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尔法代并不清楚圭多的想法,他无奈地扯着披风,既然送上来了,那就……收一下吧。


    黑焰腾起,再绚丽的场面,到了第三次也能让人索然无味。他看了一眼等候在一旁的赫尔泽和维拉杜安,突然命令道:“你们两个,把眼睛闭上!”


    ——此前,魔鬼法尔法代从来没有使用过如此蛮横而强硬的句式,维拉杜安在下意识的遵从前,眼睛就已经紧紧合上。他和赫尔泽自觉的服从起码让他们免于品尝这样一种溃败——关于尊严是如何被肆意踩踏的溃败。操控灵魂的法术,他叫你往左面走,你就得一直往左,直至把“左面”这个概念踏穿,他叫你跳入河中,直到把自己变成被甘愿被河流冲刷的沉石。


    “我和你们不一样,既然跟着我,哪怕是奴隶,我也愿意先给出一点报酬。”少年认真地说:“嘘。”


    他伸出手,嘎吱嘎吱,咔咔嚓嚓,像皮肉被掀起的声音,像钩连被扯断,一条生着多足,披着甲片的虫子,一种被具现化的象征,从他的后脖颈那里被抽拉出来。


    他把拧来拧去的蜈蚣打成结,然后猛地扯断,圭多顿感轻松,疾病被治愈了。


    见多识广的炼金术士翕动嘴唇,他从丰富繁多的记忆中寻找,经书上所言甚多,正典,伪书,他都在生前细细阅读过,他以防遗落什么存在于其中的真理。在少年不在乎地把连着壳一起,把蜈蚣嚼碎,他的牙像蛇一样尖,那种撕咬,咀嚼的声音就这样刻入了他的脑海,即使过了多年,也让炼金术士圭多难以忘怀。


    他恍然大悟,眼前的魔鬼法尔法代,恐怕就是书上所记载的,传说中执掌瘟病的魔鬼。不管怎么样,人都会将一种灾难对应起一个魔鬼,就像厨师执掌勺子,马倌执掌缰绳一样。


    他猜的倒是很准确。


    不要告诉他们。红色的眼睛说。在震慑过逐利之人后,他,赫尔泽,维拉杜安,以及中途加入的圭多,继续踏上漫漫归途。


    他们依旧靠食用野果,啜饮灰色的溪水来维持体力。法尔法代在途中,也稍微摸索清楚了一点他的能力。他能实质性地触碰“病疫”。对于他而言,那些溃烂、衰败就像是可以随手从人身上捻起的毒物,他不是用眼睛去看的,这种东西看不到。当然,既然能捻起,就能放回去,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那样,把捡来的毒蛇,蝎子,蜈蚣随随便便抛向路人,在尖叫中取乐。


    神奇,也充满了不详的意味。吞吃蜈蚣让他感到了饱腹……也许散播会得到更强的力量,但他需要更多的人手,给自己人下毒这件事还是免了。


    圭多对无论如何都无法变清澈的水很感兴趣,他在和两个年轻人混熟后,侃侃而谈关于创造世界的物质。维拉杜安保持谨慎的看法,赫尔泽倒是很喜欢听老人讲那些她不曾听过的事物。直到这位没有剑的骑士忍无可忍:“您讲的那些太过叛道离经……”


    “哦,现在可不讲究那个了,你我现在都是法尔法代大人的仆从。”


    没想到圭多会耍赖的维拉杜安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法尔法代可没空管他们的一些小争端,他忙着收集图鉴,用眼睛去丈量土地,这和积极寻找返回城堡的道路不冲突,他觉得,总有一天,这里也将被标准在地图上。没错,在找到补充能量的方法后,他已经不再迫切,而是能从容地考虑起稍微远一点的事情了。


    只是,半路上,他们又不慎卷入了另一片游走林,有了经验的赫尔泽和维拉杜安都不再慌张,反而是圭多惊呼着:“我需要把这些都记下来。”


    这一次,他们跟着食酸蜂找到的是排头树,几棵橡树,他们手里依旧没有斧头和剑,也没有火兰花。赫尔泽拨了拨自己的长发,说:“啊,我有个好主意。”


    她的想法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场。说真的,要是有耐心一些,用石头磨个石头斧头也不是问题,除了太浪费时间。他们挑了最细的那棵橡树,凿缺口的时候,法尔法代莫名想起了河狸。


    “树要倒了,站远一点!”等“砍”得差不多了,维拉杜安喊到。


    随着树干倒下——好像有什么东西静止了一瞬,这下他们没有再突然掉出去,整个游走林已经不再游走,剩下的就是靠自己的双脚走出来了。


    终于,在从森林中钻出来的那一刻,红眼睛的魔鬼稍微惊讶了一下——他的城堡就屹立在能够被肉眼看得到的、远方的山崖之上,因祸得福,他们居然在误打误撞中被游走林带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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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鹅与黄金


    沉重的门扉被推开,而在进入古堡之前,众人就已经在心底点评过这具被时间蛀空的了辉煌残骸,维拉杜安惋惜这杰作的宏伟不再,圭多挑剔这里的斑驳,而赫尔泽注意到墙垣上的蔷薇藤蔓,暗黄与暗红的花朵贪婪地占据着一整面石墙,天空阴沉,大地无序,于是就此错落出了一整幅衰败落魄之美。法尔法代在上山前就吩咐过他们今天的任务:打扫一个起居室,四个客房以及厨房。


    整个古堡非常大,除了主体部分,还存在着四座衍生出去的尖顶塔楼,一楼是用于宴客大厅和数个或用于办公、议事、宿客和阅览等等杂项的房间,几条艺廊犹如迷宫,在曲折回旋中悄无声息地连接起了这一切;膳厅、储藏室与厨房位于地下,内部还有一个露天中庭,站在拱券回廊中,能清晰地看到其中的喷泉,花卉,还有混生在其中的黑色荆棘。


    收拾如此大的城堡是件非常累人的事情,法尔法代也没指望三个人就能一天之内干完,于是第一晚他们在一楼大厅度过。不过法尔法代没和他们一起,而是自顾自地出了一趟门,于是第二天,第一个从睡梦中清醒的维拉杜安注意到,大厅的壁炉里不知什么时候生起了火。


    自觉创业初期不可避免要多受累的法尔法代当然没闲着,他从城堡那些散落四处的垃圾堆里找到了两个铁盒,出门采集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回来,包括生火必不可少的火兰花、与火兰花伴生的灰烬苔藓,还有……土豆。


    先讲讲灰烬苔藓吧。它通常长得像一小撮粉末状的灰烬,很容易就会被认成某种火兰花牺牲品的残骸,然而,这不过是它的拟态,这是一种特殊的苔藓,舔上去会有辛辣味,无毒,而且还有一个好处:食用过灰烬苔藓,就能在一定时间内免疫火兰花。法尔法代猜测,一部分食草动物也许会用舔舐灰烬苔藓的方法来吃下火兰花,这听上去有些奇怪,火兰花为灰烬苔藓提供了掩护,灰烬苔藓给出的回报却是让火兰花同它一起葬身动物腹中。


    冥土就是这样,怪诞又蛮荒。


    至于土豆,法尔法代都不知道这种东西算不算土豆,一般来说,这东西只会被叫做血地瘤,但是和这和地瘤并不是同一种植物,甚至八竿子打不着边。它和地上的土豆一样,茎块部分埋藏在地下,开着白紫相间的,怎么看怎么像土豆花的花朵,但这种花剧毒无比,根茎也是红色而非常见的绿色,在草丛间摇摇晃晃,仔细看,似乎还能观察到跳动的脉搏。


    它被叫做血地瘤,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都可以被烤制,法尔法代纠结一秒,最后还是挖了几个带回来。


    回到古堡后的第二天依旧是忙碌的。圭多和维拉杜安一起去收拾房间,赫尔泽从乱糟糟的房间里翻出了一些窗帘、桌布还有布匹——这些布可是相当好的,一股脑地全抱到他们昨天乱逛时找到的纺织室去,缝制出几件朴素的衣物。


    法尔法代用火兰花点燃了那些旧蜡烛,在阴森的古堡里,连明亮的火光都被感染得忧郁起来。维拉杜安从角落中找到了不少东西:滚落在窗帘背后的银杯,随便乱扔的香炉,陶瓷盘子里盛着脏水,花瓶反而被用来收纳银叉,皮制的箱子里除了尘埃空无一物……圭多在中庭发现了两口水井,旁边还有几个水桶,打水这件事就交给了骑士,炼金术士则负责把那些物品拾起来,或者扫扫灰尘。


    法尔法代将多余的东西搬了出去,他在干这活儿的时候,有注意到炼金术士意味深长的目光,少年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说:“等干完了活儿,有些东西或许你们会感兴趣。”


    吊足了别人的胃口后,法尔法代就不再解释了。他保持着偶尔搭把手,其他时间都消失不见的神秘状态。


    打扫花费了差不多三天,起居室,大厅,还有供方便活动在此地的仆人居住的房间——以及供另一些下人居住的公共宿舍,宿舍里没什么东西,扫扫灰就算完事了。


    错综复杂的通道链接着那么多房间,没必要一个个打开,接下来可以考虑去开厨房,在此之前,他们就大厅利用壁炉烤土豆和地瘤——食物倒是一直有,而魔鬼抱着双臂靠在一旁,从不参与用餐,但谁也没见过他睡觉或者休息。赫尔泽的手艺还不错,还算合身的袍子被交到了维拉杜安和圭多的手中,她还给法尔法代做了一件镶着紫边的。【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