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很安静。


    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笑得还挺开心?


    看到小家伙的笑容,漱清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胀苦涩,可嘴角还是不自觉有了上扬的笑意,一切混乱不堪的状态里,瞬间落下沉甸甸的安定。


    漱清无法形容这种感觉。


    这是他的孩子。


    他知道自己不能拥有这个孩子,不能对他动任何感情,这是他们相见的第一面,或许也就是最后一面。


    可孩子一笑,漱清所有的感情都动了,枯萎的躯壳宛如死而复生,根本不是他用理智就能控制的。


    理智能做到的,仅仅只是去压制这些情感,压得还不多。


    漱清无法不问:“……他是哑巴吗?怎么一直不发出声音?”


    春梨笑了:“当然不是,小世子哭起来的时候动静可大呢,殿下都拿他没办法,直说耳朵都快炸了。”


    “……许是小世子懂事,知道要贴心小仙,该折腾的另有其人。”


    听到这话,漱清下意识笑了,等反应过来,收都来不及收。


    克制真心情感或许是这世上最难的事。


    而要跟这份情感对抗,也是件极其痛苦的事。


    漱清感觉两股力量在体内不断撕扯,一面是冰冷冷的清醒理智,只能顾到自己,只想考虑将来以后。


    另一面则是耽于眼前暂时的安逸,毕竟未来如何无人知晓,不如先拥有此刻的安定。


    但最后,还是冰冷的清醒占据上风。


    漱清向来都是如此。


    正好怀里的小家伙又打起哈欠,眼皮开始下沉,怎么看都是要睡过去的模样。


    漱清知道自己不能再抱下去了,赶紧还给春梨:“嗯,他好像要睡了,你可以抱他走了。”


    刻意保持出来的清醒之下,漱清的语调变得很冷漠,跟刚才自然而然的担忧判若两人。


    “小仙……”


    “我很累,想休息了,抱他走吧。”


    没说任何难听决绝的话,漱清只说自己累了想休息,合情合理的要求,春梨也只能抱着孩子离开。


    “……是。”


    春梨轻轻的脚步声不断远去,伴随着小家伙身上那股奇特的香味一起,终于都消失不见。


    房间内恢复一片死寂。


    很快,漱清的眼圈又一阵发热,眼底浸透了泪意的通红。


    可他不允许自己落下泪来,强行忍耐,最后还是将所有眼泪都憋了回去。


    ……


    那日后,漱清没再见过孩子,也没再见过冥王。


    起初漱清并不相信冥王能遵守承诺,可一连几天都没出现,还真一副能说到做到的样子。


    而原本近身伺候的凡人丫鬟们,也全部换成了冥界的侍女,但全是生面孔,除了春梨,漱清一个都不认识。


    好在所有人对待漱清的态度很是恭敬,开口闭口都喊夫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跟他从前在冥界的待遇简直云泥之别。


    不过冥王人不在跟前,存在感却从未消失,每天各种灵丹妙药往漱清眼前送,只为给他补身子,差点又把漱清吃死。


    漱清真是怕了喝药。


    在冥界的时候要喝,失忆的期间也在喝,现在居然还喝得更多了。


    大夫说他旧疾过重,本就未愈,早产剖腹又增添新伤,损了根基。


    如今必须好好调整休养,坚持按时吃药食补——饶是如此,也得半年后才能恢复如初。


    但自己的身体如何,漱清是最清楚的。


    先前在冥界时也好,人间养胎时也罢,他都是关不住的性子,越关越叛逆,越要闹着出去。


    眼下是真不行了。


    想闹也没多余的力气闹。


    每日最多在房间里走两步,大部分时间只是在睡觉。


    所以这段日子,漱清没怎么动要逃出去的念头——拖着这样的身体,他能逃去哪里?又能逃多久?


    不如先将身体养好,恢复之后再说。


    反正冥王最不缺奇珍异宝,什么稀世药材都有,不管怎么补偿他,也是他应得的。


    春梨每日两头跑,十分热衷为漱清汇报孩子的情况,一切大小琐事,只要她记得,就都会说。


    像是今天吐了冥王一身奶,见到冥王就哇哇大哭。或者今天胃口特别好,喝的奶比平时多。也有可能是今天又病了,蔫了吧唧的,见到冥王都不哭了。


    因此就算没见到孩子,漱清也很清楚孩子的情况,想象着春梨描述的所有模样。


    其实漱清有过冲动,想叫春梨别说了,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孩子的情况。


    每多知道一点,不过是在增加他犹豫跟难受。


    可又怕自己说了后,春梨真不再说,那样也会让他难受。


    所以拧巴纠结着,漱清每回都只是静静地听着,从不表达自己或喜欢或讨厌的情绪,也不阻止春梨。


    曾经最喜欢的仙山回不去了。


    至于冥界一点都不想去。


    而人间更不是属于他的地方。


    偶尔午夜梦醒,漱清发现这世间早已没有他能停留的地方——也只剩孩子,是他跟这世间唯一尚存的联系了。


    【作者有话说】


    写崽作者可是专业的!绝对没有人能抵挡我们小小蝴蝶的可爱魅力!(就是这么自信[墨镜][墨镜][墨镜])


    —


    以及虽然都到这里了,但还是想再提示一遍,阅读时如果发现文章走向不合内心预期,那就赶紧跑路,马上跑路,头也不回地跑跑跑,只要没到结局,什么时候跑都来得及


    第63章


    昏迷五天,又休养了十来天后,漱清的体力精神终于开始好转,偶尔也能撑过一个白天不睡了。


    虽然身体上的痛苦不轻,但令他最难受的事情还是喝药。


    原先不肯喝,为此总跟冥王闹,十次里有十一次要冥王哄着才肯喝。


    如今真是为了自己能快点好起来,漱清喝得积极。


    无奈一天要喝好几回,表面再积极,内心也是深恶痛绝。


    唯一让漱清庆幸的,是在这期间,冥王还真做到了信守承诺,一次都未出现。


    漱清不能知晓冥王有没有偷偷来看过他,反正自己没抓住现行,那就算没有。


    不用再额外腾出精力应付冥王,对他来说是件天大的好事。


    这些日子里,漱清每日听春梨念叨着,零零碎碎地拼凑起来,也得知孩子的身体时好时坏,但总体是在好转的,还给取了名字。


    据说是天帝亲自赐名,叫揽瑜。


    理智告诫漱清,随便孩子叫什么,听听就罢了,从今往后是好是坏都跟他没关系,不用想太多。


    可实际还是忍不住去想——揽瑜,瑜儿,也挺好听的。


    寓意是这小家伙如美玉一般吗?


    还是能揽尽所有美玉,暗指他是天潢贵胄,能享无尽的荣华富贵?


    漱清不知道冥王如何向天帝解释了孩子的来历,但从名字可以看出,至少天帝没有讨厌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孙儿。


    这样就够了。


    跟着冥王,孩子就是冥界的小世子,金枝玉叶,天生尊重。


    哪怕将来冥王另娶,撤了小世子的身份,孩子也照样是冥界的小贵人,有天帝亲自赐名的小孙儿,甚至有着远在他之上的仙位。


    不管怎么样,都比跟着自己好。


    漱清迟早能够放下心头那些微弱的不舍,更没什么可操心的。


    有这功夫,不如多为自己的未来想想。


    ……


    精神好的时候,漱清给朔宁写了封信。


    自从那次梦境里相见之后,漱清就没再做过梦,也没出过门,压根见不到朔宁。


    怕朔宁担心,能提笔了就赶紧先给他写信。


    “春梨,你替我送封信出去。”


    就是将信交给春梨时,春梨明显很犹豫——可见小草的事情都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头阴影。


    漱清感到一种荒诞的可笑,不知该说什么。


    当初让他那么深恶痛绝,恨不得徒手生撕了小草,如今再回想,竟只是觉得有点恶心,还真没其他更深的情绪了。


    “放心,是很正常的信,给我……一个朋友的,让老……冥王知道也没关系,不用瞒着他。”


    他跟朔宁算是重新做回朋友了吧。


    就是失忆时发生过的一切恼人,盘踞在漱清的脑海内挥之不去,还总让他对冥王的身份产生混淆。


    听到漱清这么说,春梨还是有点不放心,丑话说在前头:“……这次能来伺候小仙,殿下是下了死命令的,说如果发现我再偷偷为小仙做什么,就真要了我的性命。”


    “所以这信件,小仙若是交给我,我定是要先让殿下过目的。”


    很诚实很坦白。


    不敢忤逆冥王的命令,却也不想瞒着漱清做什么。


    漱清心里了然。


    何止春梨,只要这封信想从这里出去,不管经谁之手,肯定都要从冥王手中过一遍。【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