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双收拾的东西不多,第二天一早就背上小包袱上路了,还是司察监提督李彦亲自来护送(押送)他去。
老葛来福旺财和容耀祖在门口挥泪送别。
“大人,您一路走好啊!”
“大人!您走了我们也会打理好容府上下的!”
“大人~~~~”
“汪呜——”
容双恍惚间以为自己上的是黄泉路。
只是单纯来护送人的李彦:“……”
容双挥了两把手就跟着离开了。
灵抚寺始建于三百年前的燕朝武帝时期,前身是当时的佛法圣地抚惠寺,后几经修缮重建,如今仍然保持着当年的古刹风貌。
容双到的时候太阳都落山了,他挎紧小包袱下马,小跑着跟在李彦身后。
他低声问:“哥们,陛下没给你下什么别的任务吧?”
李彦绷着脸,疏离又客气:“属下不知容大人是何意。”
容双“唉”的叹了口气:“那天晚上你记得吧,就那天晚上。”
他手里比划了几下:“就那个木匣子,你拿着的。”
“我有点阴影。”
李彦:“叛王逆党,死有余辜。”
容双打了个冷战。
他伸出四根手指:“但是我不是啊,我这人最衷心了,你都不知道,我特别爱国,我和齐王一点关系都没有。”
李彦沉默半晌,公事公办道:“我会回禀给陛下的。”
容双拍拍他肩膀:“这就对了。”说完问道:“这句话回禀吗?”
李彦:“职责所在,都会回禀。”
容双:“哦~”
李彦:“?”
容双:“要是都回禀的话那我还有点话想说,我觉得咱们陛下仁慈宽厚知人善任勤政爱民克己奉公高瞻远瞩雄才大略励精图治简直就是一代明君!其实我也很愿意当陛下的忠犬的,主要是最近这段时间风声紧,我没什么选择嘛,唉,生不逢时是这样的,个人的选择在时代的洪流下只是一粒沙尘我人微言轻的没什么办法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告老还乡老老实实种一辈子地。”
李彦耳朵:#@¥%……¥#¥
李彦脑子:给陛下当忠犬。
记住了。
他们走上台阶,绕过一片小竹林后,终于看到了灵抚寺的面貌,飞檐翘角,古柏参天,肃穆而沉雅。
朱色木门朝两边开着,明觉方丈带着几个小沙弥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阿弥陀佛。”
容双也赶紧回了个佛礼:“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李彦将帝王的口谕带给了明觉,点了点头便很利索地告辞了。
明觉是个慈眉善目的秃瓢,见了容双就弯着眼睛笑,关心道:“容大人一路舟车劳顿,累了吧,禅房早已备好,大人跟我来吧。”
容双自打穿来古代就没有人对他这么友善过,一时之间真像认了亲爹。
他高高兴兴跟上去:“好好好,麻烦明觉师父了!”
另一边李彦连夜回宫禀话。
应无咎听罢冷笑:“他?忠犬?”
李彦蹙起了眉,认真从那一段#¥%&¥中检索了一下。
三秒后,他点了点头:“容大人是这样说的。”
“你觉得呢?”
李彦想了想如实道:“属下觉得……容大人好像是和以前不太一样。”
应无咎放松了身体,长腿交叠朝后靠去。
修长有力的手指轻扣一下,视线突的看向了另一边。
“黄连,你觉得呢?”
黄连心头一惊,赶紧上前跪下:“陛下,奴才蠢笨,倒是看不出别的什么,只觉得容大人似乎……似乎……”
“似乎什么?”
“抠门了不少。”
应无咎眸中笑意寡淡,盯着他:“是吗?朕还以为你会说容大人家的茶比宫里的茶好喝呢。”
黄连冷汗都下来了,自知也逃不过帝王的眼线,扑通一声伏地,老老实实交代:“陛下!容大人家只有热水!连陈茶也没有!奴才想着还要回宫里头给陛下回禀就没有多留,天地可鉴!奴才没有喝容大人家里的一口热水啊陛下!”
应无咎斜倚着,许久才不紧不慢哼笑了声:“只是杯茶水而已,朕也没说不许你喝,瞧你把吓的。”
黄连哆哆嗦嗦。
“起来吧。”
黄连哪敢起来,帝王也没再说什么,由着他去跪。
热水,白粥,馒头,忠犬。
这是要将可怜装到底?
那就瞧瞧他有没有命装到最后了。
-
容双在禅房里睡了很踏实的一觉,第二天在寺庙里悠长的晨钟声中醒来了。
门口的小沙弥轻声细语:“大人,该念早经了。”
容双被寺庙的香火气浸得也冒出几分避世的出尘来,他挽起长发,系好身上的黛蓝色麻布长袍,开门走出去。
对着小沙弥:“阿弥陀佛。”
他住的这间禅房很僻静,据说是特意给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准备的,念经的大殿也在这院子里,独门独院单人间。
容双拿了经书跪在小蒲团上……认字。
嘶。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但这字实在有点烫嘴。
容双抓耳挠腮捧着经书,一个字一个字念过去,念得舌头差点打结了。
得亏应无咎没派人盯着他念经祈福,不然他这两下子被发现,回头应无咎就得给他扣一堆帽子。
搞不好又得掐着他脖子在佛祖面前赔罪认错。
容双想了下那个画面,别说,这事应无咎真能干出来。
算了算了。
容双赶紧又叽里咕噜开始念经。
早经念完是半个时辰之后,小沙弥给他送了斋饭,他坐在禅房的连廊前,一边吃一边望着寺庙外苍茫的大山。
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真是个好地方哇。
好,真好。
吃完后收了碗筷,他帮着几个小沙弥一块打扫了寺院,一副诚心劳动改造的模样。
下午还又跟了两个和尚去山上挑水挖野菜。
寺庙生活固然清苦,但也实在安逸。
容双背着竹筐拿着锄头,在山坡上库库挖菜。
在别人看来不过是些涩口的野菜,但在容双眼里只有三个字:
不要钱。
两个和尚跟在后面看青年一个人刨出十里地,面面相觑。
啊,这。
也没人告诉过他们这京中来的首辅大人疯了呀。
晚上容双满载而归,当晚他吃的斋饭就是用白天挖的野菜做的,寺庙里做斋饭的师父手艺还不错,虽然没什么油水但味道意外的很好。
容双吃得好饱。
阿米豆腐阿米豆腐,寺庙真是个适合他这种咸鱼待的好地方,他真是天才,居然能想到来这里避风头。
要是到时候把钱交上去应无咎不准备杀他了,那他能不能在寺庙里待一辈子?
他出家当和尚算了,反正他也不会做官。
容双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一连这样安稳度过了七八天,念经,劳动改造,挖野菜,吃斋饭,差点连天降祥光的事情都给忘了。
好不容易,终于,可算想起来了。
但他还没安排,消息就已经先一步送到了灵抚寺。
两个消息。
好消息:紫微灿若明珠,正气北拱,大吉之兆。
坏消息:太祥了,祥得应无咎也要来庙里祈福了。
容双:“……”
不是,这要咋呢。
说好他被贬来避风头的,怎么风头找上门了?
那他费半天劲避了个什么??!
容双去找了明觉方丈,想旁敲侧击一些更详细的情况。
明觉正在连廊地台上打坐,见了他抚着自己灰白的胡子笑呵呵道:“容大人既有如此多的疑问,不如坐下与我对弈一局?”
容双也没多想,乖乖坐到对面搂了个棋罐。
不是很会下,但可以现学。
他问:“明觉师父,宫里有没有说陛下何时到灵抚寺?来多少天?何时回宫?”
明觉落了黑子,高深莫测:“到来时自会来,走时自会走。”
容双听了像没听。
“容大人,该你了。”
他找了个离黑子比较远的地方落下白子,然后像小老头一样叹了口气。
明觉听在耳中,但笑不语。
容双:“明觉师父,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明觉:“百岁无忧。”
容双怀疑这秃瓢就是想骗个人陪他下棋,根本不说实话的。
他又问:“哦,那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明觉终于抬了下眼:“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容双:“……”
得,大蠹虫都赤子之心了还有啥好说的。
他又下了会棋,下得棋盘上乌烟瘴气溃不成军,最后拍拍屁股站起来跑了:“明觉师父我得去挖野菜了,有缘再见吧!”
明觉笑呵呵的,也不介意,将容双丢下的棋罐拿来,自己与自己对弈起来。
禅房中梵香袅袅,一炷香燃尽之时,明觉放下棋罐起身。
想来是该到了。
……
容双从寺庙后门溜了出去,他听经常给他送斋饭的小沙弥说南边的坡上比较潮,菌子长得旺,有时候他们也会去那边采些蘑菇回来。
这段时间吃野菜吃多了,容双想换换口味。
他循着几颗粗壮的树一路往坡上爬,走走停停,没一会就捡了不少。
看着天色不早了,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把蘑菇全都倒了出来,仔仔细细把上面的土都扒拉干净,再小心翼翼放回去。
背起竹篓,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回!
他转身。
“卧槽!”
被树根背刺了,一跤给他绊得滚了出去,幸好这地方没有很陡,没摔着没磕着,就是滚了一身泥。
容双坐起来边揪头上的草边骂树,因为一下子让他想起来当时在祁德殿那次。
应无咎那冷恻恻的阴阳怪气跟鬼一样缠着他。
“哎呦,容卿摔倒了。”
笑死。
要你说。
从我脑子里出去出去出去!
容双收拾好蘑菇和背篓,继续叼着他的狗尾巴草,朝寺庙方向回了。
寺庙后门有些破旧,他轻轻推开,发出一阵恼人的咯吱声。
容双往前走,穿过一道掖门进了院子,正心里嘀咕着,一抬头。
明觉方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坐在石桌前喝茶。
身旁还有另一个人。
容双:“???”
应无咎也掀起了眼。
青年穿着一袭黛蓝色素袍,整个人匀匀的只有一条,长发高扎,衣袖挽到了手肘上方,利落又漂亮。
只是不知在山上经历了什么,略有些狼狈,脸上沾了泥,发间扎着柴根,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后面还背了筐蘑菇。
与印象里骄奢淫逸的奸臣形象大相径庭,没那些被财权堆叠的铜臭味,反而出尘又灵动,倒真像个避世的小师父。
他的视线变得很沉,动得也很重很慢。
从头顶到眉眼,到鼻尖,到绯红饱满的双唇,一路打量下去。
带着一种近乎剥夺似的探究感,一寸一寸,像要用眼神将人吞掉。
许久。
刻薄地笑了声。
“容卿这是去哪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