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鸟在雨中淋得狼狈,夙夜趴在它的背上没了精神,他同样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刚刚又在冥界受了戾气,此时这具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双目模糊之间,他甚至都能看到自己的父君母君朝自己慢慢走来。
他抬起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经脉已经开始发黑,他的真身已经再也没有办法稳住体内涌动的怨气了,此时就像是一层脆弱的蛋壳,稍微碰一下就会全部碎裂开来,到了归墟,先将宋煜庭的尸身下葬,自己再入灵潭,他的真身也不会羽化了,若是埋在地下只怕怨气外泄影响一方水土。
雨水落进夙夜的眼中,变成了滚烫的泪,他哽声道:“父君,母君,阿夜回家了。”
雨势如注,鸾鸟的身子在雨中也越发沉重,赶回归墟的时候,夙夜就连从鸾鸟的身子下来都快没了力气,他原以为自己离开天宫后还能苟活一些时日,眼下看来,应该只是这一两日的事了。
身上的衣袍湿了个透,拖拽着夙夜的身子,夙夜落在灵潭边上,整个灵潭如同煮沸的水,涟漪滚滚,不远处的那棵枯败的合欢亦有倾倒之势。
这归墟,他终究是没有守住。
夙夜抚着鸾鸟的脑袋,“帮我在地上刨个坑。”
鸾鸟听了他的话,用爪子在草地上抓了起来,夙夜的眼睛开始模糊了,不是雨水打的,而是身子衰败后,五感正在迅速地减退。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凝聚了体内残存的些许灵力,只身入了崖洞,宋煜庭的尸身静静地躺在里面,灵潭灵力养人,他脖子上的伤痕竟然都得到了修复。
夙夜看着他的尸身,不由叹息了一声,宋煜庭的一些所作所为,他是能理解的,他既可怜宋煜庭,却也始终觉得无论过得多艰辛,伤害他人终究是不对的。
他一把扛起宋煜庭的尸身,“宋煜庭啊宋煜庭,若是好好轮回,说不定还能享一世的福分,天宫并非是好去处,这样终日惴惴不安的日子,有什么好过的呢?”
或许是太难得到,所以才会在得到的时候紧紧抓牢,人总是喜欢强求一些强求不来的东西。
扛着尸身落到草地上时,夙夜没能站稳,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泥水溅了他满身满脸,又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干净了,今天这雨下得有些不对劲,让人心神不宁。
夙夜从地上爬起来,鸾鸟的坑也挖得差不多了,“我没力气把你葬在其他地方了,说到底,你也是个可怜人,不过你是凡人真身,安葬后就会和这秀丽山川融为一体。我以前总觉得肉身受劳役所苦,现在看来,最苦的是人心,肉身一死就是黄土一堆,只要人心不死,就永受世俗所苦。”
他将宋煜庭慢慢放入鸾鸟挖好的坑中,鸾鸟的爪子推着土,一点一点地落在宋煜庭的身上,夙夜的眼睛越发看不清了。
突然,鸾鸟像是受惊了一般,直起脑袋警惕地看着四周,将夙夜护在了自己的翅膀下,夙夜五感减退了,察觉不到危险,他以为鸾鸟舍不得他,便抚着它的身子道:“不要害怕,阿野他到时候会来这里找我,你到时候就跟他走好不好?我不放心你去六界其他地方,你要知道,当初我母君其实是想着,要是驯服不了你当坐骑,就准备把你当作盘中餐的,你跟了我这么久,也没有得到多少灵蕴,所以修炼得慢了些,若是跟着阿野,说不定日后还能化作人形,你应该也是个如同阿野一般的俊俏少年……”
“师父!”雨声急促打得灵潭瓦檐到处都是声响,夙夜隐约听到了辛野的声音,他转过身,看到站在雨中一道黑色的身影。
鸾鸟浑身都绷紧了,它拦着夙夜不让他上前。
“阿野?”隔着雨幕,夙夜看不清来人的面容。
辛野垂着脑袋,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雨水将他纤长的睫毛都打得下垂,显得有几分可怜无助。
夙夜推开鸾鸟护在身前的翅膀,鸾鸟叫唤了两声,用嘴叼着他的衣领不让他上前,夙夜便隔着雨幕朝辛野伸出了手,“阿野,你走近些,让师父再看看你。”
辛野踏着泥水,一步一步地朝夙夜走了过来,鸾鸟振动着翅膀,眼看着辛野离夙夜不到十步远,鸾鸟突然发了疯似地跳到他们中间。
鸾鸟一直不太喜欢辛野,夙夜一直都觉得可能是辛野小孩子心性太过臭屁,夙夜拍着它的身体,笑道:“不要胡闹,那是阿野。”
鸾鸟乌黑的眼眸狠狠地瞪着辛野,身子却是纹丝不动。
夙夜就故作生气起来,“你再不让开,我就不要你了。”
鸾鸟叫唤了两声,夙夜安抚道:“我和他说两句话就好。”
雨打在身上如同小石子砸在身上,鸾鸟往后退了两步,夙夜就看到辛野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跟前,离得近了,他才看清楚辛野的面容,少年人低垂着脑袋,黑亮的眼眸红得几欲滴血,夙夜见他不对劲,刚准备开口时,就见辛野抬起头,眼中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师父……不对,我是不是应该喊你国师……”
惊雷在天边炸开,夙夜如同天雷贯身,他身子不由后退了两步,看着辛野眼底漫出了痛苦,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雨水流入口中,竟然也是酸涩的。
夙夜果然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事,之前看着辛野一日一日长大,逮着机会就问自己的身世,甚至怀疑自己就是他的父亲,夙夜心中总是愧疚,觉得自己应当亲口告诉辛野他的身世,可他害怕辛野恨自己,恨自己以后,他又应该怎么面对辛野?
他活不了多久,这样的恨意他也不会承受太久,可辛野的余生呢?会一想起夙夜就觉得意难平吗?
为了救御合,他选择了苍梧,苍梧国君好修仙问道之术,他蛊惑国君四处修筑太子庙,让苍梧百姓前往祭拜,以此为御合积攒灵蕴,助他元神重聚。
后来东临灭苍梧,辛野身死,夙夜为了救辛野,将御合剖给自己的半颗心剖给了辛野,将辛野以凡人之躯直接渡化为神君。
偏偏造化弄人,御合竟然托身凡胎在东临皇室,以致于在凡间陪伴御合的那些年,只要在东临皇宫听到“苍梧”二字,夙夜总是万分愧疚。
他原本是想着给辛野寻一个去处,这样就能避免辛野和御合再相见,两人相遇算怎么回事呢?在凡间东临灭苍梧,在神界,两人共用一颗心脏。
夙夜每每面对他们,也只能扼腕叹息造化弄人。
隔着层层雨幕,夙夜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他看着辛野,就连上前也不敢,“阿野,我……”
他话还未说完,泛着红色灵光的灵越就刺入了他的心口,他低头看着插进心口处的灵越,终于松了一口气,接着就苦笑起来,“是应该这样……是应该这样的……”
辛野握剑的手都在颤抖,灵越进入他体内的那日,他梦到一个身着红袍的男人一剑刺入自己的胸腔,那不是噩梦。
那个男人就是自己的师父,而刺入胸腔的便是灵越剑。
体内的怨气顺着灵越的剑身溢了出来,夙夜抬手握着轻颤的灵越,他的手掌瞬间就被灵越所伤,鲜血顺着指缝一点一点地滴在地上,当年,这把灵越也进入过辛野的胸腔,夙夜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死去。
什么叫天道轮回,这大抵便是吧。
辛野嗓子哑了,他垂头不敢看夙夜,他既怕自己后悔,也怕自己心软,“国师,为什么要骗我?你当时为什么要骗我!你说只要苍梧等我到继位后,苍梧就一定会好起来的,我没有等到继位,苍梧百姓也没有等到,后来东临进犯,父皇因此失心疯,屠戮皇室宗亲,而我,身为苍梧太子,百姓寄予厚望,以致于身死便受到天谴……国师,你明明说要等我继位的……可我等到的是苍梧国运耗尽,国破身死!你为什么要骗我!我当时明明那么信任你!”
夙夜的身子有些站不住了,看辛野的时候已经只能大致看出一个轮廓,天地也失去了颜色,鸾鸟在一旁发出了阵阵哀鸣,夙夜看了它一眼,示意它不要动。
原来刚刚它的反常是因为感知到辛野的不对劲,它是母君留给自己的坐骑,脾气虽然差了些,可到底受过母君的灵蕴滋养,怎么会感知不到夙夜有危险呢?
现在想来,鸾鸟或许早就知道夙夜把心剖给了辛野,所以才会不喜欢他。
此时说对不起也显得苍白无力,夙夜抓着灵越往更深刺去,“阿野,不要哭,不要老是板着一张脸,照顾好自己,若是不喜欢天宫,就去别处,你是我的……太子殿下不会强迫你,好好活下去……”
“国师!”辛野抬头冲着他哭喊起来,“我现在应该叫你国师还是应该叫你师父……你让我怎么好好活下去……我还怎么好好活下去……”
夙夜伸出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摸到辛野的心口处,用尽最后一点灵力,将当初留在辛野心口处的结界解开,辛野顿时就感觉到淳厚的灵力涌入全身经脉,他看着夙夜死灰的脸,“师父……师父……”【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