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顺路的“一品炸酱面”也算是一家老店,开了能有十多年。店里的面条劲道,酱料量大味鲜,价格虽然也涨,但还算厚道。
店主名为王鹤,苏州来的,寻常街坊都趁着房价上涨卖了铺面的时候,就他没走。这间面馆陈设简朴,墙上挂着几幅快褪色的年画,三片扇叶的电风扇有点泛黄,桌椅也都上了年月,上面的漆掉了补,补了掉,一直没换。
李向阳推门进去,喊道,“炸酱面,照旧。”
他自从化妖后食量颇大,刚才在浅浅家吃了两碗饭才吃个半饱,不敢多吃,此时正好过来加个餐。
柜台后,微微发福的男人看见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后厨。
没多久,男人就端着面过来了,“豆瓣酱,加香菜加醋,还有一瓣蒜。”
王鹤长着一张普通的脸,话不多,有点木讷,他是400年前昆仑山上的仙鹤得道所化,和李向阳也认识几年了。只见他放下脸盘大小的碗,转身离去。
“谢谢老板,”李向阳点了点头,取出筷子,吃了起来。
后厨处,一个女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王鹤走过去,和她说了什么,又过来放下一瓶可乐。
“她上次看你来过,你喜欢喝可乐。”王鹤道。
李向阳看了一眼那女子,笑着点头致谢,对王鹤道,“妖?”
王鹤摇了摇头,坐在旁边,“不是,她安徽的,丈夫挖矿死了,她出来打工,我看她可怜,让她帮个工。”
“这样啊......”话头难接,李向阳只能埋头吃面。
半晌,王鹤开口道,“......你有事儿?”
“啊对,”李向阳抬起头来,“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问你最近有没有什么预感什么的。”
“预感?”
“譬如大难临头、惴惴不安之类。”
王鹤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李向阳打开灌装可乐,喝了一口。
“......我的消息不太灵通,”王鹤犹豫道,“城里新来了个妖怪,听说会问卜之术,也许你可以问他去。”
“嗯?”李向阳疑惑道,“新来的妖怪?科里对全国的大妖都有记录,我怎么不知道哪个妖怪来海华了。”
王鹤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妖,刚刚化形的小妖怪。我前几天去进菜的时候在街上碰到过,闻到了妖气。”
“哪儿?”李向阳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新兴路那里,好像是一家夜店,叫冰蓝玫瑰。”
“冰蓝玫瑰啊,好低俗的名字......”李向阳想了一想,从钱包里掏出十五块钱,扔在桌上,“不用找了。”
“......”王鹤看了看钱,收进腰包里,走回柜台后面。
走出面馆,李向阳给白牧打了个电话,“喂?”
“喂,什么事?”
“王鹤告诉我城里新来了个小妖,在新兴路那里,你知道么?”
“新兴路啊......那里归胡咲管,你去看一眼吧,告诉告诉他规矩。”
“你要派人过去吗?”
“不了,你是妖怪,过去好说话一点。”
“ok,那我挂了。”李向阳骑上自行车,向着新兴路驶去。
胡咲也是妖怪,母狐妖,听钱三说是宋朝得道所成,是当今资历最老的一批大妖。她在上世纪初的时候就在海华经营,看着那十里洋场高楼起来,又看着那高楼塌了。
这么些年,她的势力盘根节错,说一声海华市的无冕之王也不为过,不知道有多少异类都是她的人,连白牧也不能、不敢动她。
李向阳见过胡咲几次,不谈那隐忍不发、深沉似海的磅礴妖气,长的倒是国色天香、红颜祸水。
“冰蓝玫瑰......是这吧。”李向阳抬头看看浮夸的霓虹灯,停下车来走了进去。
走廊里一长排的队伍,光鲜亮丽的俊男美女们交谈着,慢慢向前挪动。李向阳看了一眼背在背上的书包,有点尴尬。
“娃娃你成年了么?背着书包还来夜店,咋想的?”膀大腰圆、络腮胡子的保安瞪了一眼,不给戳印。
“别啊,哥,我看着小,今年都28了,你放我进去吧。”李向阳求饶道,后面的红男绿女发出轻微的哄笑。
“毛,学生崽子就好好上学读书去,来什么夜店,不上进。”保安摇了摇头,挥手让他出去。
“老张,让他进去吧。”走廊门突然开了,一个妙龄少女走了出来,对保安说道。
“这......好吧”保安勉强点了点头,在李向阳手上盖了个荧光的印章。
穿着露脐装的不知名少女对李向阳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你是?”跟在少女后面,李向阳问道。
“我是胡扉,门扉的扉,咲姐是我家‘亲戚’,你也是妖吧。”胡扉转过头问道。
“你怎么知道?”李向阳挑了挑眉毛,要来这家夜店只不过是临时起意而已,怎么胡扉会在此等候。
“咲姐说的啊,有贵客登门,要我来接待。我看你背着书包来逛夜店,不像正常人,就是你咯。”
“诶......”李向阳稍一无语,又道,“胡老板,她在这里么?”
“嗯嗯,她在楼上,我带你去见她。”
灯光忽明忽灭,音乐嘈杂,男男女女们扭动身躯,跟着鼓点跃动。
“所以说我讨厌这种场合......”李向阳暗自想道。
走过沸腾喧嚣的人群,两人走上台阶,进到雅间。
房间墙壁上贴着软垫,隔音效果极佳,摆设也颇为奢华,施华洛奇式的吊灯,真皮沙发,波斯地毯。
只见一女子慵懒地躺在沙发上,穿着贴身大红旗袍,苏绣布鞋,长发披肩,只露出侧颜就是风华绝代,令人失神。她既有少女般清纯,又有贵妇一样的气度,让人捉摸不透她的年龄。
“见过胡老板。”李向阳一拱手,自顾自地坐在旁边,站在胡咲沙发后的壮硕男人瞪了一眼李向阳,没有说话。
女人自然就是胡咲,旁边的男人是她的忠犬,虎妖,古扈。
“原来是小哥你啊,”胡咲起身,从桌上拿了个苹果,啃起来
半晌,李向阳看胡咲不打算开口,只好问道,“我听说这里新来了一个懂得问卜的妖怪,特地过来看看。”
“诶?新来的妖怪?是我么?”玩着手机的胡扉抬起头来,迷茫道。
“哦,为这事儿啊......”胡咲点了点头,对旁边的壮汉吩咐道,“请严先生过来。”
不一会儿,古扈便领着一小童子进来,只见那男童约莫六七岁,扎着个小辫子,粉雕玉琢,怀中抱着一个脸盆大小、古香古色的墨绿龟甲。
“严穆,过来见过你向阳小哥。”胡咲对这个严先生扬了扬下颌,示意他打招呼。
李向阳正当纳闷,那男童看了看他,却突然哭了出来。
“这......”李向阳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苏咲无奈地解释道,“南北朝时期东海有灵龟得道,自称‘岩台道人’,这严穆乃是他死后鳖珠所化,算是岩台道人的遗腹子。岩台前辈与我有恩,我就等这孩子化形后接过来。”
苏咲一边拍着严穆后背,一边说道,“他在东海下吸收日月精华,得慧不过六七载,化形更是前几个月才有的事,他心智难尚不成熟。刚才看到你,许是灵龟天赋启用,看透了你的真身,震慑之下才哭的。”
李向阳顿时哭笑不得,“想不到我也成了吓哭小孩儿的大坏蛋了。”
哄了一会儿,严穆才止住哭啼,瞪着眼睛、凶巴巴地看着李向阳。
“呃......”李向阳犹豫道,“听说你会问卜之术?”
“......略知一二。”严穆紧了紧怀里的大龟壳,看了眼苏咲,又道,“欲问何事?”
“嗯......大劫大难,如何?”
严穆想了想,说道,“假以时日,须为我做一件小事,力所能及即可。”
李向阳略一犹豫,点头应允。
“善。”严穆也不多说,把龟甲放在地上,也不见他施展什么锁骨技艺,嗖地一声就钻进龟甲之中。
半晌,龟甲开始剧烈震颤,嗡嗡的洪钟大吕之声响彻房间,气浪翻腾。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洲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待到最后一字唱诵完,重归寂静,李向阳皱眉沉思,心道,“这分明是屈原所著《天文》中的一段。”
哗啦,严穆从龟甲中钻了出来,脸色潮红,未等李向阳开口,便率先说道,“天机不可泄露,九幽之下有大恐怖。”
说完他捡起龟甲,抱在怀中,跳到胡咲身边,瑟瑟发抖,任凭后者怎么问也不肯出声。
李向阳虽然不知所以,但也不好再打搅,对胡咲等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九幽之下有大恐怖......”
来到街上,李向阳在电话中和白牧谈了此事,白牧道,“问卜一途,天机难测,一言所差,谬误千里,不可尽信。你也别多想,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说的也是。”
李向阳放下手机,回头看了看夜店的招牌,心中阴影依旧挥之不去。《https://www.moxiexs.com 》