现在人在北朔巡边,再安全不过。”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可心里到底还是犯起了嘀咕。
不对劲,这里头可有十万分的不对劲啊。
那天幕分明说,他府上那瓶墨水是被小厮一股脑儿全送去了二皇子林沐那里的,怎么还会有一半落在了虞武帝手里?
难不成几年后他这位父皇的疑心病重到了连儿子们私下的往来都要一一过问的地步了?
甚至连送件东西也得亲自验看才放心?
这念头一冒出来,林渡就再也按不下去了。他甚至联想到了想起自己那半瓶不翼而飞的墨水。
等等等等!父皇不是几年后才变得疑神疑鬼的,那苗头早几年前就有了。
如今又有天幕提前抖落天机,说不定暗地里安插在各府的眼线早就撒下去了,防的就是有人提前销毁证据。
莫非自己库房里那半瓶墨水根本不是感光挥发了,而是早早儿地被人偷梁换柱,悄悄送进了宫?
林渡想到这儿,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他下意识抬头,往御座上一看——
只见他这位父皇端坐如常,老神在在,浑然一副早就知是什么缘故的模样。
林渡:“……”
好,很好。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只庆幸着他方才在殿里没敢说谎,老老实实交代了半瓶的事,否则这会儿他也该从这殿前滚出去了。
不过照这么看,几年后的父皇怕是早就察觉了二皇兄的计划了。
又或者直接怀疑是他跟大哥故意联手设局,引着二哥往那条路上走的吧?
不然也不会将他们二人一道儿“请”进东宫小住了吧?
好在天幕没让林渡多揣测一分半刻的,下一句话,便是顺着这抛出的话题继续往下引了。
【要说这半瓶墨水,那可算是一件实打实的连环官司了。】
【咱们上回说到啊,信王林渡发明了一种隐形墨水,本来是锁在自家库房里落灰的。结果呢,一个不察觉,被府里的小厮当成寻常文房物件,包进了年礼送去了二皇子府上。然后又被二皇子用到了自己的假死计划上。】
【这事儿吧,在我们后人的视角里,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实打实的乌龙。可问题是——】
天幕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信王殿下的库房钥匙只有两把啊!一把在咱们这位信王殿下的手里,一把在他那位相当倚重的大管家双喜公公的手里。】
【那小厮到底是哪儿来的本事,能越过总管双喜和咱们这位信王殿下,开了库房大门,将将好误打误撞的找到墨水,又将将好误打误撞的送给二皇子殿下呢?】
林渡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对啊!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
原身或许是个万事不上心的主儿,可他不一样。
自打穿过来,库房里的东西件件都按他的规矩重新归置过,每一种物料都有固定的摆放区域。
进出还都必须三人同行——一人取物、一人核查、一人监视,缺一不可。
钥匙更是只有两把,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双喜手里。
那小厮究竟有多大本事,能绕过层层关卡,从偌大库房里精准地找出这瓶压箱底的墨水,又刚好包进年礼送到二皇子手上?
【有学者翻遍了信王府那几年的库房登记册子,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说是这信王的库房每一次进出都是有三个签字的。分别为取物人签名,核验人签名,稽查人签名。】
【偏偏那一次,对这件东西的登记,只有进库记录,没有出库记录。】
【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啊,这东西根本就不是被人误送出去的。】
【那它是怎么到了二皇子手上的?还落到了虞武帝的手里?】
满朝文武的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是啊是啊,按天幕的说法,信王的库房规矩严得跟铁桶一般,三人同行、三签不缺。
怎么偏生这件东西就长了翅膀飞出去了?
唯独林溯没有跟着众人往蹊跷处深想。
他靠在椅背上,把“三人同行”这条规矩在舌尖上咂摸了两遍,越咂摸就越觉得里头大有文章。
一个负责执行,一个负责核验,一个负责稽查——三个人位置不同、责任不同,谁也替谁遮掩不了,想要串通一气更是难上加难。
库房的安全,就这么被一套环环相扣的章法给彻彻底底的稳定下来了。
林溯忍不住多看了林渡两眼。
在他印象里,老七一直只是个只知道吃喝的好弟弟,没想到在办事上竟有这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好法子。
林渡被看得头皮发麻,手里还捏着块糕,吃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眉头一皱、嘴角一撇,差一点就哭了。
完了完了,这天幕怎么连这种细节都往外说?他都能预见到,一会儿他那父皇铁定要问这“三人同行”是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虞武帝对这个“三人同行”的规矩很是感兴趣,目光从林溯身上移开,落在林渡脸上:“老七,你这三人同行,是怎么想出来的?”
林渡抓着糕点站起来,犹犹豫豫地正想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冷不防被林溯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小腿肚。
“别浑说。”林溯嗫嚅道,嘴唇几乎没怎么动,“父皇的脾气你该是了解的。”
林渡心里嗷了一声。
大哥,你这一脚踢得可真及时啊,他差点就一时鬼迷心窍,犯浑说谎了!
算了算了,实话实说保太平,实话实说保太平。
他把头一低,跟只斗败落水了的鸡似的,没精打采地答道:“回父皇,儿臣……儿臣也是没法子啊!”
“回父皇,儿臣那府上多的是蛀虫啊!见天儿地拿库房里用不着的物件出去换钱财。”
“儿臣不是没想管过,可法不责众,打杀一两个根本起不到震慑的作用,反倒叫剩下的人藏得更深。”
“儿臣实在是没法子了,死马当活马医,从古书上翻出这么个笨办法来。试了试,没曾想还真管用,就一直用着了。”
他这话倒也不算全是扯谎。
不受宠是满宫皆知的事,宫里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奴才,捧高踩低惯了,对他这个没依没靠的皇子明里暗里多使些绊子,也是有的。
不过他心里清楚,他确实藏了好些话没说。
比如那库房,从前空得能跑耗子,虽时不时有人光顾,但根本没人稀罕里头的东西。
可自打他来了之后,陆陆续续往里添了不少好东西,就不得不防了。
他咽了口口水,这会儿其实也是在赌。
赌自己不可能把库房里桩桩件件全记在册子上。如此一来,天幕纵使再神通广大,也不至于连没记录的东西都抖落出来。
可虞武帝是什么人?自己儿子府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他虽不至于了如指掌,但大体的底子还是心中有数的。
老七那库房原先空得能跑耗子,便是敞着门也未必有人肯费力气进去搬东西。
就那点破家底,能被奴才们搜罗出什么值钱货来?犯得着他大费周章地搬出这么一套铁桶般的规矩?
至于天幕说的那瓶墨水,虞武帝听到此处已然大致有了底。那多半就是自己着人拿走的。
未来的自己,只怕是偶然得知老七在府里立了这么一道严丝合缝的规矩,反倒起了疑心。这才顺藤摸瓜,摸出了那瓶墨水的下落。
不过……
虞武帝的眼神暗了暗。他自认也算博览群书,却从未在哪本典籍上见过这套规矩。
虞武帝撩起眼皮,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渡身上:“老七,朕问你,你这套笨办法,究竟是从哪本古书里翻出来的?”【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