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停了,雨夜开始显得格外寂静,烛台上的烛泪凝成了块,烛火也黯淡了下去,夙夜的头贴在了御合的胸膛处,“阿合,再陪我说说话吧,可能,天亮了,我就听不见了……”


    夙夜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他们在东临时的日子,御合从塞北回去后,原本无心皇位的他,开始和他的兄长争夺皇位,因为在塞北濒死的时候,他意识到只有身居高位,命才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皇位之争历来腥风血雨,几次遇险皆是宋煜庭救了自己,后来御合顺利继任皇位,身边还有了云溪等一帮能干的臣子,因着他不立后纳妃,朝中不少大臣三番五次上书,从不插手朝政的宋煜庭忍无可忍冲到前朝当着御合的面把那帮言官骂了个遍。


    那个朝中大臣才知道明帝竟然是被一个男人蛊惑了心智。


    御合想起当时夙夜附在宋煜庭的身上一副泼辣劲,笑了笑,“当时我坐在龙椅上,看到你那副样子,当真吓得不轻,你可是提着剑上来的,一副谁再敢劝我纳妃,你就杀谁,我若是点头,你就杀我的样子。”


    夙夜也忍不住笑了,“我怕你纳了妃,到时候有了子嗣,真身归位后,生出羁绊。”


    他的手指抚摸着御合的脸,“当时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就想把你抱走,小小的,还没有长大后那么凶,很可爱。”


    “你怎么忍心给我喂药?”御合抚着他的后背,“你说过我忘了你,你会难过的。”


    诛仙台后,夙夜的身子还有伤,他在归墟躺了几天,一直到帝君前来。


    夙夜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不曾想是来求自己的。帝君感知到御合的神识微薄,又想起自己的儿子心眼死,只怕夙夜在诛仙台上面说的那番话让他当了真,存了死志,“阿夜,六界之内,只有你与他一心共存,也只有你才能找他回来,就当本座求你,去将阿合找回来好不好?”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阿夜,本座并非陈腐之人,若本座有两个孩子,你和阿合在一起本座绝不阻拦,可本座只有阿合一个独子,六界稳定也需要他,他若是无后,无论日后让和人继任帝君之位,都会引起六界不宁,为六界大计,也为了阿合……这丹药会让他忘却过往情爱,你若是寻到他,就放入他的体内,他只有半颗心了……”


    此时再聊起这件事,夙夜想起当时把那颗丹药送进刚出生的御合体内的心情,“当时我想着,你若是真的把我忘了也好,可是一想到你真的会把我忘了,我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所以我渡劫归来后,你看到我把宋煜庭带回来很生气对不对?”


    “嗯。”夙夜想起那段时间的别扭,“我那个时候都要气疯了,我好吃醋……”


    御合重重地咬了他的肩头一口,夙夜的感知减退了很多,他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当时你在诛仙台对我说的那番话,我当时也是真的气疯了……我以为你真的不曾爱过我……”


    “我怕你死心眼,不认罚,到时候彻底回不来,”夙夜说着说着,眼泪淌了御合胸前都是,“当时我想和你一起死,你把我推开了……”


    “我知道,”御合擦着他眼泪,“我舍不得你死。”


    越说御合心底就越来气,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夙夜吊起来好好折磨一番,当初诛仙台说那番话,后来渡劫归来又狠心什么都不告诉他,所有人都知道,唯独他还在反思自己以前是不是对夙夜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其实仔细想想,在人间的时候才是我们最自在的时候,”夙夜想起在东临皇宫的日子,“我的每一天活下去都是有盼头的,看着你的元神慢慢强大走向圆满,我每日在你身边的激动和高兴是无法形容的,如果不是因为剖心给阿野的话,我应该可以在你一出生就陪在你的身边,但是那个时候我太虚弱了,根本出不了归墟。”


    御合长叹了一口气,“所以你在东临的时候,每每吃到从苍梧运来的果子,总是不太开心。”


    “嗯,”夙夜想起辛野的脸,“如果苍梧能等到他长大的话,说不定,苍梧真的还有救。”


    御合心疼地抱着他,原觉得夙夜这一生够苦了,想着他和自己一起后,能够少吃些苦,不曾想,后面又让他独自一人吃了那么多苦。


    ◇


    第102章


    一路上,清明总是会想起当时诛仙台后,夙夜就躲在归墟不出,自己去寻他,却是被他布下的结界堵着根本进不去。


    后来突然来天星宫找自己喝酒,当时看着神色如常,除了不停地给他灌酒,清明问了几次,他也不说自己来做什么,直到他假装酒醉,就看到夙夜偷摸进了天星宫存放凡人命格谱的主殿,他应当就是那个时候把辛野的命格谱偷走了,然后将辛野渡化成了神君。


    清明和辛野坐在白虎的背上,一路无话,两人皆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昼夜未歇也花去了两日的时间赶到洛水,洛水一带,村落星星点点聚集,凡人灵蕴并不深厚,只是这一带一直由大司命驻守,倒也不至于说人烟稀少。


    越往洛水以东,就越发不对劲,这一带的洛水流域附近的村落,竟然毫无生机可言,就像是荒村,可却又能够感觉到是有活人居住。


    白虎降落在地上,辛野扶着清明落了地,清明环顾四周,“阿野,感觉到什么异样没有?”


    辛野在他身旁警惕起来,“师叔,这里有邪祟之物,还有活人。”


    偌大的村落,很多屋舍都已经破败,疾风刮过,空无一人的道路杂乱的稻草四处飞舞,安静得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可清明知道,从他们一踏进这里后,那些破败的屋舍门窗后面,有不少眼睛正在盯着自己和辛野。


    辛野压低了声音,“师叔,都是凡人,并不是邪祟,邪祟好像不在这里。”


    清明夸赞道:“修为不错。”


    这一带是上古神女扶桑的坐化之地,后又由大司命亲自坐守,怎么会落得如今这般景象?


    清明一只手握拳托着下巴,领着辛野朝村落深处走去,道路两旁的屋舍门窗后面透露的警觉目光总是让清明有些发怵,这些凡人应当看不出来他们是神仙,盯着他们不知道是害怕还是什么。


    时辰也不早了,天边的晚霞都已经烧了半边天,清明看着天边诡谲的晚霞,对辛野道:“这一到夜间,邪祟之物就会猖獗,你去敲门,找一处歇脚。”


    辛野一连敲了几户的门板,都没有人开门,“师叔,我们要不找个没人的地方歇脚吧。”


    清明将手搭在他肩膀上,“要找就要找有人的,这样才能知晓这一带发生了什么。”


    辛野听了,接着又去一户一户地敲门。


    清明走到一户人家的门前,抬手敲了下门,“有人在吗?我们路过此地,想要找个地方歇脚,不知道可否收留我们一晚。”


    门没有打开,清明有些尴尬地清了下嗓子。


    辛野走上前刚准备抬脚把门踹开的时候,忽然身后的一户人家的木门缓缓打开,从里面探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她看上去约莫有些年纪,感觉半截身子都快入土,脸上的皱纹就像是皲裂的地皮。


    她佝偻着身子,对清明和辛野道:“小伙子,来我家吧,我一个人住,也不怕被打搅。”


    清明的脸上立马露出笑容,“那就多谢老太了。”


    辛野扯了下他的袖子,“师叔,小心有诈……”


    清明弹了下他的脑门,压低了声音,“你是神仙,还能被凡人诈了去?”


    辛野看着清明的背影,有时候他竟然会生出一一种师叔其实同师父有时候挺像的,只是师叔内敛,也只有面对师父的时候才会收放自如。


    走进老妪的屋子里,昏暗的堂厅里面,四处都是灰,老妪如同枯虬的手端着一盏烛火放在桌子上,又给清明和辛野一人倒了一杯水,清明看着茶杯里的水,这应当是井水,只是沾了怨气,虽不浓厚,但长久服用下去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老妪的脸上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丝毫人色,清明原以为是因为她上了年纪,但也见过不少上了年纪的凡人,他们更多是那种经历了人世沧桑后的坦然,绝对不是像老妪脸上的那种麻木不仁的样子。


    清明坦然地喝了一口水,“老人家,这一带是不是没有什么人?”


    老妪在灶台前忙碌着,“有的,只是快到晚上的时候,大家都不爱出来,二位看样子不是这一带的人,长途跋涉累了吧,我正在煮粥,二位若是不嫌弃,可以将就吃点。”


    清明笑道:“粥好啊,晚上喝粥,也不撑肚子,睡觉也踏实。”


    老妪的脸上也挤出笑容,只不过她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老妪端来了两碗粥,清明看着那碗底数都数得清得几粒米,刚送到嘴边就察觉到不对劲,他看了一眼辛野,辛野也察觉了出来,但二人还是默不作声地将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不消片刻,清明跟辛野就趴在了桌子上。【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